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前往旅舍的路上,似乎看到了狐狸的尾巴在林间游动的身影。
一边赶路,一边想着幼时听过的,狐仙大人会在傍晚引诱贪玩的小孩子走进山里,将他们藏匿起来的故事。然而这毕竟是古老的传说。古时候既没有监控,也没有互联网,失踪的孩子多了,又寻不见,便只好编出了这样的故事。现在通讯发达,所以失踪的案件也渐渐地不怎么为人听说了。在这种水电和网线都通畅的现代的乡间旅馆,想必也不会发生什么无法解释的怪事。
不过,那一抹美丽的金红的颜色,在树丛之中灵巧地跳跃,总是吸引着注意。偶尔目光能够将其捕捉,下一秒又倏地消失不见。虽然在赶路,却差一点被这一抹流丽的颜色所引诱,不知不觉地跟上去,迷失了方向,偏离了要达到的目的。于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抵达旅舍时已近黄昏。前台的老婆婆戴着老花镜凑在昏暗的台灯前,仔细地核对了一番事先打印的预定单,就把房间钥匙从抽屉里的钥匙盘上叮当作响地摘下来,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带路。一只手拖着行李,另一只手有些担心地伸过去搀扶。老婆婆顺手挽住胳膊,笑呵呵地,“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呢?”
“出差。我们公司是做制药生意的,社长派我来调研一些当地的植物。”
“一个女孩子,被独自派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出差,真是稀奇啊。”
虽然是那位无惨大人死活都不肯多报销一个人的差旅费开支的缘故……这样腹诽着,不过也因祸得福,这段时间都不用和某位讨人厌而不自知的同事相处。想到这里,心情不自觉地变得畅快了起来。
老婆婆没等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姑娘,最近这里有点不太平。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即使是白天,也尽量和人结伴而行。”
“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吗?”
“其实,这里许多年前就有一阵子神隐①的传闻,也发生了一些怪事。后来渐渐地销声匿迹了,过了一段安和的日子。”老婆婆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又开始……”
“又有人失踪了吗?”
“这倒是还没有。”
神隐……忽然想起看到的东西,于是问,“这里的附近,有狐狸出没吗?在来旅馆的路上,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些东西,所以有些在意。”
“啊,附近的山里倒是有很多呢。不过一般不会跑到这里来。”
方才在来旅馆的路上,似乎用余光看见了树丛里飘过去的一点金黄的影子。在昏暗的林中,只能借着稀薄的月光,所以看得不甚清楚。通体金黄,尾巴末梢却似乎是鲜妍的朱红色。想来狐狸的皮毛,即便是赤狐,也并不是这样招摇的颜色。那应当是看错了。
“这样啊……说起来,婆婆,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植物,”想起社长念咒一般的千叮咛万嘱咐,脑子里就隐隐作痛。将烂熟于心的图鉴上的描述,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背出来,“……,总之,大约是被人称做蓝色彼岸花的这种东西。”
不出所料地,“别说见过,这种东西我从出生到现在都从来没听说过呢。”
“也是呢。所有人都这么说。”想到明天又要迎来社长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瞬间感觉头更痛了。
走到了预定的房间门前。老婆婆说了句,“辛苦了,请好好歇息。”道了声谢,打开房门,里面是一个约6畳大小的,古朴素雅的和式房间,拉开的襖门里可以看到整齐叠好的寝具。墙上挂着一副书道作品,字迹整饬谨严。可惜对书写的内容一窍不通,只能依稀辨得落款处钤印里的“行冥”二字。暖黄的灯光透过障子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幽暗而柔和,令人昏昏欲睡。
给手机充上电,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带来的行李。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坐在榻榻米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不出所料,那位无惨大人——产屋敷月彦社长的工作邮件已经催命一样地发了过来。打了一个困乏的哈欠,疲惫地掐了掐眉心,强撑着眼皮认命地开始处理直系领导扔给自己的,明天上班前要结果的加急任务。
……今天也是在心里暗自祈祷产屋敷株式会社早日破产的一天。
这样一边哈欠连天地工作一边在心里抱怨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障子门边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迟疑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动静消失了,空气重归静谧。仔细听四周,刚才的声音就像是错觉。稍微扭过头往门附近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都没有。目光转回幽光荧荧的屏幕,指尖又流淌出来咔哒咔哒的有节奏的打字声。又过了约莫半刻钟。
“这么晚还不睡吗?”
