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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以为身为他师父的陈子奚已经够闹腾了。
“小师兄、师兄,你就偷偷给我喝点吧?我保证不告诉陈叔!”少女一脸讨好的表情,让他记起行医时管他要糖吃的幼童。
他清清嗓子、扇子一挑,挑走了那只偷偷摸摸伸向酒壶的手:“不可。师父说过,你身上伤口尚未痊愈,不宜饮酒。”
“小师兄,就一点点,一点点还不行吗?润润嘴也好啊。”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师妹伤好后,怎么喝都可以,”他扇子翻转,把酒推得离她更远,“现在在船上,师妹晕船,喝酒伤身。”
“不喝酒还伤心呢!”侠客左手撑桌,右手鹰爪似的去抓酒壶,“都说心病难医,我要是馋出心病,师兄你就是大罪人。”
陈慎见状扇子一展,在酒壶前竖起道屏障。侠客瞪他一眼,五指并拢往扇底一铲,硬是挖出条长缝。他手指发力,下压扇子,将她五指困在扇下,动弹不得。
他对她笑了笑:“技不如人的话,师妹还是歇了这份心思好。”陈慎本意是敲打她一下,好叫她放弃,孰料这话刚出口,对面立刻横眉倒竖。
“技不如人?”侠客一字一句道,“小师兄,你很狂嘛。”
她右手抽回、左腕发力,摁着桌沿腾空而起。木桌登时摇摇晃晃,连带着酒壶都往右边颠了两颠。侠客嘴角挂着冷笑,长臂向前探去捞酒。
这师妹真是好生不安分!陈慎当即扭转扇柄,挡住她作乱的右手。奈何侠客反应迅捷,一看他挡住右边便伸左手再去捞。
“师妹,船上岂能动武!”他拨开她左手,“要是惊扰了师父,这丰和春你更喝不到了。”
女子呵呵一笑:“说得我现在就能喝到似的。”她右手撑桌,平稳落在地板上。双手抱臂,不多话,只瞧着他看。
“我明白你爱酒心切,好酒不怕晚,等你随我们到了杭州城,我带你去师父常去的酒家可好?”他把酒往怀中靠拢,生怕她再来抢。
唉,尚未顺利回杭州就给师妹惹生气了。陈慎心里有苦难言,她如此好酒,莫不是真是师父私生女?
“你在想什么?”他抬头,见人满目复杂地看他,随后点点自己嘴角,“小师兄你压下嘴角,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抱歉,是我失礼了。”他慌忙去摸嘴角。
平的,什么也没有。
侠客终于展露一个得意的笑,对他勾勾手指:“小师兄,你好像也有点技不如人啊?酒我今天不喝了,不过,你的承诺我记住了。”
“师妹,你……”陈慎拧眉。
江南不是没有俏皮甚至跳脱性子的女子,和你般的混世魔王倒是没有、也幸好没有。
他霎时间又恼又怜,师父要自己管你,分明是带了托付的意思,你却不领情。但你那日见到师父哭得委屈远超寻常同龄人见长辈,想必在江湖上吃了不少苦头。
陈慎暗自叹息,不愿回怼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师妹有心尝我杭州美酒,做东的哪有不奉陪的道理呢。”
“小师兄,你怎么突然转性了?莫不是憋着坏水,”侠客后退半步,满脸怀疑,“嗯……是不是打算和陈叔告状?”
“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
“哎,左一个君子,右一个君子。没想到陈叔养孩子是这样的,养出个江南小君子来。”她神色放松下来,打趣道。
陈慎眉心跳了跳,他现在对她恼胜过怜了:“当然,做师兄的理应照顾师妹。既然师妹要我和师父说,我不去说,岂不是辜负师妹一片真心。”他作势去找陈子奚。
“不是,我开玩笑的!小师兄,你别!”
“小师兄!”
“你说你,招惹你小师兄做什么呢。”陈子奚笑眯眯看你。
你自然不服气:“陈叔你偏心了啊,他能找你告状,我就不能?”
“你小师兄没找我告状,”男人左手捻起玉盏,仰面喝下,“不过你告诉了我你馋酒馋得紧,我可得好好护住我的丰和春了。”
“酒不酒的……眼下也不差这一口了。”
小师兄居然没找陈叔告状。你顿生愧疚,那自己现在找陈叔,是不是算恶人先告状?晚点要不找小师兄好好道个歉?
“好了,看你内疚的样子,你小师兄不至于为这点事和你置气。”你犹疑的表情逗笑了陈子奚,他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你额头。
你吃痛捂住额头,眼神止不住往桌上酒盏飘。好醇厚的酒香,一闻便知是珍品,若是能来上一口……
“哎,话不能这么说!”咽了口口水,“小师兄没告诉你,是他……君子?”
