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赤道留住雪花,眼泪融掉细沙,你会珍惜我吗?”
「壹」
灶门炭治郎从小就知道自己鼻子很灵,小小的炭治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生活中的物品来类比从他人身上闻见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的气味就像炭火一样温暖明亮,只是属于父亲的那团火不知何时暴露在了风雪里,被苦寒侵蚀得一天比一天暗淡衰弱;而象征着母亲的火是灶台底下的火,焰光里缠绕着米饭、麦茶和味噌汤的香气。
弟弟妹妹们的气味像开化的雪地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朵花,稚嫩的叶和瓣在春风里舒展着,花蕊中散发出勃勃生机。三郎爷爷的气味则像提灯里跳动的火苗,不怎么旺盛,却有着质朴又令人安定的魔力。
在第一次坐上板车去镇子卖炭之前,他学会了用这种天赐的禀赋闻出大雪何时呼啸而至、春天多久造访山野。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下山路上他很努力地闻了,却感知不到鹅毛般的雪片有丝毫停歇的征兆。
前来买炭的镇民们在灶门家的板车前渐渐排起一小队,那时炭十郎的身体还算硬朗,名为“生活”的担子分到长男肩上的重量不用怎么费劲就能扛起,他帮着父亲把木炭填进镇民递过来的各种容器里,和他们穿在身上的各式羽织一样,飘到他被冷风刮得通红的鼻子底下的那些气味也有着截然不同的面目。
开料理店的抱怨着惨淡的生意,家中有老人的担忧他们挺不到来年开春,锻冶屋的老板已经做出了闭门歇业的决定,他们在队伍中小声抱怨着这个冬天的严酷,那些沉甸甸的担忧在炭治郎的感官世界中扬起了另一场大雪,幼小的身躯承载不下如此过量的情绪,溢出来的便化作眼泪沿面而下,又被寒风匆匆抹去,最后连鼻尖都被冻透了,世间似乎只剩下遮天蔽日的寒冷气息。
在炭治郎的记忆中,他再也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冷的冬天,直到从黑暗中伸出的爪牙彻底撕碎了灶门一家安稳的生活。
「贰」
离小屋还隔着老远,炭治郎已经被浓到呛鼻的血腥味压得步履维艰。
他一会儿后悔自己在三郎爷爷家留宿了一夜,一会儿又疯狂祈祷家人们千万不要有事,乱七八糟的情绪积压在胸口,等到他终于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家门前时,视网膜上只剩下了源于大片血迹的残忍红黑。前一天还笑意盈盈的家人们,如今都成了毫无生机的冰冷尸体,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不啻于天崩地裂。难以置信与极端恐惧蹂躏着他的胃,炭治郎几欲作呕,从充斥着铁锈味的喉咙中挤出家人的名字。
“妈妈……花子……竹雄……茂……花子……祢豆子……六太……”炭治郎崩溃地哭喊着,回应他的只有自林间跑过的风声。最后他绝望地背起余温尚存的祢豆子,狂奔下山去找医生,无暇顾及被冷空气侵蚀的肺部,原本安静趴在他背上的祢豆子却突然发了狂。
原来奶奶的故事和三郎爷爷的劝告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人类的生命在它们眼中脆弱得像落在手掌上的雪。如果灶门祢豆子也变成那样的生物,灶门炭治郎的生命就算侥幸延续下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握着斧柄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寒冷与绝望像雪崩一样滚来,富冈义勇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了炭治郎的世界里。
柱级剑士身法迅捷,从对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他先一步到达,懊悔、愤怒、决绝、悲悯……纷杂又浓重的情绪裹挟在漫天大雪中,眨眼间便将炭治郎淋了满身。那人身着绯红色并龟甲纹的双色羽织,肤色冷白,整个人好似用冰雪细细雕琢而成,他自半空挥刀斩下,瞄准了变成鬼的祢豆子最脆弱的要害,却只削断了炭治郎束在脑后的头发。
“为什么要护着她?”
