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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名叫戴思婷，其实原名叫戴艺馨，是她那清高又早死的、曾经是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小提琴手的、读过不少书的爹翻烂了两本字典给她起的名字。可惜这名字太大，应当是衣食无忧的大家闺秀才能叫得起的名字，像她这样的流浪儿镇不住，反倒会带来厄运，吉夫人边给她擦着脏兮兮黑黢黢的小脸边说着这样的话。于是吉夫人给她起了新名字就叫戴思婷，也象征她新的一段人生。若是没有吉夫人这位救命恩人，思婷恐怕是要在这天寒地冻的一九三七年春天和重病的爹一起横尸街头，这也是思婷会来到普乐总会的原因。
她也算是个争气的，能歌善舞，长得漂亮。学了几年就当上了红牌舞女，被刊登在各种猎艳小报上，号称不用坐船去巴黎就能听到能与加尼叶歌剧院首席红伶媲美的声音。外面战火纷飞，炮火甚至殃及美琪大剧院，可楼里歌舞升平，普乐总会竟然真成了整个上海唯一还勉强能听些阳春白雪的地方。
呸，什么阳春白雪，靡靡之音而已。若是早死的戴奕古见了女儿竟在这种地方工作，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了，戴奕古是个有骨气的人，西方乐团解散后拒绝为日伪的大东亚亲善音乐会拉琴，这才导致带着年幼的思婷流落街头，靠在低级茶馆、街头卖艺维持生计，最终落得一个贫病交加而死的结局。戴奕古教了思婷一辈子要做一个挺得直腰板的人，思婷到头来做了卖艺又卖身的妓女，谁又能说命运不薄凉。
高级一点的妓女也是妓女，都是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也本质没有什么个高低贵贱之分。立着牌坊的婊子比坦坦荡荡的婊子说不好还要下贱一些。思婷的工作本质上就是立着牌坊的妓女，每晚换上华丽的旗袍，在乐团的伴奏下，站在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台下的男人就会为她一掷千金。这些男人里什么身份的都有，军政要员、汉奸特务，但来到普乐总会，人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也就是嫖客。唱完歌后，她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嫖客们会买舞票或者直接开香槟捧场，谁花钱多，谁就能牵着她的手入舞池，或者在卡座里对她动手动脚。只对着有权势的男人张开腿的妓女不比街头谁给钱都能操的妓女高贵，不过只是钱给的不够多的问题。
思婷十四岁来到普乐总会的时候就开始唱歌，老板安先生和费先生想立刻推她出去陪酒，毕竟普乐总会里不少姑娘甚至十二三岁就开始了这样的勾当，还是在吉夫人的据理力争下思婷长到十六岁才开始接客。她不记得她的第一个男人是谁了，只记得那是一个还算得上温柔的人，他的长相如今在她记忆里很模糊，但依稀还记得是个挺清秀的。可能是汪伪的哪个走狗，可能是谁家的少爷，但不可能是大学生，学生们现在都逃难到香港去了。香港是个什么地方？大学里的人都做些什么？思婷更小的时候和小梅一起躺在吉夫人的怀里问，小梅是吉夫人的女儿，从小就在普乐总会长大，对这栋小楼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和思婷做着不同的工作。她穿着俏皮洋气的制服，海军领或小西装，胸前挂着一个木托盘，在舞池和卡座间走动，向豪客们兜售进口香烟、雪茄、打火机，或者拿相机帮客人拍拍立得式的留念照。小梅好像什么琐碎的工作都会做点，有时也坐在后台铁栅栏后面的账房里，或者拿着签单本在卡座间穿梭，帮她娘监督服务生。但她不唱歌，若是客人占点口头便宜或摸摸手，她就机灵地滑走，说，老总，再买包骆驼牌，今晚保您发财。
有时候思婷觉得小梅比她还要了解和她共度春宵的男人，她也知道她们母女是这栋物欲横流的楼里唯二真心对她好的人。楼里的客人来来往往，有常客也有来一次就从未再出现过的人，给钱最多的金主让思婷陪了他快两个月，临走时送了她一条价格不菲的项链。她倒是还记得这个男人的模样和名字，但是他再也没有光顾过普乐总会，也许是逃走了，也许是死了。也许他告诉她的名字也不是真的，这个时代下没有什么是真的。唯一的真理是，汉奸、走狗、特务、间谍、银行家、买办，到了夜里脱了衣服都一个样。白皙精光的身体把思婷压在床榻上，像以繁殖为第一要务的公狗母狗，从生到死就是为了一场交配。
思婷从来不会认真去想每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在白天到底是谁，知道了改变不了什么，不知道反而心里坦荡。她的灵魂早就死在父亲坟前，肉体的苟合只让她觉得解离，好像被操的女人不是她自己似的；只有在唱歌时，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唯独叫她记住的男人，旁人喊他李先生，思婷知道他叫黎科。但他告诉她，名字只是代号之一，而人可以有许多的代号，所以也许知道他的真名也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特殊。
他是三个月前被吉夫人带到后边来的，说是个刚从波斯那边回来的建筑师，人人自危的时候没人叫他去设计房子，只好在工部局里谋了个不痛不痒的闲职，因着年少时赶上过火灾，大半张脸落了疤，终日戴着顶压得极低的呢帽。说这话的时候吉夫人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谎，但是思婷不在乎这个，她不是没有见过落魄知识分子，受过高等教育又自诩清高的男人摸起姑娘大腿来比谁都猴急。她以为李先生也是这样的人。
