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团蠕动的怪物趴在我的身体上,伴随着金属碎裂的吱嘎声,肉色的我的大脑混合着机械碎片在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间被咀嚼吞咽,脑控中枢的一半被吐出来,连接着抽离而出的三分之二合金脊椎,响亮地甩在地上。
那头怪物有着七条状如海怪克拉肯的紫黑色触手,它们如人手般灵活,仔细排筛着我的尸体,把掉落在地上的大脑碎片重新捡起来吃掉,又或是把一些不合口味的残渣从嘴里剔除出来。矮子的身体是这片罪恶沼泽中漂浮的树叶,他沉入其中,一部分浸没一部分又浮起,他的脑袋粘在怪物的脑袋上,嘴和嘴完全重合了,左脸溃烂不堪,七条大触手中的其中一条从他左眼眶伸出来,完全看不见眼球,还有些其他短小的触手从他皮肤下生长而出,神经质地无规律扭动着。矮子的尾椎上生出一条蜥蜴般的粗壮尾巴,正意兴阑珊地在地板上扫爬。矮子的左手强壮有力,堪比老板那只机械胳膊,只不过上面包裹着的是油亮漆黑满布鳞片的硬皮,他剩下的右手和两条腿还是人类的样子,四肢的指甲变得黝黑尖锐。
矮子像粘在怪物身上的纸片,伴随着怪物的啃食动作而无力颤动。偶尔,我会看到他突然握紧右手捶打怪物一拳,又或者猛然绷直一只脚想要站起来,这是我判断矮子还有点自主意识的根据,但这些挣扎是徒劳的,树叶无法在沼泽中掀起波澜,甚至石块也不行。他迟早会彻底沉下去。怪物还有一对稚嫩的肉翅,在矮子曾经让我着迷的那条蜿蜒凹陷的脊线两侧长出,那对翅膀一上一下,一大一小,畸形且让人作呕地不断晃动。怪物专心致志地嚼我的脑子,声音粗鲁野蛮,但他几乎没有移动,我想那些触手,那只有力的胳膊,尚无法使这只怪物自由行动,一切还在成长中。矮子是它投下的饵料,而我是食物。
我看着我最后一点脑子消失在尖锐崎岖的利齿嘴里,血和黏稠的脑组织斑斑点点地溅落在地上,我看到矮子完好的右脸上,仅剩一半的嘴死死地抿着,瞪起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和屈辱,但怪物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几条触手的摆动也渐渐减缓下去。这时我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高大男人走进来,面对房间里的怪物,他看起来习以为常,他穿着白色的翻毛长披风,上衣口袋的地方夹着一排雪茄,他从那里抽出两根,用指尖冒出的火点燃了。
“吃饱了就快滚吧。”他咬着雪茄说话,声音有种含混的凶狠,说完狠狠吸起两颊,吐出白色烟雾,怪物发出喑哑的桀桀怪笑,一条触手在白发男人的脚边扒搔着,被男人飞起一脚踢开,矮子露出疼痛的表情,却挑起嘴角望向门口的银发男人。
男人起伏着胸腔继续吐出一股股白色烟雾,硬质皮靴在地板上踩出坚定的脚步,又有几只触手想要抓住他,他躲开了,并且从口袋里掏出瓶装水,往怪物身上泼洒,怪物滑腻的表皮冒出嘶嘶白烟,触手挥舞了几下,开始向矮子身体里收缩,那场景说不出的诡异恶心,像把一团丑陋黏滑,闪着如水上浮油色彩的软体动物塞进只有二分之一大小的瓶子里,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可能更长可能更短,因为我已经没有脑控中枢可以在视网膜前成像来告诉我精准的计时了,我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我飘浮在空气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怪物、矮子、银发男人却不被他们可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灵魂”吧。
哭笑不得,我从来不相信灵魂鬼怪那套,可现在却统统在我眼前真实发生了。