可你现在身负重伤,打是绝对打不过陈叔的。要不求求陈叔?可自己前脚跟人家说他徒弟坏话,后脚眼巴巴讨酒喝,着实立不住脚。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笑,顺手把酒盏握实了。
倒霉,被陈叔发现了。你撇撇嘴,恋恋不舍地嗅了一口酒香。等你到杭州,陈叔珍藏的美酒还不是任你挑选?今天暂时忍忍。
“他是君子,不代表我可以因为他品行好就……倒打一耙?东郭先生与狼?狗咬吕洞宾?”你胡乱说着,话到后面你自己也有点说笑了。
“打住打住,现在你师兄就算对你有再多不满也消气了。哪有把自己比作狗的。”
你半张脸贴在木桌上,给自己脸上降降温:“陈叔此言差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小师兄,哪能替他原谅我。”
“看来你小师兄确实对你路数,才过了小半个月,也把你教成半个君子了。”陈子奚忍俊不禁。
“别别别,别抬举我了陈叔。我呢,一看就不是当君子的料,”你起身,左手搭在桌角,“怎么看我都更适合当大侠吧,若非船上不方便活动,我多少给你露一招。”
你掂量了翻背后长剑,在船这段日子练不了剑,你手痒得很。
“我肯定是信你能成为大侠的。”男人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你大喜:“真的吗陈叔,你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绝对能当上大侠的。”陈子奚是你眼下唯一亲近的长辈,他的认可自是意义非凡。
何况陈叔早年和江叔一起闯荡江湖呢,他说你可以,即使是玩笑话,也是有几份可信度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你要是再偷偷喝酒,导致伤口无法尽数愈合,你的大侠梦可能就得破碎了。”
他们医者真是三句话不离病情,连竟然陈叔都无法免俗。
你瞥他一眼,凉飕飕开口:“陈叔,人说话是要负责的。你这么吓唬我,不怕找到江叔之后我叫他揍你啊。”
“他要是知道你生病还贪杯,揍的人便说不准是谁了。”
“陈叔,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呢?”你脸一扭,面上狐疑,“江叔哪可能舍得揍我?除非有人暗中作祟。”
美酒下肚,陈子奚神清气爽:“我哪敢对未来名满江湖的大侠有意见。行了,不是要和你小师兄道歉吗,还没想好?”
话怎么又绕回来了。
你瞬间跟个青州苹果似的落到长凳上:“你不提这茬我都快忘了——陈叔,你和小师兄相处这么久,一定知道如何道歉他才能接受吧?”
送礼,写道歉信,总不能跪下来给小师兄磕两个?寒姨江叔也没让你跪过啊。
“你啊你,有这闲工夫问我,不如直接问你小师兄。”他视线径直投射在你身后。
“不是吧……”你从未觉得自己脖颈如此僵硬过。
小师兄把你和陈叔的对话听进去多少了?包不包括你说自己是狗那段?他会不会嘲笑你?没事的,人家是君子,最后一个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师妹,你不必……”
背后传来青年熟悉的嗓音,你深吸一口气、抱着必死的决心,猛地回头——
糟了。
“小师兄,救命,”你嘴唇哆嗦,脖子上传来阵阵抽痛,“我好像、把脖子扭到了。”
桌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笑,你敢怒不敢言,再次下定决心要喝遍陈叔所有珍藏。
玉面观音眼中划过错愕,随即无奈上前:“先别乱动,我请师父拿些冰来。”
扭伤解决后你也没如愿和陈慎道上歉。
许是有心,许是无意,你二人都心照不宣没在治疗时提及道歉的事。他帮你冰敷,又帮你正筋,忙活好一阵便到了饭点。
桌上你见陈子奚在场,更不好意思开口,遂一拖拖到就寝时分。
“唉,什么时候才能跟小师兄再单独搭上话啊。”你在蜀锦被里打了个圈,将头叫被子裹住,结果因为用力过度脖子又疼得直抽抽。
仔细想想,小师兄也没说错话。陈叔禁止你喝酒,他作为师兄遵从师命本在情理之中,你硬要抢酒,是令人为难了。
但他说你技不如人这事你还是气的,你今天是让着他呢。而且,陈叔家船再大也比不上平地,你的剑法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好吗。
哎,算了,小师兄看着脾气就好,说你技不如人兴许也只是无意的。你打床上坐起,月光自舱房一侧的窗户流入,放远看,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你目光静默地游经海水,心中泛起涟漪。
