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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生的鸟会张开双翅,用自己还未完全发育的鸣肌向世界发出第一封战书,宣告它将会飞遍天底下最自由的地方。当然,除了黑塔底层暴动隔离区。
灵幻新隆站在高大的灰色水泥建筑下默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烟。这里离赤道很远,北温带最靠近极圈的地方,运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冰冷的泛着蓝绿色的极光,并不好看——至少灵幻新隆这么认为。
猛烈的刺骨寒风如白刃,毫不留情地替他掐灭了烟,最后一丝雾也随着呼出的热气消散在空中,像他的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
上级对他的辞呈似乎颇为意外,他们沉默了很久也拿着那份薄薄的纸看了很久,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灵幻新隆上校,您是说您要辞去军队全部的职务?”
“是的。”他干脆地编织谎言,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有很严重的旧伤,您知道在每个雨夜到来之前骨头缝里都扎着刀子的感觉吗?”
灵幻新隆通过撒谎得到了这份被盖了章的辞职报告,比他当年参加向导训练还要轻而易举。只是在完完全全地离开之前他还是决定应下老朋友关于领养小孩的邀约,来黑塔底层暴动区做做样子,然后说自己完全没有培养孩子的勇气和能力,恐怕要让所有人失望了。
烟抽完了,灵幻新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恐怕掺了冰晶,刀片划拉着他的嗓子。俯身低头,他跟着守门士兵匆匆没进高塔的黑暗之中,水泥台阶上的灰带着腐旧纸浆的闷涩散发出阵阵霉味,灯光愈加昏黄,越往下走痛苦的低嚎声越淡,直到最后渐渐地什么都听不到了。抬头看,他们此时已经到了黑塔的最底层,这里静的只能听得到绝望的呼吸。
士兵在一面厚重的玻璃前停下了脚步,转身朝着灵幻新隆敬礼示意——这就是他这次来的最终目的。
“这个孩子被塔认定为重度高危人员,研究人员在战场上发现他时已经出现失控,并且攻击人的举动。近日来强制持续镇定药剂也已经出现失效的情况,塔关不了他太久。灵幻新隆先生……接下来恐怕要拜托您。”
只这一面,灵幻新隆完全挪不开眼。地下的湿气混合着霉味笼罩了这个永不见日光的小房间。不大的地方只摆了一张干干净净的铁架床,薄薄的白色床单覆盖在床板上,凑近了玻璃还依稀可以透过床单看见棕黄的木板花纹。那个瘦小的孩子缩在床脚,紧紧抱着双臂,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小的死火山。
灵幻新隆终于来了些兴趣,他伸出手掌盖在玻璃上,遮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放松了精神壁垒,柔软细密的精神丝轻巧地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像野草里生长的萤火虫环绕在那个孩子周围。那种感受是难以言喻的,灵幻新隆察觉不到他任何的情绪波动,喜悦、失落或是最普通的平静,一切都没有,那个孩子甚至没在思考。灵幻新隆仿佛在观测一个死物,可滚烫的心脏跳动声又的的确确震耳欲聋。
如果有人问什么是生,什么是生命,灵幻新隆一定会根据对方的举手投足在几秒钟之内分析出发问人的性格以及缺陷,并给出令对方最为满意的答案。他可以说生是死的另一面,生命是这世界上除了哨兵和向导以外最完美的杰作。能呼吸就是生;能思考就是生;能用自己的意志操纵四肢也是生。
好友笑着否定了这些答案,他说,生就是死,生不如死。站在巨大灰暗玻璃前的第三秒,灵幻新隆确信老友不是在故作高深地展现自己的文学意识流功底,更非用哲学理论捉弄他。在这三秒里,他见到了战场上的子弹,沾了黑色炮渣的残骸,星体爆炸后遗弃的陨石,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生命在一瞬间归为死寂,吞下了这颗星球亿万年的痛苦,才使得玻璃里的这个孩子睁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我同意了。”他用轻柔却坚定的声音给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满意的答复,重重的承诺砸在潮湿灰泥地面上,飞溅击穿玻璃。黑发男孩在这个狭窄的密闭空间里,从那团模糊的白色束缚衣里抬起头,扭动脖子的动作比前三代的老式机器人还要迟缓,呆愣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灵幻新隆恐怕认领了世界上最小的蔚蓝天空。
于是他无视所有工作人员后知后觉的阻拦,伸手自然而然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门。那孩子似乎颤抖了一下,随后朝角落缩了缩。一瞬间几乎所有的哨兵都条件反射地拉开保险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警惕是这里所有人的必修课。在机器急促而尖利的警报声中,灵幻新隆俯下身摸了摸孩子有些柔软而潮湿的发:“我带你回家。”
2.