怪物的收缩缓缓停了下来,绞肉机似的嘴,粗壮的尾巴和胳膊,网格鳞甲的皮肤也不见了,矮子不断地剧烈咳嗽,那不对称的肉翅也消失了,光裸的背上只耸起两道锋利的胛骨。银发男人束手站在他面前,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伴随着痛苦的呻吟,矮子战栗着,他的双眼又完好无损了,此刻正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持续滚落,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一条大触手重新从他的侧腹破体而出,没有流血,只有鲜绿的黏液跟着触手流淌出来,怪物扭动着但这次矮子似乎有了点反抗的力量,他一把抓过地上的瓶子,把剩余的水全倒在身上。
他们两个是分身同体的怪物,是破碎蛋壳里摔出的一只连体畸胎。
银发男人终于蹲下膝盖,不由分说地把矮子抱起来,触手背面的吸盘在他脸上、身上吸爬着,他却没有停下脚步。我跟随他们下楼来到浴室,那里有架巨大的浴缸,几乎占满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高度差不多到成年男人的肋骨,也就是刚好够银发男人抬起胳膊把矮子和怪物摔进去的高度。他又从空间口袋里把不远处厨房里的水一桶桶运过来,统统倒进浴缸。
白烟和嘶吼,弥漫在整个浴室间,怪物的触手在浴缸里翻腾,溅起的水花打湿地板,矮子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些触手重新开始变得虚弱迟缓,银发男人默不作声,笔直地站在那儿,几乎把门都挡住了,只有不断腾起的烟雾证明他还在呼吸。虽然也许可以穿过,我还是选择像活着时那样绕过他宽阔的肩背,我站到浴缸边,就在那儿,看着矮子沉在浴缸里,触手在他周身翻腾着,痛苦扭曲同时不断托起他的下巴保证呼吸,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触手在他身体上游走着,吸盘次第牵扯起皮肤,像无数小手在拉扯他,有两只触手插在他的屁股里,淫邪地拱缩抽拉,他挣扎起来,眉毛皱起,脖子绷出青色的血管,微开的唇隙里闪出咬紧的牙齿,他的表情是高潮中才有的爽痛潮红,一两声呻吟最终从他嘴巴里漏出来,之后便不再隐藏,痛痛快快地呼喊起来。
这是多么罪恶深重的场景,他享受着肮脏怪物带给他的欢愉,如果让那些卫道士看见,足以把他绑在火刑架上烧十次。虽然如此,一团火热同样在我身体里升起,虽然我现在没有“身体”,但欲望也许和灵魂一体共生,就像这头怪物和矮子一样。
在怪物的抚慰下,他在浴缸里射精,污秽的白浊融入水里。那些触手终于无力地垂落,缓慢地退回矮子的身体,他面朝下漂浮着,口鼻浸没在水里,和死了没什么两样,皮肤泛起死气沉沉的灰蓝色,银发男人的雪茄已经燃尽了,可他还咬在嘴里,低垂的目光不知是落在自己脚尖,还是矮子一丝不挂的身体上。
一阵猛烈的拍打响起,又是奇异的景象,我看到矮子脖颈两侧突然切出鲨鱼才有的鳃裂,那些平行排列的切口在水里开合,伴随几个吐出的气泡,矮子恢复了呼吸,他扑腾了几下,最后撑着自己坐起来,包裹在身体上的灰蓝色像退潮一样消逝,他仰靠回浴缸里,水从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上不断滚落,他咳嗽了一下,吐出舌尖:“好咸。”
银发男人的步伐和之前一样坚定,衣袖摩擦的声音像不朽石像上滚落碎石,他来到浴缸边,戴着皮手套的手正好按在矮子搭在浴缸边的那只手上。
“海水一直都这么咸啊,笨蛋。”
矮子又吸进一口气,他看向银发男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吐出一条紫黑色的触手,他愁眉苦脸地努力吸气,柔软的肚子深深凹陷下去,触手靠吸盘顽固地粘在脸上,他用另只手把触手扒下去,再开口,他的舌头又是人类的舌头了。
“我没事了。”
“我没有在担心。”
矮子把脸压在胳膊上,露出疲倦的笑容:“说谎话鼻子会变长。”
“鼻子会变长的是你吧。”
