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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即日起解除你身为安娜塔西亚·合辛骑士的身份。你已恢复自由身,今后与商会再无瓜葛。”
少女清亮的声音回响在房间内,尤里乌斯面对她单膝跪地,以沉稳的声音回复道:
“是,尤里乌斯在此再度感谢您之前的照顾与赏识,祝您今后的人生一帆风顺。”
安娜塔西亚身边的氛围一下放松,以平常的口吻微笑道:
“呵呵,人家说到底也是商人啊,现在的露格尼卡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提前洞明流向是商人的基本功哦。”
“安娜塔西亚大人……”
“既然尤里乌斯无法做人家的骑士了,那人家可要找到比你更好的骑士哦?以人家的贪心程度,一定会找到的。”
她举起食指,俏皮地眨了下眼,轻快道:
“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尤里乌斯。”
“是,感谢您。”
“我还是不支持你和精灵们解除契约。”
围巾多娜的声音突然响起。
“如果不这么做,花蕾们一定会强行跟着我一起去的,那里不是精灵能生存的空间。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希望她们去做,她们已经和我约好了。”
提起这些,安娜塔西亚浅葱色的圆眼闪烁着泪光。
“这样……人家知道你有必须要解决的事情,可还是觉得人会不会太少了?虽然塔内没有危险了,但是……”
“安娜塔西亚大人。”尤里乌斯强硬地打断了她,“谢谢您,衷心的。”
尤里乌斯了解安娜塔西亚的用意,既然知道前路凶险,他更不可能连累其他人了,原本他的计划中便只有自己一个人,可抵达目的地还需要另一个人——
“梅丽小姐,新发型很适合你。”
见到走下龙车的少女,尤里乌斯左手按胸,向她行了一礼。
“大哥哥真是的,一上来就说这个吗?”
梅丽下意识抚摸及肩的发尾,原本绑着麻花辫的地方空荡荡的。小红蝎被她留在冰原那里保护佩特拉,不需要再栖息在她的长发中。反正也已经没有人再温柔抚摸她的头发了,所以她没什么好留恋的,拜托蕾姆将多余的东西一刀切去。
这次的旅途是尤里乌斯联系到奥托才找到四处漂泊的梅丽,对于尤里乌斯的请求,她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毕竟我也去过那里很多趟了,世界上说不定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哦?”
魔兽使笑着这样回答,他们约定在王都碰面。
“大哥哥。”梅丽表情严峻,“虽然我答应了你,但是你一定要想好,那里的环境已经不比三年前了。”
尤里乌斯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他出发前安娜塔西亚所担心的事情——
剑圣与嫉妒魔女的大战便是在那里进行的,原本就玛那稀薄的地区如今充斥着浓度更高的魔女瘴气,滋养了更加凶恶的魔兽们。方圆十里已经没有宜居的地点,因此可以作为碰面点的酒馆也消失了,这也是他们选在王城碰面的原因。
那里是连魔兽使梅丽都要提起十分的警惕才能靠近的地方,更不用说已经解除精灵契约的精灵术士。梅丽抬头看他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毕竟我也受过莱茵哈鲁特哥哥很多照顾呢。”
两人乘着龙车,前往他们的目的地——普莱阿迪斯监视塔。
前几日的路途都在城镇内,所见之景色与平时并无不同,只是两人心境与第一次出发时大不相同。所幸对于尤里乌斯来说,梅丽是在他遭遇暴食大罪司教后才认识的朋友,因此相处起来不会太别扭。
两人顺着共同的回忆聊天,绝口不提失去的人们,氛围倒还是轻松。
直到抵达奥古利亚沙丘,他们才再次认知到那场大战究竟摧毁了多少东西。
“连沙丘的环境都被大幅度破坏了……”
尤里乌斯顺着梅丽的视线看去,原本满是风沙的地方现在只剩高浓度的魔女瘴气,若是直接走进去恐怕会直接晕死过去。他们的龙车上刻了属于罗兹瓦尔的防御与向导魔法,因为进入沙丘后只需要朝一个方向前进,这时也不需要谁来握紧缰绳。即使如此,驶入的一瞬间还是令人感到无比的压抑与绝望感。
犹如从白昼骤然走向黑夜,尤里乌斯紧握腰间的剑,即使门的作用被瘴气抑制,他仍然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兽们蠢蠢欲动。
梅丽也全神贯注地发动着加护,驱逐前进路上的魔兽。他们是在可观察到的瘴气最稀薄的时间进入的,只要撑过最开始的危险地带,稍微适应环境后,便能有放松的片刻。
终于,龙车在无言的紧张感中行驶一段时间后,尤里乌斯感到压力突然减轻许多。
“呼——”梅丽吐出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听见她宣布的瞬间,尤里乌斯并未把手放下,但心灵上总归轻松许多。
“辛苦了,梅丽小姐。这辆龙车上的魔法也非常精巧。”
“我有参与开发哦,很意外吧?”
