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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数第二次去贵阳,是因为丁禹兮的一句玩笑似的邀约。
候场时我正卷着台本在椅子上打盹,他忽然凑过来问我下个月19号有没有空。这部戏拍到尾声,我俩在里面演一对下南洋出生入死携手侦破各大奇案最终阴阳两隔名义上的兄弟,着实情比金坚。戏拍了快两个月,有大热IP珠玉在前,戏外关系比才进组时自然有所增进,不算移情。
我思考两秒,诚恳问他是有什么需要营业的地方吗。
横店近来气候反常升温入夏,正午日光大盛,他还披着张海侠的外套,和我身上的如出一辙,我疑心他入戏太深,戏外也想要过足兄友弟恭的戏瘾。
他说,我也要去参加音乐节,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过来玩玩呗,吃住不用担心我这边安排。他顿了下,说不是营业,你前几天不还送了我你音乐节的门票吗,有来有往。
门票其实不是我送的。
五一南京那边有个音乐节,我搭上一点眼下演而优则唱抑或有流量就能唱的时代快车去做嘉宾,问主办方要了十来张票,在几个群里问了半天都没人搭理,不是嫌太远就是嫌太累太热,又不能送粉丝,最后只好让助理随机送出去做人情。大概是顾念到最近正在和他拍戏,近水楼台先得月,丁禹兮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幸运观众。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也有个歌手梦。
我装模作样推辞,说不好意思啊禹兮,下个月可能去不了,官宣我给你转发,先预祝你演出顺利。
像是预料到我的回答,他笑了笑,低眉顺目,说没关系,票给你留着,随时欢迎。
晚上躺在床上翻行程表,我的戏暂定在四月下旬杀青,19号前后两天确实没安排。我点开微信问小文,下个月行程工作室还没发吧,她说没有,你除了进组和两个杂志一个直播,月底音乐节彩排,也没什么好发的。
我说帮我定个机票吧,18号去20号回。打完字我才意识到,还没问丁禹兮他那音乐节在哪里办,于是我发了个消息,他火速回复,两个字,贵阳。
2025年4月18日上午,我成功着陆龙洞堡机场。
丁禹兮据说上午要彩排,派了个助理开车来接我去酒店。助理不是他先前在横店带的那个,说话客气,自称姓宋。我扣紧鸭舌帽戴着墨镜从上车起开始睡得昏天暗地,四月的天,车内还开着暖风空调,不知过了多久我被热醒,满头大汗。中午十一点,窗外淫雨霏霏,路上已经开始堵得水泄不通,高德地图导航里林志玲温言细语提醒,前方道路拥堵,请合理规划时间错峰出行。
我问他,咱们到哪儿了。
小宋报了个地名,我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观山湖。
我摇下车窗,远处观山湖公园大桥斜斜屹在雾里,两岸绿树成荫,和风细雨,颇有些烟雨迷蒙的江南意境,和几年前别无二致。我记得,旁边过去两百米不到的小区门口有家贵厨,那时每周我会过去涮牛肉打打牙祭,再往前面走两步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花溪牛肉粉店,半夜也背着其他人偷偷跑去吃过好几次。公园后门有几个推小车卖淀粉肠和炸洋芋烤鱿鱼的小摊,只需要两块钱就能收获小学生至高无上的快乐。我还记得,这条石林西路每逢工作日中午下午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堵,起步二十分钟,有时候打车碰见塞车,我们会下车步行两三公里回去 。
窗外五十米开外区政府黑字白底的牌匾应该换过,被雨水冲刷得焕然一新。我把帽檐重新往下一拉,说那等着吧。
等车驶过建筑设计院,有个迟钝的预感不合时宜地拂上心头,我盯着两边飞驰而过的亚朵全季,忍住了没问,等到了十字路口绿灯亮行,车拐了个弯上了另一条路,才放下心来和小宋唠嗑。
酒店是主办方安排的吗?我问,通常这种演出活动会提前和艺人团队沟通住宿,苛责点的对房型有上限要求。我看过他们这次邀请名单,丁禹兮算不上最大牌的一线,料想应当不能假公济私把我塞进去单独再要一间。
小宋说,不是,老板自己订的万丽,他不住主办方那边。
我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那他和谁住?
