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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敬軒是隻野猴，一身軟毛細密貼身，牙齒堅硬突出，長腿長臂，爬樹蕩藤不在話下。話說當年女媧補天剩下一塊石頭，隨手扔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日夜磨礪長出慧根，通靈後變成寶玉下凡，世上從此多出一段絕戀。通靈寶玉有塊表兄弟，因女媧招聘時錯過面試時間，被遺在近海大國山頂之上，風吹雨淋，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見風化猴。
不要誤會，這不是張敬軒，這是孫悟空。
靈猴橫空出世，世上從此多出一折勵志升職記，護送唐玄奘西行取經，途中突發腹痛，避開師徒幾人解手，努力半天竟只排出黃豆大一枚腎石，形狀圓潤，半透明，對光可見一長條陰影。悟空端詳片刻，將石粒隨手一拋，掖好虎皮裙，轉身繼續趕路了。
那結石掉在地上竟也不碎，迎風見長，經歷了不知幾千個日夜，幾萬個春秋，那夜誰將酒喝掉因此我講得多了⋯⋯遠了，總之這結石餐風飲露，披星戴月，一日忽地裂開，一猴伴隨著朝陽從中款款而出，七情六慾俱有，五官四肢皆全，一條三寸之舌柔韌多筋，濕漉漉的大眼各嵌兩排長睫毛，世上從此多出一個千古未有、空前絕後的禍胎。
這才是張敬軒。
自娩出後張敬軒就日日遊蕩於山野，攀藤附蔓，偶爾下山作亂，搶去村民神台前供果，多次被抓也不悔改。此猴其貌不揚，眼大臉小，眉尖額窄，就算和通靈寶玉鬥戰勝佛有拐著彎的血緣關係，靈氣也不及萬分之一，更不夠格書寫傳世名著，看起來與名垂青史之石不僅沒有基因上的相似，反而和嚙齒動物一脈有近親的聯繫，平日牙尖嘴利，我行我素，唯有一個屁股勉強可算長處。
這屁股質量極高，圓彈翹嫩，從形狀到顏色都極盡完美，堪稱千古名臀。有山下村民根據客觀實際給張敬軒的屁股起了個花朵，叫頂死牛，張敬軒於是更加得意，日日撅著頂死牛招搖過市。
“我翹怎麼了我？”一隻手搭在屁股上沿著曲線來回撫摸，看偶像劇看上癮的張敬軒用台味國語如是道。
如此山中無歷日，因而歲月也模糊，又過不知幾十年，張敬軒覺得無趣，漸漸收起爪牙，通了人性，兼有信教村民以基督之功教化，竟也慢慢修成了和緩從容的性子，面盤逐漸舒展，眉眼躁鬱之氣散去十之八九，逢人也能論上兩句大道無門千差有路，愛人就像搭巴士有人落車有人繼續坐云云，套上一身衣衫也算得上猴表堂堂了。
修身養性已見成果，但從這時起，張敬軒每到黃昏群鳥歸巢和清晨大霧瀰漫的時節就覺得心裡空空，連看到往日引以為傲的美臀也不能振奮精神。有人告訴他，這種情緒在我們人類語言裡有個專用名字，叫寂寞。
寂寞真是個好詞，張敬軒拿新買的三星 google了一下寂寞，又google了一下如何才能不寂寞，搜索引擎告訴他：換個新環境。於是又搜旅遊景點推薦，猴子可以坐飛機嗎，沒有身份證能去哪。
順著推薦刷了幾個比格吃西瓜和小戶型一鏡到底視頻，最後張敬軒決定去看海。
山有盡頭，海沒有，海接著天，一直蔓延到世界的另一邊。這是猴在山裡從未見過的景象，猴決定動身了。
2.