“不,梅丽小姐在加护方面的运用十分优秀,我并不怀疑您的魔法天赋。”
梅丽咯咯地笑出声,又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讲给自己说一样,喃喃开口道:
“有时会和罗兹瓦尔一起搞这些啦……不在梅扎斯领地的时间,我都徘徊在冰原附近。我只是想见她一面,看见她活生生的样子就好,如果能看见艾米莉亚姐姐就更好了……”
尤里乌斯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他对那个黄发的小女仆印象并不深,但他没有出声打断梅丽的回忆,梅丽下意识抚摸着蓝发的末端,继续说下去:
“可是,只要我靠近就会被攻击。你知道吗?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到底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会把我的佩特拉变成那样呢?”
她平日里故意拗出的黏腻声音染上哭腔,尤里乌斯不忍地低下头,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梅丽,可每句话到嘴边都不太合适。
“我的佩特拉啊,是一个可爱的村姑,刚刚进入梅扎斯边境爵的宅邸时,会惊讶地张大嘴巴,但还是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
梅丽滔滔不绝地说起回忆,仿佛不将这些讲出口,下一秒就会忘掉。
“第一次穿上女仆服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村姑跨越阶级啦?’我这样调侃她。她却没有生气,昂首挺胸地问我‘可爱吗?还是性感?是不是更加喜欢上我了?’”
她抬头看向沉默的尤里乌斯,流下泪水的脸上硬挤出僵硬的笑容。
“真是自信到让人汗颜的人呢,哈哈。”
那仿佛是拼命挤压心脏才得到的笑声,尤里乌斯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继续听她说下去。
“现在我想告诉她:‘嗯,很可爱,但不够性感,可是已经足够让我喜欢上了’……”
梅丽突然神经质地抱住脑袋,胡乱地揉乱自己的短发。语气也愈发疯狂起来:
“我的杀意我的爱意也好,全都还给我啊!佩特拉·莱特!”
尤里乌斯想要制止她伤害自己的动作,却感到动弹不得,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高浓度的魔女瘴气渗透了保护龙车的魔法,暗自引导着两人的情绪。或许是梅丽一直在使用加护,她的负担要比尤里乌斯大,因此比他更先受到了影响。
“明明让我选择了爱下去的道路,结果却抛弃我了吗……说好了要分担代价呢……再对我说喜欢我啊!说我的长发很美丽啊!在我哭泣的时候抱住我啊!”
身体仿佛被压住般沉重不已,他挣扎着伸出双手,紧握着少女的肩膀,让她稍微冷静了下来。尤里乌斯发动魔法,他的治愈魔法很有限,更不用说是在这样的环境,只能让梅丽稍微取回一些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消失得如此简单……为什么我总是被抛在后面……为什么,不能只是陪在我身边呢……”
少女满是泪水的面庞抬起,无神的双眸盯着他,如此重复道,却也没有反抗他的动作。
“梅丽小姐……是魔女的瘴气……你被影响了……”
尤里乌斯艰难地开口,他意识朦胧,整个人像是沉进了沼泽般迟钝,但如果失去梅丽,他们的旅途真的会直接结束在这里。
“嗯,抱歉……让你看见丢人的一面了。这一定是……对我前半生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的报应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还在不断地叙述着,想要至少留下什么。
将她抚养大的艾尔莎、许诺要帮助她的昴、用爱情把她浸泡的佩特拉,一个一个都消失在她的眼前。她不能再容忍失去的痛苦。
梅丽推开尤里乌斯的手,用尽最后的玛那,将魔兽的加护发挥到极限——这样至少她死了,尤里乌斯也能不受魔兽影响前进。
突然,视线中的世界变得纯白。