小宋在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音乐节的举办地点就在观山湖公园。
丁禹兮在回来路上,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在附近吃饭,他刚排练完,很快就能到。我没回,到酒店进了房扔下包就往外跑,路过酒店大堂问经理要了一把伞,他贴心地问我需不需要喝杯热姜茶再出门,今日大雨,酒店免费供应,我说谢谢,不用。
伞是黑伞,长柄,伞面漆了塑胶,涂层很厚,和在墓园撑过的那一把有点像。
我们过来拍戏时,观山湖这片儿乃至整个金阳还处在热火朝天的建设期。当时疫情尚未解封,酒店旁好几栋已修建过半强行停工的大厦,时隔四年,它们依然沉默顶着灰头土脸的模样矗立在一片新建的高楼之中,宛如一场不合时宜的旧梦,路过时我有些恍然。
正式开拍前杨夏问我要费渡的人物小传,我赶了个通宵拼拼凑凑在手机备忘录写了两千字发她,第二天她看完说可以,后续进组详谈调整。我问她那骆闻舟的呢,能给我看看不,有点好奇。是实话。电话那端她哈哈大笑,说那我真没有,付老师说现在写不完,需要对对戏,进组再交作业。
因而第一印象有些糟糕。
我知道付辛博远比他认识我早。在选秀尚未没落电视台如日中天的年代杀出重围走到人前的偶像,如果中关村尚存,那些大大小小的门店里摆满一人一首成名曲盗版碟,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封面蒙满灰尘。于是我选了一部他最新的电视剧观摩,快进五分钟看完第一集便失了兴趣。
选角最终落定,我和付辛博的黑热搜挂了一天,微博上吵了个翻天覆地,杨夏宽慰我说你俩都是我选的,我相信你们,也相信自己。她这空口无凭的安慰此时显得分外捉襟见肘。
我很想问杨夏,怎么会选他来演骆闻舟。各大论坛上沸沸扬扬的选角投票,也有好几个咖位比我俩大的男演员明里暗里递过橄榄枝送过秋波,不是没有演技更好,更合适的选择。联想到他的公司和近年的数据,算不上资源咖,天知道他怎么拿到这个角色。我想,他甚至不写人物小传!
2021年3月3日,我顺利着陆龙洞堡机场。
剧组派车接机,我拉开车门,当即被吓了一大跳。SUV七座商务车,有人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他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长腿轻松折叠成一个我鞭长莫及的角度,直抵前排靠椅。他抬眼看我,对上眼睛,大脑里几乎条件反射蹦出小说里那句形容。
我佯装镇定,奉上双手,还没开口,付辛博先认出了我。
他说,是新成吧,快上车,我也刚到不久。
我浑浑噩噩,唯唯诺诺,为这突如其来省却姓氏的亲昵称呼,云贵高原平均海拔1000到1500米,远不至于缺氧窒息的程度。车里副驾还坐着剧务老师,她翻了翻手中的行程单笑了,说你俩航班就差半个小时,早知道提醒你们助理买一班就好。
不碍事,也没等多久。
他一手接我的背包,一只手隔着半掌的距离,虚虚停在我头顶。在意识到我的迟疑和犹豫,不动声色拉远了一些,说小心碰到头,我刚才进门撞了一下,有点疼。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卡地亚的LOVE,L-O-V-E,样式简洁,有光滑的摩挲痕迹,很经典的一款。
我在车上给杨夏发消息,说到了,想想又发了句,我相信你的眼光。
我撑着伞绕着万枫走了两圈,先前大门外围着绿色挡板和护栏的市政修建工程早已竣工,不必再每日提心吊胆出行。雨飘飘洒洒,跌在伞面如钻石滚落,源源不绝。大堂的落地窗仍然擦得一尘不染,有人躺在沙发上看书,顶端的灯饰变了,天花板悬下的水晶球改成羽毛,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仿佛半空漂着一块白色的抹布,凹凸不平,随时能降落在人头顶。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门口保安终于将我拦下,问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我随口报了个房号,说我朋友住这儿,我手机掉了联系不上,麻烦您去前台帮我问问。他说小伙子,你早说不就对了,去休息区坐着等吧。正巧有几个女孩抱着大包小包的应援物下了滴滴,她们脸上贴着亮片和水钻,没多余的手腾出来撑伞,怀里的包裹掉了两个在地上,我捡起来帮了一把,将她们送进电梯。