李先生是个怪人，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在床头柜上放下一朵深红色的玫瑰。他在床上连衣服都不脱，却在买下思婷的第一晚叫她缓慢地脱下她自己的全身衣物，待她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时，又不让她碰他。他叫她为他唱歌，用着不可违抗的命令口气。思婷心里觉得这男人疯了，让她拖干净了衣服打着颤站在房间的镜子前，镜面倒影里一丝不挂的身体像一具摆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白净肉体，她唱起今晚早些时唱给台下一众人听的歌，只是听众只有他们两个。
镜子里的女人赤条条的，只有脖子上挂着那个逃难时唯一没舍得当掉的、她爹留给她的白玉观音坠子，吊在饱满的胸脯前，显得荒诞又可笑。顺着胸口向下看，还能看到前几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尚未褪去的痕迹。思婷不愿意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撑开她的肺，顺从地开了口，唱的是今晚在普乐总会压轴的一首《何日君再来》。
这是上海滩当下最热门的靡靡之音，台下的男人都听得如痴如醉。随着思婷的歌声，他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身体，好像已经用眼睛剥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李先生倒是省去了这一步了，她心里冷笑着想，闭上了眼睛。思婷故意把那些软绵绵的调子唱得字正腔圆，在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了乐团的萨克斯和爵士鼓掩盖，声音透出刀子般的锋利和干净。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她唱着这样的词，双手抱在胸前，好像能遮住什么似的。黑暗中传来衣服料子摩擦的沙沙声，李先生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思婷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很高且瘦，穿着深色的西装，把赤裸的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李先生的手顺着思婷颤抖的肩膀摸上来，停在她脆弱的脖颈上。他的手像骷髅一样干瘦冰冷，比起活人更像死了几天的尸体，叫思婷想起上海街头冻死的人。当他俯下身贴近她时，呢帽的边缘微微抬起，镜子的边缘晃过一抹怪异的、蜷曲结痂的暗红色皮肤。那一瞬间，镜子里仿佛站着一具被扒光了皮的白肉，和一具刚从灰烬里爬出来的恶鬼。
“词是下九流的词。”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沙哑得像有沙子在喉咙里滚过。但让思婷头皮发麻的是，这个古怪的男人接下来哼出的调子，竟然是她爹当年最钟爱的、从未在上海滩流行过的法文古典乐章。他枯瘦的手在她的喉管上微微摩挲，随着他哼唱的频率，像是在拨弄一根名贵的小提琴弦。
“但你的气用得很好，只是缺少了一些感情。”他松开她，继续坐回床上。思婷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像是被气笑了一样，“您能指望一个妓女对着嫖客唱歌的时候多么有感情么？”
谁说你只能给嫖客唱歌，李先生说。你这是在给自己设限呢。
思婷此刻确信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将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建筑师生涯全部投射到她一介妓女身上。“我爹在我小时候对我的期待还是在美琪大剧院唱歌呢，”她冷笑着说，“到头来到头来美琪如今也成了交换情报的地方，地上地下都是监听的无线电，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的可能。”
李先生只是不可置否的挑了挑眉，再次站起身，双手却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没有再对她伸手。“那明天你唱那首法文歌给我听吧。”
“我不会法文。”
“不会也可以唱。英文也是，德文也好，你只要会唱歌就可以了。”
门被他推开又关上，一缕风带进了走廊里舞厅的香水味。思婷赶紧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扣上扣子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先生今晚也不会回来了。花了这么一大笔钱买下红牌舞女的一晚，就为了听她唱首歌？看他这个意思，显然是明天还要来，他一个落魄知识分子、不得志的建筑师，又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思婷想不明白。她也就不去想了，做个心思单纯的蠢女人比整日深思熟虑的聪明女人要幸福得多，最痛苦的就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女人，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信息，永远皱着眉头也想不清楚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那天夜里思婷躺在只有她一人的小床上，好似闻到了淡淡的玫瑰花香，安静地睡了个好觉。
