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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观察,尤其喜欢观察人——观察眼神、微表情、细枝末节的动作……但我观察得最久的,最熟悉又陌生的还是自己。
4岁开始,父母便不断训练我在足球中场提前扫描空间、组织进攻、找队友跑位、控制节奏的能力。这些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东西,到后来站上冰球场时被形容为“冰球智商高”。球探们甚至将我拥有“足球脑”的信息标成高亮,真是令我开心的评价。
提前发现机会、看到空档、先一步启动,是每一位“智商驱动型球员”身上的标签。没什么特别身体条件的我当然乐见被贴上这些标签。但更让我兴奋的,是隐匿他人看不到、更复杂也更真实的自我。
你想看吗?那些镜头之外绝对无法触达的我的隐秘五感……
进入WHL后,我总被问到一个问题:父母都是职业足球运动员,为什么来打冰球?
他们会补充提问:是叛逆,还是因为迎合父亲对冰球的喜好?
都不是。
是我主动选择了冰面,就像一个观察者终于找到了值得观察的新猎物。
冰球,需要在电光石火间更迅速地观察,预判三秒之后会发生什么并付诸行动。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在心里画完了一条完整的进攻路线。脑子永远在不停地转,保持“先人一步”的节奏实在令我着迷。
更让我兴奋的是,“砰”的一声,护具撞在玻璃上时整个场子都在震。一瞬间,世界像被压缩了——冰面、对手、呼吸、叫喊……全部被挤在冰面上的窄盒子里。
那一瞬间被迫停止思考,身体被外力固定住,所有注意力都回到“此刻”。
我没法解释这种感受,确实有点奇怪,以我的身高和体格通常会被撞得很疼,但很妙的是我不但不讨厌“失去观察和思考”,反而有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认真观察自己真是有意思。
后来回看才明白:我之所以会在职业生涯即将发生变化的阶段感到隐隐的焦虑,是观察力在向我预警“该更新武器库了”。
WHL时期,人们还愿意把“真实”和“可爱”画等号。那里的聚光灯还没那么亮,摄像机也还没那么近,少年们对被圈养的自由一无所知。
那时的我面对诸如“你个子不高,该如何打进NHL?”这样的问题时,还只会憨笑,手指无意识地卷起球衣下摆的线头,一板一眼地回答早就想好的答案。
那时的我会外露紧张与兴奋,每场肾上腺素爆棚的比赛后就像刚从冰面上被捞起来的小动物一样抖掉身上的水珠。
那时的我也会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将比赛录像反复逐帧慢放,画出队友和对手的各种跑位路线。
那时我的还会在场上用最质朴的方式回应:你说我不行,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家后卫始终追不上我的传球路线。
但到了NHL,每个人都是顶级的,每条走廊都有摄像机,每个微笑都可能被截图、放大。
我需要……
一次NHL季前赛的赛后,球队公关经理在嘈杂的球员通道里拦住我,他一边将手机屏幕翻转给我看前几天的受访画面,一边微笑着说:“你采访的时候很真实,但我们现在是企鹅队了。下次试试看站稳、直视镜头,不要晃来晃去,像个真正的球星那样。”
像个真正的球星那样……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原来在WHL时“做自己”还能被夸奖是件很幸运的事。
那一瞬间,像有一颗精准的子弹击穿了我在观察者模式中刚刚建立起的兴奋感。原来他们并不需要鲜活的我,只要完美符合“球星模板”就行。
我报以微笑,没有反驳,停止晃动并把重心稳稳地落在脚后跟上。周围的声音在那一秒被抽空了,只剩下冰球鞋坚硬的边缘硌着跟腱的触感。那一刻我在咂摸,我需要知道“球星”的标准在哪里,标准的底线在哪里,我在想着的都是如何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精准地跨过那条线。
身体被框定在一个无形的模具里,但我的大脑开始了一场隐秘的反叛。
迎上推过来的镜头,我的双脚被钉在原地,脊椎像被拧紧的螺丝。维持着淡淡微笑的同时,我把手藏在身后,右手拇指指甲掐进左手腕内侧,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就掐出一个小月牙,既能感觉到疼,又能刚好能被袖口盖住。