“——?!”桃红色头发的青年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出去。这样来一下子,不管有多少瞌睡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警觉地四处张望,后背都渗出冷汗。这是谁的声音?
一个金灿灿的脑袋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倏地冒了出来。额角和两鬓的头发有着朱红色的,艳丽的发尾。形状简直就像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那个时候,原来是你啊!”她脱口而出。
“唔姆,我们见过吗?”神秘的狐女语尾上扬,语气不解地,用大得吓人的两轮金红色的眸子直愣愣地望过来,一点也不礼貌地盯着她的脸看。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气势汹汹地瞪回去。
“不,这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她质问。
“哈哈哈!”狐女未语先笑,用爽朗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好奇吧!对你的事情。”她的嗓音中有一股明快的,无忧无虑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的气质。
“可以叫我‘杏’”,她用明朗的声音补充。
不,比起这个,你完全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闯入一个陌生人的房间吗……看着眼前这张脸,鬼使神差地,没有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我是素山あかざ。”
在昏暗的灯光下,五官都模糊。她只记住那狐女的眉眼。斜飞入鬓的刚劲的长眉,底下压着宛若金红日轮般明亮灿烂,摄人心魄的一双眼。
“不管怎么说……”あかざ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好奇,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因为听婆婆说,有漂亮又善良的独身的女孩子留宿在这里了,所以就过来看看。”
“婆婆说,那个人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桃粉色的夸张的短发,同样的颜色的眉毛,和又浓又长的鸟羽般的睫毛,开扇一样的美丽的金色眼睛。鼻子和嘴巴小小的,整张脸都很小巧精致,看起来很乖巧礼貌。意外地力气很大,可以一个人单手拎起有这——么大的,看起来就很沉重的行李箱。连她都吃了一惊呢!”那个人,不,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存在,用夸张的语气,手舞足蹈地。
“现在见到了真人,果然很漂亮啊。”
被这样笑眼弯弯地注视着,あかざ的脸颊有些发红。“那善良呢?”在理智阻止之前,这样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不对,明明是气氛紧张的与深夜闯入者对峙的环节,怎么忽然变成了这种轻松的聊天氛围?
“善良啊……”那个人猛地一下凑近了,把手肘撑在榻榻米上,肩膀向前探,手心支着下巴,仰着头看她。“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善良呢。”
也是。脱了冲锋衣外套,摘了帽子,身上只穿一件低领的睡衣,露出了耳缘两排亮晶晶的金属质的耳骨钉,还有盘踞在颈上,朝胸口蜿蜒而下的,环状的深色刺青。没有人会觉得这副打扮的人看起来很善良吧。
“锁骨上面也穿了孔啊。真是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潮流……”
太近了。近到可以看到她眼珠里金色和红色中间的那条分界,可以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并不讨厌这样的距离。不,甚至希望她能更靠近些。还有舌钉哦。要看吗?这样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天哪,我到底在想什么。
于是不自在地扯开话题,“语气跟老婆婆一模一样啊,说得好像你很老一样……说起来,不要以貌取人啊,做纹身打耳钉的人就不能看起来很善良吗?”