这是义勇对炭治郎说的第一句话,冰冷、严肃、不近人情,就是这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存在为炭治郎带来了生的希望,还有一句以极端愤怒的表情嘶吼出来的话:
“不要把生杀予夺的权力交给他人。”
后来炭治郎每一次握紧刀柄,脑海中都会回想起那片雪地,回想起一切的结束与开始。
「叁」
这是炭治郎第三次给义勇写信,尽管此前对方从未回信过,他依旧写得兴致勃勃、巨细靡遗,连新结识的朋友一个顶着罕见的金黄色头发、一个戴着有点吓人的野猪头套这种小事都一股脑塞进了信里。
义勇没有炭治郎那样灵敏的嗅觉,无法从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闻出墨香之外的味道,所以他也无从得知炭治郎给他写信的起因是从他寄给鳞泷师傅的信里嗅到了孤独的气息,他只觉得很麻烦,给炭治郎回信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建立起了额外的羁绊——“羁绊”,多么沉重的字眼,是他这偷来的余生难以承受的重量。
但义勇也没有动过制止炭治郎的念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当他第一次收到除了鳞泷师父以外的人寄的信后,他就对宽三郎降落时的振翅声多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在忙碌的任务之外、在恶鬼带来的伤痛之外,他拆开炭治郎的信,名为富冈义勇的死寂湖泊再次泛起了一阵鲜活的涟漪。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从下弦之伍手中救下的剑士就是当初雪地里那个绝望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师弟和笔友时,义勇原本平静的心跳俶然有了一瞬错乱,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段基于“鬼是否应该得到尊重”的争辩激怒了他,虽然炭治郎的话似乎有那么点合情合理的部分,义勇仍想训斥对方这种毫无底线和原则的善良,他尚未组织好语言,蝴蝶忍的刀尖已朝着祢豆子径直刺来。
炭治郎把祢豆子的脑袋牢牢护在身下,义勇在同一时间抽刀迈步,两把日轮刀刀刃相接,火花与碰撞声一并爆开,炭治郎从义勇身上闻到了隐怒,这种隐怒同时包含着令人安心的味道,密不透风地将他和祢豆子护住。
雪还在下,但他不觉得冷了。有人为他撑起了伞。
「肆」
炭治郎被隐叫醒的时候没有看见祢豆子,六个神情各异的人在他面前站成一堵极具压迫感的墙,你一言我一语地宣判着他身为鬼杀队的一员却包庇鬼的罪名。炭治郎没工夫理会这些名为“柱”的怪人们要对他施加怎样的惩罚,只顾着满院寻找祢豆子,寻找他生死未卜的同伴们,不远处的松树上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先别说这个了,富冈要怎么处置呢?”
炭治郎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伊黑小芭内压根没把目光分给他半点,继续抒发着自己对这位水柱的不满,最后干脆直接伸手指向站在院子另一边的义勇:“你说点什么吧,富冈?”
都是因为我,连富冈也……内疚好似一团棉花,堵得炭治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无论他如何极力申辩、如何强调祢豆子从没伤害过人类,柱们仍坚持自己对鬼的看法,他双手被缚、遍体鳞伤,再次眼睁睁地目睹家人受伤而无能为力,血液在皮肤之下徒劳地沸腾着。好在义勇的喊声分散了不死川实弥的注意力,他用一记重重的头槌短暂制止了对方,实弥暴跳如雷,抽出那柄杀气呼啸的日轮刀对准炭治郎的脖子,扬言要将他就地处决。
剑拔弩张的时刻,产屋敷耀哉从室内走出,这个孱弱的男人闻起来像一簇细小的烛火,每一阵风似乎都能把他吹灭,却又温暖明亮得惊人。面对众人的异议,产屋敷没有说话,原本扶着他的女童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这封信是原水柱,鳞泷左近次大人寄来的,我来朗读其部分内容。‘恳请您同意炭治郎和身为鬼的妹妹一同行动……如果祢豆子袭击了他人,灶门炭治郎,以及,鳞泷左近次、富冈义勇,将切腹谢罪。’ ”
院内一时鸦雀无声,眼泪决堤而下,在炭治郎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泪痕。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仿佛要把一路上的血汗重新流过一遍才肯罢休。源源不断的泪水流经被蛛丝割出的伤口时引发了轻微的刺痛,炭治郎浑然不觉,把目光死死黏在跪在最外侧的义勇身上。
不知是不想让人看清他眼底的神色,还是压根就不觉得这句石破天惊的誓词具有让炭治郎感动至此的分量,义勇看都没看这边,低头数着铺在地上的鹅卵石,额发的阴影与下垂的长睫遮住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炭治郎闻到了义勇身上的味道,隔着淡雅的紫藤花香味、喷香的红薯饭味、甜津津的蜂蜜味、高调馥郁的香薰味,独属于义勇的脉脉流水洗过被他盯着看的鹅卵石,潺潺淌至炭治郎的身前,像水之呼吸的五之型,用温柔到极致的利刃斩断了自己面临的必死之局。
「伍」
炭治郎换上病号服,向把自己背到病房的隐鞠了一躬:“算上蜘蛛山那次,多谢您背我回来。”
叫做“后藤”的隐正忙着用病房里翻出来的帕子疯狂擦拭自己的制服,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是我哟,是水柱大人把你抱回来的。”
“什么啊什么啊,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冰块脸这么熟了啊?”隔壁床的善逸闻言,立刻开启了新一轮的大呼小叫,就连无精打采的伊之助都转过头看向了这边:“水柱?那个强得像怪物的半半羽织?”