她们忙不迭说谢谢,又盯着我遮得严丝合缝的脸,看了又看,磕磕绊绊问我:请问你,你是张新成吗。
电梯上楼需要刷卡。我收了伞,问如果我说是,那你们愿意帮我刷下卡去健身房吗。
进组以来,我和付辛博打卡最多的地方就是酒店健身房。
健身房二十四小时刷卡进入,房里简单的摆了几台跑步机,椭圆机,史密斯架和杠铃。他增肌,我减脂,收工前后能相约在里面再待两个小时挥汗如雨。
网上对微博之夜我的妆造颇有微词,嫌我脸圆腿短,不像费渡。杨夏让我瘦点,再瘦点,说上镜更好看。如果让我抛开16位人格类型测试挑选出一个自我感受最为诚实贴切的品质,那就是固执,通俗点讲就是热衷瞎折腾。据说小时候家里找人算过命,大师闭目掐指摇头,说什么八字纯阴无木火,什么比劫星多而旺云云,话没说完被我妈我姥合力扔了出去。于是我回她,好。进组前一个月我上称体重121,我每天雷达不动在跑步机上跑十公里,再举铁一小时,不吃剧组盒饭和酒店餐厅,靠外卖咖啡牛肉西蓝花三件套续命。一个月后临正式拍摄,这个数字急遽下降,成果斐然。
付辛博倒不怎么跑步。
他天生骨架优越,宽肩长腿,导演早在试镜时就叮嘱让他别瘦太多,骆闻舟是常年在外奔走的刑警,剧本里有好几场打戏,需要增肌保持体力。他定时根据计划表举铁,每天有不同部位的强化练习,练完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喝水,玩手机,等我一起回去。健身房对着器械的一面墙贴满全身镜,我在跑步机上摁下暂停,大口喘气的空隙,镜子里付辛博有时在看我,有时埋着头专心敲屏幕,有时候会拿着手机出去,在走廊外和老婆女儿讲电话。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房间隔音应该不错。
起初健身房还有同组的其他演员,赵志伟和刘一宏也来练,一度成为SID小分队健身活动中心,热火朝天。两周以后,他们改为每隔一天过来,等再过两个星期,频率跌至谷底,又恢复成我和付辛博的双人天地。
等体重到了110,就好像跨过某个临界点,开始不受控制蹭蹭往下掉。早上起来,镜子里的人皮肉贴着骨头,眼窝褶出三眼皮,下颌线条前所未有的清晰,拍完当天的戏份我回头看监视器,镜头里微微仰头侧着脸和骆闻舟说话的人伶仃到让我感到陌生。
那天在健身房我照例刚要打开跑步机,付辛博抬手摁下机器上的暂停,他眼神温柔,语气欢快,说今天不练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不容抗拒地,他勾住我的肩膀将我搡了出去。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类似高中生表达友谊的方式,我高中过得不太好,想象中受欢迎的高中男生应当像他这样,清爽、率真、开朗,笑起来能驱逐阴霾,呼风唤雨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肯定不是阴郁、自卑、敏感这类词汇组合糅杂而成的那种人。
那天我们去贵厨。吃饭时我几乎没怎么动手,涮好的牛肉刚出锅便络绎不绝盛在我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他一面往我碗里挟肉,一面絮絮叨叨,说多吃点,不用担心,牛肉减脂长不胖。
我演过很多戏,恋爱谈过不多不少的两三段,无论从过往影视经验或屈指可数的恋爱经历来看,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尽可以被误会。