影山茂夫,十四岁。鲜红的章印盖在一张又一张整齐而厚重的申请表单上,灵幻新隆正忙着把所有的文件塞在牛皮纸袋里。塔外的光线直射在苍白的皮肤上,影山茂夫不自然地眯了眯眼睛,双手锁在衣服里无法动弹,只好略偏过头。一片阴影撒下来,随后是脖子上一重——“文件和身份证都塞你胸前的袋子里了,总不能让长辈帮你提东西。”灵幻新隆打了个哈欠,随手从口袋里掏了打火机和烟出来,手指捻起一支已经递到了嘴边,余光撇到这个木头做的人又犹豫着把烟塞了回去。
他才不是因为心疼这个小孩,只是担心飞溅出的烟灰火苗会把这棵默默的小树点燃。
灵幻新隆在地下城新买了套小房子,仅仅是套一居室,当时光顾着辞职后幻想一个人的舒适生活了,哪里还记得起来关于孩子的承诺。好在他对睡眠要求高以至于那张床不算小,容纳两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说来好笑,在军队累死累活干了这么多年他也算小有积蓄,只是在别的地方睡觉一睁眼总会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细细想来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他尚且年轻却已经在军队里苍老了大半辈子。在一腔热血干涸发黑之前,灵幻新隆决心从哪来的回哪去,只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就完成了看房买房拎包入住的流程。陷在柔软的海绵沙发里,窗外是明亮的人造日光,他却有种荒诞而诡异的安心感。
束缚衣那种东西被邻里邻居看到实在不太好,两个人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好在是凌晨,街上没有太多人。灵幻新隆把外套结结实实地盖在影山茂夫身上,认命地蹲下来系上一颗颗纽扣。长长的大衣下摆拖地,回家免不了要认真地手洗一场,文件袋又回到了灵幻新隆手里。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变淡、消失,灵幻新隆牵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影子消失十几次,两个人才终于到了家。
咔哒。第三道锁落下,灵幻新隆深呼一口气总算可以安心休息。影山茂夫还安安静静地披着不合身的大衣站在他身旁,黑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像一朵小小的蘑菇……说到蘑菇,厨房里似乎还有半锅凉透的蘑菇汤,他麻利地把锅端上灶台开火,小火慢炖再好不过了。
灵幻新隆扭头看到影山茂夫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把锅铲一撂就去给人解衣服。外套随便丢进洗衣篮里,结结实实的皮带和铁质卡扣分开,风从逐渐宽松的领口灌进去,穿过胸膛和肋骨又从四肢跑走,影山茂夫仍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腕上被捆绑勒出的红痕,灵幻新隆却能欣慰地感知到眼前小孩子心情愉悦,至少完全没有研究员嘴里说的那么可怕。列满了禁止事件和注意事项的文件被他丢到茶几最下层的抽屉里,反正估计半辈子也用不上。
一团火红的狐狸从沙发上窜出来,轻巧地绕过地板上所有的杂物跳到两人中间,毛绒的大尾巴乖觉地缠绕上影山茂夫的小腿,成功把懵懂的孩子封印在原地。灵幻新隆从卧室里找了自己的旧T恤衫给小孩做睡衣,推门就看见狐狸又蹭又踩,一点没见外,也不顾影山茂夫的死活,缠得人手忙脚乱最后彻底僵住,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四肢。
宽松的T恤套在影山茂夫身上时他如蒙大赦,灵幻新隆忙着去厨房给两个人盛汤,狐狸自觉没趣扭头抓沙发去了。滚烫的蘑菇汤氤氲出一团温暖的雾气,向上飘啊飘,穿透天花板消散在风中,寂静的夜晚窗外看不到星星,地下城没有云,没有阳光和候鸟,也没有梦,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土地,狐狸尾巴扫在腿上发痒,蘑菇汤的鲜香气缠着他,扯着他朝着灵幻新隆靠近。影山茂夫试着张了张嘴,声带重新震颤,胸腔共鸣,他听到了响亮的心跳声、呼吸声和蘑菇翻滚的声音,生命还在潺潺地流动。
“……妈妈。”
白瓷勺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3.
影山茂夫的精神图景和垃圾场无异,但灵幻新隆觉得当务之急是把食物塞进他的肚子里,这又是另一个难事。吃些流食是没问题的,这小孩算不上骨瘦嶙峋但是一捏手腕也没多少肉,不知道在隔离区里喝了多久的营养液——那个鬼地方连进行人道主义关怀都困难,脑袋随时挂在裤腰带上,保证人活着就行谁会管你活成什么样。
况且影山茂夫叫完妈妈之后就又不说话了。灵幻新隆喊他喝汤也不动,愣愣地盯着那个粉白瓷碗,要不是检查单上写的智力正常他差点要怀疑领了个傻子回家了。在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影山茂夫犹豫着朝碗伸出了手。
等一下!
灵幻新隆严肃地握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往里面洗手吗?”
影山茂夫的指尖下一秒就要直直插进汤里。老天,原来是这个孩子不认识什么碗筷勺不会吃饭,灵幻新隆一边端碗一边想今晚一定要义愤填膺地在手机上编辑下一千字的投诉信控诉黑塔隔离区,人道主义和基础教育刻不容缓。
他现在不仅是这个孩子的监护人,还被荣誉地封了“妈妈”的称号,那些连带的责任也诡异地缠上了他。勺子在碗底搅了搅,沿着碗边稍稍盛了些汤,吹散热气,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灵幻新隆这才放心地把汤递到他嘴边。
食物都到嘴边了,张嘴吃饭还是会的,灵幻新隆感觉自己一万年没这么有耐心了。影山茂夫恐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力,让他一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什么气都生不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吞咽下食物,小猫一样的舌头乖觉地舔干净嘴角的饭渍,一整碗汤就这么一勺勺见了底。
还算省心,就当养了个小黑猫,小金毛什么的宠物玩,明天再去看看怎么清理精神图景,他对自己的能力还算自信,暂时没什么应付不来的哨兵,更何况这孩子乖得要命。灵幻新隆躺在床上想,天亮了一定要叫这孩子多说点话才行,其他的至少要学会怎么用勺子,要再买几身合适的衣服。还有对着一个大男人叫妈妈也太怪了,不如叫师父的好……话说影山茂夫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吗?
迷迷糊糊间有温暖的东西圈住了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触感抵在下巴上,有什么火热的一团一直往他怀里钻,星星也好太阳也好,都接纳进没头没尾的梦里,抵抗纷飞不休的枪林弹雨。可能是他忘了收狐狸,抱着一块滚炭打破了高塔上的玻璃窗,再自由地一跃而下轻飘飘落进温和的泥土里,抬头压顶的天空里,他看到了那个孩子波澜不惊的脸。
4.
“师……师父……”
首先灵幻新隆不是影山茂夫的父亲,更不可能做他的母亲,于是终于下定决定把影山茂夫当做弟子收下。不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也算占了便宜,以后等影山茂夫成年了说不定还能靠着弟子继续美滋滋地摆烂。
前提是他真的养出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热情的小黑猫,乖巧听话知恩图报的孝顺弟子,然而目前这张美好蓝图还是完全空白。塔的希望帝国的骄傲还只是一个小傻子。火色的狐狸打了个哈欠,趴在影山茂夫的腿上软成一团麻糍,小傻子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任由灵幻新隆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片海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黑色,还在滚烫着像老巫师的黑魔法坩埚里煮了化满腐肉的浓汤。空气里的热浪模糊了视野,沙滩上到处都是干死的鱼尸和破烂的木头,比世界末日还世界末日。一只小小的黑豹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从裤腿伸进去磨蹭他的脚踝。如果不是那厚重的爪子,恐怕看上去同黑猫无异。
“你也喜欢我?”灵幻新隆蹲下身摸了摸柔软蓬松的皮毛就开始处理这个如垃圾场一般的精神图景。按照惯例直接铺开向导平和精神域,这孩子倒是乖得很,一点躁动的迹象都没有,完全放松了意识把主动权交给灵幻新隆。水面上散落的垃圾碎片被精神丝聚拢后又消解,那只黑豹围着他绕来绕去,坐立难安之时灵幻新隆伸手把精神体揽进怀里。黑豹喘着气把头往人臂弯里埋,温暖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的背脊。
“师父……师父……”
灵幻新隆睁开眼睛就看到影山茂夫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发抖,这才愧疚地想到他弟子还没成年,没塔里那些哨兵那么强的抗压力,刚才的行为恐怕太粗暴了些。他伸手去摸影山茂夫的脸,想再释放些精神丝先稳定情绪。
“放轻松,是头痛吗还是别的地方?”