炭治郎的惊讶并不比他俩少,病号们齐刷刷看向后藤,三倍炽热目光的攻势让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从惨遭善逸毒手的制服上暂时抽出来,仔细回忆了一下:“本来是安排我扛你回来的,走了一段路后水柱大人突然说那个姿势会压迫到你的伤口,他力气更大,不如由他来抱你,正好虫柱大人说她那边缺人手,我就把你交给了水柱大人,帮忙抬伤员去了。”
“原来是这样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好养伤吧小鬼,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在蝶屋养伤的这段时间里,炭治郎把感谢的话反复组织了好多遍,又在祢豆子面前练习了好多遍,他和义勇却一次都没碰见过。这对炭治郎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说明义勇出任务时没遇到什么实力强劲的鬼,至少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柱级果然很强啊,想练到富冈先生那种地步,我也得付出更多努力才行。
在善逸和伊之助眼里,每天早起到蝶屋门前满心期待地眺望后怅然若失一会儿,接着精神百倍地回来训练已成为了独属于炭治郎的一种神秘仪式,伊之助甚至在某天早上偷(大)偷(摇)摸(大)摸(摆)跟在炭治郎身后效仿过,想看看这套程序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是否真的能让人在特训中时刻保持振奋。事实证明,纯粹是伊之助想多了,炭治郎之所以能一直拥有旺盛的精力,只是因为他是炭治郎而已。
如愿见到义勇这天,三人已经被指派了新的任务,女孩们做了一筐饭团为他们饯别。善逸和伊之助依旧那么没心没肺,一个争分夺秒地往嘴里塞着饭团,一个嚷嚷着不要现在就吃啊那可是路上的干粮,争吵间二人打作一团,蝶屋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炭治郎笑吟吟地向女孩们作出了会努力打倒更多鬼的承诺,正想上去劝劝架,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转头便向出现在拐角处的义勇飞奔过去。
“要出战了吗?”义勇看着疾跑到自己身前的炭治郎,冰雪般澄净的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炭治郎心情愈发明朗,响亮地回答:“是的!”
“你好像已经掌握全集中·常中了。”
“是的!”
“继续努力吧。”他一直都知道炭治郎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但身为师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说些加油鼓劲的话。
“好的。”炭治郎深吸一口气,仰头对上义勇的眼睛,“富冈先生,谢谢您帮助祢豆子,我都不知道您为祢豆子赌上了性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炭治郎染上泪光的石榴色眼睛几乎占据了义勇视野的全部,让他想起穿在自己身上的、本属于姐姐的绯红色羽织。这些在他生命中产生了重大意义的人似乎都有着这样热烈的底色,像一团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燃烧的火种,要焚尽他的所有不安与罪过。
“要道谢的话,就用实战成绩来谢我吧。我们鬼杀队的使命是讨伐鬼,仅此而已。”义勇不敢再同这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继续对视下去,留下几句与其说是讲给炭治郎听,不如说是告诫自己的话后便迅速离开,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那嗅觉过于灵敏的孩子闻出端倪。
炭治郎对此浑然不知,中气十足地回应道:
“好的!!!”
