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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斯摩格打开旅馆房门,发现桌上的收音机开着。手掌大的灰色机器调错频似的,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噪声。窗户大敞,雨点穿过屋檐砸落窗台,一小部分飞溅到了靠窗的桌子上。噼啪的雨声盖过了电流的嗞啦声,连带着室内都充满了氤氲的湿气。
他出门前一定会记得关掉屋里的电器,所以,是草帽出门时忘了关收音机。
斯摩格摘掉假发,脱下大衣挂在门口。外套淋了雨,原本湿漉漉的,斯摩格伸出手,一阵白烟拂过,气流微小的滚动之中,衣服表面的水珠被尽数揩去,化作水汽融入烟雾。他靠在桌旁,望了一会儿窗外。这座旅馆靠海,乌云低垂,海面与雨幕相接,水珠交汇,翻涌出片片沉闷的灰色。斯摩格叹了口气,用力关上窗户,雨水立马打湿玻璃,将外面的景色模糊成朦胧的色块。
他走去卫生间,对着镜子,开始卸脸上的乔装。说是乔装,其实不过是贴了几道看上去吓人的疤,再把头发用发网拢住,戴上假发而已。假如是在下属面前,大概不出几秒就会被识破。可凭着这种程度的伪装,他已经骗了草帽小子整整五天。
他的十手靠在衣帽架边上,上面盖着一块布,像根拐杖似的,在墙角杵了好几天。五天里,草帽路过那个墙角无数次,但凡有一次,他出于好奇或是别的什么,掀开那块布,他就会认出这根曾让他吃过亏的、镶嵌着海楼石的武器。可草帽在这个房间进进出出那么多天,从未注意过墙角的东西。
也是,毕竟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床上翻滚,无暇顾及其他地方也属正常。
这日一早,斯摩格就收到了海军内部通讯,草帽小子的新船,萨乌森·桑尼号在附近海域被人目击。按照航向推测,草帽海贼团的目的地很可能是这座偏僻的小岛。斯摩格回传了简短的通讯回去,说这座岛上的一切都由他来解决,无需派增援过来。
“有消息说,他们的船长不在船上。”通讯员说。
“知道了。”斯摩格掐断通讯。
他用清水洗了脸,解开上衣的扣子,袖口被水沾湿,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他索性将上衣脱掉。简单清理完,他把杂物扫进垃圾桶,桌上的收音机仍在发出噪音。
岛上若是进了海贼,本地电台大概率会通过固定频道提醒居民。草帽也许是听到了同伴登陆的消息,出门找人去了。
斯摩格的大衣口袋里装着一枚永久指针,只要这东西还在,他就笃定草帽小子会回来。斯摩格嘲讽似的勾勾嘴角,即使死了几十年,哥尔·D·罗杰的光环依旧不减,他去过的岛屿总能吸引蠢海贼们前仆后继地靠近。
门锁传来一丝微弱的开合声,仿佛有人想悄悄进来。眨眼间,斯摩格的身形原地消散,房间的四面白墙上,均匀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烟。
路飞走进旅馆房间,转了一圈,发现屋里没人。他有些意外,这几天里,每次他回到旅馆,那个人总在房里等他。白天的时候,路飞喜欢出门游荡,四处觅食,晚上回来睡觉。他和那个人睡觉的时候总在一起。那个人也在白天出门,他醒得比路飞更早,每天早上路飞睁眼时,身边的床都是空的,床单柔软,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散发着被空气浸润的凉意。
暴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路飞摘下草帽,甩掉上面的水珠,将草帽边缘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细心擦掉上面残留的水。他一边擦,一边往墙上瞟了一眼。是错觉么?还是说雨已经大到外面的水雾可以透过窗缝,蔓延到屋子里来了?
路飞把草帽戴回头顶,定睛一看,墙面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盘绕的水汽似乎真的只是错觉。他没在意,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赤身裸体。他的衣服全被雨淋湿了,没有能换的。他便光着身子躺到床上,模仿海獭的样子在床单上滑动手脚,百无聊赖地吹起口哨。
第五天了,还是没见到同伴的影子。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言自语道。
伟大航路上,一场风浪突如其来,将路飞与同伴们冲散了。当时路飞被狂风裹挟着,越飞越高,伸长的手臂没能在乱流中抓住桑尼号湿滑的栏杆。被风逐渐吹远之时,娜美的嘶吼化作碎片,夹杂在风声中传入路飞的耳朵:“到小岛上……别乱跑!我们……找你——”
努力稳住脖子读完娜美的口型,路飞随风荡到了高处,四下一望,附近海域还真的有一座小岛,孤零零的,形状像一块被遗落的甜甜圈。风正带着他往那座小岛的方向冲过去。呼啸的风声中,路飞祈祷着自己不要掉入海里,昏了过去。
娜美果然很厉害,路飞躺在旅馆的床上想。连风的方向都可以预知到,不愧是他的航海士。但同伴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要不是娜美说“别乱跑”时的表情很绝望,路飞都忍不住想要在岛上借一艘船出航,主动去找他们了。非得留在原地等吗?这座岛上什么都没有,连餐厅的食物都寡淡无味。
路飞哼了会儿歌,低头拨弄自己的乳首。乳钉带来的伤口基本痊愈了,只在乳头的侧方留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这么一对比,还是胸前的咬痕更深。粗略检查完,路飞伸了个懒腰,换成舒服的侧躺姿势,准备小憩片刻。
他刚要闭上眼,一股白烟朝着他的脸扑来,视野顿时只剩白茫茫一片。他本能地感到慌张,在眼前胡乱抓挠,可手指什么都没碰到。无论他怎么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挣扎间,肩膀上多了一种微凉的触感,仿佛有人轻轻往那里吹了口气。接着,那股气流的力度渐次加大,变得像是人的五根手指,用力摁在他肩上,将他压回到仰躺的姿势。路飞奋力要坐起来,突然,耳垂被人轻巧拂过,这些天里熟悉到不行的嗓音贴着耳廓灌入耳道:“你在做什么?”