那是红色的、温热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什么——
是吗?我终于死了吗?梅丽这样想着,思绪陡然崩断晕死过去。
那是像直视阳光而会产生炫目感,白色的光芒温暖地包裹着两人,身体也变得像漂浮在空中般轻盈。
“果然……这趟旅行我没有白白浪费……”
尤里乌斯低声道,他从看见白光的那个瞬间就明白了。
——是他留下的剑气。
龙剑出鞘后的三年,许多玛那仍被聚集在这里。龙车终于突破了魔女瘴气浓度最高的地方,来到监视塔的附近,想必这是他为了保护当时还在塔里的众人而挥下的一剑,竟然会因此留存至今。
门受瘴气的影响减小了许多,如火焰般的玛那涌入两人的门,炽热的感觉流遍全身。
“莱茵哈鲁特……”
尤里乌斯轻声念出他的名字,泪水也随之滑落。他玛那耗尽,眼前不住地发黑,终于晕倒过去。
尤里乌斯再次醒来时,龙车已经停在了监视塔的大门前。他没看见梅丽的身影,看来是她比自己要早些清醒,先一步前往塔中了。
“大哥哥?”梅丽打开窗户向他搭话,“你感觉还好吗?抱歉,我实在搬不动你。小魔兽们都被那片白色的区域隔绝在外了,只好让你先留在这里。”
尤里乌斯走下龙车,感谢她在这期间的照料,两人一同站在大门前。
“终于……”
终于再次来到这里,对于尤里乌斯来说是第二次的监视塔,充满了他的回忆之地。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伙伴们,这是他在遭遇暴食的悲剧后,重新拾起骑士之名,与花蕾们签订契约的地方。
如今只有他和梅丽,孑然一身走到今天的两人。
没有时间缅怀过去了,像是要提醒他这一点,梅丽开口道:
“我们的时间是一周,因为只带了这些时间的口粮。如果没能找到死者之书的话,只能再次穿越高浓度瘴气了。那样的体验我可能不想再有太多次了,所以……”
“嗯,我明白。谢谢你,梅丽小姐。”
没什么。这样说着的梅丽摆弄着短发,轻车熟路地走向底层的绿房间。
“我在这里等你。需要吃饭的话喊我一声,找到书了也喊我一声,自己阅读太不安全了。”
尤里乌斯轻轻应下,来到位于二层的大图书馆。
他抬起手扶住身边书架,将头靠在上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想必梅丽现在也在干相同的事情吧。
两人的相处并不算难受,甚至还十分合拍,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是由他负责哄梅丽的。只是,如今两人心中都承担了太多悲伤,处于同一空间时总会达到数倍的效果。
他还记得梅丽路上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一切顺利,他一定能再见莱茵哈鲁特一面。
或者——将他永远留在脑海里。
回想起上一个藉由缅怀故人而来到这里的人,尤里乌斯很庆幸自己的行动没有被当做另有所图。
他调整好心态,开始在繁星般众多的书籍中寻找他想要的那本。然而,还不过半天——
“找到了……”
简直就像有引力吸引他至此,他毫不费力地发现了那本暗红色的书。
——《莱茵哈鲁特·凡·阿斯特雷亚》。
他喊来梅丽,少女连忙飞奔了上来,对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就想办法打断你的阅读。但是……”
她眼珠狡黠地一转,“现在我可召唤不来魔兽哦?真的只是柔弱的少女了,如果大哥哥发生什么变故,还请留我一命。”
听她语气看来是恢复了许多,尤里乌斯苦笑着点头,用深呼吸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后,打开了死者之书。
那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特征是火焰般燃烧的红发与倒映着苍穹的蓝眼,此时正牵着父亲的手,走向一栋毫无生气的房子。
他们来到整洁的床前,躺在那里的是一位有着美丽金发的女士,她神情安详,与睡着并无差异。孩子与父亲你一句我一句地与她说话,可她始终紧闭双眼,沉默地抿着嘴。
这样平凡又简单的日子始终持续着,直到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响起——
“都是……是你害死了特蕾西娅……!”
好痛苦。
“剑圣、剑圣、剑圣!没有剑圣你就什么都不是吧!”
