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從弟弟出生後，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了
不到一歲開口說話、兩歲騎獨輪車，三歲在完全沒看過相關知識的書獨自製作了蒸氣火車模型
十歲的我想到，這狀況跟書上的冥衛一好像
我是為了廣而生的，我是他的伴星
大人們對我的位置爭論不休，我到底是顆衛星還是矮行星呢？
沒有人給我一個答案，我只能懵懵懂懂的自己摸索自己作為「哥哥」怎麼扮演角色
我的質量能大到能讓大人們提起我的存在，但這個存在感必定會伴隨著廣的出現，畢竟我只是個雙星系統的代表。我只是廣的哥哥，僅此而已
自從父母去世後，各個親戚想要領養的都是廣，而不是我
雖然我因為年紀的關係比較懂事，但大人們都想要一個「天才」，一個質量能夠撼動軌道的人
我第一時間想到，如果廣能去更好的地方就好了
不過當這個「溫柔哥哥」應該要有的的念頭慢慢消退，之後就是作為正的想法了
如果沒有了廣，我能作為一顆矮行星跟大家並列前行嗎？
如果沒有了廣，我能夠成為正，而不是「廣的哥哥」了嗎？
我很懂事，我叫跟廣最親的凱絲阿姨收養他，畢竟她無夫無子，能給廣最好的照顧
而我呢，隨便挑一個地方去就好了……
「正，別走！」
廣在身後叫我，也只有廣會願意叫我「正」而不是「哥哥」
我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手裡提著的舊行李箱有些沉
我努力讓自己的肩膀看起來平整、堅強，像是一個真正做好了決定、能夠對自己負責的大人，哪怕當時我只有十歲而已
「凱絲阿姨會照顧好你的，廣」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你在那裡會有專屬的實驗室，會有最棒的資源。你不需要一個只會做家事、成績平庸的哥哥擋在你的光芒前面」
「我不要實驗室！」
背後傳來急促而慌亂的步伐。接著，一股小小的、卻異乎尋常沉重的力量狠狠撞進了我的後背。廣緊緊抱住了我的腰，他的臉埋在我為了喪事穿的黑色西裝裡，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地顫抖
那個不到一歲就能開口說話的天才，此時哭得像個最普通又無助的孩子。
「如果沒有正……我的軌道就沒有意義了啊！」
我渾身一震，震驚地轉過身。廣的眼眶通紅，手裡還死死捏著一個他用廢鐵和發條拼湊出來的小齒輪，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因為墓園潮濕的泥土而布滿污垢的鞋尖上
「正，你覺得你是衛星對不對？」廣抽噎著，用他那遠超同齡人的大腦，說著最殘忍的話，「你覺得我是冥王星，你只是圍著我轉的卡戎？」
我愣住了。我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這個比喻，原來他一直都懂
「可是正，你錯了」廣抬起頭，那雙明亮得像星子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卻無比篤定，「冥王星和卡戎，跟太陽系裡其他的行星和衛星都不一樣。卡戎太大了，大到它們的共同質心根本不在冥王星內部，而是在它們之間的太空裡」
「我們不是一個繞著另一個轉。我們是在繞著彼此旋轉啊！」
三歲的他一邊哭，一邊伸出雙手比劃著圓弧：
「而且，不僅僅是卡戎被潮汐鎖定……冥王星也一樣被鎖定了啊！冥王星也永遠只能用同一面看著卡戎。正，如果你不看著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轉……」
那一刻，我心中建構起的、名為「溫柔哥哥」的悲壯防線，在廣的眼淚與理論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大人的世界裡，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是用「質量」，誰能帶來更多利益，誰能撼動更多資源。但在廣的宇宙裡，引力的公式從來不是單向的。他雖然擁有撼動軌道的質量，但他所有的向心力，全部繫在我這個平凡的哥哥身上
我一直以為卡戎的「永遠凝視」是一場無期徒刑，卻忽略了冥王星也付出了同樣的代價，在冰冷寂靜的柯伊伯帶裡，以同樣的姿態回望
我蹲下身，狠狠地將廣拉進懷裡，抱得那麼緊，像是要將兩個星體揉碎了重新塑造成一個雙星系統
「不走了」我在他耳邊輕聲說，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們不分開，再也不分開了」
「親吻-俘獲」（kiss-and-capture）
書上是這樣寫的：
冥王星與卡戎是古柏帶中最大的雙小天體系統，其形成機制一直是太陽系相關研究的焦點。最新研究提出「親吻-俘獲」模型，認為兩者在撞擊後曾短暫結合，最終分離並進入穩定軌道
與先前撞擊-合併或撞擊-逃逸模型的結果截然不同，在親吻-俘獲過程中，兩個天體並未完全合併，而是透過引力相互束縛，爾後又逐漸分離
九歲的廣從書裡抬頭問我
「正，你覺得卡戎是撞擊形成的還是捕獲到的？」
我轉了轉手上的零件，零件散發著微微的金屬光澤
「嗯...我覺得應該是捕獲到的？」我隨意開口，繼續擺弄桌上的儀器
「我覺得其實是撞擊形成的呢，就像哥哥跟我一樣」
「嗯？」放下了手中的電路板，我轉過去想聽聽這天才的見解