矮子摸了摸鼻子,当然没有变长,他又按住自己的鼻尖,就好像那里是什么开关,他随后学着初代机器人那样一停一顿地说话:“滴——这、具、身、体、已、经、没、事、了、机器。”
银发男人继续沉默,之后他伸长胳膊扭开了冲淋龙头,兜头而下的热水把矮子的脸和脸上的笑容一起遮盖在了氤氲的水汽下。银发男人最后才松开盖住矮子的手,径直走回卧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清扫机器人正在清除那些黏液,银发男人踢了它一脚,让它别挡道。他看起来在生气。
他走到我尸体边,严格来说,那只是一堆报废金属了,在他掏出扫描仪后,我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位在职的联邦警官,我的脑控装置已经被破坏了,硬件身份码也遭到了磨损,他扫描我所有的机体码,调取购物记录,很快我看到自己的头像出现在立体投影上。
他喊了声“桑尼”,机器运转的声音从周围响起,一个大约算智能管家的AI回应了他,银发警官熟练地调取监控,他只看我进门的那段影像,截取脸部信息和行动模式,最终确认了我。关于我死前整个人生的官方记录被完整地显示在投影上,包括我的基本信息和犯罪档案,银发警官从头至尾都没什么表情,他匆匆扫视了几眼就关闭了界面,然后把我像垃圾一样丢给清扫机器人。机器人以我从没在市面上见过的纯熟手法把我有条不紊地拆卸,它精准地留下了一些可回收零件并接入高速网络在几个黑市账户里洗干净了我的钱。
我以为我会暴怒,但并没有,被抢劫也好,被谋杀也好,甚至被怪物吃掉脑子也好,我没有产生自以为的愤怒和不甘,我反而第一次感觉轻松,去他妈的强迫劳动和情绪调节剂,去他妈的快餐补剂和毫无目标的生活吧。死亡后,我没法再依赖脑控中枢扫描现实,我成了虚无的灵魂。第一次我用自己真正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我看到矮子裹着块大浴巾湿漉漉地踩进卧室,他看起来很着急,一进门就停止了清扫机器人。
“不见了,我的耳坠,索隆的耳坠少了一个。”
他侧过脸给银发男人看他的右耳,那个他始终不肯摘下的耳坠现在只剩下两个,他慌乱地四处寻找起来,最后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摸索。银发警官咬着雪茄的嘴撅了撅,他棕色的眼睛闪着荧光,用物质分析仪检视整个房间。
“确定掉在这里吗?”
“不知道,也可能在外面!”矮子立刻跳起来,噔噔噔跑下楼梯翻找起来,银发警官没有跟着他下去,而是呼叫桑尼进行全屋检索。
我知道在哪里。
在客厅里,在我从睡梦中醒来看向他的时候,在我在他身边把他唤醒前,我偷偷地摘了其中一枚耳坠,扔进了沙发垫的夹层中,这只是个玩笑,又或是男人的逆反心理——反正我已经为此偿还够了。
我还意识到原来自己有真正的“记忆”,不必依赖大脑存储记录,不必回档调阅,记忆原来也是脱离肉体和灵魂同在的,可我没有见到他之前的记忆,我想不起自己出生在哪里,想不起我母亲父亲的样子,想不起我是否有兄弟姐妹,想不起我为什么会犯罪,也想不起我之后为什么会加入唐吉诃德工业,也许不是想不起,只是那些记忆太久远太混乱了,像房间里堆成山的杂物,然而有些“记忆”是触手可及的,我想得起他在橱窗后面看向我的眼神,想得起他吃塑料蛋糕时嘬吮的手指,想得起他在我腰上操自己的样子,想得起我抱住他时头发的气味,想得起他躺在我怀里的柔软和火热让我多么贪恋。
我真的对他那么喜爱吗?我的记忆说“是”,哪怕我被他诱惑被他欺骗被他撕碎被他吞噬,我还是记得我醒来,迫不及待寻找他,蹲在他身边,偷走他的宝贝,用手指抚摸他独有的痕迹,唤醒他,不知满足地和他交媾,最后献身于他。
桑尼很快找到了耳坠的所在,矮子把两个沙发垫都掀到地上,两指捏起耳坠对着光线仔细检查:“还好没有坏,得还回去呢。”