好痛苦。
“如果你没出生就好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仿佛听见“嘣”的一声,世界迎来光明,痛苦的感觉消失了。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因为是剑圣,所以战无不胜、所以无血无泪、所以只需要拔出龙剑,然后结束一切。
不需要再暴露真正的感情了,不需要再流出真心的泪了,因为……世界如此安静。
红发少年立于三国联军之前,龙剑的光辉倾泻如注,目光所及再一次被纯白所覆盖——
尤里乌斯跪倒在地,大声地喘着气。那本暗红色的书也从他手边掉落,梅丽焦急上前将他扶起,他摇摇头解释道:“我没事,梅丽小姐。只是刚刚阅读了一半就……”
意识沉入莱茵哈鲁特的死者之书时,他仿佛被关在手心大小的盒子里,只能有限地观察死者之书中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他足够了解莱茵哈鲁特,在阅读时,他能够有意识的让情景的变换加速,那感觉就如同看书时多翻了几页,意外地没有什么难度。
再次阅读时,他的“自我”居然被大幅度地保留在阅读过程中,得以更加灵活地调动死者之书的内容。找到那像是翻页一样的感觉,他定位到那个时间——
那是他与莱茵哈鲁特的初遇,是他得以找到人生道路的转折点。
然而,现实再一次粉碎了他的愿望——莱茵哈鲁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幕,红发少年在谒见厅回头望向的地方空无一人。
是因为他被暴食权能吃掉了存在吗?尤里乌斯有些怨念地想起死在争夺战中的暴食大罪司教。
死者之书的内容继续向前推进,他看着红发少年背负龙剑四处奔波,为实现心中的正义做出行动。看见他受父亲摆布时挣扎的神情,也看见他如何与家人一刀两断。
如果想要体验一本英雄史诗的话,这样的场景是绝对不容错过的吧。可尤里乌斯只盯着红发少年一人,想要将那身影深深印入眼中。
我在这一刻很幸福。
他突然听见快要遗忘的声音,仿佛从水底打捞出的记忆带着潮湿铺开。
那声音再次重复:我在这一刻很幸福。
尤里乌斯看向身旁,菲莉丝正展露笑脸,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酒杯碰着酒杯。
他的身影模糊不堪,却因为他也对那一晚记忆鲜明,感觉到自己的玛那被吸走一部分后,死者之书的记忆得以补全。
是自己。莱茵哈鲁特正看着高声大笑的自己,同样面带笑容加入酒局,随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如果说开心、高兴这种情感的话我明白,只是……幸福对于我说总是很遥远。幸福是细细碎碎的东西,当我身处其中的时候是最松懈的,自然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如果在世间看来这场景很普通的话,那我想,这大概就是幸福。
属于红发少年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却不可自抑地染上一分笑意。
这个场景恐怕对于他来说十分难以忘怀,所以即使尤里乌斯受到了暴食权能的影响,也保留在了死者之书里。
场景逐渐变化——他在月亮的见证下找到值得自己尽忠的君主,有过如那晚一样平凡又幸福的日常,也有过激烈又凶险的战斗。他会开心、害羞、悲伤、愤怒,有过无能为力的时刻,也会坚定信念再次站起来。他以自己的行动影响着身边的人们,也因身边的人们而无数次感受到点滴的幸福。他的生命与任何人都无异,时间一视同仁地流逝着。
尤里乌斯知道,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就在这之后,这是他旅途的终点,苦苦追寻的最终答案。
——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自愿被处刑?
嫉妒魔女的威压即使在死者之书中也令人无法直视,他看着那凛然的背影拔出龙剑走向前去——
黑色的手骤然转移方向,捏住了尤里乌斯的灵魂,就像是撕下伤口的结痂般,他被血淋淋地、极为残忍地从世界上剥离开来。
剧烈的痛楚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令他连悲鸣声都无法发出,如果不是在记忆所构成的世界中,他恐怕早已痛到满脸泪水。巨大的情感波动与眼前的世界互相影响着,他隐约觉得自己要回到现实了。
不行!他还没看到答案,他有种这次如果再次被甩出死者之书,就再也无法阅读莱茵哈鲁特的死者之书的预感。
他拼命地咬着牙,双眼眯成一条缝,试图再次捕捉他的身影。龙剑的光辉又一次照耀在他身上,万籁俱寂之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纯白的世界中,一道清澈的声音向他搭话:
“——尤里乌斯?”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莱茵哈鲁特会站在他眼前?
他的模样与生前并无二致,身着与他高贵品行相称的洁白装束,那头如燃烧般的红色短发,那双倒映着天空的蓝色眼睛,没有一个人会认错。莱茵哈鲁特正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尤里乌斯在做出决定前当然知道,阅读死者之书是一个再次见到莱茵哈鲁特的机会。但他所想象的是像旁观已经存在的莱茵哈鲁特,或者如梅丽的证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获得与生前的莱茵哈鲁特对话的机会。
“我觉得,我大概是被暴食吃掉的,属于其他人记忆中的我?这只是我的直觉。”
他露出毫不遮掩的惊愕表情,莱茵哈鲁特贴心地为他解释现状。
“这个地方叫记忆回廊,是欧德·拉格纳告诉我的。”
听出他语气中的熟稔,尤里乌斯再次发问:“你记忆里的我是……?”