于是我说,谢谢师兄。
锅里白雾袅袅,付辛博的眼睛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他抬起手,这一刻,我觉得他是想揉我的头,就像骆闻舟揉费渡,像剧本里设计好的那样,然后说小屁孩,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不像你的风格。
付辛博只是笑了一下,又将手缩了回去,他说,有点不习惯,还是叫哥吧。
我没走到公园,雨势渐大,泼天盖地,网面球鞋已被路上积水浇透,在手机电量归零前,给丁禹兮回了个电话让他来接我。
五分钟后,我又坐上保姆车原路回到酒店。
车上丁禹兮问我吃过饭了没,丝毫不提我之前没接电话这茬。我摇头,他身上套着彩排的黑色卫衣,捏着一沓歌词本,宽宽的帽檐下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脸。
很奇怪,从开拍到杀青后的现在,戏里戏外,无论多少明里暗里的镜头对着,和丁禹兮对戏抑或独处,始终像隔了一重厚厚的雾,我看不透他,他也看不清我,然而这并不妨碍演员的基本素养支撑我俩完成一幕接一幕的双人戏份。代拍每日流出的片段将一切大而化之,天南地北,咫尺天涯,海盐和海虾看上去确实是亲密无间的两兄弟。
我瞟了眼他手中的歌单,面上那张用彩色笔圈出丁禹兮几个字后的歌名,只能看到凝眸两个字,我没听过丁禹兮的歌,然而他口中断断续续哼唱的小节旋律,却莫名熟悉。
你这也太敬业了。我感慨,不愧是丁禹兮,永夜都完播半年,这售后服务态度不得不让我敬佩,难怪微博之前刷到过糖送八大家,端水大师丁禹兮的词条。思及此,我又问他,你门票还送了哪些。不会合作过的都送一轮吧,那可是半个娱乐圈。
丁禹兮摇头,肩膀肉眼可见塌了一角,他说也没多少,大家都挺忙,报菜名似地念了几个名字,付哥说他拖家带口来不了,算了。
我怎么忘了半个娱乐圈对象自然也包括付辛博。我脸上应当没什么表情,丁禹兮瞥了我一眼,又说,他听说在贵阳很可惜,知道我俩在拍戏,所以让我问问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
然而付辛博没有和我提过半个字。
这两年我们很少聊天,剧上映腰斩中道崩殂彻底下架后,聊什么都感觉不合适,不吉利。我忙着无缝进组,他则保持一年一部的拍戏频率之余忙着在舞台上披荆斩棘再就业,最近一条微信记录还是去年年底。
圣诞节前,他忽然问我有什么推荐的手表款式,发了几张图过来,我挑了款彩虹迪通拿,开玩笑问他这个节点是想不是想送我礼物,那边沉默了半天微信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到最后我点掉对话框也没说是不是。苍天可鉴,我真开玩笑。没过几天,我在微博热搜第18位瞥见一条“付辛博颖儿戴情侣表机场恩爱出行”,两口子手拉手一前一后,大冬天袖口卷起露出两块一模一样的劳力士,比婚戒更为瞩目。评论区里不知是水军还是真粉丝和路人为“作秀”还是“圣诞/周年礼物”的关键词吵得不亦乐乎。
周年礼物吧。我用小号回复了其中一个,很快有人追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盯着书桌上方方正正的表盒,射灯打在黑色丝绒上,浓得快要淌下墨来。小文说跑遍整个北京城全城断货,最后在王府中环的门店拿下,SA告诉她今日业绩相当客观,上午才有人订了两块为结婚八周年纪念日作礼物,加上我这块恰巧是最后三只。
一百五十万,彩虹晕染边缘,钻石层层镶嵌,指针旋转,如梦似幻。婚姻的本质该是忠诚,坚固,一丝不苟,理想中还应当纯净,塔尖的一粒沙,蚌壳中的一颗珍珠,清晨掉落在玫瑰花瓣上的第一滴露水,不应当沾染其他,会变质,爱会变质,一切都会变质。然而如果按照当代流行婚恋观,钱在哪里爱在哪里用来衡量,用钞票堆叠的一百五十万,谈不上沉甸甸,但分量一定不轻。
片场候场时一群人缩在角落捏着台本聊家长里短,不可避免聊到老婆小孩,有人问付辛博:“付老师怎么三十岁就英年早婚了?”