路飞所有的挣扎瞬间停了,问:“你回来了?”
那个声音沉默,随即,气息远去。
一周前,斯摩格独自一人登上了这座小岛。岛的面积很小,磁场也弱,通用地图上甚至没有收录这里。自然而然,这座孤岛成为了一个方便的交易据点。岛上分有好几个帮派,最大的那个主做海楼石走私,通过联系海军内部的蛀虫,帮派的人收进成批质量参差不齐的石头,在岛上完成挑选与分拣,再让优质的货物流入新世界。分管这片海域的海军基地已经派人盯了他们一年多,然而上个月,潜伏在帮派的卧底突然失去了联系。基地的人急得团团转,可根据那名卧底早些时候传回来的消息,下一次交易日的时间将近,届时,帮派首领和海军蛀虫都会露面,那天是将贼窝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在此之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
发现斯摩格在附近海域转悠时,基地的人火急火燎发去了求助讯息。他们希望斯摩格上校能帮他们确认那名卧底的情况,假如卧底身份已被察觉,大概率是如此,他们只好寄希望于上校能救出他们的同伴。
为了不影响捅贼窝的计划,斯摩格答应了基地的人,会尽量低调行事。出发前,达斯琪千叮咛万嘱咐,要时刻保持乔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当着别人的面使用能力,避免被帮派认出。斯摩格单枪匹马出任务,心情算是轻松,少了拖后腿的人,他预计这次行动很快就能结束。
他化成烟,轻松潜入帮派的核心据点。依照卧底留下的提示,他找到了位于地下的牢房,然而卧底不在,牢房中只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被海楼石锁住,戴着乳钉的草帽小子。
斯摩格在牢房门口驻足许久,才敢确认里面的人真的是他。草帽小子没穿上衣,裤子破破烂烂的,上身血迹斑斑,手臂和小腹上有好几道划伤。他的双手被海楼石手铐锁在后面,草帽挂在脖子上,虽维持着盘腿的坐姿,却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他胸前的两点看着格外惨:血痕从银钉穿透地方的蜿蜒流下,那种地方会流这么多血,必定经历了许多撕扯。血迹与早已干涸的汗水混在一处,在肚子上糊成一片暗色的污渍。两枚乳钉之间穿着一条细长的银链,草帽小子坐着,银链便随着他胸膛的起伏微微抖动。地下室只点了一盏油灯,烛光昏暗,空气滞塞,路飞浑身都罩在阴影里,唯有银链随着他的呼吸微动,反射出凛凛寒光,证明了他仍活着。
帮派的地下牢房设施简陋,不比沙鳄鱼那连栏杆都要动用海楼石的豪华囚室,这里的栅栏用的只是普通的铁。斯摩格穿过栏杆,蹲下身,拍了拍路飞的脸,道:“喂,醒醒。”
路飞一动不动。
斯摩格查看了路飞的手铐,确认完型号后,不禁失笑——这帮渣滓连手铐都偷用海军的货。这副手铐属于总部专门开发出来,用以对付能力者的基础型号,斯摩格平时出任务时也会携带,也就是说,他带着通用钥匙。
斯摩格站起身,陷入沉思。
如果他在这里放走路飞,那么按照草帽的性子,他出去后,恐怕会大闹一场,帮派的交易节奏会被打乱,基地的卧底计划也将彻底泡汤。
可他也无法把草帽单独丢在这儿。草帽在阿拉巴斯坦救过他的命,他记着呢。而且如果他放任帮派行动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提着草帽的头去总部兑换赏金。想到这,斯摩格由衷产生了一种认定的猎物被人抢走的不爽感觉。他允许草帽逃跑,为的可不是让他死在这种地方。
片刻,白烟裹住了草帽的身体,将他整个人轻轻托起。囚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劲风掠过,油灯的火倏地熄灭。唯余灯罩在一片漆黑中摇动,昭示着方才这儿有人来过。
路飞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境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乱序串联,带着他又走了一番。他随着飓风降落到这座岛上,掉到了石头缝隙里,好不容易醒过来,感觉又饥又渴。他循着香味走进一家餐厅,坐下没多久,就瞧见餐厅外头,有人在街上打一条狗。
那人举着棍子,动作笨拙,狗在他的身旁绕着圈吠叫,时不时冲上前,试图咬那人的脚踝。人挥舞棍子的速度不及狗,力度却不小,有好几次,狗都是堪堪逃脱,半空中的棍子几乎擦到了它的脊椎。
食物上来了,路飞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口齿不清地问服务生,外面的人为什么要打狗。
服务生耸耸肩,擦了擦手就回厨房去了。
食物迅速见底,等待第二份的间隙,路飞继续观察着人与狗的战斗。目前来看,狗占据了上风。它似乎放弃了攻击人的脚踝,转而弓身跳跃,寻找机会咬人的脸。战斗持续了好几分钟,路飞正看得津津有味时,旁边的一位食客开口了。
“前几天,那个人打死了码头的一条老狗。”邻座食客说,“这座岛上有好几个帮派,那人想加入其中一个。他选中的帮派有一条入会准则,即新成员必须活活打死一条狗,以证明自己足够心狠手辣,适应得了帮派的环境。那人选的是一条病狗,那狗本身年纪大了,又得了病,肚子奇异地涨着,整天趴在码头,仅靠路过的人投食活着。”食客顿了一下,像是故意的留白,足够路飞在他停顿的空当里想象出了被略去的部分,一条老狗的死状。须臾,食客继续说,“外面的这条狗,以前总和老狗待在一起。它们都是流浪狗。”
没人再接话,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路飞沉默地望着一人一狗的战斗。这时,天开始下雨。雨势飞速变大,人的鞋子开始在地面打滑。狗的攻势依旧凶猛,那人渐渐显出吃力。最终,狗猛地一扑,将人扑倒在地上,一口咬住他的脸。那人爆发出可怖的惨叫,随即,他的鼻子被淹没在鲜血里。