他歪头给自己戴起来,可惜试了几次都戳不中耳洞,银发警官又给自己剥了两根新的雪茄,塞在嘴里凶猛地抽着。然后他才走到矮子身边,坐下来,声音低沉地叫他不要乱动。银发男人摘掉了手套,拿过那枚耳坠,在矮子看不见的视线之外,银发男人目光温柔,不再像面对矮子时那么威严冷淡,他捏了捏矮子的耳垂,让耳洞更清晰地露出来,随后快速准确地穿了过去,矮子迫不及待地摸上耳朵,警官又捏住他的手指,方便他准确确认耳坠已经扣好了。
矮子扭过头,又转过身完全面对银发男人,他凝视着他,接着前倾身体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男人的手牢牢地按在膝盖上,矮子把脑袋完全嵌进他的肩膀里,他只是干巴巴地说:“等到一切结束,我就要把你逮捕归案。”
矮子重重点了点头:“我会努力逃走的。”
警官没好气地推开矮子的脸,他站起来,发现矮子的头发还在滴水,便抓起浴巾,他们看起来做过很多次,矮子咬住毛巾的一角,而男人抓着另两只角快速胡撸,刚擦干的矮子的发尾调皮地翘着,男人又用掌心压了两把,才重新戴上手套。
矮子从散乱四处的衣服里挑出一件穿在身上,我那完好无损的外套也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他和银发警官回到卧室,我的身体已被处理成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金属体,矮子两手捧起金属块,和银发警官一起沿着螺旋形楼梯向上而走。楼梯很长,像从墙壁里长出来似的紧密相贴,最上层的地板与整个墙体是同样的赤金色板材。当到达最上层,我才发现这里是飞船的驾驶室,很快我进一步意识到,整个房子就是一艘宇宙飞船,通过重组变形,原本的舱室排成圆环形成相连的房间,而那些吱嘎作响的木质结构本就是临时搭建的伪装。
并且这间驾驶室正是拍摄贝壳里那张照片的地方。
照亮整个房间的光源也来自这里,我仰望着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发光体,他连接着驾驶室的顶层和地板,里面装着一个个发光的球体。这些球体大小不一,光亮也不尽相同,但数量不少,我觉得至少有一百个,球体们自由地在容器里漂浮,飞舞,甚至互相碰撞,它们的运动轨迹毫无规律可循,可当矮子在圆柱体周围行走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朝他汇聚,像铁钉靠近磁铁。矮子摸了摸容器壁,仿佛在和光球们打招呼,然后他把金属块丢进左侧的管道,它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就消失了,我想管道应该通往飞船的熔化炉或者其他什么废屑处理装置,毕竟我也想不出那玩意还有什么其他作用。
银发警官再次调取出我的个人资料展示给矮子看,我听到他挪动嘴唇念出我的名字,那几个音节轻易地跳出他的舌尖,没有愧疚也没有畏怯,和他在巷子里问我要跟他走吗的语音语调没有分别,无耻、真诚、无畏。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脸,像真的好奇似地问:“我记得他脸上的伤疤可不止这么点。”银发警官没有回答他,他是个喜欢沉默的男人,当他沉默的时候,他总在抽雪茄,那是最好的借口。矮子没再追问,于是我看着警官把我的信息删除了,只需要按一下,所有关于我这个人在世界上留存的官方证据就完全消失了,甚至没有弹出二次确认框和流程审核,比打响指还快——我“从未存在”,而矮子“不再有罪”。
“你在吗?”矮子突然说,瞪大的眼睛很明显没有看见我,因为我正站在他面前,蹲得和他一样高地看着他。
“他就在你身边。”银发男人的目光说明他的确看得见我,看来灵魂的存在也不是毫无痕迹,可能是特殊的电磁波长又或者其他什么能让他检测到的东西,我很好奇在警官眼里我是抽象的电子数据还是如同现实里那样至少有个人形,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不告诉矮子我正在亵玩他的头发、眼睛和嘴唇。
我真是个垃圾。我快乐地想,也许灵魂仍能做爱。