海裡有沙，海水，漂浮的塑膠袋和各種各樣的生物。陳卓賢倒不是結石轉生，石頭鯨魚聽起來像什麼主題樂園的景點名稱，他只是一條肉體凡胎，從生下來就普通地游，普通地活，除了在其他鯨魚眼裡是個不合群的啞巴外沒有別的不同。
媽媽說沒關係，不會說話不是問題，最緊要不能學壞，去追船咬人。陳卓賢想解釋，但媽媽和所有鯨魚一樣，聽不到他發出來的聲音，最後他只好沉默地吐出一個泡泡，意思是好。
背上又開始癢，藤壺家族在鯨魚光滑的身上代代繁衍，帶來諸多不適。久病能自醫，陳卓賢熟練擺尾，找到幾塊礁石，費力蹭走了一個粘在鰭邊的藤壺。
張敬軒就是這個時候來到海邊的。
他風塵僕僕，本就焦黃的臉累得已經和猴毛融為一體，但兩隻大眼一掃，還是立馬看見了不遠處的陳卓賢。張敬軒自洗心革面後就熱心非常，力爭讓世上每個生物都感受到從自己面上吹去的春風，為此不惜獻身，譬如此刻。
猴不顧長途跋涉的疲憊，毅然下水，用給山裡其他猴捉蝨子的手法，幫陳卓賢摳完了背上的藤壺。摳完兩隻手左右一揮，露出標準的八顆牙，hello大家好我係張敬軒吶。
又反應過來，不好意思講慣了，hello你好我係張敬軒吶，你叫咩名吖？
陳卓賢點點頭向他表示感謝，但並不回話，順著海浪起伏，慢慢地晃動著龐大的身軀。
猴在鯨魚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絨毛豌豆，張敬軒泡在水裡，金黃色的毛毛也隨著水流左右擺動。豌豆說交個朋友好嗎阿生，我會留喺度好耐，你有心事可以搵我傾㗎。你好健碩呀。好大隻呀。條尾真係靚呀。
陳卓賢沒反應，豌豆又說，我都可以幫你清理身體㗎。
陳卓賢視力很好，有點散光，但不近視，隔著起伏的海浪仍然看清了張敬軒說話時排列雜亂的下牙，一顆擠著一顆，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是猴子都這樣嗎？他懶懶地思索著，陽光灑在海面上，天氣舒適得他有點昏昏欲睡。
半天過去，陳卓賢才啵一聲吐出一個水泡，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水面，張敬軒猜意思應該是好。
是日天朗氣清，水清沙幼，通勝記載今日宜理髮，宜嫁娶，宜搬屋，宜交朋友。初次見到大海的張敬軒躺在陳卓賢背上曬起了太陽，猴毛已經乾了，根根分明，在海風吹拂下快樂地擺動。
這就是所有故事的開端。一隻猴和一條魚響應黃曆號召，在藤壺和下牙的見證下成為了朋友。
3.
張敬軒份人做朋友真是一流，又真又有愛心，天天從樹上爬到海裡給陳卓賢捉藤壺，陪他解悶。靚臀頂死牛來到海邊仍然彈性不減，震一震就有無數魚群暈在超聲波中，張敬軒每天自願貢獻出屁股為新朋友覓食，震暈的魚悉數進了陳卓賢的肚子。陳卓賢對他也呵護備至，有事沒事就從海底挖點珊瑚貝殼獻寶，還噴水柱氹他開心，不大的黑豆眼認真地盯著猴，眼裡若有所思。
陳卓賢做什麼都慢吞吞，游水慢吞吞，做事慢吞吞，反應也慢吞吞，張敬軒騎在他背上嘀咕總是半天才得到回應，而且從不說話。
一開始張敬軒覺得可能有病理上的緣故，別狡辯，眼距寬成這樣還敢說沒問題？於是上網搜自閉症症狀，對號入座完還拉他做康復訓練，指著眼睛鼻子非要陳卓賢一個個回答叫什麼。陳卓賢也沒告訴他自己其實會說話，在至多接收25hz聲音的鯨魚群裡，做唯一一條52hz的鯨魚是很辛苦的事。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聲音變成泡泡消散在海裡，張敬軒同樣未必能聽見，也就懶得再開口。
後來張敬軒終於發現他只是不想理人，眼距寬是遺傳，眼睛小所以看著不聚焦，顯癡傻，但智力沒問題，就搜正能量語錄一百條，每天挑兩條給陳卓賢念，還抄在沙灘上，用木棍認認真真劃出一道道印子，他一睡醒就能看到。
有時候張敬軒寫得很正式：早安！生活就像一幅絢麗的畫卷，等待著我們用熱情去描繪。我愛你，願你如陽光般燦爛，充滿活力地迎接每一個挑戰。
有時候張敬軒寫得很簡短：與人為善是最大的財富，與猴為善也是。我愛你。
有時候張敬軒自己創作，還畫畫：寂寞，寂しい，sabishii。愛，love，（兩個將沙灘佔據了一半的愛心）。愛消解寂寞。
有時候張敬軒寫得不明所以，好像可以直接唱出來：請相信愛力量，將虛構化力量，如何難受都信愛是善良，越愛越強。
更有一些時候張敬軒寫得極有哲理，陳卓賢幾乎看不懂：陳，猴；愛。請！
張敬軒的初衷或許只是想交個朋友，或者日行一善，用愛感化問題兒童，投歸我主懷抱的猴一改前半生潑猴形象，每天就這個時刻準備為世人去死的樣，至今還在雷打不動做早晚禱告。但陳卓賢看完立刻想，完了，怎麼搞的。
媽媽說追船咬人就是學壞，但現在他做了壞上十倍的事。
他愛上一隻來自陸地的猴。
4.
