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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考虑的，你别再煽动我了。”
趁着咖啡店里这时没多少客人，金弘中得以在忙碌的上午有难得休息的机会，结果打开手机刚想回复朋友传来的消息，又看到他并不喜闻乐见的文字。他烦躁地挠了挠头，习惯性地把额头上刘海抓乱，同时撅着嘴，从鼻腔里呼出不情愿的一声叹息。朋友倒是不介意他冷冰冰回绝的态度，很快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气泡。
“我是说，你先接触看看呢？如果感觉好，再试着相处，又不是马上要定下来的事。就算是陪他吃顿晚饭，拿到的礼物价钱肯定也比你在咖啡馆干一整天的工资要多。”
“不是这么算的——”
金弘中着急地在键盘上打字，脑袋飞快地运转着想要反驳朋友，注意力太过集中，几乎忽略了店门被打开的动静，还有人走到柜台前的脚步声。直到他感觉手里的屏幕黯淡了一些，才想到可能是有人站在他面前，遮挡了透过落地窗照射过来的阳光。想着继续争辩也没有用，他索性按下锁屏键，把手机丢进围裙口袋里，又在上面擦了擦因为莫名紧张而渗出的汗。脸上的肌肉先有了条件反射，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他抬起头，朝面前的人开口。
“早上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咦？”
在柜台前耐心等待的顾客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长的男人，应该至少比他大七八岁。这个粗略估计的年龄并不是从他的皱纹，或者是三十岁以后逐渐膨胀的啤酒肚里体现，相反他的小麦色皮肤完美得没有什么瑕疵，高瘦的体型也保持得很好，有时身着西装更能体现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他的年龄是从得体的谈吐、强势但并不有压迫性的气场，和他阅历丰富的双眼中体现，即使高挺鼻梁之下含着笑的厚唇不用开口，也带来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今天这位来客照样是把头发梳到耳后的发型，几缕精心设计过的发丝散在额前，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
“早上好，”他笑着回复金弘中，和气质相符的声音低沉但悦耳，“请给我一杯——”
“草莓拿铁，对吗？”
不等他说完，金弘中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话，同时对他甜美地笑了笑。面前的人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金弘中会记得那样张开嘴表示惊讶，随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低头在点单机器上选择饮品，又笑着看向打量着甜品展示柜的男人。
“今天您打算吃什么来搭配呢？我们店里的可颂是早上刚出炉的，想要尝尝吗？”
即使是在纠结吃什么蛋糕，有着让人忘不掉的英俊脸蛋和穿着剪裁得当的衬衫，这个陷入沉思的男人看起来也像在决定着什么重要的大事。他思考时会把手放在下巴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嘴唇，金弘中耐心地等待，实际上是在偷偷欣赏他的侧脸。
“那就按您推荐的，要一份可颂。”
“好的——”金弘中欢快地拉长了声调，“马上为您送来。”
这位老顾客结账后，依旧在店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一边享用他的早餐，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根据他停下来思考的频率，金弘中猜测他是在回复邮件。他在为其他人点单时，时不时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个客人，看着他低声向给自己端上草莓拿铁的店员道谢，修长的手指搭在吸管上，混合着杯中的草莓酱和牛奶。在忙碌的间隙中，他又瞟到那人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可颂放进嘴里，仰头喝下饮料时脖颈上喉结的滚动清晰可见。
虽然总是看一个顾客不是很礼貌的行为，但谁都喜欢看帅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仅他在看，偶尔走进来的其他顾客，或者是街边路过的行人也会下意识地往这里瞄几眼。金弘中把手臂支在柜台上，又看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不过这次像是有了心灵感应，转头往这里看过来。对上眼神后反而是金弘中吓了一跳，慌乱地移开眼神。
没想到那人却合上电脑，拿起已经空了的盘子走向前台，放到归还的区域后又朝他走来。金弘中低头假装在点单机上操作着，直到那个比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谢谢您……弘中。”男人很明显在读他围裙上的姓名牌，“可颂很好吃，我想要再买一份带走。”
“嗯？”金弘中装作意外地抬起头，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脸红，对他友善地笑笑，但是好像脸颊上还是隐隐发烫，话也在舌头上绊了一跤。“好、好的，我为您下单。”
他目送着这个男人离开咖啡馆，手里玩着店里制服的衣角，暗中往外吐了口气。认识的另一个店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想要和他八卦。
“诶，弘中啊，你说穿奢侈品牌服装，看起来就是有钱人的男人，怎么会来我们这种社区咖啡店啊？”
“不知道哇。”金弘中用手支起自己的脸，“可能是吃惯了米其林餐厅的人，偶尔也会想试试街边小摊吧。”
