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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俊涛打来电话时,杨雨光正躺在家琢磨下半年的房租怎么解决。疫情突袭,剧场演出不稳定,票房惨淡,行业全然没有了几年前欣欣向荣的景气。
“雨光,有个活儿,要不要来?” 宗哥的声音永远那么中气十足,像随时准备上台报幕,“一个喜剧创演比赛,不给报酬但是包食宿,商务可能有,至少曝光不会差。”
杨雨光声音闷闷的:“喜剧吗?这演话剧和喜剧……还是不太一样能吧。”宗俊涛和自己既是同学又是同事,有好机会想到自己并不奇怪。但是连稳定的话剧舞台都很久没有了,总闷在家里都少了点自信,更想不到自己和喜剧节目哪里搭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宗俊涛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点循循善诱的味儿:“是不一样。可人家找上门来,看中的不就是咱这股‘不一样’?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说的也对,要讲喜剧,人家也术业有专攻的,估计什么开心麻花啊也得推人过去。人家正儿八经干这个的,更专业。”
杨雨光听到关键词,忽然语塞,知道宗俊涛醉翁之意不在酒。
“哎,那都过去多久的事儿了。” 他喃喃。
宗俊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短促,带着了然:“我说啥了?啥事儿啊?”
“要是真过去了,就舞台上面见真章呗,大家都在上海,圈子这么小,也不可能一辈子不打照面。“
被反复审核行程码,杨雨光来到河北大厂的录影棚,这里比他想象中大,也更完善,数电线像藤蔓一样垂下来,连接着闪烁的监视器和嘈杂的对讲机,布景缤纷花哨,像一个彩色的军工厂。
杨雨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兴奋又紧张的年轻面孔来来往往。他们谈论着“sketch”、“上番儿”,他以为自己怎么也算个科班出身的资深演员,有些词汇竟也觉得陌生。有少数几个编导认出他,向大家介绍:“杨老师!我看过您的《宝岛一村》,哎呀,给我哭得,您这是降维打击来了!”
他尽力地笑一下。打击什么?他连战场在哪里都不知道。只是四处张望,漫无目的地寻找,看到一个那个戴着渔夫帽戴着细框眼镜的身影,他都愣神半天。
不是李明磊。杨雨光像个守株待兔的傻子猎人,扛着枪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才发现这片森林里根本没有他要等的兔子。
失落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想笑。笑自己怎么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来参赛。
进入密集的创作、排练、推翻重来,杨雨光不再有闲情胡思乱想。导演和导师们的话,有时候像刀子,精准地剖开他那些来自话剧舞台的有些格格不入的表演尺度和细节。杨雨光起初是抗拒的,像一头被强行拉进马戏团的老象。可当某个下午,他按照编剧的要求,把一段原本悲情的内心独白,用极其夸张、扭曲的肢体和语气演出来,全场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笑声时,他愣住了。
那笑声干净、热烈,没有任何附加的叹息或眼泪,覆盖掉他记忆深处,那个评价他“笑得瘆人”、“只能演丑角”的评价与绵延多年的羞耻与自我怀疑。恍然觉得自己怎么会一个死胡同钻了这么多年,让人笑明明是一件这么纯粹的快乐的事情!
那条被宣判为“歧途”的独木桥,走的人多了,踩实了,也能变成一条热闹的、通往另一种可能的康庄大道。
站在掌声里,杨雨光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谁,在什么时候,用怎样坚定的方式,推了他一把,把他从桥那头的泥潭里,拽到了这片截然不同的旷野上。而这个人此刻,却不在这里。
其实并非全无音讯,杨雨光手上有一张藏宝图,他按图索骥地寻找:16级东华大学表演系毕业典礼那天,上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混在一堆激动的家长里,站在校门外,看着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把帽子扔向灰色的天空。一张张年轻的脸,笑着,哭着,拥抱。没有一张是他要找的。
开心麻花在上海的驻演小剧场,藏在一条热闹的步行街后。他买了一张角落的票,却在开场前被主持人告知,主角因为生病被临时更换。
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河北大厂的录影棚,偏执地相信,这个地方对李明磊是有吸引力的,他一定会来。
可杨雨光却是不是个好猎手,每一次,他都扑空。然后李明磊那张脸就在他想象里浮现,带着他那副小眼镜,变成一个简笔画卡通图像,标志性的、咯咯的坏笑,带着点狡黠的遗憾:“这位玩家,很遗憾,您没有找到宝藏。”
有时候自己也会怀疑,他们都在一个行当里了,甚至,各自走出了点名堂。物理距离越来越近,圈子几乎重叠。可偏偏,与一层透明的、戳不破的壁障。
何必苦等?若不可得。
2025年春,杨雨光决定最后一次参赛。前几季早有搭档,也留下过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舞台形象,这一季筹备期自己状态却不太好,和临时搭档的节奏怎么也对不上。导演在台下喊了两次停,眉头皱着。第三次展演时,他一个晃神,眼神飘向台下黑黢黢的观众席,竟然跳掉一大段词。就在那片昏暗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没有戴眼镜,侧脸的线条利落,正微微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幻觉吧。杨雨光想。太累了,出现幻视了。
可那个身影的轮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瞬间失了节奏。
下了台,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雨光,你今天怎么回事?这真不能是怪搭档节奏问题了,你自己状态问题就很大。”
他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自己昨天没睡好,下次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然后瞥见导演手里的展演名单,问,“导演,这名单,我能再看看吗?“
然后,他真的看到了那个他等了这么多年的名字——李明磊,可惜搭档栏不是空白,填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原来不是幻觉。杨雨光盯着那行字良久,思考着他们狭路相逢的开场白。
自此来排练都勤快,其实并没有固定搭档,只是每天在各个创排间游走。
上一季的PD走过来,拍了他一下:“诶,光哥?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他猛地回神,干笑两声:“没有,到处看看,采风……哈哈,采风。”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着怒气的说话声,从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创排间里传出来。隔音不太好,字句清晰地钻进杨雨光的耳朵:
“……是累,谁不累啊?排练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说累了吗?现在临门一脚了,你撂挑子,你考虑过我没有?”