如果察觉到有人要从身后经过,我会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感受血液重新回流的同时握紧袖口的布料。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想握紧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仿佛手里空着的时候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哦,对了。现在跟你剖析这些的我正给球杆缠胶布,说多了有点走神。你看,手持位置裹得太厚了,手指陷进去能感觉到回弹。不过……这也提醒了我,原来我喜欢这样的触觉反馈,正如平时总喜欢有事没事抓握着东西,这能让我在对未来的不确定中获得某种稳定感……
好了,咱们继续说。
我开始享受那些采访结束之后的瞬间——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给我的快感简直超乎想象。
在所有摄像机、手机停止录制后,转身的瞬间脸上的微笑像摘面具一样卸下。我走出更衣室,在没人的角落里把脖子扭出细微的“咔哒”声,那种将因规训而变得扭曲的灵魂重新掰回来的感觉令我神清气爽。
一次采访后,公关经理拍拍我的肩膀:“越来越上道了,Kindy。”
我确保脸上挂着最标准的感激式微笑。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公关经理的婚戒反光正好打在我的睫毛上。眨眼的同时,我动了动连帽衫的长袖下腕部青紫的左手,缓慢地用汗湿的右手掌心包裹着那片灼烧的皮肤,而我的眼神始终清澈、羞涩、无害。
看,又骗过了一次。
这是我第二次认真审视自己:原来我的顺从,是一种更高级的反抗。
这种反抗并不让我疲惫,但久而久之只感到乏味——没人知道我正在进行反抗。
他们夸我乖巧、顺从,声音温和,夸我仪态变好了。队友说“这孩子真省心”,教练组在评估表上写下“适应良好”,记者们说起我时加一句“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很好,显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当他们翻来覆去夸我冷静、沉着,有着比实际年龄更稳重的成熟感,始终像榜样学习时,我会觉得无聊透顶。
我时常对着镜子照下牙床一颗被挤出“整齐队列”的小牙,它似乎很有“主见”,突兀又显眼。接受采访或者微笑露齿,我从不会刻意隐藏它。但没人知道,每当感到兴奋、紧张或思考时我会悄悄舔着它。
比如当我开始做一个假设——如果有个人能发现我在演,看清我的伤口,看透我内心深处的渴望……然后他会怎么做?
会拆穿我,还是成为“共犯”?
每每想到这些,我会止不住地舔舐那颗小牙。
这个假设萦绕在脑海间很久,久到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和分析周围的队友、教练、工作人员、记者,像在冰场上预判传球路线一样判断他们的真实动机。
没人通过我的筛选。
他们要么太真诚,要么正相反,要么根本不在乎我是真实的还是有所隐藏的。
那时我真的以为要等很久,直到交易截止日那天……
交易截止日下午,更衣室里依旧吵闹,有人跟着背景音乐唱歌,有人插科打诨,有人把湿毛巾扔进桶里。
更热闹的是不断刷屏的群聊消息,把新人扒了个干净:
“红翼把那个大个子交易来了,就一个三轮签。”
“被清掉的吧。”
“都说咱们捡了个大便宜。”
“6英尺8英寸,252磅。队史第一高了吧?”
……
我坐在更衣柜上脱护具,随手把手机翻了个面。
“交易”,我并不喜欢这个词,尤其把它用在一个鲜活的人身上。一个电话、一封电子邮件,就能把一个人从一个城市“转发”到另一个城市,“薪资空间”或者“重建筹码”可能是通话的主题或邮件的标题栏内容。一个球员在原队里有自己的柜子、座位,有专属的设备存储区域,有训练后习惯去的餐厅、小吃店、电影院和加油站……而一切的生活轨迹都随着一个三轮签的备注栏而消失殆尽。
当我解左腿护膝搭扣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他走了进来。
他略微低着头进门,肩膀先把门框填满。
我看着他,准确地说是我观察着他——像一棵被移栽过很多次的树,根系还裹着上一块土壤的泥,枝叶已经提前收拢,既怕惊扰他人,也在等他人告诉他该往哪里扎根。
队长先迎了上去,紧接着大家都起立欢迎。
他做了自我介绍,说大家可以叫他Soda。
站在外圈的我微微仰头盯着他,他的视线先扫过了众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超过两秒。接着又扫过更衣柜上一个个姓名签,像“存档”一样公式化。
“谢谢大家。”他说话时嘴上一直噙着笑,眼睛弯到固定弧度。
有意思,我舔了舔那颗“不听话”的小牙。一股熟悉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是我最熟悉的——自己看向镜子时的表情。
大个子的眼神再次移动,一个个瞥过每个人,这次仿佛在“算”——算这间屋子里都有谁,每个人是什么风格,谁需要重点关注……我敢打包票,他肯定在想如何调节表情来完美演出,当然也在盘算要演多久,演到什么程度。那是我非常熟悉的频率调节,把自己调到一个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波段。