「陆」
“可否请你去与义勇谈谈呢?义勇总是独自执着于往事,我希望他积极向前,请用你那百折不挠的毅力,帮我劝劝他吧。”
看完主公大人送来的信,炭治郎踌躇满志,要不是眼下腿脚不便,恨不得使出霹雳一闪把自己闪送到水柱宅邸去。刚柱上拐杖出门就撞见洒扫的神崎葵,以为炭治郎准备拖着这副病体去参加柱训练,少女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你该不会现在就要去参加柱训练吧?”
“训练之前我得去见一个人。”炭治郎笑得温和又腼腆,小葵如释重负,刚离开没两步就被炭治郎叫住,两人坐在檐下讨论了一阵该如何向独来独往的人传达自己不会再让他继续孤单下去的心意,越说越觉得这件事说着容易做着困难。小葵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先填饱肚子再说话,于是炭治郎背着满满一包袱饭团,一瘸一拐地踏上了去水宅的路。
炭治郎的第一招是冲闭门谢客的义勇进行持续问候。
“富冈先生,您好!抱歉打扰了!”
“义勇先生,是我,您在吗?我是灶门炭治郎!”
“您好?那我进来了!”
在神龛下闭目静坐的义勇终于有了一点儿反应。进来?不对,他说的是“回去”吧,是我听错了,哪有在主人家半天没有回应后吃了一嘴闭门羹还想着要强闯民宅的人呢,炭治郎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他不会这么做的。
义勇重新把眼睛闭上,又隐隐觉得不太放心,轻轻睁开一只眼睛,一颗毛茸茸的头就这样从木门后探了进来,见要找的人在里面,穿着颇为眼熟的市松纹羽织的上半身也跟着进来了,义勇注意到对方拄着拐杖,送客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就在他纠结的这数十秒里,炭治郎已经把包袱卸下来,再把拐杖平放到一边,撑着地板小心又坚定地坐下了。
一开始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安全距离,义勇继续闭着眼强装入定,紊乱的气息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炭治郎先是朝着义勇坐的位置移动了一尺多,见对方没反应,便大着胆子继续前移,宽敞又空荡的和室让炭治郎的移动畅通无阻,等义勇终于想起来要阻止时,他们已经近到膝盖相抵,炭治郎的羽织上飘过来一种暖洋洋的味道,像晒足了阳光的棉被。
“……大家都在做这样的训练。”
“我知道。”
“您知道啊?太好了!”本来还以为要讲好一阵才能进入正题呢,炭治郎心想,这下可以直接向义勇先生发出邀请了吧?
义勇盯着炭治郎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太近了,他想,近得好像他不答应炭治郎接下来可能提出的要求,对方就会继续向他靠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让他再也不能冷静地思考一样。
“七天后我就要归队了,可以请您训练我吗?”
“不可以。”还好还好,他还是很冷静,没有轻易动摇。
“为什么呢?”炭治郎有点不解,再次用上了战无不胜的嗅觉,“我闻到一丝愤怒的气味,您在生什么气呢?”
……嗅觉灵敏到这种程度完全是作弊吧。生气之余义勇又有点无奈,他告诉炭治郎,你必须把水之呼吸练到极致,然后接替他这个德不配位的人成为新的水柱。炭治郎为这间冷清的居室带来了阳光、带来了烟火气、带来了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的松快,义勇珍惜与炭治郎相见的每一次、相处的每一秒,但这份慰藉并不足以改变沉重的现实。“你走吧。”
产屋敷在信中的判断十分具有前瞻性,百折不挠的炭治郎并未被义勇冷硬的背影打倒,为了监督义勇按时吃饭并打起精神,他把装饭团的包袱留在了卧室门口,在门边席地而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拉动的响声将炭治郎惊醒,他飞速坐起来,一眼就看见了义勇手里妥善叠好的紫色风吕敷。
“义勇先生,早啊!您把饭团吃掉了啊,真是太好了!”
早?义勇握着风吕敷的手抖了一抖,这时再想把手往身后藏已经完了,两人隔着一段洒满月光的木廊沉默地对视了一阵,率先败下阵来的义勇转身回屋,气息却没有白日里那么冷淡了。
「柒」
炭治郎的第二招是化身师兄的人形挂件,不管对方去哪里都一键跟随。
义勇照例对自己的辖区进行夜间巡逻,这段时间在外出没的鬼明显变少,整个鬼杀队都清闲了许多,炭治郎跟在义勇身后,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义勇先生,您这是去做什么,巡逻戒备吗?”“没有鬼,太好了!那我们来训练吧!”“义勇先生,您看这里,这是什么?”