李先生果然后来又来了好多次，思婷有时候站在台上的时候会特意在台下寻找着帽檐压得最低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她发现他每次都站在一个地方，二楼的五号包厢里，身边有时站着别人，有时没有。他们独处的时间里他没有再以让她脱光衣服唱歌的方式羞辱她，只是要她学的歌越来越难、调越来越高，如果她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他就会对她发火，让她好好练习，切不可磨洋工，真如私塾学堂里的先生一般。他发起火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来比学堂先生要可怕得多，他不会拿戒尺打她的手，他只是会用死人般冰冷枯瘦的手指死死掐住她的下巴，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活活剥了她的皮，一字一顿地逼问她为什么出错。李先生这时候露出的眼神让思婷全身发凉，不敢呼吸，生怕她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纤细的手腕上都会引起他的暴虐。她总觉得他发起狠来的模样，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比她先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恐怖。
但李先生并不总是这样。他也有一把小提琴，有时候会带来给思婷伴奏，有时候只是让思婷坐在床上听他拉琴。思婷好几次听得落下眼泪，李先生会许多曲子，听到家乡的小调时流下眼泪很正常，但思婷有时听到他演奏一些她从前从未听过的西洋曲调的时候也会难过。叫她印象深刻的其中之一叫唐璜的胜利，李先生告诉她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浪荡子欺骗一个单纯天真的女人、最终让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献给他的故事。旋律宏大、诡谲，带着一种火烧连营般的决绝与疯狂，在这样的曲调里，她甚至做好了明天就和眼前这个疯子死在一起的心理准备。思婷脱了鞋，抱着腿蜷缩在椅子上，问李先生为什么听着陌生的歌谣也会动情，李先生看着被插在花瓶里的数朵凋零程度不一的红玫瑰，说这说明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那你呢？她问他，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吗？他没说话，过了半晌反问她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你要么没有，那么是个顶级的傻子。
你这样教我唱歌，外面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每天挤破了头都要来普乐总会的人越来越多，你不是得花更多钱才能买下我的一个晚上吗？你分明是在给自己添堵。
而且你也从来不碰我，到底为什么要花钱？从来没见过有人倒贴钱给妓女只为了教她唱歌的。
思婷说，眼睛没有看向李先生。李先生依然沉默着，思婷以为他又要走了，却听到了皮带解开的声音。她对这样的声音太熟悉了，一般这个时候她就要抬起屁股，等着今晚的男人在她身上像兽一样发泄欲望。她正打算转过身去看李先生，却先一步被他拎起后领摔在墙上，她还没来得及吃痛地叫喊，他将她身上的旗袍从大腿处的开衩向上撕开，冰凉的手指像刀子一样插进她的腿缝，拽下她的底裤，比起性爱的前戏更像是粗暴地搜身。思婷没有被人这样搜身过，只当是李先生把对音乐的严苛带到了床上。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喜欢使用暴力的客人，可怜的小脸此刻被压在墙上什么都看不见。
李先生的动作缓了一瞬，思婷得以回头看他一眼。他总压低的帽子被她挣扎的动作在某个时刻意外地掀掉了，露出一张无比恐怖丑陋的脸。灯光斜斜地劈过去，他左半边脸还残留着清秀孤高的书生残影，右半边脸却像是被地狱的火舌舔舐过，暗红色的伤疤犹如干涸的、扭曲的树根，紧紧地攀附在他的脸颊与嘴角，像是将他的面皮生生扯向一侧。最可怖的是他的右耳，几乎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肉孔。
他放开掐着她腰的手，仍由她脱力地摔在地上。他没有捡起地上的帽子，期待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寒意和恐惧，她却坐在地上喘着气，然后站起身，像他们初见的一晚一样在他面前脱去身上的衣物。可笑地垂着碎布料的旗袍、吊带袜、内衣、底裤，她再次变得赤身裸体，一并摘下了她从前从未摘下过的、贴在她心口的白玉观音吊坠，向李先生走来，最后眼一闭靠在他身上，像全世界最顺从最敬业的妓女。