“我……我……师父……好舒服……”
灵幻新隆的手心被哭湿一片,刚准备把人提起来想看看状态就被一股大力死死压在沙发上,脑袋结结实实砸在胸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影山茂夫拼了命要往他怀里钻,紧紧贴着还不够,一定要不安分地乱蹭,把眼泪抹在他的脖子上。
哄完小的哄大的。灵幻新隆只好保持原本的姿势把人按在自己胸口,左手把影山茂夫揽进怀里,右手熟练地抚摸上他的的脊背,从上往下摸了一遍背骨,像是在摸乖巧的金毛犬,摸得小孩骨头酥成一片,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低头一看,额头上的汗还没消就先晕过去了,幸好不是疼晕过去的,这么睡上一觉,估计到明天就好多了。
影山茂夫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孩子,混着雨水的血液是他母亲的羊水,冰冷暗红的泥土包裹着碎肉块是母亲的子宫,清扫战场的士兵用残破军装给他做了襁褓,塔是孩子唯一的乐园。影山茂夫是战争的孩子,也是它最得意的作品。精神疏导暂时只能进行到这一步了,好消息是影山茂夫对他没有很强的防备心,坏消息是那排山倒海的痛苦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回过神的时候影山茂夫还窝在他怀里睡,抱着他不撒手。他想着,也许要抽时间带影山茂夫出门换换心情,集市也好,地上王城也好,远远地看一眼城墙外的青山也不错。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还有山川、草原、雪山、大漠,虽然他也没见过几次,不过总要让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硝烟纷飞的战场和塔里暗无天日的灰墙泥瓦。听说有种巨大的鱼能在海里呼吸,戈壁上也许可以唱歌,雪山上说不定有天使,河流初始的地方是这颗星球的心脏所在……
正想着,影山茂夫突然迷迷糊糊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毛茸茸地埋在肩窝,蹭得他发痒。
“师父,你为什么哭?”
灵幻新隆眨眨眼,伸手摸上眼睛才发现面上一片冰凉,有泪缓缓滑落到下巴,汇聚成世界上最小的盐湖落在影山茂夫的手掌心。
5.
一整个月,影山茂夫没有一次失控暴走。早上准时坐在餐桌前吃灵幻新隆给他准备的热牛奶和面包,上午就抱着没看完的书或者是看着灵幻新隆在手机软件上挑挑拣拣地订一些菜。到了下午就被命令陪着师父打些轻松的双人游戏,晚上负责帮研究菜谱的师父准备食材。
说来真是奇怪,灵幻新隆像是收了一个小挂件当弟子。连他的神奇作息都因为这个挂件被迫健康起来。
灵幻新隆一个人时只有饿了才会塞点食物进嘴里,没什么高标准要求,有得吃就好。市场上绿色的植物被他统称为青菜,肉也是,他辨别人骨要比辨别排骨羊脊鸡架鸭脖容易的多。可现在总不能让正发育的孩子陪他一起喝凉水吃火里烤得焦黑的土豆块,也不能吃锅里乱炖一气的浆糊菜。
于是在认识食物和学习做菜这方面,他和影山茂夫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牛奶买了市面上最好的一种,鸡蛋也在冰箱里适量地屯。西红柿在锅里出沙再倒进去炒得金黄的鸡蛋,金针菇要在粉丝煲里炖久一点,酱骨头更是要在锅里慢慢地烧一上午才能软烂脱骨。灵幻新隆甚至新买了烤箱和高筋面粉准备尝试菠萝包。
影山茂夫似乎额外给做饭这方面点了个天赋点,烤面包比灵幻新隆学得还快,他师父看着烤箱里金黄的酥皮面包惊讶地问怎么做。
“把食材倒进去搅拌就好了。”
好的,以后的早餐影山茂夫要自力更生了。
小孩子肉眼可见地活泼了些,比如现在精神疏导完影山茂夫会毫不客气地挂在他身上,像一只乖巧的树袋熊,趴在他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黑色的小兽也会跑出来蹲在脚边用尾巴缠他的大腿。
“不要丢下我。”影山茂夫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当然不会丢下你,领养证明里白纸黑字写着呢。况且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成年之前都归我管。”
“那我成年之后呢?”影山茂夫闷闷地问:“你就不管我了,要管下一个吗?”
灵幻新隆惊诧于弟子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可一想到这么个可怜的孩子只有自己这个唯一的家人又心软心疼起来。
“哪里会有第二个,成年之后你肯定要找更契合的绑定向导。师父永远是师父,只有你一个弟子。”
影山茂夫终于能安心地窝在师父的怀里入睡,他梦到血肉横飞的雨夜里有人静静地在他头上撑开一柄大伞,温热的手紧紧牵着他,又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太痛苦就不要看了,想想师父会做些什么饭。”
是的,在血腥味刺鼻的场景里,他听不到旁人的惨叫声,雨水落下来重刷整片大地,血水渗入地下,泥土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姜黄色,潮土油味取代了血肉的腥臭气。灵幻新隆也许会炖一些咖喱鸡肉,加些魔芋丝再用平底锅滚两个鸡蛋做蛋包饭,最后水煮几块西兰花。
影山茂夫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人造太阳实在是仿真,透过那扇小窗户他恍惚回到了窒息的塔里,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给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扯到一半似乎是又睡着了,胳膊压在影山茂夫身上一动不动,手背挨着他的脸颊。
“师父……我想吃咖喱饭。”
“嗯……”
6.