「你看，這書上寫的！kiss and capture！」
「這跟我們之間的關連是……？」
「你沒發現嗎？」
廣把那本厚重的學術期刊轉過來面向我，用那根有些沾了碳粉的手指，用力指著上面的示意圖
「如果是單純的『捕獲』，那不過是兩顆原本毫無關係的天體，在冰冷的宇宙裡擦身而過，其中一個因為重力被動地被拽住。那叫心不甘情不願，就像大人們隨便塞給我們的收養合約一樣。」
「那『親吻-捕獲』呢？」我挑了挑眉，順手關掉了手邊的焊槍
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整片星雲：
「這模型說，兩顆天體在巨大的衝擊中撞在了一起——就像爸媽離開時，那個差點把我們生活都撕碎的巨大撞擊」
他指了指圖上兩顆星球短暫重合、邊緣模糊的交點：
「在撞擊的那一瞬間，我們本來有機會像『撞擊-逃逸』那樣，各自彈飛到冰冷的深空裡，再也沒有交集。但就在最混亂、最絕望的時刻，我們『KISS』了。我們緊緊抱在一起，產生了足夠的摩擦力，把試圖推開彼此的動能全部消耗掉」
廣抬起頭看著我，神色少有地認真：
「雖然我們最後沒有融合成一體——我依然是廣，你依然是正。但那場碰撞留下來的引力，讓我們再也分不開，最終進入了現在這個互相鎖定的穩定軌道」
「所以，」他得出結論，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們不是誰捕獲了誰，而是我們在命運的撞擊裡，用一個擁抱，決定了彼此的未來。這不就是『親吻-捕獲』嗎？」
看著他一臉認真地用天體物理學來強行解釋我們之間的兄弟羈絆，我忍不住失笑
這傢伙，在國際期刊上發表的論文字字珠璣，私底下跟我說話時，卻總像個試圖用科學公式來論證「愛」的小學生
「好吧，天才科學家」我走過去，順手揉了揉他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你是在拐著彎提醒我，當年我答應不走、轉身抱住你的時候，就是那個『KISS』對吧？」
廣的臉微微一紅，但還是倔強地挺起胸膛：
「物理規律是宇宙中最誠實的語言！就是那次撞擊，才讓我們有了現在的軌道。不然，你現在可能在某個角落當你孤單的矮行星，而我也在沒有你的軌道上失控墜毀了」
「是是是，多虧了你的宇宙大碰撞」
我笑著拿回他手裡的書，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不過現在，這位被捕獲的卡戎要先去準備晚餐了。今晚想吃什麼？」
「咖哩！」他立刻高呼，剛才那股學術嚴謹的氣勢瞬間消失無蹤，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收到，冥王星大人」
在火災現場獨自喘著氣的我，腦子裡突然回想到十一年前的那個比喻
我是卡戎，是冥王星的伴星
我的心裡沒有廣那種滾燙的岩漿。自從父母過世、親戚的冷漠如泥沙般傾倒在我們身上起，我的心就開始了漫長的壓實與脫水作用
當廣在為了公式興奮、為了噩夢哭泣時，我正在默默地計算下個月的電費、洗著沾滿油污的衣服。我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恐懼和渴望，像卡戎地層裡的有機物一樣，深深地埋進最底層
我自嘲地想笑，卻只咳出一大口混著碳灰的黏液
「正！濱田正你在裡面對吧！我馬上進去救你！」
防火門外傳來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伴隨著他瘋狂撞擊門板的震動
我張了張嘴，卻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我聽見凱絲阿姨在後面哭喊著拉住他，聽見消防隊員粗暴的拉扯聲
你會悲傷，你會痛苦，那股失去我的重力空缺會撕扯你，但我知道，你會在痛楚中被迫加速、被迫長大，最終成為這個世界當之無愧的主角
這是我作為「哥哥」，能為你做的，最後一次質量轉換
說不定這個世界，就要用我的死去換成你的成長呢
不過作為「正」，我覺得好可惜啊
我還想把杯麵完善一點，讓他救更多的人呢
「正！回答我！拜託了……」
我也想造出像廣的微型機器人一樣能撼動世界的偉大發明，如果能用在災區救援上，那能幫助多少人？
「正……不要離開我……」
我的生命差不多就要到這裡了，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呢
巷口的拉麵還沒補充最好吃的辣椒、今天也還沒去健身房運動，還有什麼事呢……？啊，阿姨的咖啡廳也要我收拾
廣撞破厚重的鐵板門衝了進來，他肩膀應該會很痛吧
跪到我身旁的膝蓋也不顧周圍的大火，完全沒有要退縮的模樣
「正……別閉眼，拜託……」
「正，我最愛你了，不要丟下我……」
我笑著抬起手，但很可惜的，我的手沒力氣撫上他的臉頰了
「我也愛你，廣。這就足夠了」
「冥王星不能沒有卡戎！正……」他哭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十一年前、那個三歲的天才
哭到皺起的臉簡直一模一樣
科學家說，卡戎因為離冥王星太近，所以被潮汐鎖定，永遠只能以同一面看著對方。以前我覺得那是一種囚禁，我被「哥哥」這個身份束縛了太多
但現在看著廣，我才明白，那是宇宙中最溫柔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