“你当然是我的挚友了。”他果断回答,“看来是你阅读死者之书时,补全了那部分的记忆。”
回想起玛那被抽走的感觉,尤里乌斯认可了他的解释。他过于安静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随即下定决心抬头直视着莱茵哈鲁特的蓝色眼睛,坚定的声音中不再有刚刚的踌躇:
“莱茵哈鲁特,我费尽心思来到这里,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你为什么会选择处刑?”
仿佛知道他所思所想般,莱茵哈鲁特不再挂着浅浅的微笑,神情肃穆地回望他澄黄的双眼,像是要与他的灵魂确认着什么,他问:
“如果知道了答案,你会去死吗?”
短暂的沉默后,尤里乌斯回答了他:
“不会。”
他确实曾一度像误入迷宫不知该前往何方,也把这趟旅途当做了自己孤注一掷的终点,但——
他知道无论答案如何,自己的死亡绝不是莱茵哈鲁特想看到的。就算终究会迎来那样的终点,也不该是由他放任的结果。
“嗯,那就好。我知道尤里乌斯不是那种人。”莱茵哈鲁特松了口气,露出安心的笑容来,带着歉意道:“但是很抱歉,我也不知道答案。就如我一开始所说的,我大概只是被暴食吃掉的记忆集合体,并不足以窥到你所认识的他那么深层的思想。”
“……这回答真有你的风格。”
尤里乌斯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挖苦,尽管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是一团行走的记忆,无从得知在生命的最后莱茵哈鲁特到底在想什么。尤里乌斯明明那样紧随他的步伐,却始终在他的生命中被落下一步。他站在纯白色的地狱中,无意识地流露心声:
“那我呢……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莱茵哈鲁特一愣,语气缓和道:
“尤里乌斯……至少这个我可以回答你,在这里看见你我很高兴。想必你一定经历了许多,谢谢你。”
他双眼明亮,那是被欧德·拉格纳吻过的蓝。尤里乌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支断墨的钢笔般,堪堪吐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莱茵哈鲁特……我对你……!”
“别说。”莱茵哈鲁特打断他,“别说出来,我不想成为萦绕你一生的诅咒。”
他们毫无疑问是相爱的。
可一个人的爱总是有限的,如果在这里与他交换完所有爱,那尤里乌斯后面的日子要怎么办呢?他当然希望尤里乌斯能爱自己,更希望他能将这份爱留给生命中的一切,而不是掷入他这里的虚无。
可你早就是了……尤里乌斯没说出来,只是如他所言那般沉默着。
莱茵哈鲁特摘下黑色手套,将他的手裹在手心中,肌肤相触的感觉让他的心平静了许多。可那温度鲜活得过了头,让他几乎要落泪。
他忍住紧紧拥抱他的冲动,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命运,不用为我悲伤。所以继续前行吧,尤里乌斯。我们的生命不过是一段旅途,一段留下的回忆,任何人都不会停留在这里,我们终究会前往下一段旅途的。”
他再次面带微笑,眉头不自然地拧着,那是知晓一切的、平静的笑容。他明白,与尤里乌斯在这里分别,意味着要尤里乌斯面对他的第二次死亡。但是他一直相信着尤里乌斯,不是吗?就像尤里乌斯相信着他那样。他相信尤里乌斯会走出这里,了却一些心事,开启下一段没有他的旅途。
看吧?他有些得意地看着尤里乌斯现在的表情:他终于笑了。
……
梅丽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监视着尤里乌斯的动向。可时间实在太长,她席地而坐,用视觉魔法环顾着四周的死者之书。认识的死人越多,能辨认的死者之书也就越多。她还记得这点。
那时佩特拉读过的大概就是昴的死者之书。她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他的死者之书,但梅丽对那天的事印象深刻,不可能错过任何细节。
从抵达到尤里乌斯醒来,再到现在这一刻,她都没有放弃寻找那本黑色的书。小心眼又爱吃醋的佩特拉一定是将它藏起来了吧?梅丽在心中暗笑,下意识抚摸发尾。
她听见尤里乌斯有动静,马上起身作防御状,随时准备着吟唱。
可她只是看见——暗红色的书籍突然燃烧起来,尤里乌斯也随之醒来。梅丽下意识发动水魔法,被尤里乌斯拦住。两人沉默地看着青色的火焰,它灼伤不了任何人,只是尽职尽责地将死者之书烧成灰烬。
“怎么会……”梅丽轻叹着,随即又想起什么,“大哥哥……有吗……?莱茵哈鲁特哥哥,在那里吗?”
