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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我恨你的十件事
起初是一个光点,一个模糊的圆环,恺撒想到。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被雨水淹没,暴雨逐渐积累成海啸,气吞山河,把祭坛移为亚特兰蒂斯。恺撒宛若被困其中的祭品,随着海流缓缓下落。
第一眼是八千米深的海底,那目光如芒在背,恺撒并非没有察觉;第二眼是床第之间,咫尺天涯,失焦的黄金瞳如钢铁流心,荡在水中;第三眼又是大雨滂沱,真龙之眼背后,藏着破碎的栗色;第四眼又近在耳畔,镰鼬失散,手语初学者贴近恺撒的耳廓,问这样能否听得见?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恺撒和楚子航的距离如收缩和伸展的晶状体,总是或近或远,若即若离。最后的话语,竟是一句手语,一句不应宣之于口的答案。
温暖,是恺撒的第一感觉。那大约是冥河的水将他托起,缓缓流向生命的彼岸。睁开双眼时群星闪烁,再度聚焦,竟是“女神的裙摆”悄然而至。海上冰山环绕,水中映出极光倒影,绿光在冰海荡涤,寂然无声。这是何处?奥丁在阿斯加德修建的英灵殿?而身下是结实的陆地,并非汩汩河流。身侧有一热源,不动声色与他紧贴,源源不断地输送热量,烘得恺撒如烤炉中旋转的烤红薯。
如果有天堂,那么楚子航的天堂大约是图书馆的模样,恺撒·加图索的天堂,大约是图书馆中有楚子航落座的模样。若是路明非在旁,必会吟唱一首名为《求佛》的过气流行歌曲来应景。那热源是楚子航,和恺撒前胸贴后背,好似两颗豌豆,一起裹在一条形似豆荚的保暖睡袋中。极光只一角,落在帐篷的门帘的取景框中。传说英灵殿悬在空中,闪闪发光,恺撒可不记得英灵殿何时多了单间,还是户外半露天的。楚子航察觉他苏醒,睁开双眼,依然是熟悉的鎏金,问道:“你觉得和生前有区别吗?”
原来楚子航成了临时的摆渡人?恺撒心一沉,虽然画面诡异,但这果然是死后的世界吧……不等恺撒开口,楚子航再次说:“我在开玩笑。这是现实,你还活着。”
这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确实不是恺撒的潜意识能编造的,颇有地狱门口讲笑话、报自己一箭之仇的韵味。
“我们现在位于格陵兰岛,附近有一座名为“死亡之岛”的小岛,我就是从那里离开尼伯龙根漂流到这里的。不久前我从佛罗伦萨的井进入尼伯龙根,被奥丁追踪,一路走到边界的死亡之岛。我在那里遇到最初从井中脱身的‘白影’,它其实是某种寄生生命,其根源藏在面具中,一接触生命体就会立刻寄生。我掀开它的面具,居然是……”
恺撒握住楚子航的手,隔着破碎的贤者之石,他和楚子航一样目击命运的嘲弄。言语苍白,唯有陪伴勉强充当安慰剂。
“……是我父亲,你大概也猜到了。从2004年他失踪起,就已经被奥丁面具控制,充当某种容器。奥丁面具转移到我身上,我无力挣脱,本以为会步我父亲的后尘,面具却突然碎裂。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你的缘故。”
楚子航将自己逃离尼伯龙根的经历娓娓道来:面具破碎后,被做成炼金生命的楚天骄失去炼金矩阵维持,生命彻底走向终结。尼伯龙根坍缩后,他漂流到格陵兰岛,被赶到的路明非救起,二人分头寻找恺撒。楚天骄不再持有“金枝”,也就是那一半失落的龙骨十字,而是在奥丁面具脱离时,把金枝移交给了楚子航。原来2004年在尼伯龙根,楚天骄就已经和自己偷走的龙骨融合,相当于以身躯为锁,封印龙骨。楚子航取代已经沦为炼金生命的楚天骄,再次和龙骨融合,成了下一任保管金枝的“林中之王”。
“你的后遗症呢?”恺撒问,楚子航接连不断的爆血,按照常规早已堕为死侍,还屡次出现嗜血反应。
“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因为我借了你太多血,而你又是龙王血裔,所以我可以封印龙骨而不被反噬。”
如今一半龙骨在楚子航体内,另一半则随着奥丁陨落,被昆古尼尔彻底封印在坍缩的尼伯龙根中。龙骨本身并无意志,除非恺撒吞噬楚子航成为下一任天空与风之王,否则龙王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然而除了两人,所有知情人都以为那一半被盗窃的龙骨,早已在2004年随楚天骄一同消失在尼伯龙根中了。恺撒自然不会吞噬楚子航,他又不是家族那群想称霸的野心家,况且咬了楚子航脖子,自己也不会继承巨龙之力,而是变成白王一样的低能爬行动物,完全是个诅咒。
这几十年强加在他们头上的父辈的恩怨,就以这样出乎意料的方式收尾。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尾声,还有这样观众喜爱的烂俗结局。假情人也好,真仇人也罢,恺撒兑现承诺,把楚子航推出迷宫。再次重逢时,他们不再是庞贝·加图索或楚天骄之子,又变回卡塞尔学院相遇的笨蛋学生。
楚子航说:“你找到了虫洞,因此尽管从地球另一端进入,却能从这里出来。尼伯龙根里时间流速比现实慢,所以我走出尼伯龙根时,你还在里面徘徊。是帕西找到路明非,告诉他你的大概方位。出口关闭,我们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居然自己走了出来,还正朝科考站方向,真是命大。”
那时风雪将歇,楚子航到废弃的科考站躲避,只见天地苍茫,钢筋建筑在皑皑白雪之下,只露狰狞一角。走进科考站,角落里竟躺着一个身着单薄西装的笨蛋。恺撒淋过雨,在天寒地冻的北极,金发结成细密的冰凌。胸前的衬衫绽开圆形破洞,血迹已经凝固。楚子航赶忙上前查看,恺撒颈部的动脉安详跳动,只是体力耗尽虚脱,甚至没被冻伤。
“不是跟着你来的吗?”恺撒疑惑地问,他记得他最后在高架上看到了楚子航,模模糊糊,一路跟随他直到自己失去意识。
“你是看到了海市蜃楼吧,我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了。”楚子航否定。
“你还向我打手语,而且没有出错,是‘你是我的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这次轮到楚子航摸不着头脑。
“你的问题,”恺撒思忖片刻,又改口说,“你和我的问题。”
“我和你全是问题。多了去了,可不只有十件事”
“你知道了?!”