义勇的表情看起来仍和平时一样冷冰冰,却放慢了自己的脚程来照顾炭治郎受伤的腿,遇到炭治郎停在巷口往里瞧时,还会站在不远处等他跟上来。
自己对炭治郎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任,义勇又不是个擅长整理情绪的人,只能由着对方一步步入侵自己的领地,由着对方把自己高高筑起的心墙拆得乱七八糟,由着对方不分昼夜地黏着自己,静坐也黏着,吃饭黏着,睡觉也黏着,无论义勇在干什么,身边都有一个炭治郎在叽叽喳喳。
炭治郎的第三招是趁师兄洗澡时爬他家浴室的窗户。
退一万步说,就算义勇真的被他催命般一连串的富冈桑义勇桑叫得不耐烦了,忍无可忍要追出来揍他,也得先跨出浴池,再擦干身子,最后披上衣服,方可优雅、从容地出来追赶炭治郎,从而维持住水柱大人的翩翩风度。而这样一套固定流程走完后,就算自己行动再如何不便,逃跑的时间也绰绰有余,此番考量不可谓不周全,具有很高的实践价值。
在心里反复演练了几遍,确定万无一失后,炭治郎把拐杖往墙上一靠,扒着窗栏朝里喊:“义勇先生!”
炭治郎千算万算,甚至连义勇穿衣服要花多长时间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透过这扇窗户看进去,会是这样一番难得一见的景致。
在鬼杀队里,露肤度高的几位分别是:富有且慷慨的不死川实弥、把张扬高调追求华丽当人生指南的宇髓天元、似乎生来就没有羞耻这个概念所以誓要将半裸贯彻到底的嘴平伊之助。
而保守派的代表人物有:需要通过大号队服遮挡出刀动作的时透无一郎、把穿搭当成自身神秘感的重要组成部分的伊黑小芭内,以及不知道富不富有但一定很吝啬的富冈义勇。
他没有把伤疤当成勋章的习惯,也没有通过肌肉威慑对手的想法,总之,从炭治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的队服扣子永远规规矩矩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上那颗,连喉结都不曾露在外面过。
其实炭治郎自己也想不出来在浴室里除了泡澡还能干什么,但“富冈义勇”这个名字加上“正在泡澡”这个前缀,对炭治郎来说就太超过了。不难想象,藏在氤氲水汽里的义勇此时是怎样的三分无语四分无奈,不过这并不影响炭治郎隔着那层面纱一样的轻薄水汽雾里看花,把义勇肌肉分明的后背和线条优美的劲腰尽收眼底。
在义勇惯用的入浴剂浅淡的香味中,炭治郎闻到了鼻血流出来的前兆,虽然流了一脑门的汗,但靠着一个不动如山的背影就叫炭治郎落荒而逃,浴室保卫战大获全胜,好歹让义勇在这几天的拉锯战中取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
「捌」
拉锯战进行到第三天,如厕结束后又一次与守在门口的炭治郎“偶遇”的义勇,心中陡然冒出了“他这是……要缠我一辈子吗”这种说不清是甜蜜居多还是恐怖居多的想法,炭治郎的不屈不挠终于感化了义勇,行至一座石桥时,他第一次向旁人讲起了那段困住他的过往。
站在桥上的义勇像桥下被河床埋了半截的石头,无力与自责的水流一刻不停地凿着他,从满身棱角变得圆融但疲惫。炭治郎安静地听,眼眶渐渐蓄起泪水。他和义勇多么相像,这条用别人的牺牲延续下来的生命早已不属于他们自己,更没资格轻易放弃,能做的唯有带着逝者的信念继续走下去。
桥下的河水依旧沉默地流着,没人知道它流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还会流多久,世界上有一千条这样的河,一万块相似的石头。与他紧挨在一起的另一颗石头被暴涨的河水带去了未知的地方,之后他认识了一条鱼,他多么羡慕这条自由的鱼,自由的鱼渴死在雨季来临前干裂的河床里。石头以为自己只是石头,直到一双赤脚淌过水流,从污泥中挖出这块石头,高声宣布:这是一块璞玉。
炭治郎把义勇的沉默错认成了消极,他用自己神奇的脑回路思考了一阵,得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方案:“义勇先生,我们来比比谁吃荞麦面更快吧!”