第六个月的时候影山茂夫已经可以陪着他一起出门了。
第一次还有些紧张,两个人都是,灵幻新隆至少有十种预备方案从把人拖到小巷子里强行进入精神图景到大不了同归于尽以预防影山茂夫的当街暴走——塔给的危险评估预警不可能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小孩子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手心贴在一起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白天的地下城车水马龙热闹至极,车辆碾过泥土的声音,各种零碎东西碰撞,还有人来人往的吵闹。感官过载是哨兵的通病,一个简单的场景对他来说都有可能需要忍受痛苦的巨大挑战。有一瞬间灵幻新隆后悔了,或许这个孩子在塔里能得到更好的相关训练,至少会循序渐进着一点点适应。
影山茂夫抓着他的手有些紧张,但他向来是什么都不怕的,也不过多耗费精力去思考,拽着灵幻新隆迈出了第一步。人山人海里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声音,正面负面的情绪潮水般涌来,窒息却勉强应付得来。一切的色彩都新奇无比,影山茂夫第一次发现窗外的市集篷布是红蓝色叠在一起,水产箱子里的鱼有力地甩着尾巴,房子的外形高低不一,和塔里的格子间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白天的时候街上居然有那么的多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脸上都挂着不一样的表情。
有灵幻新隆熟识的零食店老板给影山茂夫兜里塞了一小包彩色的糖果,他无措地回头看到了师父在轻松地笑,阳光晒得金黄色的发丝被风吹散。
“没关系,收下就好了。”
在这个缤纷杂乱的世界里他不再是一座孤岛,师父的手像一根风筝线稳稳地牵扯着他,从此他便能在逆流里披荆斩棘,高枕无忧。
7.
没过太久灵幻新隆就试着接了一些军队的外包任务。赚钱倒是其次,实战是哨兵成长的必修课。不过说出去应该没人信,居然会有人放弃正统编制选择赏金猎人的身份。
单子上签的名是灵幻新隆,可实际执行起来完完全全是影山茂夫。一开始灵幻新隆还会严肃认真地教他用92式手枪,后来变成长枪刀剑那些冷兵器,当他发现影山茂夫拥有和变异体近身肉搏的能力时完全放下心来,塞一把匕首或者是干脆赤手空拳地上就没问题。那只黑豹已经长到了和灵幻新隆的膝盖平齐,爆发力大得惊人,一口下去不管是什么东西脖子都能断个干净。
“干得漂亮。”
灵幻新隆转过身背对着爆炸或者燃烧的尸体点了根烟如是说。燃烧弹是完全的氛围组,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前上司不战斗也要把坦克开到森林里看他们做任务了。
好装啊,好爽。
当然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轻松。
带着影山茂夫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接到A级任务,再往上是S级不等,越往上报酬越丰厚,危险性和未知数也更难以捉摸,按照弟子现在这个实力,打打A级变异怪物已经很了不起了。灵幻新隆欣慰地想。
影山茂夫看起来不这么想。他正在森林里背着刀追杀一只变了异的蟑螂,足足有两米高,节肢被长刀砍得只剩下两条却还能拖着笨重的身躯跑。森林里带着草香和血液腥臭气的风像一把把刀子割在脸上,沉默的百年绿树默默让开一条逃亡的道,郁郁葱葱间有碎金的太阳光撒下来,口鼻间的铁锈味冲得要溢出来。温热的血液喷溅上全身的时候他感觉整颗心脏都沸腾起来了,颤抖着捅下一刀又一刀,手下还在抽搐的怪物顷刻间便化为死寂,一动不动。
影山茂夫是天生的杀手战士。但今天他悄悄地较劲,生了不知道哪门子的闷气。若说是生活倒也不算是无聊,每日有吃有喝还自由自在,早上看朝阳夜晚看夕阳,人造太阳的东升西落也严格遵循了自然法则。从偶尔的噩梦里醒来也有灵幻新隆随时的精神疏导。把师父从床上喊起来懒洋洋地做饭吃,然后再听着那人说些有的没的,一边听一边研究玻璃糖纸里藏着的彩色世界。这似乎已经是他毕生的最高追求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他的全部世界被小小的房子和灵幻新隆占了个满满当当,他偶尔会偷偷地想凭什么。凭什么灵幻新隆是他的全部人生,而他只是灵幻新隆一个最不起眼的人生过客。前不久有战友拜访那间小屋的时候影山茂夫才猛然发现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不及灵幻的任何一个旧友。言谈举止间涉及的一切都是他没经历过的事,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是师父和别人的故事。灵幻新隆明亮而漫长的人生里几乎投射不下影山茂夫的影子,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也不公平。
原始森林里的路实在有些不好走,更何况他还背了一把巨大的长刀。血溅到眼睛里发酸发涩,混着生理性眼泪往下滴,悄无声息地落进草地。影山茂夫叹了口气想抹一把脸,站在原地怎么也抬不动手臂,抓着短匕的右手抖得不成样子。抬起头,天边闪过紫色的光,要下雨了。
影山茂夫跑得太急太远,才发现精神链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完全断开了。累得完全动不了,躺在一堆杂乱的草里也站不起来,不过完成了任务倒也不用急,灵幻新隆总会过来找他。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混合湿漉漉的草籽,砸得他睁不开眼,紧接着是瓢泼,脸上手上的脏血被冲洗得一干二净,呼吸之间是再熟悉不过的潮土油味,可能多了一丝青草香。树木抽枝,杂草丛生,他被天空巨大的眼泪埋葬在这片葱葱蓉蓉的原始森林里,空山寂寂。
8.
鬼才猜的到影山茂夫今天闹什么脾气!
灵幻新隆急的要命,那个呆子,小傻子。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句话也不肯说,做任务倒是猛,趁他还没构建好屏障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追着跑出去,连个影子也不留。郁闷得他只好坐在原地一边拔草一边细数将来的日子。
人没事的时候就会想以后。发愁,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他在塔里十几年也是第一次见,这么优秀的话以后会变成黑暗哨兵也说不定。
影山茂夫的精神力越来越稳定,精神图景从一片混乱的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如今不过才十四岁。这么发展下去用精神力号令哨兵完全不成问题啊,那么也就不需要绑定向导了。灵幻新隆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也许是为自己的不再被需要而如释重负。他会更强,变成塔里最耀眼的明珠,变成帝国的骄傲。不过这些事对影山茂夫来说真的好吗?