枪声响起,狗呜咽一声,往一旁倒去。
“怎么搞的!你怎么搞的?”街上另有几个人迎上来,其中一人手中滚烫的枪管还在冒着烟。躺在地上的人捂着破碎的脸哀嚎。新来的人狠狠踹了狗几脚,把它踢到一边,还往上面啐了一口。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抬——”新来的人话音未落,一记拳头正中他的面部。他飞出去了好几米远。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记飞腿扫荡,其余几个也纷纷跌倒。
“什么人?”帮派的打手惊慌失措,他们可没听说岛上新来了一个能力者。
一个陌生人缓缓从街边的餐厅走出来,他戴了一顶草帽,嘴角旁还沾着面条的酱汁,光看脸的话,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草帽低头扫了他们一眼,抱起仍在喘气的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在地上的几个人艰难起身,面面相觑:那是谁?
路飞问了沿路的人,顺利把狗带到了医生那里。当日傍晚,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一张镶了海楼石的网从身后捕住了他。
斯摩格在他能找到的保密性最高的旅馆要了一间房。为了不在他人面前展现能力,他只好把草帽小子抱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卧底的情况他已去探查过,大半个月前,卧底在帮派互相的斗争中重伤昏迷,差点没了命,直到前几日才醒来。好在经此一役,帮派的头目愈发信任卧底。确保了将最大帮派一窝端的计划并未败露后,斯摩格向基地回传了讯息,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任务结束得很快。斯摩格将目光投向床上——至于此行最大的变数,他也已经抓住了。
来旅馆的路上,斯摩格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条狗。狗生着白色毛皮,背上有些小花点,走在灰扑扑的道路上很是显眼。它的一条后腿打着绷带,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可即便如此,它还是坚持跟着斯摩格,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他停下脚步,伸出手,狗立马跑得远远的。路飞的头从大衣中露出来,贴在他的胸前。斯摩格看看他,又看看狗,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在旅馆前台处多付了一笔钱,让管理员准许这条狗上楼。
斯摩格检查了房间里的基础设备,然后用钥匙解开了草帽小子的手铐。海楼石一旦松开,能力者的活力便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回来。果然,不多时,路飞悠悠转醒。
他困顿地眨了眨眼,神情放松,好似对身上的伤痛浑然不觉。稍顷,他皱起眉头,说出了自打和斯摩格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字:“饿……”
他低低重复了好几遍饿,意识才缓慢回笼。他环视四周,对着旅馆的墙壁发愣,道:“这是哪儿?”他继而转向斯摩格,“你是谁?”
斯摩格哽了一下。他想质问草帽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打傻了,接着他意识到此刻他还戴着乔装。
路飞的注意力继续转移。“我怎么会在这儿?我记得我被锁住了,好像是在地牢里……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斯摩格僵硬点头。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睡了一会儿……在那之后过去几天了?”路飞垂首,看见了胸前的狼藉和晃荡的银链,“啊!这个好痛的……那帮可恶的家伙,我要去把他们打飞!”
“他们已经不在了。”斯摩格适时插嘴,平静地撒谎,“海军来过,把那帮人统统抓走了。”
“不在了?”
“是的,你去找他们也没用。”
路飞撇撇嘴,明显半信半疑。斯摩格犹豫半晌,拿出一套在来岛上前,基地的人为他准备好的说辞。
他不想路飞参与进剿灭帮派的事情来,只要沾上草帽小子,事情就会往不可控的地方发展。斯摩格粗略编了一下帮派“受袭”的经过,借用基地帮他伪造的身份,称自己是个过路的人,本想趁乱去地下室搜罗帮派藏匿的宝藏,却意外发现了牢房,便顺手带着里面的人出来了。
事实上帮派的人目前都还逍遥自在着呢。提前说出未来的事让斯摩格有不安的预感,且这套说辞的漏洞之大令他自己听着都汗颜。他不善撒谎,平时更是对这类虚伪的做法深恶痛绝,可现在,他竟然主动在做这样的事。路飞面对着墙,偶尔看他一眼,大部分时间好似神游天外。从先前印象来看,草帽小子并非精明世故的人,斯摩格知道他可能会相信,但他越是明白这点,越能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煎熬。他只期望这个环节尽快过去。
伪装也并非斯摩格的强项,他说这一套话时,语气干巴巴的,讲完,他转移话题,问路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叫到第二遍,路飞才似回过神来,道:“哦,刚才说到哪里了?帮派惹恼了海军,然后呢?”
