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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愛情最早的認知,來自於羅德里赫先生和伊莎姐的婚姻。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愛。我只知道每當羅德里赫先生彈琴時,伊莎姐總會站在他身後,臉上掛著微笑。羅德里赫先生的琴技很好,但只要伊莎姐出現,手下的琴鍵總會慢個幾拍。
吉普賽人都很會跳舞。
有時候,伊莎姐也會跟著琴聲起舞。她跳舞時,草綠色的裙襬飛揚,好似那花園中的蝴蝶。
羅德里赫先生很溫柔,也很嚴格。他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他良好的教養。進退有度、莊嚴、優雅、又不失禮貌,好似那些上流社會的貴族子弟一樣。我沒將房間打掃乾淨的時候,他會板著一張臉,沒有大聲嚷嚷,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製造最沈重的威壓。他還會關我禁閉,不讓我吃飯。但,只要事關藝術和伊莎姐,他似乎就會卸下所有盔甲,甚至顯得有些笨拙。
他曾說,伊莎姐以前曾是戰場上最勇猛的戰士。隔壁的基爾伯特哥哥欺負他時,是伊莎姐把對方打的落花流水。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裡透露著懷念。
我問伊莎姐,她只是笑笑,並從倉庫裡翻出了以前的戰服。她說她以前以為自己是男兒身,直到長大後體力跟不上隊裡其他人,才幡然醒悟,退出軍隊。
她還說,有時候最大的勝利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柴米油鹽中留下。
我懵懂的點頭。
我懂了。
大概吧。
我的初戀路弗茲,也就是神聖羅馬,帶給我對愛情的另一種看法。
——他教我學會等待。
一開始,我很怕他。他臉上總帶著不屬於那稚嫩臉龐的嚴肅表情,板著一張臉。每次見到他,我總覺得他要開始批評我。他老是問我要不要跟他離開這裡,感覺不答應就會殺了我。但,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也從來沒有傷害過我。
後來我發現,他只是不善表達。他看我沒吃飽,會偷偷將食物放在我的必經之路上(儘管他做的很難吃)。看見老鼠,怕我害怕,會不顧一切的去追(雖然因為沒看路而撞到人)。後來聽羅德里赫先生說,他第一次見我、和我搭話時,匆匆離開不是因為厭惡,而是因為他太過激動,控制不住自己,只能逃回房間。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動心的。也許是教他畫畫時看見他笨拙模樣,也許是他給我食物的時候,又或許只是日久生情。我沒有意識到我喜歡他,也沒有想到要告白。
羅德里赫先生家裡突生變故,所有人紛紛離他而去,家裡頓時變得冷清。羅德里赫先生看起來壓力很大,板著臉要我立刻出去打水。
我在外頭遇到路弗茲。他身後,是整裝待發的軍隊。他的同伴和他說了什麼,指了指他手上的畫。他將畫抱緊。
我出聲叫住他,問他要去哪,是否也要離開。
他沒有預料到我會出現,緊張的將畫藏到身後。他本想不辭而別。
他最後一次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我拒絕後,他和往常一樣,沒有生氣。
他只是⋯⋯告白了。
「義大利,我從西元九百年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我們理所當然的接了吻。
他的同伴開始催促。
他理所當然的要我保重。
馬蹄聲響起。
我理所當然跟他說我會等他回來。
他策馬而去。
我理所當然的在原地目送。
他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說,他死在普魯士的一間閣樓裡。
他們說他死前,已經病重得無法起身。
他們說他最後見到的人,是基爾伯特哥哥。
他們說⋯⋯
他不會回來了。