手里的草被折断成两半。那万万不能,影山茂夫好不容易才从塔里出来,从冰冷的研究对象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灵幻新隆下定了决心不会让他再回到塔里变成别人的工具。
还没想好怎么办,一阵尖利的耳鸣几乎要把他击溃在原地,精神图景链接或者说影山茂夫出问题了。灵幻新隆强撑着释放精神丝去摸索,终于在链接彻底断开之前确定了影山的坐标。
真是不经骂,灵幻新隆差点原地爆炸,什么都顾不上了,直直朝着那个坐标奔去,上次这么跑还是在军队里逃命。
雨越下越大,在完全遮盖视线之前他终于在一堆杂草里摸到了影山茂夫冰凉的胳膊,猛地发力将人从泥水里捞起来,手掌紧紧贴在颈动脉。
健康的很。这呆子。
灵幻新隆又气又好笑,抱着人的手抖个不停,深呼吸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才勉强在淋淋的雨幕里冷静下来。
雨水流进眼角发酸发涩,影山茂夫滚烫得像块炭火,灵幻新隆在他脸颊摸了又摸确认没在发烧,只是精神图景有些紊乱。不做任务了,他的眼眶有些发烫,什么都不用做了,以后也是。养这么个徒弟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不需要有什么鸿鹄大志,也没有一定要背负的责任。领养影山茂夫只是因为他是影山茂夫而已。现在,回家。
灵幻新隆刚抱着人在大雨里勉强站起来就被一双手揪着领子重新摔回地上。后背磕在地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影山茂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他胸口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灵幻新隆担心他淋雨淋出什么毛病,想坐起来好歹往他头上丢件外套盖住,伸手推了推影山茂夫,那人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仔细看才发现他一直在发抖,双手死死扒着师父的肩膀不松手。
“好孩子,好孩子,先松手。”灵幻新隆一边说着一边悄悄释放了些精神丝想稳定影山茂夫的情绪,下一秒整个人被死死抱住,黑豹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时不时用尾巴扫他的脸颊。
“师……师父……”影山茂夫拼命往他怀里钻,一边哼哼唧唧地喘一边哭,死死搂着脖子不放。小孩新换的牙齿摩擦着颈侧的软肉,像贴了一层柔柔的药膏,带着些热意的舒服从皮肤相接处层层波澜开来。
灵幻新隆抱着影山茂夫和他的精神体,被舔得浑身发烫,再怎么样也意识到不对了。他试着再多释放些精神丝,至少要哄着影山回家再开始精神图景的清理。
小孩子白嫩的手指从脖子,下巴抚摸上灵幻新隆的嘴角,像一棵在寻找水源的树根。下一秒什么东西直直撞了上来,灵幻新隆后知后觉那是影山茂夫的嘴唇,牙齿碰撞磕得嘴巴生疼,一股血腥味在嘴巴里蔓延开,血混合着雨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想把影山茂夫的头扳开,却感觉像是喝醉酒一样,胳膊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气喘吁吁地推了几下,彻底躺在地上没力气了。好吧,他绝望地想,恐怕是世界上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他和影山茂夫的哨向契合度估计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并且在这么个糟糕天气和糟糕地点里诱发了结合热。
“影山茂夫!”弟子跟失了智的猫儿一样舔咬,灵幻新隆彻底发火了,照着脸上肉最多的地方就呼了一巴掌过去。还要扇第二下的时候弟子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脸红得要烧起来,眉头紧紧皱着,破碎的呓语从嘴角溢出。
“好难受……师父……我……我好难受……”
眼泪烫穿了手掌,灵幻新隆再也打不下去了。
藕节似的手臂压在他身上,白嫩到一口下去能咬出最滚烫新鲜的血液。影山茂夫抱着师父的腰往腿间挤进一个膝盖,两只手毫无章法地解着繁琐的衣扣。灵幻新隆一边挣扎一边还有心思想这衣服质量是真好,扯成这样了还没烂,所有的扣子经历了暴风般摧残之后依旧完好无损。
他想多了。失控的影山茂夫没什么耐心,拽着衣服下摆往上拉,灵幻新隆打了个寒颤,白花花的胸口直接暴露在冰凉的雨水里。
黑豹的尾巴缠住了他的脖子,滚烫的温度从脖颈蔓延至全身,生命在血液里沸腾跳动,携着沉寂了一万年的岩浆爆发。
“还……痛吗?”灵幻新隆把尾巴抱在怀里,雨水带走了这声轻到一吹就散的飞絮轻绒。
小小的唇舌游走在白岭雪峰间,如赤子初生之时渴求清乳凝脂。灵幻新隆又想起来那声“妈妈”。影山茂夫对他最为崇高的依赖,爱意,责任心和占有欲混在一起,语言的力量是那样的贫瘠,稚嫩的孩子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可当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咬齿压唇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就在表达着爱。影山茂夫没有母亲,师父就是他的母亲。
细密的雨里灵幻新隆什么都看不清,影山茂夫的脸上模糊一片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大约是在一滴滴地落泪,身边还有只扒拉着他胳膊打滚的黑豹,柔软滚烫的长黑尾时不时蹭在他的腿间,决心要勾一片浪出来。
粗重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又被沾着雨水的浪吞吐。迷迷糊糊间灵幻新隆想到小时候读过的课外书,黑豹来往白昼人间,那么影山茂夫是不是灵魂重塑的神,像一把风飘渺到怎么也抓不住,赤条条地从灰烬中走来又要踩着泥土离开。世界上所有痛苦凝结才落下影山茂夫这一滴眼泪,一颗补天剩下的石头,一只烈烈的三足金乌。
他的下腹被太阳灼得滚烫,撕裂的痛感贯穿全身,不如死了好,他想,不如死了好。灵幻新隆的惊恐绝望被吞咽回肚子里,湿热的浪一阵阵扑向滚烫的阳光,苍凉的雨水怎么也浇不灭火种。身体化作海纳百川的容器,吞吐上万次才能消化全部的眼泪和痛苦,小腹饮了太多的甘露而略微鼓起,浑身上下连带着骨头都软成一滩春水,意识模糊间他被死死困在青葱绿草里,钉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日夜魂游朝云暮雨。
灵幻新隆依稀记着,这是他的哨兵,他养出来的孩子,从吃饭开始教导的弟子,现在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两条生命滚落在森林里,赤条条交叠在一起,以天地为被水乳相融。一阵反胃感冲上喉头,他侧过脸痛痛快快吐了一场,昨夜今晨的食物,喝进去的每一滴雨水甘露连同流经心肺的脏血也被一并吐出。苍凉单薄的身体沸腾到不能控制,他仿佛变成了在场的第三人,看着自己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颤抖,大腿被分开到最大而不停抽搐。
“不要……不要……师父……”
不要什么?他说什么?