“我是一个船长。”矮子缓缓地说,眼睛毫无目标地环顾四周,他提高声音是在对我说话,而我正把手按在他胸膛上,感受那有力蓬勃的心跳,“这是我的桑尼号,他很棒吧,我一直觉得他是宇宙中最棒的飞船。我还有一群厉害的伙伴,他们也是宇宙中最棒的伙伴。”矮子船长骄傲地说,脸上闪耀着我生前从未见过的光辉,“我们一起寻找ONEPOINT,也就是罗杰的大宝藏,那个永恒定点,虽然还没有找到,不过航行中我们也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生活在黑洞边缘的金甲虫,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常常因为光亮而让过往飞船错误地开进黑洞。表面寸草不生的荒芜星球其实内部充满了水,而各种各样的鱼生活在里面,据说他们的祖先来自地球①。我还见过骨质疏松的拳击冠军、无法停止打嗝的舞蹈家和会拉屎的天使。”不知想起什么,矮子差点笑得停不下来,“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找到ONEPOINT,没关系,迟早会找到的,只要继续航行,什么都会发生。”他突兀地停顿了下,但很快继续说下去,“我热爱航行,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停止航行,我是这么想的,留在桑尼号的大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一次次的冒险面前,他们总是纵容我。”
我预感到真相和终结的来临。
“我们在尝试时空跳跃时,进入了未知位面。那里很安静,飞船感受到的阻力就像航行在地球的大海中,起初什么都看不见,是乌索普最先发现了光亮,即使娜美和甚平告诉我所有导航都失灵了,我也执意前往。当我们感受到引力吸引时,弗兰奇关掉了飞船动力,为了万一需要逃跑时桑尼能有足够的能量储存,然而当危险来临时,逃跑并没有那么容易。”他声音低落下去,脑袋也垂向地面,我沉下去看他,矮子缓慢地眨着干燥的眼睛,喉咙的吞咽都有了生涩感,可他还在说,对着一个他看不见的灵魂,喋喋不休,“我们所有人都被‘祂②’拖了过去,和桑尼号一起,起先是我想抓住他,可所有攻击都失效了,那是我们从未接触过的生物,来自不同的宇宙,所有已知的规律法则都不再适用。接着,是祂开始想要抓住我们。他一个个吞噬我的伙伴,先是跑在最后的布鲁克,因为他想让乔巴先走,接着是乌索普,他推了娜美一把,然后是乔巴和山治,他们想帮助乌索普,可最后他们和弗兰奇一同被抓住了,甚平开船想要冲破阻力牵引,可祂的力气太大了,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而且还有伙伴们留在这里……于是接下来罗宾和甚平也被吞噬了,娜美在被吞噬前找到了我们之前的落地点,我抓着她,恳求她留下来,但拉扯实在太痛了,我反而因为她的恳求松开了手。当只剩下索隆和我的时候,他第一次反对我,索隆是我第一个伙伴,之前那么多次,出发也好,确定方向也好,偷窃也好,战斗也好,逃跑也好,他从来没有反对过我,索隆总是第一个站在我身边无条件支持我所有决定的人。但这次,他反对我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追赶而来的怪物。”
我茫然地听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听着他们因船长的错误而消失在茫茫宇宙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显然不是要博取同情,也许他也是在为了“记忆”,人类的记忆很脆弱,只有不断重复才能更牢地记住想记住的东西。