正要告诉炭治郎自己决定参加柱训练的义勇愣了一会儿,接受了炭治郎共进晚餐的邀请。
「玖」
经历了数天惨无人道的折磨,炭治郎终于走到了义勇写给他的地点,竹篱隔出一片宽阔场地,竹刀碰撞声不绝于耳,和平小卫士立刻警觉起来:义勇先生和谁打起来了吗?
然后,劝架失败,他被永远暴怒着的实弥再次揍翻,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丝毫没注意到头底下枕着的布料是义勇的羽织。两人就如何与实弥拉近距离进行了一番只能起到相反作用的交谈,接着并肩坐了一会儿,耽搁多日的柱训练终于提上了日程。
炭治郎的实战水平已经不逊于柱级剑士,义勇也只是在他的水之呼吸使用上提供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指导,两人从正午练到天黑,晚饭是炭治郎做的,吃过饭后炭治郎又坚持要去洗碗,一旦涉及到家务事,这位长男就会变得格外强势,义勇根本拗不过他,更何况自己本就不太擅长这些,否则水宅也不至于空得像无人居住的样板房。
收拾好后炭治郎出来找义勇,后者正坐在缘侧晒月亮,他从那人身上闻到了隐晦但真切的邀请味道,这么多天的努力果真没有白费,炭治郎喜滋滋地想着,走到对方身边坐下。刚静坐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闲不住的炭治郎便开始给义勇讲他小时候的趣事:
“义勇先生,您知道吗,云取山上有处溪涧能看到好多萤火虫,您见过萤火虫没有,就是一种屁股会发光的虫子……”
今夜的月色实在太好,好得让炭治郎生出了一种后怕,总觉得下一刻这轮皎月就会被浓云吞没,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他的生命再次变成了一触即碎的东西,一如三年前那个绝望的大雪天。
他迫切地寻求着破局之法,在义勇先生指给他的这条回家之路上走得遍体鳞伤,骨头断了又接好,没好透的旧伤又叠上新伤,经历的次数多了,连痛觉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双长满厚茧的手还死死握着日轮刀,不知疲倦地砍下一个又一个拦路恶鬼的头颅。
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旁人在赞美他的坚韧时无一不担忧他的紧绷,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身体放在最次要的位置,只要还能动弹,便奋力地迈步向前。
现在他终于有空停下脚步喘口气,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一边抬起头,才发现身前那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等他的人,宽阔的肩背挡在他面前,铺天盖地的风雪从此绕过他。他看不见那人的样貌,只能看见他被猎猎寒风吹起的双色羽织与墨色发尾。
是义勇先生。
他和他一心爱重的人,此刻正并肩坐在流淌着澄明月光的廊下,夜色幽寂,虫鸣窸窣,这是一个所有美梦都被允许成真的夜晚。
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化作另一种躁动,眨眼便席卷了四肢百骸。从加入鬼杀队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可那枚悄悄种进心底的种子已然在每一次接触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义勇许久未听见炭治郎的声音,以为他终于有了困意,决定由自己来结束这段交谈:“炭治郎,早点休息。”
见对方起身欲走,炭治郎忙跟着站起,飞快地抓住义勇的手臂,埋藏在心底的声音借着这份挽留冲破喉咙:“义勇先生,我喜欢您。”
炭治郎一直都是个很诚实的人,告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珍重得像缔结姻亲的誓言。义勇被那双红玉髓似的眼睛里蕴含的无穷热量烧得脸颊发烫,无措地伸出手去扳炭治郎的手指——不要这样看着我啊,你知道对别人给出这样彻底的信任、全身心的依赖、发自内心的仰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吗,你做好这辈子都和富冈义勇纠缠不休的准备了吗。
炭治郎在义勇伸手碰到自己手背的瞬间松开了对方的手臂,把那只伸过来的手握进手里。这一握并不怎么用力,被握住的手却明显僵硬了一瞬,在完全禁锢不了它的、由粗糙触感构筑的包围圈里微微颤抖。从炭治郎说出那句剖白开始,这只手及它的主人就在不停地散发出慌乱的味道,但这慌乱里没有反感、没有拒绝,甚至有几丝隐秘的期待,种种反应都让炭治郎倍受鼓舞,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义勇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拾」
太近了。和宅邸里促膝长谈的那种近不一样,他的师弟、他的后辈热切地仰望着他,眼里闪动着一大片叫人头晕目眩的东西,义勇近乎狼狈地偏过头,却把一截原本藏在长长鬓发间的、红了个透的耳垂暴露在了炭治郎的目光下,也向他释放出了“更进一步”的积极信号。
于是炭治郎再次往前迈去,这一小步直接将自己送进了义勇怀里,他歪着头去找对方的眼睛:“义勇先生?”