他一脸讶异:“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她结婚啊。”
我竟然忘了,原来人与人之间是可以因为相爱而结婚的。
付辛博说的可惜,标准客套话,丁禹兮竟然当了真,我笑出声音:“谢谢你的邀请,不过真可惜的话他其实可以亲自和我说。”
换作从前,我不会这么和丁禹兮说话,我会露出标准的微笑,或者点头附和:对啊对啊真是太可惜了,我和付哥当年还在贵阳拍过几个月的戏呢。什么戏?就播了八集下架没后续的那部,网上现在都搜不到,只能网盘见。他会按照礼尚往来的流程安慰我: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社交礼仪中交情一般的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丁禹兮将卫衣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磕着手中卷成筒的歌词本,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斜着眼睨我:“张新成,我怎么发现你现在有点不一样。”
随便吧。手机断电我选择沉默,专心致志欣赏窗外风景不再说话。
晚上小文给我打电话交代工作,我额头正贴着退烧贴,下午淋了半天雨回来连打好几个喷嚏,防患于未然先外卖了药和体温计。
“机票明晚11点20,记得预留俩小时出发,接机的车订好了,车牌号和司机电话发你微信记得截个图存相册。21号上午约了10点在soho拍照,睡前一定要敷面膜调好闹钟……”她絮絮叨叨一通安排完毕,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小心记者,务必、千万和丁禹兮保持距离。
我笑她小题大做,狗仔要拍也是他和虞书欣,禹宙中欣热度一骑绝尘,再不济还有赵露思魏哲鸣一长串绯闻男女,要炒CP排队也轮不到我,总不能因为拍个双男主剧避嫌,那整个内娱早已无处下脚避无可避。
她拨高音量:“这不是之前……”
声音戛然而止。
是了,之前。全世界都在提的之前,十年怕井绳。杀青宴上付辛博攥紧着我的手剖蛋糕,我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大厅的空调打得很暖,腕骨上那一小块和他指节相贴的皮肤却冻得发抖,戏服套在他身上,睫毛还残留着半个小时前被滴落在上面的眼泪灼伤的痛感。吊灯流光溢彩,连带着衣服上的血浆和地毯被染成弗朗明哥红的汹涌,无数的镜头对着我,我们,香槟泼了满身。所有人脸上堆着笑,真心实意说恭喜恭喜,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比喻,正常来讲,这应当是婚礼现场,该择吉日去酒楼大宴亲朋,共襄盛举,一生一世一双人。
杨夏和裘仲维招呼摄像组过来拍大家落座,就这个间隙,付辛博松开手,我问他:拿我当什么?
他笑了一下,另一只手将分好的蛋糕递给我,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白被指环完美遮住,端端正正。
新成,杀青快乐。他没有回答,只说,祝你快乐。
21年9月到23年1月,整整一年半,我再也没有见过付辛博。
拍小南风时我几乎戒掉手机和网络,在婺源过了几个月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生活。回北京后我回归文明社会,去天桥艺术剧院看《梁祝》,散场在出口意外遇见裘仲维。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拍我肩膀,叫我费渡,末了自己先愣了愣,笑出声:抱歉抱歉,喊习惯了。
我俩伫在三月春寒不算料峭的北京深夜聊了二十来分钟,而影视寒冬的风终究席卷整个行业,寸草不生,聊完不算新鲜的近况再聊到今夜剧目,他说导演是他仰慕已久的大前辈,送了票邀他看剧顺便提提建议,问问我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这则全国观众男女老幼耳熟能详的故事,数百年来早被不同语言不同编排演过成千上万次,内核被解构解构再解构,很难再演出新意,然而今天这出回归古典主义,相较过往着重在批判封建家庭阻拦迫害而导致的爱情悲剧改为梁山伯个人情感信念崩塌,切切实实有所不同。
理想主义死于真理的幻灭吧。我说,梁山伯求真,却因谎言而死,如果他只是单纯爱上祝英台,无关性别男女可能更符合大众传统审美——“从此不敢看观音”。但编剧挺残忍的。
“残忍?”他反问道。
“你把爱视为信仰,大有一种逆天改命,视死如归的架势,可到头来那原来不过是一个被谎言构建出来的泡沫,你爱上的实际是你的幻觉,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象。”我顿了顿,他没有把梁山伯捧上神坛,他就是要打碎观众“性别对于爱情来说不重要”这样的认知,梁山伯由始至终爱的是男儿身的祝英台,当最终得知真相,对于一个为了求真而向全世界宣战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更讽刺的呢?