那是故事的开头部分。斯摩格放弃解释,直接问路飞为什么出现在这座岛。
“我和我的同伴们走散了,得等他们来这里接我。”路飞说。
麻烦来了。“他们多久会来?”斯摩格问。
“不知道啊,我也等了好几天了。”路飞低下头,胸前的链子簌簌抖动。他试着扯了一下,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斯摩格看着他捏住乳钉的一端向外拔,钉子却被另一端的固定扣阻挡,血隐隐约约往外渗。路飞试了好几次都没摘下来,动作越来越粗暴。斯摩格眼角抽搐,他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笨手笨脚地折磨自己。
“放开。”他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摘下皮手套放在床头柜上。路飞有些怔愣地望着他。斯摩格立在床侧,他块头本来就大,此时居高临下地站着,配合面部贴上去的那几道疤,俨然一个凶悍的匪徒形象。“挺起来一点,我帮你摘。”他说。
路飞对这位救了自己的好心人并无警戒之心。他乖乖把手撑到背后,挺起胸膛,银链贴到了皮肤,有点冰。男人的手指碰上了他的胸,也许是常戴手套的缘故,他的手要比他身上的其他部位更加苍白。手指干燥温暖,稳稳托住银钉的一侧,小心旋转着另一端的螺旋扣。
“我现在摘。”
“好的。”
男人动作轻柔,没一会儿两边的乳钉就都摘下来了。指关节蹭过红肿的乳头,不痛,反倒有点麻酥酥的。
发觉路飞正盯着他的脸看,斯摩格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嘛?”
“唔……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好像。”路飞说。斯摩格克制着立刻别过脸去的冲动。“不过,要是他的话,估计早就把我抓走了。”
斯摩格无法去看他的眼睛。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皮手套,重新戴上,说:“你就在这间旅馆等你的同伴们吧,别出门了,外面都是海军。”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知道你是海贼。”
要是路飞在出门时被帮派的人认出来,又会是一大麻烦。斯摩格如此建议着,虽然他不指望路飞会听。
“可是我肚子很饿,”路飞说,“不去吃饭的话,我会饿死在这里的。”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斯摩格若有所感,走过去打开房门,一只白狗倏地蹿了进来,见到路飞,它欢快地叫了两声,站在床边,尾巴飞速摇摆。
外面下着雨,狗的皮毛湿漉漉的。在门外,它应该独自甩过水,地面上的爪印只是半湿。路飞也兴奋起来:“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路飞跳下床,斯摩格以为他会摸狗的头,但他蹲在地上,像对待好兄弟似的在狗背上拍了拍。狗用骄傲的叫声回应了他。斯摩格不想继续站在那里,便走进浴室,为他们留出彼此相处的空间。他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听着哗啦的水声,他认真思考起自己是否该现在回去。
任务已经完成,草帽也成功救下,连后续的建议他都一并给出了。草帽要不要留在这里是他自己的事。他还可以多付几日房钱,让草帽后面几天都有过夜的去处。作为立场敌对的海军,斯摩格认为自己已仁至义尽。
但脑海中更涉及本能的部分提醒着他,他需要在这里看住草帽小子,防止他乱来。他总觉得他前脚刚离开这,后脚整一座岛就会爆炸。
浴室门刷地打开,路飞大摇大摆走进来,说要冲个澡。斯摩格刚要出去,就见狗也挤了进来。斯摩格止住脚步。路飞背对着他,开始脱裤子。对于浴室里还有别人这件事,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仿佛他身处某个场所,就该心无旁骛地做在那个场所该做的事,别人存在与否丝毫影响不到他。路飞将内裤也扒掉,打开淋浴头,走到水下冲洗。
狗蹲坐在一旁,看着路飞冲身子。斯摩格注视片刻这怪异的场面,转头出去了。
浴室门外,他下意识放低了自己的呼吸。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介意。难道他错过什么关键的线索了吗?海军习惯令他逐条分析起今日发生的事。雨势渐大。窗外的雨声与背后浴室里的水声融合在一起,淅淅沥沥,组成透明的墙,将他包围。他的思绪难以运转下去,意识全被水流声占据。俄顷,他转过身,望着紧闭的浴室门,侧耳倾听。
当一声低笑响起时,他推门进去。
路飞半躺在浴缸里,水只漫到了一半,浸到小腹的位置,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仍暴露在空气中。狗扒在浴缸边上,伸头舔舐着他胸前的伤口。有那么几秒,斯摩格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需要帮路飞把狗赶走,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狗跑出去后,他将浴室门反锁上,回身,后背靠着门。
“你刚才在干什么?”他问。
“什么?”路飞回答的速度有点慢,热水带走了他身体的疲惫,也磨钝了他的反应神经。全裸、浴缸、受伤未愈,斯摩格想不到专为能力者设置的比这更不设防的场景了。“噢,你为什么要赶走它?”路飞笑嘻嘻的,用手指拨了几下水,溅起小片水花,“它在帮我治疗呢,没关系的。”
斯摩格瞪着他被狗的口水染得亮晶晶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即使是海贼,这么做也未免……太超限度。他感到一股烦躁。对草帽小子的奇异感觉正在渐渐上升,他情愿将之理解为憎恶。斯摩格扯过花洒,放缓水流冲洗路飞的胸口,并避开了新鲜的伤痕。
“下次这么做之前,想想医生会说什么。”他道。
“没事啦,小时候在山里,我们都是这样的。”路飞道。