他能感觉到她赤裸的肌肤贴在他粗糙外套料子上的温度，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但他没有伸手抱她。在那短暂的、死一样的寂静后，他的内心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野兽般的暴戾；他认为她在演戏，她在用她在欢场里磨炼出来的、对付所有丑陋嫖客的高超演技，来施舍他这个可怜虫。
李先生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尸体的手，没有一丝温存，死死掐住戴思婷脆弱的脖颈。指甲陷入肉里，迫使她睁开眼睛，迫使她那双清澈的、此时蓄满了泪水的深棕色眼睛，直直地对上即使是在西洋人那里都闻所未闻的奇异金色兽瞳。
他要从她的瞳孔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躲闪、恶心或者恐惧。只要有一点点，他就认输，他就放她走。
但是思婷没有躲，她睁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过他掐在她颈子上的手指，也没有用力去抠他的手。他猛地松开手，不再去掐她的脖子，转而一把扣住她赤裸的肩膀，用力地将她推向那张他们从未一同躺过的小床。她没有反抗，倒在冰冷的床单上，月光透过窗帘将她的皮肤照得惨白，一具准备接受献祭的羔羊。他欺身压上来，没有解开自己的衣服，抓起她的双手手腕反绑在她背后，下一秒两记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响起，在思婷来得及哭喊之前，她腰背的皮肤上就出现了两道狰狞的红痕。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快速地将她被他反剪在背后的手腕用皮带绑在一起，勒得很紧，打上死结。思婷听到拉链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抠进床单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剧烈地颤抖，她知道下一秒自己的下身会被他贯穿，兴许还会流出血来。
李先生的两只手刚好包裹住思婷纤细柔软的腰，他以她的腰肢为支点，猛地挺身将自己完全插入了她的身体。在毫无润滑的情况下被异物插入的入侵感让思婷生理性地作呕，她努力咬紧牙关不让呕吐物从喉管里溢出来。他像是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似的，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毁式的频率在她的身体里掠夺着，他难道不疼吗？她想，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眼泪和冷汗大颗大颗地洇湿了床单。她真的快要吐了，她能感受到自己小腹上薄薄的一层的脂肪和皮肤被反复顶起，引来一阵近乎坠胀的疼痛。她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早已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这不是她任何幻想里和李先生的初夜。思婷努力地想要像从前对待别的男人一样靠自己脑中的幻想让灵魂神游到肉体之外的地方，但疼痛反反复复将她拉回现实，他几乎是白骨之上包着一层皮肤的手指死死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掐出青紫的指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盆生生折断。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又说错了什么话？思婷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知道自己没法张口问他，吐在床上或许会引来新的一轮暴力。
“戴艺馨。”她听到他说，她这下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彻底不清楚了，可能离昏死过去不远了。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听清楚，自然也没有应他。
他想把她这层名为妓女的皮生生剥下来，露出里面那个名叫戴艺馨的、从未有人触碰过的脆弱灵魂。可他却用近乎残虐的占有去撕扯她，也试图用最原始、肮脏的肉欲痛楚，去把她眼里那层让他无地自容的怜悯与温存彻底搅碎。他要听她哭喊，要她像个真正的妓女一样在他身下求饶、恐惧、彻底崩溃。
矛盾的疯子。李先生几乎想用双手捂住自己用来恐吓戴思婷的脸。在摧毁这个女人的时候自己先一步崩溃，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粗重的喘息声传到她的耳朵里。终于在一次几近顶进她宫口的贯穿后，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在战栗和颤抖里将一切炽热与绝望尽数注入她体内。
李先生伏在戴思婷的背上，剧烈地喘息着。他看着身下如同死过去一般的、遍布红痕与掐伤的脊背，一种比先前更深、更绝望的寒意陡然从他的脚底升起。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她的腰立刻因为失去支撑塌陷下去，深红色的血混着乳白色的精液顺着她的腿缝缓慢流下，滴落在床单上被彻底搅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滑稽的粉色。