翻身、下床、穿好靴子,披上外衣,你推开房门,往小师兄房间的方向走去。
当天的事情当天解决,省得过后心里膈应。
因着有油灯,船内走廊在夜间不算昏暗。你边回忆小师兄寝室的方位,边踩着木板慢慢摸过去。
从北边被两人接到,在这船上竟然也呆了有十几日了。你不禁感慨时光易逝,脚下步子快了几分,不多时便到了陈慎房门口。
话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到底没敢敲门。
如果能像话本里写得那样:冥冥间,陈慎亦意有所感,拉开门与你对视。你就不必为自己究竟该不该敲门苦恼了。
可惜生活到底不是话本。你咬咬牙叩响房门,没事,小师兄人这么好,必会原谅你。如果他不愿意原谅你,你、你就每天晚上找他道歉,直到他原谅。
木门被打开,暖黄的烛光溢出门缝洒在你身上。陈慎披着发、穿着寝衣,右手持书,眉心那点朱红已经被洗去了。
“师妹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他将门又拉开些,好令你俩能完整地瞧见彼此。
自己虽然耳力比不上你与师父,但胜在学医心细,在你逼近他房门时就分辨出来人是你。至于你为何找他,陈慎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本以为他帮你正筋后你能明白他期望这事能在两人之间翻篇,但你今夜来了,说明对你而言还没有。
少女的面庞被烛火染上红晕,嘴巴微张:“小师兄,咱俩大晚上的在走廊说话,是不是有伤风化?”
“什么……?”
她在说什么?陈慎开始怀疑你来找他的目的了,不是道歉吗,何必扭捏成这样。若真是害羞,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师妹,这艘船是陈氏私人所有,没有外人的。”他扶额,压下心头疑惑。
侠客闻言立马换了副面孔,她搓搓鼻子、面上红晕未消,亦无继续漫延的迹象:
“对不住哈,一下着急忘记了。我是担心有损你名声——万一有人看见我俩见面传出去给你造成影响,我不得没完没了地道歉了。”
说是说担心自己,实际上担心的是她自己。陈慎垂下眼,师妹平日是挺机灵,不知为何爱把他当个好脾气任人欺负的。
或是真遇见过类似的人吧,他握书的手紧了紧:“所以,师妹今夜前来找我是为了聊天?”
“小师兄也搞陈叔那套?”
“哪套?”
侠客用手捂住嘴,左瞧瞧、右看看,整一个做贼心虚的模样。
她动作太夸张,明眼人瞄一眼都清楚是故意做戏供人看的。
陈慎不住出声打断:“师父不在我们这层住。”
她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浮夸道:“是吗小师兄,我第一次知道!你太仔细了——所以你可以不明知故问我来干什么吗?”
青年忽然希望陈子奚在场、或者和你们住同一层,至少他能有个狐假虎威的机会。
“如果你是来为白天之事道歉的话,我根本没有怪过你,”他拢了拢散落的发丝,“如此可否称得不搞师父‘那套’?”
谁先捅破窗户纸对陈慎而言并不重要,他先前不说,是存了几分装傻充愣的心思。现下叫你点破,女孩子多脸皮薄,他先退一步也无妨。
侠客点点头,随后摇摇头:“一码归一码,你没怪过我,不能当做我冒犯你的理由。”
陈慎重新抬眸去寻你。他原以为你会顺坡下驴,打个哈哈就回去睡觉,没想过你会大方承认自己有错。
“师妹……”
“你且别急着开口,我还有后半句没说完呢,”她扫过他眉眼,“你说我技不如人,我确实生气。”
“好歹我自幼习武又在江湖闯荡了一年,我们都没比试过、你一句轻飘飘的‘技不如人’对我盖棺定论,是不是不太公平?”
青年哑然。
“当然,你出于关心阻止我喝酒,我辜负你心意是我的问题,我得和你道歉。对不起,小师兄,请你原谅我。”
“嗯,我原谅你。”她已经把话递到他嘴边,他哪有不接住的道理。
侠客满意颔首:“很好,现在轮到你了。”
果真记仇。陈慎失笑:“轮到我什么,师妹令我别搞师父那套,自己也不要搞才是。”
“你!”侠客气结,一时分不清他真糊涂假糊涂,“你有话冒犯到为我了,你也道歉。”
也不经人激。他回身将书放回桌面、对镜整理了一番仪容,适才走回门口郑重对人说道:“小师妹,先前我出言不逊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对你道歉,请你原谅我。”
“也罢,师妹我原谅你了,”她对他狡黠一笑,“毕竟师兄妹哪有隔夜仇呢?师兄你继续刻苦,振兴师门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冲他挥挥手,往回走去。
陈慎原地目送她走远,摇了摇头,将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