斯摩格不禁想象起眼前的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草帽小子这副德性,卡普中将多少应该负起点责任。他记起海军档案里记录的草帽小子的年龄,十七岁,到底是个孩子,不知从小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自己的年龄刚好是草帽小子的两倍。斯摩格脑中莫名冒出这个想法,迅疾被压下去。
路飞在浴缸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在斯摩格看来很别扭的俯趴姿势,半截手臂搁在浴缸边缘。斯摩格关了花洒,放在在洗手台上,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困兽似的眼神,直勾勾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了一瞬间的陌生。要是换作别的时候,他发现有人在盯着别人洗澡时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是有理由把人逮回去的。
斯摩格走出浴室,狗蜷在桌子底下睡觉,看见他出来,抬头喷了喷鼻子,又趴回去了。不久,路飞洗完,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桌上叠着快堆到天花板上的一层层便当盒。救了他的好心人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偏头望着窗外的雨幕,嘴里叼着雪茄,好似心不在焉。
“哇——是给我的吗?你真是个好人啊!”路飞扑上前,打开盒盖,从第一层开始扫荡。狗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啃食便当盒里的残羹。见状,斯摩格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狗粮,往空盒里倒了点。
“还饿吗?”过了一会儿,斯摩格问。
“不饿了。”路飞说,扫荡的动作没有停下,“味道还行,但还是我船上的厨师做的菜更好吃。”
斯摩格眯眼看着他的背影,路飞的肌肉不是虬结的类型,脱了衣服后算是劲瘦,扎在人群中不算特别打眼。可这副小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橡胶人的愈合力应当很好,斯摩格记得他在阿拉巴斯坦伤得极重,可当时血流如注的地方,现今大多只留下了浅浅的白色疤痕。他的视线转移到路飞的肩膀,那里有道尚未痊愈的伤疤,根据愈合程度看,应该不是这几天新伤的。先前路飞身上染了脏污看不清楚,如今洗干净了,这道疤显得格外狰狞,几乎占据了整个左肩,像是有人用利器刺入,划开皮肉后又撕裂。
“肩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你说这个?”路飞在吃饭的空隙瞟了一眼肩上凹凸不平的结痂部分,“鸽子男咬的。”
斯摩格开始没把人对上号,但他读过近期司法岛的新闻,像是接收到电波一般,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人确实带着一只鸽子。“你是说罗布·路奇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认识他吗?”
路飞语气轻松,不像谈起不久前惨烈对战过的敌人。抑或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没等斯摩格回答,路飞自顾自说下去:“那家伙真讨厌,一点情面都不留,明明之前还一起玩过,说翻脸就翻脸。不过算了,我也揍过他了。”
斯摩格动了动嘴唇,不知该接什么话。或许是因为他在浴室的见闻,以及路飞裸着上身的样子让人太容易产生联想,斯摩格问了一个与战斗毫不相干,仿佛自言自语的问题:“你和他一起玩过?”
“是啊。”路飞承认,“我很喜欢那只鸽子,还以为他也很有趣呢。”
斯摩格默然许久,最后挥手说算了,当他没问过。
他想,和草帽不咸不淡地相处,似乎也算不上什么难事。路飞吃完最后一份便当,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狗将便当盒舔干净,钻回桌下打盹去了。一时间无人做声。风暴笼罩住了整座岛,旅馆的窗即使合上,依旧在狂风中小幅度摇晃,像一片树枝上的残叶。看这天气,过不了多久就会电闪雷鸣。
这景象倒是令人怀念。路飞的头靠在椅背上,这么会儿工夫,他已经睡着了。一阵烟雾从他背后托起他,将他放到床上。狗嗅到烟,耸耸鼻子,打了个喷嚏。它看了眼斯摩格,男人也回望它一眼,接着将冷硬的目光投向窗外。
CP9的罗布·路奇,斯摩格只见过他一次,却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海军内部,八卦和流言传得很快,当听说伟大航路最厉害的年轻特工要来东海时,与斯摩格交好的同僚第一时间通报了消息。
“虽然不是CP9的全员都会来,但这次有罗布·路奇!”同僚撞了一下斯摩格的胳膊,贱兮兮地摩拳擦掌道,“才十五岁呢,实力就这么强,真厉害啊。听说他好像十三岁就进CP9了。”
彼时斯摩格也就二十出头,在一众年轻海军中,实力算是拔尖的出众。但他走的是正常人的成长路线,自然和十三岁进入顶级秘密情报机关的怪物没法比。斯摩格梳着一头桀骜的发型,他头发天生就硬,倘若将刘海也向上梳,看着就会像一把倒扣的扫帚。同僚取笑他,他也不在意他人目光,天天顶着扫帚头到处跑。
某日开大会,同僚戳戳斯摩格的肩膀,说那边那个人就是罗布·路奇。
斯摩格顺着同僚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背影。那人把手背在身后,站在上级身边,身形笔直,因为长得比上级高而略微低着头。他的头发散着,直直垂到肩膀,肩上还歇着一只雪白的鸽子。与路奇一样,鸽子也微垂着头,没在严谨的海军会议上随意转动它的小脑袋。
和斯摩格嚣张的形象不同,光看背影,会以为路奇这人很顺从。
会议结束后,同僚继续朝斯摩格八卦:“看见了吧?那个路奇本来是卷发,但因为他上司的命令,说什么为了统一部下的形象,所有人都必须留齐肩直发,所以路奇每隔几个月就会特意去理发店,把新长出来的头发拉直。”同僚啧啧感叹,“就连他这种级别的,也没法逃脱上司的制裁啊。”
斯摩格皱眉,说:“有空在这说没用的东西,不如多去研究怎么抓海贼。”
同僚翻了个白眼:“你这样是无法晋升的啊!”