在他的目光即将扫到我时,我将眼神移向了正在说话的队长身上,时不时点头以表示我正全情投入聆听。
教练说了一些后续安排,交待明天这个大个子就要上场。大家鼓掌激励后又四散开。
“Soda,你的位置在……”教练刚要带他过去。
我的视线瞥到了他攥着崭新的企鹅训练服,指节用力而泛白的手。
“我来吧。”我往前迈步,左腿护膝的搭扣轻轻敲在膝盖上。
迎上教练、队长欣慰的眼神,无视队友们喊着“可以呀,Kindy长大啦。”“Kindy这么主动呀。”这些起哄的话,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蓝灰色的眼睛,轻轻一笑说:“跟我来吧,这边。”接着就转身走在前面。
即便跟上的步幅很稳,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是湖水表层反复化开又结冰而成的颜色。那种眼神我也见过,正是在WHL选秀被低估,在NHL选秀被人反复质疑时我照镜子时出现过的。
看到他的影子从后面铺过来,把我整个人罩住,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的更衣柜上还没贴上姓名签,只贴了一张用黑色记号笔写着SÖDERBLOM的便签纸,最后一个M还被柜门边缘别住了一半。
“有事可以叫我,我叫Kindy,坐在那边。” 我指了指自己柜子的方向,收到他点头致谢。他并不知道我的视线在他头低下去的瞬间滑过了他的喉结,在他回看我前又划过了他的鼻眼,然后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笑了笑,坐回去继续拆护膝。
“Kindy,换好衣服后留一下。”教练突然点名。没有问缘由,我只回复了“好的”就加快了手上速度。
但我的视线却飘向了那个大个子的方向,开启了观察的本能:他的臂展有多长,滑行习惯是什么,刚刚说话口音似乎不重?
看他一言不发,慢慢整理着自己的衣柜,我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原来教练是喊我去看大个子在红翼的比赛片段,交代了几句后就留我独自观看了。
他上场时间不多,看完他的滑行、前场逼抢和进球后,我退回去看他每次被换下场时的表情。不管打得好不好,不管被教练晾多久,他都只是平静地坐在板凳上,偶尔拿起水瓶喝两口就放回去。
暂停、倒放,我又看了一遍。
该怎么和你描述我的感受呢?
大概是不合时宜的喜悦吧。明明看到他坐在底特律的板凳上,被教练放弃、被球迷遗忘,被交易流言追着跑了半个赛季,但他的表情比任何一个还在场上的球员都稳。仿佛这个大个子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自己的身体里,但我清晰地知道,那把锁并没有生锈,能开启的钥匙也绝对被他藏了起来。
那是我第三次认真审视自己:原来找到“同类”的感觉这么好。
但我承认,此时我对他的看法依旧停留在一个填补阵容深度的拼图,可能在第三组或者第四组打几场就会被下放。
真正让我的态度从旁观、观察有所转变,还是在上冰之后。
第二天一早的训练,教练安排他和我在同一条锋线。
他的滑行比录像里更稳。在板墙边抢球时,明明比我晚半拍启动,但他的手臂却从我左肩外侧绕过去把球从对方球杆下拨走。
我回头望向他时,肩膀上还残留着摩擦过的触感。
他的臂展这么长,动作却不笨拙,像从地上捡起一张纸一般轻盈。
正式比赛时,我俩同在第三组锋线。
第三节末尾平分时,他被对方两个人压在板墙角落里,一个后卫用髋部顶住他的腰,另一个从后面伸手去捅他的球杆。他被牢牢防住,像一棵被钉住的树。但他没有把球随便扔出去,而是一只长臂压住板墙,横过身体,球杆稳稳地把球护在脚边。
当他的头从人堆里抬起来时……我承认这里是有点俗套,但那一幕被钉在了脑海中,在我眼中一切真的像慢放一样——他的目光扫过冰面,找传球路线、找队友、找我。
而我提前三秒就已经滑到了蓝线外侧,他的正手方向,他唯一能传出来的角度。
球来了,我接住,“啪”,瞬间扫给门前的队友。
哨响,比赛结束。
第三组锋线的人抱在了一起,我被挤到了他身前。他抱住我拍了拍背,我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新衣服、新护具的味道混着冰场特有的干燥冷气一下灌进我的鼻腔,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我的大脑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切观察、计算、预判全停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随着队友涌上冰面,我还没顾上想刚刚那一下世界都清净了,他就被人群从我身边推开。隔着头盔和护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有了个念头:希望这个人是我的。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结束了观察,开始狩猎,因为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那个可以掌控我“强制关机”开关的人。