“不要……厌恶我。”
9.
灵幻新隆慢慢地烧了三天,他拒绝了弟子递来的所有软汤热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昏睡,只时不时地把门口的白开水拿进去喝药。当然,影山茂夫睡沙发。
要问他会不会后悔那天把影山茂夫从塔里带走,再亲手脱去他的束缚衣顺理成章地收为弟子,灵幻新隆是会坚决否认的。他偶尔也会安慰自己,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影山茂夫没当街发疯伤人,也没有叛逆不听话出去乱混。他永远只是一个乖巧的弟子,一只老老实实的黑猫,对长辈言听计从的孩子。
目前这个好孩子正蹲在他床边一夜夜守着,凌晨悄悄推门进来,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前再离开。灵幻新隆没有睡,但闭着眼睛不说话,两个人对寂静的夜晚和雨夜里发生的事都心知肚明。
最逾越的举动就是影山茂夫偷偷把手背贴在灵幻新隆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试着师父的温度,默默在心里求神佛让灵幻新隆快点恢复健康,不然影山茂夫怕是九死也难谢罪。
自责去吧,灵幻新隆解气地想。那天的暴雨可能淋坏了两个人的脑子,不然他现在怎么除了发热带来的头痛欲裂以外还思考起同弟子装作没事人的可能性。哈哈,那个,我不记得我们做过什么了。不行,想想就生气。
可当灵幻新隆抬起眼皮看到小小的身影也学着他的样子谨慎地捏着被子往上扯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软了,或者是因为病得厉害,呼出一阵阵热气之后他的反应也变得有些迟钝。全部都怪罪到影山茂夫身上也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关于发了狂的失控哨兵会做出什么事灵幻新隆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经验丰富,他甚至没来得及教导影山茂夫云雨方面的事就被霸王硬上弓了。
没人想造成如今的局面。
10.
“遇到不喜欢的事就逃跑吧。”灵幻新隆曾这么语重心长地教导过影山茂夫。
然后他把这句话实践给弟子看了。
倒也不算实际意义上的逃跑,灵幻新隆是影山茂夫板上钉钉的监护人,白纸黑字上写着他俩的名字。他想一走了之也没那么轻松,除非他有去军事法庭逛逛的意向。可是把影山茂夫以暴躁失控的名义送回塔里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里过得比俘虏监狱还要苦上数倍,潮湿的苔藓是唯一可见的绿色,哪是人能呆的地?
灵幻新隆第一次当逃兵还有些不适应。病好之后他稀奇地偷偷爬起来给人热了牛奶做了面包。这是一顿极其煎熬的早饭,影山茂夫提心吊胆地咽下每一口食物,生怕灵幻新隆突然笑眯眯地让他滚出这个家。头上仿佛挂了一百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准备将他万剑穿心。在锋利的语言杀死他之前,他决定先自杀。
影山茂夫郑重其事地放下所有食物,玻璃杯清脆地磕在松木桌面上,在灵幻新隆看来这声音比子弹还可怕。
“对……对——”
“对,今天天气真好啊。”
灵幻新隆笑眯眯地打断施法,影山茂夫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只好欲言又止地坐了回去。
那天他们两个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中间的距离能停一辆汽车。影山茂夫至少十次鼓起勇气尝试开口,通通被灵幻新隆用各种借口打断了,只好在晚上死死堵在卧室门口盯着他的好师父看。
“……你站在那里我睡不着。”
“你一定要当个门神吗?”
“你在逼我打你骂你把你赶出去吗?”
“……”
“你赢了,进来睡觉吧。”
影山茂夫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就抱着枕头被子重新滚上床。老天,他刚刚只是在组织语言。事实证明反应慢还是有好处的,毕竟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只是他不敢再去半夜偷偷搂师父的脖子,也不敢碰师父的手指,月亮都爬到头顶了两个人还没睡着。床中间隔开的距离依旧可以停下一辆汽车,影山茂夫第一次痛恨起这张柔软舒服的大床,如果它足够小的话那么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转身就能重新投进灵幻新隆暖烘烘的怀抱。
眼泪也不敢流,弄到枕头上被师父发现的话估计又要因为他开始头疼,影山茂夫尝试着做一个完全的透明人,隐形人,在梦里许愿有朝一日两个人的关系能有别的什么进展。
牙仙子说,好吧那我让你们关系决裂好了,这样谁都不会痛苦。影山茂夫着急得要死,他不要解脱,不要跟师父决裂或者是关系全无。他犯了天底下最大的错事,可有一点他清楚的很。他早就明明白白地爱上了灵幻新隆,不是对长辈的依赖,也不是对强者的崇拜,是想要在灵幻新隆身边待一辈子,一起吃饭、逛集市、睡觉的那种喜欢。
然后他就醒了,揉揉眼睛盯了天花板愣了好一会才发现灵幻新隆披了一件外套站在窗户边看书,昏黄的的灯光一点也没溢到他面前,窗外的天还黑着,月亮高悬。
“你一直哭。”灵幻新隆说:“简单的精神疏导也不管用,刚好我睡不着。”
影山茂夫噤声,他在睡梦里听到了生涩的摇篮曲,集市上的奶奶经常给她孙女唱的那一首,上次还在两人面前夸耀着她多乖的孙女,一听这首歌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了。也许是做梦,可那分明是灵幻新隆的声音,因为并不熟练还有些跑调。
11.