她湖绿色的眼珠转动,左右探查尤里乌斯的两侧,向他暗示那个也许会存在的幻影。
尤里乌斯缓缓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想。
“明明佩特拉那时候……!”梅丽咬牙,为自己辩解道:
“我一直有在看着佩特拉的!她有时就会和不知道哪里的人对话,能让她露出那种神情的一定是昴哥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读到了大哥哥的死者之书,但是这种情况明明是经过验证的!我……”
“梅丽小姐。”尤里乌斯轻抚她的头顶:“没关系的……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
她再次因还可以感知的温暖而抽噎。
“别还把人家当小孩子……可是这样、总觉得什么也没能解决……我又什么都没能帮上忙……这样根本没法救出佩特拉……”
梅丽靠着书架,脱力滑倒在地,尤里乌斯也蹲下,轻轻拥抱她柔弱的肩膀安慰她。
他们的旅途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存在他想了解的答案了。莱茵哈鲁特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啊……尤里乌斯想。他总将既定事实当做道理讲出,试图让其他人也能如他一般客观看待现实。但很多时候,情感总大于理性。所以他只是给少女一个供她大声哭泣的拥抱。
“还记得吗?我之前说的事情。我调侃佩特拉跨越阶级。”
梅丽抹掉眼角的泪,继续说:“她临走前坏心眼地回复了我一句。你知道她那时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梅丽也不是村姑了呀——’真是的,因为我当时已经是阶下囚了。”
回忆佩特拉的事情总让她能够冷静下来,她觉得有些丢脸的挣开尤里乌斯的双臂,尤里乌斯挨着她坐下,为她讲述死者之书中发生的事情。
“大哥哥,欧德……到底是什么呢?”
“一般来说是指灵魂。但我听说死者之书是连接到记忆回廊,提取其中的内容制成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欧德大概就是人的记忆集合体吧。”
就像是出现在他面前的莱茵哈鲁特,也是一种另类的记忆集合体。虽然来自其他人,却诚实地映出他本人。
“我想,你已经看过莱茵哈鲁特哥哥的死者之书,并由你重新补全了被暴食吃掉的部分。那莱茵哈鲁特哥哥的欧德,此时就活在大哥哥体内。”
梅丽说完有些害羞,又补充了一句:
“……我希望你能这样认为。”
尤里乌斯站起来,端正的容貌上终于出现一个与之相衬的笑容。
“这里已经没有我所留恋之物了,回去吧。”
“不带走那些灰烬吗?”
“没有必要了。你说了,他会活在我体内。以欧德·拉格纳对他的宠爱程度来看,想必一定会为他生成一本新的死者之书。等我死去的那一天,我希望我的死者之书与他的能并排列在书架上。”
他说着不住地笑起来,想象起那样的场景:会有点像在墓园里并列的墓碑吧?实质上也差不多。他调侃道。梅丽与他一同轻笑起来。
驾着龙车回头时,路上的一切都安分得不像话。分离之际到来,梅丽如最开始那样轻快地跳下龙车。
“大哥哥。”梅丽突然回头喊他,“活下去,就算是为了莱茵哈鲁特哥哥,也要活下去。”
梅丽会突然说出这种话,看来他还是对自己的心撒了谎。尤里乌斯笑笑,对她说道:
“梅丽小姐,你也是。”
“当然了,我一定要去见她,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去。我想要报答她的爱,偿还她的代价。”
梅丽露出一个舒缓的笑,对他挥挥手,向浅橙色的天空下走去。
……
“尤里乌斯?”
“抱歉,有点走神了。说到哪里?”
“阿尔先生和昴准备再次前往监视塔,寻找普莉希拉大人的死者之书。”
“……这样,死者之书啊……”他的友人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晃神中清醒,低声呢喃道:“真不知道我的死者之书会是什么样的,不过你的肯定是一部英雄史诗。”
“别这样说……我倒是希望,能够只记录那些不起眼的事情。”
他蓝色的双眼凝视着友人端起茶杯的样子。阳光正正好,如细雨般洒在对谈的两人身上,他们得以尽情沐浴在这幸福之中,一切还尚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