那个人弯起眼睛,“说的也是。总觉得我已经活了很久,跟不上时代了呢。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流行什么东西呢?——唔姆,看到你的雪花耳钉,我忽然想起来,年轻女孩子们之间还在流行ユキ的小说吗?我最近特别喜欢ユキ的幻想小说,总是拜托宇髓帮我买新发售的杂志回来呢。”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耳上那只雪花形状的耳钉。ユキ这种名字,鬼知道说得是谁啊。那位宇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还没等说出口,自称为“杏”的神秘女子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那位作家似乎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断更呢。上一次看到更新是多少年前来着!啊啊,好想看到狛犬和巫女大人恋爱故事的结局啊……”
あかざ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是那位写狛犬和巫女的恋爱幻想故事的ユキ的话,永远也等不到结局了。我啊,恰巧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七年前就出意外去世了。”
“这样吗……”杏さん沉默了一会,讪讪地,“让你伤心了吧。抱歉。”
“没事……比起这个,七年前居然可以算是最近吗?你的时间观念还真是奇怪啊。”
“说的也是啊。那个时候,千寿郎还不到二十岁呢。”
……千寿郎又是谁啊。这样一边打字,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神。杏さん,该不会真的是狐仙大人之类的存在吧?那种事情明明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啊。比起那种可能性,更倾向于认为眼前这个人不过是在故作深沉,装神弄鬼罢了。
但是,喜欢听她说话……冷不丁冒出来这样的想法的时候,真是被吓了一跳。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因为外貌而受到夸赞,但听她这样说的时候,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因为觉得杏さん很可爱,虽然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现在明显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醒醒,才刚认识这个人不到一刻钟而已。即便有一见钟情这种事,也不认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强行忽略这种浑身发痒的感觉。果然这种情况还是很不对吧。说到底,这位杏さ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那个人很自然地,“因为,这是我的房间啊。”
看到あかざ一脸震惊的表情,她急忙补充,“不,不是说你不应该待在这里的意思!唔姆,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但总之,我现在是负责守护这所旅舍的存在,你可以认为我是这些房间的主人。因为你是独身的旅客,又是女孩子,所以担心你的安全,受婆婆的拜托来看一看,就是这样!”
啊,一点都没听明白呢。但是这都不重要。“现在已经确认了我的安全,你可以离开了,”这样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个人就继续,“不过不用担心!”铿锵有力的声音,“因为最近的晚上可能会可疑的东西出没,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过来陪你!这样就可以安心了!”
“这种事情不需要!不如说,你出现在这里才是最可疑的吧!说起来,那种像看嫌疑犯一样的目光又是怎么回事啊?!”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好好履行的!”
所以说,杏さん其实是那种,虽然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但根本不听人说话的那种人啊……
随她去吧。无力地这样想着,把头转回笔记本屏幕。已经23点了,PPT才做了一半,还有四个表要填。
“这么晚还在加班吗?”还在锲而不舍地搭话。
余光感到一颗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凑过来,立刻掩上笔记本屏幕,“是公司机密,不能看的哦。”
“这样啊。——你不是叫あきら吗,那个标题底下的月彦又是谁啊。”
“……我是あかざ。那个是我们公司社长的名字。”
“这样啊。你是社长的秘书吗?”
“虽然其实并不是……不过,也可以认为我们所有人都是吧。那个人就是这样使唤人的。”
“有点可怜呢,あすか君。”
“是あかざ啦,A—KA—ZA—。”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才发现杏さん已经靠着房间另一侧的墙边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圆亮的眸子被合拢的眼皮藏起来,眉毛也放松下来,自然地平放着,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脸部柔和的线条。暖黄的灯光沿着鼻峰的起伏,给她的侧脸涂抹出渐变的细腻阴影。她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团成一团蜷缩着,脸颊枕着手臂,让整个人显得很柔软。浓密的金红发丝沿着脸颊垂落下来,被灯光照得如同富有光泽感的动物皮毛。简直像一只在她的房间里借宿的狐狸。
好想摸一下头发……回过神来的时候,指尖离额角朱红的头发末梢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保持这样的姿势,定定地看了一会,终于还是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晚上久违地做了梦。并没有什么情节。只记得躺在自己身下那个狐女的轮廓,凌乱散开的金红发丝,漆黑浓密的睫羽,和阖目安详沉睡的神情。手心贴着她的脸颊,慢慢地移到胸膛。手掌紧紧地贴着她的躯干抚摸的时候,下腹涌起一股热流。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微笑。忽然,颈侧传来灼热的感觉,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用手去捂,摸到一手湿黏的血。吃了一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醒来时恍惚了一下,胸膛还在上下起伏。掀开被子,发现床单上沾了些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天光大亮,拉开障子门时日光充盈地照进来,不适应地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才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昨夜宿在房间另一侧的狐狸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
未完待续。
①神隠し:日本民间传说中,遭遇失踪的人,被认为是被神怪之类的超自然力量抓走藏匿了起来。这样的神秘失踪事件就被叫做“神隠し”。在中文中没有对应的成熟翻译,因此这里直接保留了汉字,意会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