他猛地抽身离去，动作仓皇得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胡乱地拉上衣裤，解开她手腕上的皮带，捞起地上的呢帽死死扣在头上。门被他带着颤抖的手粗暴地推开，又在身后重重地砸上。
她又被他一个人丢在冰冷的月光里。
思婷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小梅的房间里，身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地清理过了，涂上了带着冰凉薄荷味的红花油。小梅正坐在床沿上，显然是哭过，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干的湿毛巾。思婷想坐起来说些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问小梅自己的吊坠在哪里，小梅愣了一下，把那块白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思婷手心。
普乐总会下午就贴了告示，说红牌舞女戴思婷身体不适，休息三周，将由其他姑娘代替她演出。等到思婷能下地走路之后，她依然会站在舞台的后侧，二楼的五号包厢里却没有了那个永远压低帽檐的身影。我猜也是，她自嘲地想，他其实是个懦弱的人。
做个傻子又到底有什么不好呢，思婷望着发霉脱落的墙皮想。她不懂他发怒的点，心里还常常想起来他拉给她听的那些曲子。她问过他波斯到底在哪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说波斯在西边，很远。他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琴弦，声音有些发空。他说那儿有一大片一大片走不出去的沙漠，地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白天能把活人脱一层皮，夜里又冷得像能把骨头冻裂。那里的主子喜欢修迷宫，在宫殿的地基下面砌暗道，用最厚、最重的石砖，把那些不听话的人、活着的、死去的，全埋在墙里。哪怕外面在打仗、在屠城，墙里的人也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说完之后他把琴盒阖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侧过头看着她。
那里是个金漆漆的棺材，外面的人挤破了头想进去，里面的人却烂得连骨头都不剩。李先生又说。所以我才逃走了。
思婷当时只当他是在讲天方夜谭，或者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在国外碰了壁、吃了苦回来的胡言乱语。可现在她攥着那块有些发凉的白玉观音，靠在小梅房间漏风的窗根底下，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寒意。他说的那句话当然也可以说的是如今的上海，也可以是普乐总会这个永远歌舞升平的风月场所。他从波斯逃走了，也从这里逃走了，那她呢？她有什么地方可以逃？
每天的太阳依旧升起，思婷身上的伤渐渐好了，玻璃花瓶里所有的红玫瑰花瓣都枯萎成了一碰就碎的残渣。她回到舞台上唱歌，五号包厢里还是站着其他人。在闭上眼睛吟唱歌曲的数个几分钟里她依然能够忘记现实的一切，只想着一个拉着小提琴的男人，同她讲着世界各地的故事和歌曲。有时候这个男人是她爹，有时候这个男人是李先生，然后幻想结束，她又要去面对真正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某一天这个男人变成了一个从她回忆里走出来的男孩儿，男孩儿长大成人了。他笑嘻嘻地喊她馨儿，将一束漂亮的粉白色玫瑰花塞到她手里，问她能不能赏个脸和他一起吃饭。会这么喊她的人只有一个，在她还很年幼时家里还算有点家底，她爹带她去过一次香港，在那里认识了个总穿着海军领或水手服的男孩，名字叫夏儒尔。他穿着一身妥帖的白西装，浆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舒展，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骄傲。
思婷怔怔地看着他，手里那一束带着湿漉漉露水的粉白玫瑰沉甸甸的。普乐总会里的灯光依旧是昏红而纸醉金迷，可夏儒尔站在那儿，就像是一道直接从租界外面的大马路上照进来的、带着太阳味的亮光，晃得思婷眼睛生疼。馨儿，你不记得我了？夏儒尔见她发愣，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一下就和思婷记忆里那个在浅水湾沙滩上、光着脚帮她捡贝壳的男孩重合在了一起。
夏二少爷，怎么会不记得。思婷很快收敛了眼底的失神，红唇一勾，扯出一个在风月场里练得炉火纯青的、挑不出错处的媚笑。她把那束象征着纯洁与爱慕的粉白玫瑰抱在怀里，眼角的余光却下意识地往二楼五号包厢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今晚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正搂着另一个舞女哈哈大笑。李先生还是不在。“听安先生说，你现在是这儿最红的招牌，想请你吃顿饭得排到下个月去。”夏儒尔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艳，但那惊艳里边，还藏着一丝丝让思婷无地自容的疼惜，“当年在香港，戴叔叔带你走得急，我找了你很多年……真没想到会在上海遇见你，也没想到你……”