灵幻新隆再次进入影山茂夫的精神图景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无论他再怎么想抗拒逃避也是无济于事,事实就是在那个森林的夜晚他们深度绑定了。天地就是他们的证婚人,雷电云雨是神送的礼炮,两条生命交融被红线紧紧系在一起,情感共振,同生共死。
影山茂夫这辈子只有他这么一个向导了。
这算什么?包办婚姻?先婚后爱?灵幻新隆从十六岁起就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了,事实证明这么多年来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婚姻会让人变得不幸。
他见过了太多的哨兵因为精神污染时没有自己的专属向导在场而意识崩溃,伴侣离世后自我封闭成为活死人,仅是长期分开也会导致哨兵持续精神衰竭。他成不了谁的救世主或者精神支柱,灵幻新隆深知他只有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能力。这对影山茂夫不公平。
那堵厚墙不能一辈子堵在两人中间,特别是最近几天影山茂夫开始无意识地发抖,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体。可他抖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蹲在地上轻轻用脸颊蹭着灵幻新隆的手背,说着:“没事的师父……一会就好了。”
灵幻新隆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去了弟子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撩开他额头上被汗湿的发,认命地进入精神图景。
黑云压顶,天空被闪电点染成紫色,海浪仍在波光粼粼。灵幻新隆低下头发现沙滩被完全的黑色碎石取代,他闻到了熟悉的硫磺味和金属灼烫的腥气。
目光上移他见到了影山茂夫。
准确地说只是他的一个幻影,并没有自主意识。那孩子的身形比现在要小很多,穿着破衣烂衫坐在废墟里哭。
灵幻新隆踩在叮当的碎石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孩子旁边,陪他坐在一起。天地不言而海浪在起伏着呼吸,硫磺混着腥气刺激得灵幻新隆大脑一阵一阵地疼痛,影山茂夫只是揪着衣角啪嗒啪嗒地流泪,灵幻伸手去摸,泪水穿透手掌滴进泥沙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那只黑豹呆在他们身边,犹豫着低下头把整颗脑袋埋在灵幻新隆的腿间,热烘烘的感觉从小腹传导全身,尾巴圈上他的手腕,缠得他起不来,走不了,只能陪在哭泣的孩子身边。他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夜晚,他感觉自己像碗里那只翻滚的蘑菇,浑身上下都被舔了一遍,湿漉漉地泡在温水里挣扎。
太冷了,只有抱着那块黑色的滚炭才勉强安心。可影山茂夫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哭,小小的孩子用懵懂无知的眼神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们两个寡廉鲜耻地滚作一团,那眼神要灼伤皮肤。灵幻新隆想让他闭上眼睛,心脏砰砰跳动,成年人的卑劣和难堪再一次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即使他知道这只是个幻影,影山茂夫只是盯着这片空地,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摸不到谁。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哭了。灵幻新隆说不出口。猫科动物的倒刺牵扯着浑身的皮肉,他骑在浪上,皮肤也如浪般波动揉开。浪花拍打着黑色的海岸线,远处像块巨大的灰布黏连在一起,脑后的碎石硌得头皮发麻,他分不清天空和大海,影山的痛苦已经比海水还多了。
从精神图景里出来时灵幻新隆大汗淋漓地软着腿发抖,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往前扑,被弟子扶了一把才没摔倒在客厅。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他一个激灵甩开了影山茂夫的手,捂着嘴巴往沙发上跌,紧紧夹着双腿连后背都僵硬起来。这动作又太过突兀,灵幻新隆只好干巴巴地补救:“没事了吧,没事就好。”
影山茂夫欲言又止地点点头端了杯水过来,站了好一会也不肯走,最后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师父才说自己困了要去屋子里睡觉。
12.
灵幻新隆是踉跄地逃到卫生间的。
他在模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通红的脸,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上,缓了好一会才重新聚焦眼神。他刚刚用这样的表情被影山茂夫摸射了两次。
只是简单的肢体接触,那只嫩白的手抬着他的手臂时却仿佛透过皮肉摸到了里面炽热的骨血,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剩下一丛小小的火苗暖着皮肤。手臂收紧把他慢慢箍在怀里,那一瞬间灵幻新隆甚至有直接往上坐的冲动,藏在身体里的泉汩汩地淌着水,下半身潮湿着粘腻一片。
脏衣服全都脱下来丢进洗衣机里,灵幻新隆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面镜子前,皮肤里藏着的浪还在颤抖,泉顺着腿根一路往下流,止也止不住。他突然想抽一根烟冷静。
有一种活火山喷发时是熔岩流流淌在坚硬大地上,没有巨响和太大的焰花,熔岩翻滚卷入空气再破裂,一路烧穿植被,最后淌进海水里剧烈汽化。温度太高,灵幻新隆怎么也堵不上破火山口,他迟钝的大脑甚至开始想念影山茂夫的那片海水。
他把小孩的衣物团成一团,裹住洗手台的一角往上蹭,双腿夹紧了那冰冷的死物。灵幻新隆咬着牙挣扎,一方面他不能无耻地对着一个孩子发情,那是他养的孩子,他的徒弟,一个会叫他妈妈的孩子。可另一方面那是独属于他的哨兵,夜夜抱着他喊师父,用膝盖顶开他的大腿拥抱,再趁着他入睡偷偷吻他的手腕和指尖。第一次的时候那孩子甚至用手指插了他嘴巴把他按在地上……
不能再想了。灵幻新隆软成一滩往下跌,那块粗糙的布料把他磨得通红,水光划过小腹和胸口,还有不少洒在那面镜子上。然而他没有摔在冰凉的瓷砖上,孩子把他抱了个满怀。
“师父,要不要再来一次?”
13.