想明白这一切的我兴奋地想舔那颗牙,付诸行动后才突然意识到我的念头被护齿套“拦”了下来。瞬间摘了手套,取下保护套的我终于如愿,用舌头死死抵住那颗小牙,不让澎湃的兴奋跑出来。
当然,你可以理解为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从这一瞬间开始的。
视觉、嗅觉、味觉、听觉、触觉——我的五感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敞开,像一个人第一次把藏了很久的钥匙插进锁孔。
视觉是第一个被“打开”的感官。
我发现自己在训练场、赛场上频繁看他。看他护球时压低重心滑行,看他的臂展覆盖范围比防守球员习惯的面积大至少15%,看他表情淡淡地和人打斗……
在一次我们被安排进不同锋线组的比赛结束时,我想:如果同组比赛还剩10秒,条件合适的话我会把球传给他射门,因为想让他赢。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完整成型的那一刻,我把护齿套从嘴里拿出来,拿毛巾擦了擦脸,轻声说了句Fuck。这种念头无论是对“狩猎者”的定位或者我本人来说都很危险,但我似乎已经开始推翻自己的规则了。
狩猎时观察要小心,不轻易被发现。
这一天,我坐在自己柜子前脱护具,和他之间隔着几名队友。没人注意到我在解鞋带时眼神斜了过去。我在看他脱掉训练服后露出的手臂,看肌肉线条,看护肘压出来的红印。在他注意到前我就移开眼神。
又一天,我看他摘头盔,有一撮头发翘在后脑勺上,和他平时沉默克制的样子完全对不上。他随便抓了两下却无法与那撮头发和解。我的手指下意识扣动,在护肩搭扣上多停了几秒。
再一天,我看他仰头灌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揪起T恤下摆蹭掉,棱角分明的腹肌上还覆着一层薄汗。他保持衣摆卷在肋骨上方,拿来毛巾擦拭腹部。我收回视线,低头快速喝完自己那瓶水。
直到有一天,我看他一圈一圈慢慢地拆手上的绷带,他手背上的伤痕源于本场冰上决斗。看他把拆下的绷带团成一团用力攥在手心,我心想这只手如果握住别的东西应该也会很稳时,他突然扭过头……
我愣了一下,快速向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公关经理最喜欢的那种标准的微笑。
这下轮到他愣神了,只见他低头把绷带胡乱塞进护具包里,拉了两下拉链才拉上,然后继续整理装备。看得出他收拾的速度加快了,像是用忙碌掩饰什么。
我起身把头盔放到柜子上,压下心底真实的渴望,将笑意藏了起来。
他也有看我的时候。
赛后总结时,被点到起立发言的我用余光扫到他在看我的侧脸。等我说完转过脸时他已经移开了眼睛,但他的耳朵浮上了一层很薄的红色。
我很庆幸,原来在这场双人游戏的探索中,我的视觉不是唯一“背叛”主人的感官。
嗅觉是第二个。
它“背叛”我的方式很安静。
我对气味一直很敏感——能闻出更衣室哪天换了新的清洁剂,也能闻刚刚谁出去抽了烟,当然我更沉迷冰场里修整机压过的冰面那种铁锈和冷水混合的味道。
气味是藏不住的。
我是在一次客场之旅的大巴上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补觉,车厢里只有低噪的引擎声和偶尔几声闷咳。我坐在靠窗位置,脑袋抵着玻璃。他坐在我后面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外套搭在我旁边的椅背上。
大巴转弯时我的身体往过道方向歪了一下。我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说不好是干燥的木头还是冷调的皮革,我对香氛可没那么在行。
我的鼻子协同脑子在半梦半醒间整理刚才捕获到的信息——他用的应该不是香水或古龙水,大概率是洗衣液或洗护用品。妈妈和妹妹谈天间似乎说过一种叫“冷杉调”……这些信息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自动在脑内“归档”了。
我整个人转向了过道方向,头向旁边椅背靠了靠。车窗外面是无尽的夜路,一下下闪过的路灯使得车厢忽明忽暗。在明亮的片刻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件灰色连帽衫外套,鼻尖离外套领口不到十厘米。
然后……
我睁开眼,这是在干什么?!