义勇直接把整个上半身都扭过去了。他的手还被炭治郎握在手里,这个姿势十分别扭,看起来活像情场浪子在调戏良家青年——不过这位浪子脸上的表情过于老实正气,被调戏的青年看上去又实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这幅诡异的场景便只能被解读成某种不能为常人所理解的两情相悦。
见对方始终没有回答,炭治郎试探着挠了挠义勇的手心,那只手在他手中颤得更加厉害,却仍然没有要挣开他的迹象,他便得寸进尺地把手指一根根塞进了对方的指缝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就超过了正常交往的范畴,如果不是义勇先一步偏过头,怕是连呼吸都要和对方的纠缠在一起,在一庭浮动的月光下发酵出湿重的旖旎味道。
炭治郎仰着头,被这味道熏得有些迷离,却不妨碍他清楚地看见义勇的喉结是怎样在颈部薄薄一层皮肤下难耐地滚动了两遭。终于,两湖深蓝在他眼中飞快放大,铺天盖地的情欲气息像一个丈许高的浪头,轻而易举地将他包裹、吞没。
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义勇用被炭治郎抓过的那只手臂将他牢牢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手心翻转,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压在胸前,炭治郎能感觉到对方激烈跳动的心脏,鲜活、强势、雀跃,宣告着它的所有者正毫无保留地为自己心动。
“怎么办,炭治郎,我总是拿你毫无办法。”
炭治郎不明就里地眨眨眼,义勇蓬松乱翘的发丝蹭得他脸上有点痒,他就又眨了眨眼:“这样不好吗?”
“我知道你是长男,”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可我比你年长,不管是家务还是告白,都应该交给我来做——应该由我来照顾你。”
“没关系、没关系。”炭治郎有点意外,义勇先生竟然会在意这个?
是的,义勇就是很在意这个。无论在富冈家里还是在狭雾山上,他都是那个被照顾、被庇护的人,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成了被剩下的人,一直以来,他都这么认为。
义勇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十分令人心疼的味道,炭治郎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拧出许多没能从眼睛里及时哭出来的泪水。长男力再度发作,如果不是义勇把自己搂得太紧,他真想伸手去摸摸对方的头:“好啊,那以后就由义勇先生来照顾我。”
他们又开始接吻,重回到直白又令人上瘾的欢愉中。两人从廊下一路吻到和室,义勇用实际行动向炭治郎证明了年长的那六岁不单单体现在外貌和体型的差异上,还有情事里压迫性十足的一举一动。
搂在他腰间的手把周遭皮肤都烙上了滚烫的温度,唇舌的归属与呼吸的节奏都被对方牢牢掌握,炭治郎却从这场侵略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捧给对方,无论是尚显青涩的身体,还是从这具身体里诞生的全部爱意,只要他有的,统统都拿去。
不要再悲伤,不要再踽踽独行,不要再被愧疚所困,不要再把我丢在看不见尽头的大雪里。
一滴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的东西滚落到唇间,炭治郎在意乱情迷中尝到一星转瞬即逝的咸味,他支起上半身去找义勇的嘴唇,把咸味碾碎在又一个漫长的吻里。
如果可以,炭治郎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过去,但灾难总比幸福先一步降临。
产屋敷宅邸爆炸时,一并被搅碎的还有廊下静谧的月光。炭治郎紧跟在义勇身后,握在日轮刀上的手前所未有地坚定。
如果说对无惨的仇恨、对无辜之人的守护、将祢豆子变回人类的执念支撑着从前的他在战斗,那此刻于左边胸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明确地加入了名为“爱”的养料。
为了更多可以并肩欣赏月亮的夜晚。
为了更多可以全心全意相爱的明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