灵幻新隆差点疯了。
那件衣服的一角现在被人打了结塞在后面紧实的穴里,撑得他总想扭着腰甩开,可一碰到影山茂夫的胳膊就仿佛火燎一般手足无措。小孩子箍着他的腰在他敏感的胸口毫无章法地乱吻,也许是为了泄愤,歪歪扭扭的牙印和口水从脖子一路蔓延到下腹。灵幻新隆还记着精神图景里那场欢愉,颤着手捂住影山茂夫的眼睛才敢分开大腿去夹他的腰。孩子的头被死死按在胸口,红豆被里里外外舔弄了彻底,仿佛要重新被母乳喂养一遍才算灵幻新隆亲生的孩子。
“师父……妈妈……”影山茂夫趴在他身上努力地吻他的嘴巴、眼睛,吻那张意乱情迷的脸好把他的师父他的母亲全部吞吃入腹。
“师父不会再有别的哨兵了……只有……我一个……”
灵幻新隆还想说什么,异物慢慢侵入,填满,堵的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就是难以抑制的破碎呓语。他被小自己十四岁的弟子插得连手臂也没力气抬,后背抵在冰凉坚硬的木头柜面上,前面炽热一片,细密的吻烫得他喉舌发痛。海水的浪把他往上送,又托着他拽入窒息深海,灵幻新隆完完整整地吞下了那片沉默的大海,于是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滋润了。
灵幻新隆缩在火的怀抱里,烧的他胀痛难忍,不自觉想伸手去摸身前的性器疏解。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掰着绑到了身后,用的东西还是那个一头在穴里的衣服。手腕稍稍一动便摩擦得穴发痒发痛,差点再次往外乱喷。两个人靠的极近,粘连处的白浊有的已经依稀喷溅上影山茂夫的嘴角。
灵幻新隆小声地在卫生间呜咽,除了舒服的喘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影山茂夫掰过脸来看,他眼神已经不能聚焦了,只还勉勉强强认得弟子的样子,摸着脸就亲了上来,亲得七荤八素软烂成春水。
“摸摸我……”灵幻新隆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孩子……摸摸我。”
手臂蹭过前端,灵幻新隆被烫得一惊,白浊在空气中直直射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洒在洁白的瓷砖上。影山茂夫揽着膝弯把师父抱起来,滚烫的液体淅淅沥沥往下流,伸手一摸才知道是什么。难得地凑到灵幻新隆耳边说悄悄话。
“师父……你好像失禁了。”
灵幻新隆在他怀里猛地一抖,下身乱七八槽的液体流得更凶,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下了一场不大的雨。影山茂夫叹了口气,屈起手指在那滩泥泞软烂的穴里抠挖,至少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含着一肚子精水晕过去烧个三天三夜。
灵幻新隆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影山茂夫从一开始的担忧,恐惧,好奇已经慢慢转化为平静。也不过就那么几句话,他偷偷在心里恳求师父不要说出口,恐怕他亲耳听到心都碎了。什么关系也好,就算是做一辈子的师徒和搭档他也满足了。影山茂夫不敢渴求太多,现有的已经够了。
但他师父是一定要说些话的,被清理干净抱到床上的时候已经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羽毛,被风吹进他的耳朵,顺着血管血液直通心脏。
“……我爱你。”
灵幻新隆会觉得很老土的一句话,但他还是这么说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轻柔的呼吸声还有影山茂夫震耳欲聋的心跳。
14.
拔吊无情。
灵幻新隆满脑子只剩下这么一句话。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天一夜爬起来满屋子找不到影山茂夫的身影,坐在饭桌上猛灌一口凉水才发现杯底还压了一张纸条。
师父,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塔的军部或者是前线作战主力的一角。这是思考了很久的决定,我不再怕了,所以必须要承担责任来。师父就是师父,不能因为我困死在这个小屋里。
哦,这张纸皱巴巴的可能还有影山茂夫的眼泪。
灵幻新隆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大义凛然居然为了一个孩子放弃自由住在这个可怜的小房间里。即使这个房间采光很好早上能看朝阳晚上能赏月,即使他变着法地给影山茂夫买各种肉蛋奶蔬菜悠哉游哉地学做饭,账户里有他们三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这个傻子呆子也觉得他过的生活不自由。不!自!由!
他再也不会做饭了。怎么养出来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徒弟?
说不定影山茂夫在走之前还鼻滴一把泪一把地告别了屋子里的所有物件,进行了不知道多久的思想斗争才决定英勇牺牲。
要不是腰痛得仿佛断了一样,灵幻新隆真想站起来一脚踢到椅子哀嚎大骂所有人,事已至此都怪那个无聊的向导工作和闲的没事干的朋友以及那一堆烦死人的军部领导。
想送死就去吧,他不会管的。灵幻新隆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只过舒服的一人生活,然后每天给自己煮点好吃的再搞些手工什么的艺术品。反正影山茂夫也只是一个粗鲁的闯入者,把他原本计划的退休生活搅得一团糟。
三分钟后灵幻新隆穿好了那件白色的军礼服,开门的同时已经拨通了塔军部的电话。对面反复确认,灵幻新隆只好更加坚定地又把话说了一遍。
“我说,我要官复原职。”
15.
灵幻新隆猜对了。影山茂夫看着眼前的一片灰烬,想到他关上家门前的最后一眼。再见了咖喱饭,再见了明亮的小窗户,再见了柔软的大床,再见了那个充满回忆的沙发和卫生间,再见了师父。
多亏灵幻新隆一直坚持实战才是最好的训练给他报了数场A级任务,于是到了战场前线在别的哨兵看到奇形怪状的虫子还在呕吐时他已经冷静地开炮扫射了。
还有一个好处,军队的固定工资很高,可以全部邮回家里。无论灵幻新隆再怎么强一直接任务赚赏金也还是有很大的危险。影山茂夫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贴心思想周到过,他不由得有些骄傲,只一年的时间他就从塔里那个阴郁的呆子变成了一个最有责任心的徒弟,哨兵和丈夫。
战场没他想得那么可怕,可也没太简单。一开始的时候影山茂夫还会有些手抖,但那些懵懂时期的可怕记忆很快被师父的“我爱你”压过去了。灵幻新隆说爱他呀。
旁边的战士惊恐地看着他露出神秘微笑后抬手击毙了两只虫子。
然后他就乐极生悲摔倒了。严谨地说是想的太入迷,锋利的节肢从小腿上划过。值得庆幸,腿没被切断。
出师不利。影山茂夫叹了口气,静静地躺在原地等医疗兵。粉黄的花开在脸侧,入眼是水蓝色的天空,蓬状如莲的白云,像灵幻新隆给他买的棉花糖又像灵幻新隆给他缝布娃娃时塞进去的填充物。
然后他看到了灵幻新隆那张冷漠的脸。
同批次的哨兵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当一个人在战场上濒死,他会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不是吧,影山茂夫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不是只是腿上有伤吗?难道失血过多要死了?
“这他妈就是一场巨大的闹剧。”
他看到自己的师父,美丽的缪斯,温柔至极的爱人一瞬间愤怒至极地揪着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就像那个雨夜拽着他冰凉的胳膊把他从杂草丛生的森林里救出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力气大到差点要把他勒窒息。
灵幻新隆穿着白色军礼服简直在闪闪发光,亮晶晶的配饰和那标志着四级上校的两杠三星肩章闪得他恍惚一瞬。
在周围人带着惊讶喜悦好奇而嘈杂的“上校”“上校”呼喊声中,一个温热的唇紧紧贴上来,他们在枪林弹雨的烟花和虫尸遍布的战场上接吻,他被吻得晕晕乎乎,灵幻新隆怎么能那么漂亮?飞扬的尘土在阳光的洗礼下变成烟花亮片,血的铁锈味是恋人最好的香水礼物。潺潺的生命在唇齿间流动,消解了十四年里的寒冰,春天降临到影山茂夫的心脏,这场盛大的婚礼和这片最广袤的土地上,万象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