这才是悲剧的根源。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他深深盯了我两眼,问我,新成,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
裘仲维比我年长几岁,在业内执导双男主这条赛道上却已小有名气,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理解,臻入化境。拍摄中最初我和付辛博细节处理不到位,有肢体亲密接触的场景,他会亲身一一示范表演,时不时和杨夏拉上我们开小会谈心得,信誓旦旦天塌下来有他俩顶着。他现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俩演什么都知道吧,可以近点儿,再近点。”那段时间我和付辛博翻来覆去被古希腊同性文明熏陶,被张元关锦鹏李安王家卫陈凯歌反复锤炼,美其名曰理解角色,深刻融入,我合理怀疑他们在假公济私玩一款大型真人恋爱养成游戏。
戏拍到尾声临近杀青,我即将赶赴下一个剧组,裘仲维对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压力不要太大。
其实我觉得他真正想说的不是这句。
职业病吧导演,我才拍完戏闲得很哪来的压力。我说,这不你让我谈感受,我才有感而发吗。
他点点头,那你的感想我会转告我师哥,很有启发作用。又看了看表,街头公交站只剩我俩,离末班地铁还剩一刻钟,他朝我挥挥手说去吧,早点回家,下次咱们出来吃饭再好好聊。
走了没两步,他回头问我:对了,你和付辛博还联系吗?
我下意识地摇头,没有了。
半夜十二点,我拉紧窗帘正睡得不辨东南西北,手机弹出条消息,丁禹兮发了张节目单过来,问我饿不饿,酒店厨房24小时供应热粥,随时可叫客房服务。
我睡意全无,问他是不是明天快要正式上台紧张得睡不着,以至于无聊到半夜翻开微信随手选取一个倒霉观众连线热聊,没话找话。
他避重就轻,反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自从来了贵州后整个大变活人跟吞了火药似的,和在片场的客气谨慎判若两人。
确实做了个梦。
梦里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们一群人走在空旷的国道公路上,公路两端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大家掏出手机边走边拍,像是春游。走着走着,整条路上只剩下我和付辛博。他突然叫我名字,别动,咔嚓一声,然后跑过来给我看。依照科学依据,梦应当无色无味,手机画面内容也该模糊不清。但我在梦里清楚记得,照片里树的阴影投在我脸上,边上是花荫和缓缓流过的一角白云。付辛博说,你看,多像一副画。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不知名风景画。
我起身盯着画上那片明黄的色块,说丁禹兮,我俩拍戏满打满算当了三个多月的同事,要杀青跑路了你现在大半夜搁这和我玩破冰呢,还是说这也是之后剧宣素材一环,先预制预制。
那种在另一个人面前能畅所欲言的感觉又回来了,隔着手机屏幕不用面对面,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我展露本性,告诉他这才是我的真面目,之前纯属伪装。不怕他向狗仔截图爆料,反正如今都可以用AI生成解释。
他发了语音过来,应该是先笑了一声,语音轻快:你知道吗,付哥和我拍戏的时候聊过你,说你很有意思,接南部定了你演张海楼后我还挺期待,结果到了片场才发现完全和他说的南辕北辙,明明你和那些综艺切片里的张新成才是一模一样。
礼貌、刻板、无趣、较真、没有松弛感、白开水、活得像AI,beta中的bata……丁禹兮的潜台词我当然知道,我不在乎。然而全天下只有付辛博会别出心裁形容我有意思,可以肆无忌惮做不那么符合完美定义的张新成。
你的感觉没错。我打字表示肯定。
“你们的那部剧后来我看过。”丁禹兮接着说,“看完后我觉得,也许在他眼里的你,和其他人确实不同。”
原来我另一面的代名词是哈姆雷特。我有些头疼,打哈哈提醒他那只是一种表演形式,如果我是体验派,那付辛博也许更倾向于表现派,代入骆闻舟奉献真情实感与血肉,再潇洒抽身,不带走一片云彩。
角色和本人,真的能分清么。丁禹兮锲而不舍追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太明白,转而警惕他是不是把我当张海盐还没出戏。难怪,我寒毛立竖睡意全无,想起小文的提醒,怎么没人告诉我丁禹兮也是体验派!