咖啡馆的工作虽然算不上忙到无法喘息，但是一整天在柜台前站着，需要不停地应付顾客也足够让人劳累，回到住处之后，金弘中连制服都懒得换就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正想玩会手机，才想到上午回复朋友的消息还没发出去。
“让我出卖自己的脸和身体去赚钱，这事我做不到。”
他大脑空空地盯着闪动的光标好一会，犹豫了半天却还是没有点击发送的按钮。金弘中知道处于目前人生阶段的自己或许没法和命运谈条件。三年前还在二十岁中期的他，怀揣着梦想来到这个城市，希望自己创作的音乐能被注意到，甚至是获得人气，为他赢得名气和金钱。金弘中努力地白天做兼职工作，夜晚在他小小的公寓里，用廉价的设备录下自己的灵感，期待着有朝一日他的才华会被发现，一举成为有名的音乐制作人，至少那时候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然而他发出的邮件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放在网站上的小样也始终无人问津，坚持了几年之后金弘中反而花光了积蓄，靠着他咖啡馆的工作勉强维持着生计，但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光是要付房租和购买生活用品就会过得很拮据。事实就是，他不得不承认做音乐没法养活自己，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破产。也是在最近，看出了金弘中的窘迫，某个创作营里认识的朋友，向他提供了一个特别的机会。
“我记得弘中喜欢男人吧？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赚钱的方法。”
“你什么意思？”金弘中皱起眉，看着露出意味深长微笑的男人。“我的性取向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呃，就是……有些有钱的中年男人，也喜欢你这样的男生哦。而且弘中长得好看，身材也是他们喜欢的，”说话的人这时眼神从他穿的短裤边缘飞快掠过，金弘中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如果你愿意陪他们约会，这些人出手都很大方的。”
“……你想让我找人包养？！”金弘中怒气蹭地一下冲上脑袋，提高了声调质问他。“这是什么馊主意？”
“……也不是说包养啦，”这位好像不能再做朋友的人露出令人火大的傻笑，“很多人都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固定的对象，只是想找个临时的陪伴而已。你给他们提供了情绪价值，他们适当地给你一点回报，不是各取所需吗。”
他接下来的话金弘中没有听，因为他转身走了，当然也发消息坚定地拒绝了他。然而因为这个人认识很多唱片公司的高层，想着以后或许还要拜托他什么事，金弘中始终没有把他拉黑，也给了这个所谓的朋友继续吹耳旁风的机会。前几周突然又说有个他完美得不得了的人选，向他保证自己绝对会喜欢，希望金弘中能去见一面，至少吃顿饭互相了解一下。他气冲冲地回绝了之后，那人还是不死心，又说让他再考虑考虑，才有了今天上午的插曲。
有钱的中年男人……在这里定居之后他也不是没有交过比自己年长的男朋友，而金弘中当然对自己的外貌条件有所认知，不然也不会在选择恋爱对象时格外挑剔。而这些经历告诉自己，到了如今这个年龄，要找一个比他年长、并且外貌和性格都能使他满意的男朋友，恐怕是不可能的事。并且他如今赚钱都成问题，生存金字塔的底部都尚且不能满足，更别提最上层的情感需求了。而如今真正需要考虑的，是继续坚持所谓的梦想，还是把他电脑里堆积如山的作品统统删掉，告诉自己要认清现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才华的人，趁着年纪还不算大，早点找个坐办公室的白领工作安定下来。
金弘中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只觉得经过了一天的琐碎工作，头在隐隐作痛。他想着今天或许不太适合思考这样的问题，起身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准备洗漱之后早点睡觉，结束疲惫的一天。
他拿起挤好牙膏的牙刷，凭借着肌肉记忆搅动着嘴里的泡沫，金弘中一向讨厌牙膏的薄荷味，之前在便利店随便选了一支包装上画着水果的，进嘴竟然是清新的草莓味。酸酸甜甜的气息让他回忆起今天在店里遇到的那位客人，明明从外表来判断，应该是喝意式浓缩，最起码也是喝冰美式的人，结果却意外地喜欢草莓拿铁这种好像是年轻人才会选择的口味，还每次都称赞金弘中推荐的甜品很符合他的胃口。想到那个人由衷的赞美，他忍不住嘴角上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傻笑。
这个客人也是最近一周才出现在店里的，也不知道他们这个平平无奇的咖啡馆，到底哪处吸引到了他，但每天能看到这么养眼的帅哥，金弘中还是会在见到他时心情瞬间好起来。说起来，能让他觉得满意又有钱的中年男人，大概就长这样吧……金弘中思索着吐掉嘴里的泡沫，但又马上提醒自己不应该随便臆想别人，万一那个客人已经结婚有家室了呢？有着这样外表的人，是单身才会奇怪。
但是……大概金弘中会如此想，也不是毫无凭据。今天他从柜台里取出要带走的可颂，放在纸袋里贴好封条，正要递给面前的男人时，他善意地提醒了一下金弘中，指指他的头发。
“你的刘海乱了。”
“啊……”金弘中如梦初醒般地放下纸袋，用湿巾擦擦手，整理着额前的刘海。“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不知不觉就把头发抓乱了。”他想起什么又急忙补充，“但是我后面有洗手，所以您绝对不用担心。”
面前的人摇摇头，他看起来完全不介意，金弘中放下心来，男人嘴角弯起愉快的弧度，好像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接过纸袋时小声说了句话。
“很可爱。”
“什么？”
金弘中刚反应过来那句话是在夸自己，那位顾客已经转身走远，他呆站在原地，心里升起小小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