无声将自己扳回靠窗的位置,玻璃的凉意从太阳穴传来。我重新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那股味道淡了很多。
那之后是连续好几周的混乱赛程:主场、客场、背靠背、加时、点球。我发现自己能辨别他不同状态下的味道——训练前是暖调的,洗衣液和衣柜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是被体温激活的暖意。训练后是冷调的,潮湿的汗和冰面残留的冷气叠在皮肤上。
比赛后更衣室里各种味道挤在一起,我可不会臭屁到说嗅觉还有用武之地。在汗味和止痛喷雾的裹挟下,冰场上的味道也不好闻了。他的味道被这些更强烈的东西盖住,只在偶尔擦肩而过时能捕捉到一点。剩下几次在更衣室路过他柜子,我将脚步放缓了些,但他的柜子总是关着,什么都闻不到。
我当然没有刻意去找寻他的味道,相信我。
真正出问题是在一个休赛日。
那天全队去看了匹兹堡钢人的比赛,回来时外面下大雨。我搭队友的便车回寄宿家庭,那位老将的太太帮我找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Kindy,你买了件oversize外套?”
我笑了笑说:“没有,这是我借的衣服。”
望向穿衣镜,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我的脸比平时更白。自然垂坠手臂时,指尖完全藏在布料里,连同我那遍布青紫色痕迹的手腕也被保护得很好。下摆垂到大腿根,如果扣上帽子简直像茧一样完全将我包裹。
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把连帽衫叠好放在腿上,回想起刚刚车上的情景:
冒雨跑到停车场,我们几个人都有点狼狈。车一发动,空调也跟着开启。
“有谁可以借我件外套吗?”我抱着双臂,声音有些哆嗦。话音刚落,坐在副驾驶的队友就扔过来一件衣服。“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我抖开衣服,看见水洗标旁边有个黑色记号笔画的小圈圈。
我知道了,是他的。“是Soda的。”主驾的队友给出的答案与我想的一样。
他在所有训练装备上都画这个标记,而这正好是那件灰色连帽衫。
“来的时候Soda坐我的车,应该是忘记了。Kindy你回头还给他吧。”
“好的。”我穿上了这件明显大很多的外套。
我知道我不会还的。同时我也在赌他不会问。
等我把脸理直气壮埋进衣服时,冷调的皮革、干燥木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这个味道能保持多久,明天还会有这个味道吗?这样想着,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感觉衣服也没留下什么味道,干脆拿去洗了。倒上和妈妈、妹妹一起逛超市时拎回来的洗衣液,什么佛手柑和柑橘味的。等烘干后我把衣服挂到了衣柜里。
之后训练再遇到,我一会儿觉得他可能不记得有这件衣服了,一会儿又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又一次发现他悄悄瞥我后,我敢笃定他这种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没准给我的行为“建档”了。
既然他不要,我在寄宿家庭里可肆无忌惮地拿那件衣服当家居服穿了。晚上看电影时套上,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时候穿着,偶尔下楼拿外卖也懒得换。虽然没了他的味道,但覆盖上我的气味仿佛是给衣服签了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签名一般。
在家穿是一回事,我可从没想过穿去有他的空间。我一直守着这个分寸,直到又一个雨天。
训练当日睡过头已经很惊悚了,外面又下着大雨。匆忙收拾东西、叫车的我还懵着,顺手把床上的衣服扫进了包里。等我在更衣室冲完澡、换好便服,打开训练包找外套时摸到的只有这件。
队友们陆续往外走,有人在喊拼车,有人在抱怨天气。我坐在更衣柜前注视着手里的连帽衫,犹豫了一阵还是套上了。
还是熟悉的过长袖子,下摆过臀oversize,但和在家穿的感觉完全不同——接触皮肤的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我,这件衣服的上一任主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就在斜对面背对着我换鞋。
叫的车快到了,我起立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也没有刻意避开。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他拎起自己的训练包朝里面看了一眼……
那晚回到寄宿家庭,我把连帽衫洗、烘后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那格。
第二天训练后,他经过我柜子时放了一颗蓝灰色包装纸的糖。
“洗衣液味道不错。”高壮的他拘谨地抠了抠脸颊。
我拆包装纸的手顿了一下,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就转身。“你的也好闻。”我在把糖丢进嘴里前说道。
“砰。”一向稳重的他撞到了旁边的更衣柜。
话说回来,那颗糖可真难吃,咸到我舌根发麻,我连舔舐那颗牙的气力都没了。
我一度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因为我藏了他的衣服要惩罚我?
实在是没想到,嗅觉的收尾会是和味觉相连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