在這之後的百年間,我還是照樣生活著。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國家要顧、國民要管。
義大利統一了,哥哥回來了。我們現在住在一起,他有時候仍會對我的存在感到不適應,看到我在家裡還會愣一下。
上司和德國及奧地利簽訂了同盟協議。
戰爭開始了。哥哥上了戰場,我在邊境巡邏。1914年,我在靠近奧地利的森林裡遇見了路德維希。
我那時候躲在木箱裡,顫抖著,祈求來者不要殺我。路德用力的打開木箱,用槍托頂著我的下顎,質問我是誰。他聽說我是北義大利,頓了一下,問我是不是羅馬爺爺的孫子。我沒想到他會問我這個,也沒想到他沒有一槍崩了我,而是和我溝通。我很開心,戰爭開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聊天了。
而且,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像天空,像湖水。
我被他俘虜了,他將我關進位在德國的牢房裡。牢房的格局有點像小時候關禁閉的倉庫。也許是我太放鬆了,他懷疑地問我為什麼不逃跑。他甚至打開牢房的大門,試探我會不會逃跑。
我出了門,在門口和幾個女孩子聊了天,然後趁他還探著頭看我時,自己回到牢房躺下。我不想逃、也不必逃——我何必逃呢?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路弗茲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我沒有在牢房裡待很久。上司下令,今天開始,德國會負責我的訓練。
路德很嚴格。非常嚴格。每天早上八點晨跑三公里,接著伏地挺身、障礙訓練、列陣、射擊、整理裝備。晚上結束前,還要再跑五公里。時不時還會折返跑計時,沒達到規定時數要重跑。每一個項目都要做到一秒不差、每一個口令都要做到一字不漏。我是藝術家——我畫畫、我寫詩、我唱歌,而不是每天跑八公里和服從命令的軍人。
「義大利亞!」
啊啊,我速度又慢了嗎?真的好累⋯⋯
每天晚上,我都像是一塊融化的莫札瑞拉起司,有氣無力的攤在床上。
我開始懷念牢房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個月,從冬初到春末。葉子開始變綠時,上司下令。
義大利王國加入協約國。
在一個初夏的夜裡,上司派了一台吉普車來載我。非常普通,一點也不戲劇化,這就是戰爭。
我沒來得及和路德告別。司機不斷地催我上車,我只能匆匆離開。我身上甚至還披著路德的軍外套——那是某個晚上我喝醉酒,在他的房間睡著時他給我的。
「德國晚上可不比義大利熱,而且不准只穿內褲出現在我房間。」
我攥緊了衣領。
冷風襲來。
一戰結束了。
奧匈帝國解體,羅德里赫先生和伊莎姐被迫離婚。塞迪克叔叔元氣大傷,西亞被瓜分。基爾伯特哥哥和路德則開始了打工之路——為了償還戰敗賠款。
一切都結束了,卻好像都是山雨欲來、暗濤洶湧。
我和哥哥也開始工作,不是為了賠款,而是為了養活國民。我們都知道這只是徒勞,一份薪水又能有多少作用呢?但我們沒辦法——有收入總是好的。哥哥在西班牙找了份工作,住在安東尼奧哥哥家。我則暫居在德國。我去找了路德。
面對我的不請自來,他的反應是:把我丟出窗外,還順手關了窗。
他現在在做布穀鳥鐘。他說基爾伯特哥哥還在軍隊,軍隊現在已經不同往昔了,瀰漫著失落散漫的氣氛。
他給我找了個印紙幣的工作。真諷刺,我每天印的錢都比我賺的多。
他沒有問我的離別。我沒料到這一點。他還很年輕,沒經歷過幾次身不由己,但我想基爾伯特已經告訴他了吧。
告訴他我們意識體的宿命,告訴他戰爭的殘酷。啊,也許還要加上歷史與人性。
基爾伯特哥哥在家的時候,他也會幫忙做布穀鳥鐘。弗朗西斯哥哥時不時會來嘲諷基爾伯特哥哥,並因此得到一場雞飛狗跳的架。
一切一如既往。所有的改變大家都心知肚明,卻都視而不見。
我也不知道我們還回不回的去。我想總會有機會的。
我理想的愛情模樣,就是在和平中陪伴、在亂世中等待。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一切都會變好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