踏破铁鞋无觅处。是李明磊的声音。语气急躁,委屈,还有强压着的火气。和他记忆里所有撒娇、生气、质问的频段重叠在一起,如今又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场。
杨雨光站在原地,听着。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嘴角弯了起来。他忽然想感叹今天天气真好,创排间没有窗,但日光灯暖洋洋的,空调风也温柔。
“砰!”一声不轻不重的摔门声。李明磊从创排间里出来了,脸色难看,嘴唇紧抿着。一抬眼,正好撞见站在不远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的杨雨光。
李明磊的脸,肉眼可见地,“腾”一下更红了。
PD赶紧打圆场:“哎呀磊哥,消消气。哦,你别误会!光哥纯路过,没听墙根,绝对没有!”
李明磊走前狠狠瞪了杨雨光一眼。杨雨光看着他走远,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PD狐疑地看他:“你高兴啥?你俩……有仇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你俩好像都在上海演线下吧?是不是认识?”
杨雨光未置可否。制片人不知何时也溜达过来,插了句嘴:“你就甭搁这儿幸灾乐祸了。人家现在好歹还有个本子,虽然搭档要退赛。你就别五十步笑百步。”
闻言,杨雨光冲总制片和PD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像个压力过大导致精神错乱、突然看破红尘的疯老头。
只有杨雨光自己知道,他要的就是这山重水复疑无路,否则哪有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也不着急,倒了杯水慢慢喝。心里那点焦躁和不确定,奇异地平复了。此刻他只要再多一点耐心,像稳坐中军帐的诸葛孔明。
门果然开了。李明磊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余怒,不知道是对前搭档的,还是对眼前这个“幸灾乐祸”的前男友的。他手里拿着一叠装订好的A4纸。
他看着杨雨光,生分地、几乎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口气开了口:
“杨老师,我这有个本,我想跟您试试。”
杨雨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问:“演什么?”
李明磊走进来,把剧本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标题上点了点。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微妙情绪:
“演高考,复读班,我演老师,你演一个很像老师的学生。”
杨雨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叠剧本,又回到李明磊脸上。他语气寻常,甚至带点探讨工作的随意:“老师啊……那我还真有点生活经验。”
李明磊对他这种暧昧的、旧事重提的语调显然没什么好气,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点强装出来的生分快要绷不住:“你演不演吧?!”
杨雨光见好就收,兔子急了真会咬人。他立刻端正了神色,点了点头,说:
“好,我给你搭。”
这句话,和很多年前,在艺考机构教室里一模一样。李明磊似乎也因这句话晃神了一瞬,但很快又板起脸,把剧本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您先看看剧本吧。“
剧本是大概是李明磊的前搭档用过的,翻开来,每一页都留着不少荧光笔的标记和潦草的笔记,页脚也有些折了。
“就不能给我印份新的啊?”
李明磊还以为杨雨光能有点职业精神,能好好看剧本。随即一记眼刀飞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杨老师现在腕儿大,要求是多哈?” 鞍山腔不自觉地冒了出来,“我就这二手剧本,你爱要不要!”
杨雨光被他瞪得,心里那点笑意又泛了上来。他仔细看了看李明磊的脸,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戴的是一副没有镜片的装饰镜框。忽然想起录制时台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怎么没有镜片了?”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做飞秒了?”
李明磊别开脸,呛他:“你管我。”
声音里,那点被压抑的委屈和更深的埋怨,几乎要溢出来。你这么爱当我监护人,怎么这几年,从来不管我?
看向依旧气鼓鼓的李明磊,杨雨光反而觉得安心。比起两不相见杨雨光更怕冰释前嫌,所幸再遇到李明磊,他还是那个完整的,浓烈的,棱角分明的他。
“明磊,以后,我肯定多多关心你。”
李明磊眯眼睛,觉得杨雨光说话好腻味,我跟你谈工作,谁跟你聊以后。
杨雨光把剧本轻轻合上,语气动作轻柔,像一场春雨细细密密地下,浇灭他的躁。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郑重其事地摆在李明磊面前,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