后面斯摩格的晋升之路确实不如那位同僚。想到他最大的一次晋升竟是因为在阿拉巴斯坦被安上了“功劳”,夺了草帽小子的名,斯摩格就夜不能寐。草帽小子本人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后来斯摩格看到了司法岛的报道,草帽一伙射穿了世界政府的旗帜,带走了妮可·罗宾,还一并打破了罗布·路奇的不败传说。那时,斯摩格并没有多少震惊,只是想,本该如此。
他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但他打心底认为草帽小子一定能赢过罗布·路奇。从报纸上刊登的司法岛现场实况中,斯摩格看到了废墟中重伤昏迷的路奇,照片虽拍得比较模糊,却不难看出路奇的头发是自然卷。他为什么要关注这个?同僚灌输的无用知识终究是被他记到了现在。斯摩格想,路奇忍气吞声,爬到CP9高层以后,还是拥有了很多自主权的。这些年来他听过许多风言风语,大抵是做情报特工的都有些变态的习惯,路奇行事乖戾,下手狠绝,人缘不怎么样,但这些都不影响他节节高升。和自己这种为了追捕草帽小子,会在罗格镇和卡普中将呛起来的老刺头不一样,如果没有遇到草帽小子,路奇的特工生涯大概会一直顺下去。
——也不一定,总会有踢到顽石的那一天的。
名为监督,实为收留草帽小子的第一晚,斯摩格靠在扶手椅上浅寐。他原本只打算闭目养神,可大概是床上的草帽小子睡得太香,呼噜打得太惬意,斯摩格不知不觉也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还是这把扶手椅,他坐在上面,手脚僵硬得像石头。他的脖子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被迫目视前方,看着十五岁的罗布·路奇和草帽小子在床上抱到一起。草帽咯咯笑着,邀请路奇和他一起玩,路奇的神情很模糊,似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他看见路奇的手指攀登上路飞的左肩,用食指在那块区域浅浅画着圈,接着一口咬了上去。
那一口咬得很重,路飞却似不觉痛,依然笑着环住路奇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两人陷进床垫里,嘴唇相互碰上,斯摩格看见了唇齿间的水光,他们二人的舌头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斯摩格感到室内热意蒸腾,他恨不能化为烟飘走,可他的四肢奇重,底下的椅子也像是海楼石做的一般,将他生生定在那里。他看见路奇的手探到草帽小子的身后,向下探去,指尖隐没在缝隙之中。路飞随着他的动作仰头,发出呻吟。
斯摩格狠命咬口腔内部的肉,无论如何也要摆脱这把椅子,离开这里。他看见路奇背上沁满汗水,月色下,汗水滑落的地方,他的皮肤逐渐显现出金黄的豹皮纹路,从上至下,压住草帽小子的那部分身躯逐渐生出毛发,覆盖上圆圈状的黑色斑点,朝着流线形的兽态转变。斯摩格一惊,眨眼间,路奇整个人化身为豹,嗜血的口大张,尖牙闪着寒光,下一瞬就将朝草帽小子温热脖颈上的大动脉刺下去。
不——斯摩格发出嘶哑的呼声,全力向前一冲,椅子随之摇动,斯摩格跌了下去。
他浑身一震,睁开眼,后颈布满冷汗。
潇潇的雨声到了后半夜仍未停歇,斯摩格喘着气,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听见雨,才觉得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到了熟睡在床的路飞。路飞一个人在大床中央睡得正酣甜,无视了枕头,像只猫一样蜷缩着,侧脸压在被子上。
斯摩格对着路飞的睡颜,良久无言。已经消下去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他从扶手椅上起身,感到自己的裤裆中有一块湿润。
无地自容。
房门无声开合,斯摩格离开时有如一缕轻烟飘远。今夜,他觉得他无法再面对任何人了。
路飞正苦恼着没有钱吃饭。娜美他们怎么还没来……都怪这该死的雨!小镇人丁本就稀少,接连下了这么多天雨,家家户户都掩着门窗。雨把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逼回到了屋子里去。路飞前一晚睡饱了,上午从旅馆出来,沿路溜达,盼着能找个地方解闷,可逛了半天,连个像样的去处都没找到。半数以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面对连日阴雨,做生意的也犯懒,反正无人光顾,不如关几天店,回家歇着去。
路飞走到肚子都开始饿了,才发现前方似乎有一家小餐馆亮着灯。他跑过去,看见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木牌,但里面一个顾客都没有。他坐到靠近吧台的位置,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大汉慢吞吞走出来,将胳膊撑到吧台上,酒糟鼻探出数寸,嗅闻气息似的扇动鼻翼,熏黄的眼将路飞上下打量一遭,问:“你有暗号吗?”
“暗号?”路飞不解,“我是来吃饭的啊。”
大汉沉吟半晌,仔细观察路飞的脸,恍然大悟道:“你是几天前被抓起来的那小子。”
“什么?”