他话没说完，但思婷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是什么——也没想到当年的戴艺馨，如今成了普乐总会的戴思婷。
“......也没想到你现在唱歌这么好听！”
思婷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模样。“二少爷大驾光临，就算是排到明年，思婷也得把时间腾出来不是？”她笑着说，身子微微前倾，开衩极高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身上那股属于红牌舞女的、浓烈而廉价的香水味扑了夏儒尔满怀，激得这位纯情的少爷脸颊微微泛了红。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是在笑他，是在笑自己。她转过头，瞧见后台正抱着香烟托盘探头探脑的小梅。小梅那一双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艳羡与期盼，嘴型无声地在对她说：香港，他是香港来的。她当然懂她是什么意思，舞女们做梦都想攀上像夏儒尔这样的高枝，能做他的情妇都是抽中了幸运的头奖，更不要说被娶回家做二房、三房太太；也许他这样的男人还会给她们一间公寓、置办一个小家，这就是她们出卖身体和灵魂最后想要的东西。
在华懋饭店的西餐厅里，夏儒尔隔着雪白的桌布，有些急切地握住了思婷的手。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真的去航海，学的是法律，身上带着法兰西式的浪漫，又和李先生唱给她听的那些法文歌完全不同。他说他只是在上海的哥哥家里暂住，等秋天一到，他就要回香港的家。他没问她过得好不好，显然天真如他也知道她回答这个问题时必然会露出的窘迫神情。
安先生和费先生也是努力想巴结夏儒尔的人之一，他们悄悄暂停了思婷舞台下的工作，叫她想办法从他口袋里掏出点钱来。这位童年的玩伴又约了思婷好几次，最后在电影散场的昏暗剧院里牵着她的手说，跟我一起走吧，馨儿，我们去香港呆几年，然后就能去英国了。思婷看着自己机械地迈着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恍惚。
英国离法国很近，隔着英吉利海峡对望，天气晴朗时，站在英国的多佛白崖甚至能隔海望见法国的海岸线。英国冷，雾大。法国人喜欢浪漫，但也死板。英国的首都叫伦敦，在伦敦的西边有一条全是剧院的街。你如果去那里，即使是国王剧院的首席都要去跳塞纳河了。
李先生的声音再次在思婷脑海里响起，他当时的声音很轻，难得地带了丝微弱的怀念，说着些不着调的莫名冷笑话。思婷当时觉得他在做白日梦，她那个时候已经习惯了他有时候说的一些胡言乱语，她一个在上海滩连月亮都快见不着的红牌舞女，去什么英国法国。
可现在，夏儒尔就在她身边，被人群挤着慢慢往外走。他的掌心那么炙热，他的话那么真诚。只要她点头，英国、法国、伦敦西区、加尼叶歌剧院，那些李先生只在深夜的房间里、在琴声里对她描绘过的遥远世界，突然就变成了一张只要坐上轮船就能兑现的烫金戏票。
戴思婷没有拒绝夏儒尔，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尽管她知道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离开的那天，上海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里仿佛蕴着闷雷。夏儒尔的汽车就停在普乐总会后门隐秘的巷子里，思婷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蓝色布旗袍，洗净了脸上浓艳的脂粉，只在皮箱里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块戴奕古留给她的白玉观音。她卖掉了男人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加上这些和这些年来攒够的钱，她打算全部交给吉夫人，在她走后帮她交给安先生和费先生，也算是结清了欠这栋楼的所有钱。还能够剩下一些，就当是感谢吉夫人和小梅这么些年来的照顾了。
思婷转过身，踩着相伴了四年的木质楼梯往上走。白天的普乐总会死寂一片，没有了霓虹灯和萨克斯，长廊里弥漫着一股宿醉后的酸腐与霉味。她走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休息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对着门口的桌上放着一朵红色的玫瑰，李先生站在床边，穿着衬衫和长裤，看起来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身上有股很淡的血腥味，让思婷以为他受伤了。
“我恨你。”她说。
“我相信。”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我恨你。”她走到他面前，把桌上的玫瑰丢在地上，好像这样还不解恨，又捡起来丢到他脚下。