“我以前问过相同的问题,于是想知道都是演员,其他人的答案会是什么样。”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台词可以告诉自己说是剧本,你在念的时候把自己当做是他,那摄影机关掉之后那些话算不算真实呢,如果这也是他,太矛盾了……”
上表演第一课,老师说,你的情感和肢体语言要完全围绕角色成立,先忘掉自己,为角色服务,但在镜头外,你要找回自己。角色是角色,你是你,故事结束,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丁禹兮也是科班出身,我们年龄相仿,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时间差不多,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我以前会说不喜欢某部戏里的某个角色,因为性格、人生观和自己大相径庭,做出的选择和结局和想要的不同。拍到现在好像才懂,什么路都有人去走,什么样的结局都能自圆其说。电视剧电影里,为了完美,每个人都爱得死去活来,主角此生唯爱非对方不可,是极度的理想化。
可现实里人还会继续往前走,真心爱了也会放弃,连怀念都没有价值。
我点开微博,半夜的热搜实时广场挂着魏哲鸣与同剧女演员的营业采访,好像有些明白,问丁禹兮:“你还好吧?”
过了五分钟,或者更久,他回我,付哥说得没错,你的心太软了,张新成,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叹了口气,说,我以为在你邀请我来音乐节的时候,我俩已经是了。
2025年4月19日,音乐节如期而至。
天色灰蒙蒙,雨却停了。我拒绝了丁禹兮让我和他一起去后台的提议,独自打车去了观山湖公园,到了离现场1.5公里外的距离开始交通管制,不得不下车步行到南门口入场。
这条路线不算陌生,我和付辛博四年前走过。
公园说大不小,曲径通幽,沿路来来往往净是打扮漂亮的女孩儿和手牵手肩并肩的年轻情侣,道路边摆满花花绿绿的小摊,延绵到路的尽头。我从紫竹门穿过,避开人流,一路走到湖心岛,湖边的树丛里花自顾自开得繁盛,围着岛外一圈长廊的栏杆上挂满同心锁和红绳,被日晒雨淋早已锈迹斑斑,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四年前周遭还是光秃秃,只有湖心一座六角攒尖重檐亭岛,据说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遗留物,修缮完毕不对外开放只做观赏,如今想你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观山湖。
风带着湖面的水汽吹过,我有些冷,缩了缩脖子。付辛博坐在栏杆上,感慨道真没想到市区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你看看这长廊,以后开发一下搞搞文创,和那些名山啊寺院啊一样挂点什么,也算创收。
我说这样的公园全国少说成千上万个,搞这些太同质化,得有点儿不同的才好。
他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最终找了两块半个巴掌大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记号笔递给我,认真地说,那许个愿吧。
我身体健康,工作顺遂,家庭尚且和睦,恋情稳定,事业有条不紊正处于上升期,银行卡里是十年前苦恼暑假作业的张新成做梦也不敢想的数字。我有什么愿望呢。
写完他回头见我两手空空,问我,新成,你的石头呢。
扔了,没写,我拍拍手,说,没什么好许的,知足常乐。
我和他的石头一同沉在观山湖湖底。石头是很坚固,不太受外力影响的东西,哪怕时光荏苒,沧海桑田,过去的留在原地,长眠于此,永远,永远不会再发生改变。
远方的舞台上,主唱在反复试音,他的声音随着风飘荡,仿佛对着麦架不停地说:对的,对的……就到这儿吧。
就到这儿吧。丁禹兮发消息问我,你人呢,来后台给你工作证,晚上还要放烟花,你看完再走。
歌手还在徐徐唱着;当我慢慢忘记你的脸,让故事再发生吧,让我的人生充满遗憾,一切都不必重来,什么也无须更改。
日光软和,风也软和,我坐在栏杆上,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的场景。付辛博一笔一划,拿出小学生做功课的架势,画得极其认真,手拉着手,一家三口的简笔小人。他写,永远幸福快乐。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我想,真是个简简单单的好愿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