大汉张嘴,仿佛要说什么,但他的脚下忽地一空,下一秒,人就不知置身何处了。斯摩格悄无声息地将踢倒小喽啰,压制到吧台底下。木质柜台后面,路飞看不见的地方,浓烟把大汉的全身,连同头部一块儿裹了起来。大汉的意识还清醒,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浑身像被牛皮包住一般,越裹越紧,简直连骨头都要碎掉。没过多久,人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路飞并不在意餐馆老板的去留。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只觉得瞧上去很奇怪的老板忽然不见了,而前一天救过他的好心人出现在了老板的位置上。见到认识的人,他喜出望外,打招呼道:“你也在这里啊!”
好心人没好气道:“你来这干什么?”
“吃饭啊,”路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需要反复解释,“这里不是餐馆吗?”
好心人似乎哽了一下,说:“我不是让你在旅馆待着吗?”
“可是我很无聊,肚子也饿了。”路飞捂住肚子,那里果真应景地咕咕叫起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开着的餐厅的。”
斯摩格觉得草帽小子有撞大运的潜质,在街上闲逛,随随便便都能进到帮派的接头地点。当初海军可是花了好几周才查到这里!他再这么逛下去,被帮派的人认出来就糟了。斯摩格只想让他快点回去,自己也好结束这一上午的跟踪。
“回去吧,我会给你带便当。”他说。
“真的吗?”
“真的。”
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该感到怀疑了。可路飞站起来,一边哼着跑调的歌,一边晃着身子走出餐馆。这下轮到斯摩格怀疑了:这小子走得这么干脆,是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路飞完全没有反追踪的概念,斯摩格跟踪他轻而易举。路飞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海边。下雨天,既没有本岛的船要出航,也没有新船到来,码头上空无一人。路飞立在雨中,像是在等着谁。须臾,垃圾箱附近,一条白狗冒了出来。正是昨天那条狗。它也顶着雨,耳朵下垂,走到路飞身旁,在他的膝盖附近嗅嗅。路飞蹲下身。他们不知交流了些什么,狗掉头回到垃圾桶旁边,那儿还堆着还几个空置的木箱,有的残破到漏出一个大洞,看样子已经被搁置在那好一阵了。对流浪狗来说,空箱子已是不错的避雨场所。斯摩格看见狗钻进其中一个破洞里,片刻又出来,叼着一件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像是用来垫窝的。衣服大约也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狗叼着衣服,坐在路飞身边,路飞像前一天那样拍拍狗的背,然后也背靠着箱子坐下。一人一狗淋着雨,不顾雨水将他们的头发和皮毛打湿,倔强地遥望着辽阔的天和海。
“你还活着,你的同伴会高兴的。”斯摩格听见路飞说。
斯摩格平静的心感到了一阵悸动。每当这种时刻,他都会痛恨路飞是个海贼。
路飞回到旅馆时,好心人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了。便当叠在桌上,比昨日的量少一些,不过要吃饱的话足够了。他欢呼一声,发挥海贼精神,不跟好心人客气,直接动筷。好心人靠在窗边看着他吃,路飞问他:“你不饿吗?”
好心人说:“我吃过了。”
路飞点点头,不多问,吃完了便倒在床上。他闭眼平躺了一会儿,突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上身支起,大叫道:“好——无——聊——啊——”
好心人置若罔闻。路飞看着他那张仿佛永远严肃的面庞,问他:“你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默了一会儿,好心人说:“我在等人。和你一样。”
“要等很久吗?”
又隔了一会儿,好心人说:“也许吧。”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垂眼望着双脚中间的地板,好似趴在床上的路飞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路飞忽的起了一些心思。他平时很少会想这事,大多数时候这种事都是他身边的人主动提起的。可他现在实在无聊,雨下多了叫他郁闷,镇上又那么荒芜。
做这种事得两个人都愿意才行。路飞坐起身,弄出了点动静,窗边的人谨慎的视线投向他。路飞露出一个坏笑,他学着别人对他做这件事时的语气,摆出一副威武的样子,说:“喂,要不要来做?”
这话其实语意不明,但对方一定听懂了。好心人缓缓抬起头,脸上神情像是要确认,又不敢确认,几番变换,最后不知打通了哪道经脉,定格在那的是一副纯粹的受辱神情。路飞看到他额角冒起的青筋,顿时有点心虚。可话既已出口,他就不会当没说过。更何况他的意愿还在。他直视对方的双眼,又问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路飞才听见那人从牙缝挤出来的声音:“……你甚至都不认识我。”
“哪里的话,我们明明都那么熟了。”路飞小声道。他虽不会读心,却也察觉到对方处在某个濒临爆发的危险边缘。他在那高高竖起的边界上摸了一下,被烫得缩回手来。莫非他问错人了?可他真心觉得他们已经很熟了——救命之恩,饱饭之情,无聊时刻的陪伴,这难道还不够吗?他如实将想法说了出来,对方却像是被怒火烧红了眼一般,连声音都染上了质问的意味,“那么熟了,就可以随便和人上床了吗?”
刹那间,路飞对眼前这人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是谁呢……总是很严厉,不给人留余地,却又有着温柔感觉的那家伙。他的大脑飞速转着,没多久就要冒烟。
……想不起来,不想了!
“别说得那么严重嘛。”路飞道。他是追逐欲望的痴人,不论是食欲,冒险欲,还是性欲,想要的时候,他全都会去追求。做海贼,不就应该什么都要么?他向前膝行一步,说:“来做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做吗?”
男人沉默。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些,继续垂眸看脚下的地板。
“我感觉你想做。”路飞说。
“你哪来的感觉?”