陳卓賢知道張敬軒能聽見自己說話是之後的事了，不愧是當年女媧補天之石的表兄弟孕育出的齊天大聖的腎結石裡蹦出來的靈猴，可接收聲波涵蓋二十至八萬赫茲，在渺茫大海裡sabishii了幾十年的陳卓賢終於刑滿釋放，第一次有了能對談的對象。
陳卓賢說話也慢吞吞的，好像在嘴裡把每個字都咀嚼過好幾遍才肯吐出來，一個字連著上一個字的尾音不捨地現身，拖長著慢慢晃到張敬軒耳朵裡。
慢也要說，長久的等待終於到了終點，所有積存的話都向張敬軒傾瀉，一件不漏。從小時候拿乒乓波板打同學說到前兩天在更衣室打親戚，訥言但敏行的行家，分享前半生是這樣自然而然的事，聲帶振動帶出52hz的聲波，话语变成不再碎裂的气泡，從水底冒冲到天外天。
相愛也是這樣順理成章的事，猴和魚在不斷昇腾的氣泡中修成正果了。
物種隔離，誰管？胯下長著同樣一嘟嚕器官的他們反正無緣繁衍，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界門綱目。
你知道嗎，人類說love is love，張敬軒說，把threads界面舉到陳卓賢面前。
這是人類很喜歡的社交平台之一，上面都是神經病，張敬軒一聽他們講話就覺得很親切，每天要花起碼三個小時在這上面。三星套了防水袋，他現在天天掛在脖子上帶下海碌脆，有時還給陳卓賢放有聲版聖經。
陳卓賢用一隻眼艱難地看著屏幕，他太大了，手機上彎彎曲曲的雞腸對他來說比蟎蟲還小，好半天才看清楚，喃喃重複了一句love is love。
張敬軒把手機收回來，低頭去親他，毛茸茸的身體緊緊貼在鯨魚光滑的身上。
一切都進行得愉快順利，只是張敬軒在沙灘上寫的字後來不小心引起了人類注意，一個方圓百里沒有人類生活痕跡的海灘突然出現大片文字這種事太過駭人聽聞，甚至文字內容還在每天更新，歪歪扭扭寫得像蛇爬，更嚇人。
國家為此成立了專案調查組，聘請相關人士辨認字跡，無人機從半空拍了照片傳送回去，所有研究人員看了一眼立刻手腳冰涼，看第二眼就開始頭腦發脹，想吐吐不出來，耳邊還幻聽有人唱歌。一部分男性專家下班回家就出現了勃起不能的症狀，另一部分則性慾井噴，說是閉上眼就能看到一個瘦老頭扭著肥屁股對你笑，臉看不清，屁股倒是很大。這一部分專家的配偶第二天基本都沒能去上班。接著所有研究人員都一同染上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毛病，愛吃香蕉，而且此後二十年都沒能治癒。
這可比麥田怪圈的威力大得多，國家只能出動部隊，實地調查了一段時間，結果只抓到幾個蹭熱度的主播往海裡撒尿，沒發現任何異常。再後來張敬軒如願聽到了陳卓賢說話，文字不再更新，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海上的日子無風無浪，張敬軒心情愉快，連屁股都更翹了點。陳卓賢卻開始重新變得沈默，夾雜著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不安，不說話時總無意識甩尾，四濺的水珠打濕猴毛，張敬軒從上往下抹了一把臉，還沒開口，陳卓賢先垂頭喪氣地過來說對不起。
其實我想問呢⋯⋯我有一個朋友，瞞了他男朋友一件事，現在他想坦白，又不知道男朋友會不會接受，現在要怎麼辦？
要看是不是原則性問題咯，不是的話就沒關係，早點解釋清楚最好。張敬軒說。
那坦白之後我會被甩嗎？
你朋友瞞了他男朋友，和你談戀愛有什麼關係。張敬軒看了他一眼。
陳卓賢的眉頭立馬皺得能夾死兩條魚，失策了。
只好就這樣順勢坦白。他把五官調整到一個楚楚可憐的模式，開始懺悔：一開始和你交朋友是因為我⋯⋯我有所圖。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對你是真心的千萬不要生氣我沒有說謊只是剛認識時不懂事我知錯了真的呀。
後面的話像是生怕張敬軒聽到會立馬大發雷霆甩了他一樣，一反常態說得飛快。張敬軒米粒大的腦仁轉了半天才轉過來，問那你圖我什麼，陳卓賢支支吾吾，好一會才擠出聲音來：鏟藤壺。
以前他只能靠反覆躍出水面來衝走藤壺，還不一定成功，自從張敬軒來到後，他再也沒費過心，靈長類動物活動自如的五指是進化的饋贈。
到底是騙了人，在一起越久，陳卓賢越煎熬，從前他不覺得建立一段關係靠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直到認識張敬軒才明白，一切都明碼標價原來也沒什麼意思。
他偷偷拿了張敬軒的手機上論壇，不發貼，只看，在茫茫關鍵詞海裡尋找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那些回覆看得陳卓賢簡直心驚肉跳，什麼面一套底一套，什麼擦鞋狗有好處就舔沒好處就撇，居心叵測口蜜腹劍虛偽陰毒，含個撚就有資源嘆我都願意呀，有得屌我都想試下啊邊個邊個。心知不至於沒必要，但對號入座完還是恨不得以死謝罪。
張敬軒嘆口氣，說好大件事，看來不能輕易原諒你了。罰你自己這個禮拜自己抓魚吃，我不幫你了。
陳卓賢如蒙大赦。淚眼婆娑。雨過天晴。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張敬軒你是我的奶奶。
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有點不想寫了，總之從此猴和鯨魚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除了藤壺和染上猴流感的研究人員，本故事沒有任何生物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