“我相信你。我已经很久不相信任何人了。”他看着地上的被摔了两次的玫瑰，没有弯腰去捡。
“......那你一定很孤单。”她向前走了一步，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又放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把为她演奏了无数次的小提琴递给了她，在她接过之后方才抬头继续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好的歌手应当学会为自己伴奏，她记忆里他的声音和此刻他的声音重合。
你的气用得很好，但总习惯在尾音上自作聪明地颤上两下，那是下九流的唱法，往后别这么唱了。我本来想把你爹的琴赎回来给你，但是没找到，也许是被卖到其他地方去了吧，你到了新的城市记得多走走，说不好就找到了。前一句他说给她听，后一句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思婷抱着那把沉甸甸的小提琴，木质的琴身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弱的体温，混着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极淡的血腥与石灰味。她本该立刻转身就走，夏儒尔的汽车还在后面等着她。
“你受了伤。”思婷没有动，视线落在他衬衫扎进长裤的腰际，那里的布料颜色透着股诡异的深红。
“不关你的事。”李先生别过头，帽子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像是为了向思婷证明自己说的话似的，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玫瑰，准备再次像个懦弱的幽灵一样，从她这间狭窄的房间里、从她的人生里彻底蒸发。可就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思婷却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衬衫后襟，布料在她的指缝里绷紧，发出危险的撕裂声。
“黎科。”她第一次在没有欺瞒的白日里，清清醒醒地叫出他告诉过她的真名。
他的背影在门旁僵住了。
“在你亲手建造的波斯的迷宫里，”她把额头抵在他冰冷、消瘦的脊背上，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新买的蓝色布旗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你逃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连头都不回的吗？”
思婷明显感受到黎科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叹了口气。
“你快走吧。你再不走也许就走不掉了，我不希望你走不掉。”他转过身，把残破的玫瑰一同塞进她怀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她故意没有去想过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在白天时的身份，不代表她没有看到过、没有记住过一些事。
“快走吧。”他又说，“我相信你，所以你也必须要相信我。”
她听话了。她越过他的身体，向前走了好几步，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原地看着她。
“那我恨你，你也恨我吗？”
她看到他摇了摇头，口型说的是我爱你。
一九四二年的香港，维多利亚港吹着海风。夏儒尔靠在栏杆上拆着哥哥寄来的信，突然很激动地抓住戴艺馨的胳膊，把她吓了一跳。手里喂海鸥的薯条从盒子里撒了一地，引来一片海鸥在她脚边疯抢。
“我哥哥说他手下的被抓走的特务同志从76号成功逃了出去，成功传递了情报，本来以为这批人肯定又没戏了，但负责审讯他的人竟然放了他一马！”男孩语气里藏不住兴奋。
“那他的本事很大了。”艺馨笑着说，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上沾上的油盐。
“可不是嘛。能从‘幻影’手里逃出来，不被他设计的酷刑室折磨致死，还能成功找到接头的人，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夏儒尔说，伸手从艺馨手里的盒子里拿走了最后一根薯条
艺馨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把看着戴在胸前的玉石。“这个背叛了他们的审讯官应该是被枪毙了吧？”
“都没来得及等到那边的人意识到不对劲，他就自杀咯。真是为民除害喜事一桩。馨儿，哥哥说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大仇必然得报。”
海风迎面吹来，夏儒尔又读起了他母校同学寄来的法文信。艺馨听不懂里面的大部分词汇，只是心里泛起一阵悠悠琴声，直到他读到一句她唱过的法文歌里曾背过的句子。
天涯海角，难觅知音，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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