“可我也没有听索隆最后的话,他说,你可以松手,船长。可没有船员,一个人是不能做船长的,索隆有时候就会像笨蛋一样说笨蛋才会说的话。”矮子摸了下右耳朵,那三枚耳坠在指尖互相碰撞,发出轻轻地鸣动。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我还要继续航行,但首先要夺回我的船员。”矮子的声音又提高起来,他的话语颠三倒四,是只有自己沉迷其中的呓语,“我不会开船,不会导航,不会做饭,不会治病,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只会做船长。可当我醒来孤身一人在宇宙中,我却什么都会了,我把桑尼开到了最近的服务站,在那里修好了它,之后在各个星球的图书馆里查找我们到底遭遇了什么。香克斯喜欢说,不会总是坏运气,除非酒喝光了。好在我不喜欢喝酒,我终于知道我们遇到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了发生在我和我同伴身上的事,我还知道了我将要做的事。”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原本健康的肤色又开始变得病态黯淡起来。银发男人向他迈出一步,可最终停在了那里。矮子的手撑在圆柱容器上,光球们疯狂地涌向他,光亮几乎让他的脸孔消失。他咳嗽的声音开始在房间里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汗水出现在他额头上,他双腿打战,浑身紧绷,即使只能倚靠着柱子,他也坚持站立着,终于,一枚果核大小的东西从他口中吐了出来,那东西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声,又被矮子牢牢抓回手里,我穿过他的拳头触摸那枚果核,感受到强烈的共振。
矮子抬头看我,是凑巧吧,他正确地看向我的位置,琥珀金的竖瞳一闪而过。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果核,放在眼前观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潮湿的沙:“宝贝的要拿宝贝去换。古神还留在那里,献祭要回到原处。”他把果核投入圆柱容器上出现的窗口,它漂浮起来,慢慢开始发光,“只有他的使者随我而来,而我也听从他的命令收集祭品。”我看着他一边说,一边外貌发生着变化,头发变长变色,血肉变成白骨,鼻子变长眉毛变卷,大腿变长变粗,人类的身体嫁接驯鹿的角和鲨鱼的腮,“我的伙伴们还在,他们陪伴着我,他们的一部分就在我的身体里,可索隆不在这里,他成功地在最后阻止了古神。他还留在那里等我,他们都在那里等我。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我感觉越来越轻,矮子船长的疯言疯语听起来渐渐成为一曲催人入眠的轻盈的歌。
“我是宇宙最无法无天的海盗船船长蒙奇·D·路飞,是一定会找到ONEPOINT的人,而我与古神的战争会在此之前发生,当我胜利,当我斩下他的头颅焚烧他的躯干,当我寻回我的同伴重新启航,你们可以来向我复仇。”
他又恢复到我最初见他的样子。黑色的短发,矮小的个子,柔韧的四肢,年轻的脸庞,愚蠢的笑容,他伤痕累累,身负罪孽,却狂傲地张开双臂,向无数个涌动的光球呼喊。
他还有太多太多事没有告诉我,我才刚刚知道他的名字。
蒙奇·D·路飞。
我默念着,一遍又一遍记忆着。
路飞,那么甜美那么天真。
他曾经是宇宙里最自由的船长,后来成为一个婊子。
现在,还是个连环杀人犯。
果核的光晕越来越亮,最终变成一颗新的光球。
我即将融入那庞大的光明中,我永远不会宽宥他的罪,所以我也等待着,等待着再世为人,睁开一双真正的人类的眼睛。
到那个时候,我仍要寻找他,追捕他,等待他,向我投来坚定且渴望的目光。
我最后一眼盛景,是终于看清了横贯整个墙壁的标语,那个原本刷在飞船外的句子——
Dying for Adventure。
冒险至死。
The End
①设定来自李诞的《宇宙超度指南》中的短篇《月球居民》。
②祂:泛指神明的第三人称代词,这里用来指代克苏鲁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