格陵兰岛的冬夜寒冷漫长。月明星稀,唯有极光在夜幕下游荡。恺撒并不觉得寒冷,君焰的主人对火候的控制水平与日俱增,把睡袋和帐篷烘得暖暖的,恺撒只觉自己如温水中的青蛙,不对,青蛙王子。然而楚子航那句幽幽的回答,让恺撒脊背发凉。温水煮青蛙,楚子航最擅长的招数,青蛙王子还浑然不知时,已经落入对手的陷阱,腹背受敌。
楚子航幽幽道:“我当然知道你在讨论区开帖子攻击我。‘我恨你的十件事’发布在守夜人讨论区情感专区,点击量累计超过十万,四年前加精,至今还有人催更。甚至有校友制成小册子,在校庆日摆摊散发,上面印着你最恨我的十件事,背面是回复最多的精选评论。这本册子几次再版后因帖子被楼主隐藏而绝版,后来被炒出高价,直到今年帖子再次公开更新。此外,有不法之人还依照你的帖子制作了我的‘攻略指南’,已经被我缴获电子版。人赃并获,请问学生会主席还有什么想辩驳的?”
楚子航的面孔近在咫尺,恺撒心脏狂跳,若是被公主一吻,必然会显出原型。他心虚地说:“我可没恨过你!”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楚子航轻笑,“但是来自学生会主席的质疑,我作为狮心会长有问必答。所以我也罗列了一个单子,算你走运,今天仅你可见。”
楚子航说罢,轻咳两声,煞有介事地开始宣读恺撒的罪状:
“我恨你进我的房间却不换鞋;
我恨你偷偷发帖恨我;
我恨你的镰鼬总是未经允许偷听我;
我恨你总是不认路,还爱充当导游;
我恨你没有边界的试探,却总在试探后逃走;
我恨你让我变得软弱,我更痛恨你让我心神不宁;
我恨你不在我身边,我恨你毕业却不打电话给我;
我这么恨你,以至于罹患失眠症,半夜三点只能起来工作,
更令我痛恨的是,我竟然无法真的恨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桩桩件件,言之凿凿。楚子航宣读完毕:“你有权保持沉默。”
“好好好,我真是罪不容诛,竟然还敢留在人世,现在我就将我的生死,交给最正直的法官。”恺撒试图举手投降,手刚刚艰难地伸出睡袋,又被楚子航摁了回去。
恺撒是一次次逃出死亡之国的叛逆王子,只为了等待死神在冥河岸边一次次送他回到原点,用不耐烦的语气谴责自己给他增加工作量。明明是认罪,却宛如宣读罪己诏,耍一个反客为主的花招,催促死神速速取走自己性命。恺撒自知罪无可赦,闭眼受罚,像等待行刑的路易十六走上断头台,又像因虔诚而被戏耍的教徒,等待硬币叮当落地,引渡灵魂升入天堂。死神悄无声息地靠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恺撒两股战战,预感青蛙王子即将现出原型。谁知死神的镰刀竟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温热的唇上。唇齿相贴,如蜻蜓点水,再水乳交融,泛起层层涟漪。笨拙的舌尖将自己的名字,纹印在彼此双唇。有不讲道理的野蛮之人探出牙齿,咬在神经丰富的舌苔上,刺得楚子航倒吸凉气。
“我终于也体会到做吸血鬼的乐趣了。”恺撒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
一次承诺也好,以恨代爱也罢,互相亏欠才能藕断丝连,借走一块钱分成十次还,这种纠缠人的把戏,连小孩都会。十件,百件,千件,无非是脱罪的说辞,爱情白痴诱捕心上人的迷宫。
“所以,我是你的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这可能是要研究一生的课题。”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