“直觉。”
路飞伸长手,将人拉到床边来。对方原本倚着墙,这一动,黑色裤子里的鼓起的弧度便不太藏得住。路飞得意起来,笑了笑,抬眼望着他。
男人也终于和他对上眼,他的眼珠是浅褐色的,从中投出的视线似有某种威慑力,如有实体般将路飞攫住。路飞莫名一动都不能动了。那股与之熟悉的既视感愈发强烈,可现下的状况容不得他分心。房间的四面墙仿佛以他为中心逐渐收紧,空间乍然逼仄起来。雨声铺天盖地。男人戴着皮手套的手抚上路飞的脸颊,一点点往上,捏住他的耳朵,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带来粗粝的感觉。他不说话,路飞便看不出他内心的斗争。最后一丝羞愧在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燃尽,先前的怒火也熄了,寂灭了一般。
那人嗤了一声,若不是离得够近,路飞差一点就错过了他嘴唇的蠕动。
“傲慢的海贼。”他轻道。
路飞感觉自己轰一下被点燃了。如同烈酒撞上火苗,他听得出这一声不是在轻蔑他,但他还是烧起了一股与之对抗的心思,如若对面是敌人,这时候他已经想要出手了。可对面的不是敌人,是救他的好心人。那人光把手放在路飞耳朵上,又不动了,一副等待他动作的投降神态。路飞偏过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的手套狠咬下去,没想到咬了个空。对方把手抽出来,看路飞叼着薄薄一层手套皮,感到好笑似的勾了勾嘴角。
“没用的。”他说道,手指继而捏住路飞的下巴,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他嘴里咬着的手套。路飞感到对方的膝盖压上了床沿,床垫凹下去一块。胸前的衣服被撩开,好心人检查了他胸口的伤势,乳钉及撕扯带来的伤大都长好了,新生的皮肤尚未晒过太阳,如一道道浅粉色的疤,横亘在乳首周围。他力道轻柔地抚过,专注的目光洒在上面,路飞忽然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那人用眼神问。
路飞摇了摇头,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向后倒在床上。要做就做,他受不了这种黏黏腻腻的感觉。路飞自顾自甩掉衣服裤子,犹带着雨水的潮湿头发往枕头上一贴,浑身软得像一张烙在锅里的饼。饼毫无勾引人的自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来呀!”
那人仿佛有一瞬的咬牙切齿,但又被他自己压下去,换回一张冷漠的扑克脸,好像追逐快乐对他来说是什么可耻的事似的。不过路飞撩了半天,总算有点成效,那人的动作放开了许多,他半撑在路飞上方,埋下头去,吮住他一边的乳首,用牙齿细细地磨。
夹杂着痛楚的快活源源不断传过来,路飞抱着男人的头颅,望着天花板,产生了他开宴会时常有的、飘飘欲仙的感觉。他挺起胸,把自己送进对方嘴里,眼睛舒服地眯起。
——这样才对,这样才痛快嘛!
这一刻心理上的愉悦洪流甚至超脱了身体的快感,像经历过一场大战,最终打赢了敌人一样,路飞仰起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哈哈,哈哈哈!”
男人抬起头,眸子阴沉沉的:“笑什么?”
路飞只顾着开心,说道:“不会再无聊了,真好!”
男人舔了一下他的乳头,激得路飞一阵战栗,笑声也止住了。“笨蛋。”他说。
路飞在他手里射了出来,释放过一次,他浑身暖洋洋的,带着惫懒的满足,赖到好心人的怀里半闭着眼。好心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背,路飞惦记着对方的状况,从困倦中挣脱出来,问他:“你也要吗?”
可还没等到好心人回答,路飞就在空中嗅到了一股古怪的烟味。正奇怪着这烟味从哪来,方才的困意似乎突然加强了百倍,路飞的头在空中点了两下,还撑着想说点什么,结果第三下就没撑住。他骤然泄了力,半声“你——”还没突破嘴唇,就倒在好心人身上,沉入黑甜梦乡。
房内不知静了多久,才响起布料翻动的声音。斯摩格拉过被子,将路飞盖起来,只露一张脸在外面。路飞的面色还带着性事余韵的红润,眉眼弯弯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汗。斯摩格望着他的睡颜,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他刚才高潮时的淫态。他伸手套弄起自己来,手法比帮路飞时要粗暴得多,谈不上技巧,目的只是尽可能快地弄出来。草草了事。他长舒一口气,两眼无神,对着天花板发呆。
连他自己都说不上他要的到底是快慰还是惩罚。
清理过后,他拿起路飞的草帽,里外仔细看过,然后放回床头。
斯摩格觉得两手空空,便夹起一根雪茄。可往常拿习惯了的东西如今并不能使他愉快,他的指尖还在想念刚才摩挲过的柔软触感。喉咙里堵着一声叹息,可他似乎没必要叹气,为了什么呢?
草帽小子在他臂弯里呼呼大睡,睡了一会儿,还嫌不够似的,又往里拱了拱。斯摩格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路飞醒来时,斯摩格正背靠着床头,手中把玩着一枚永久指针。旅馆房间里可供人坐下的地方一共有四处:桌前的小椅子、扶手椅、床、马桶。斯摩格不愿意再碰那把该死的扶手椅,也不想折磨那把小的可怜的木椅,于是便坐在了床上。反正他和草帽之间,最不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纠结小事早就失去了意义。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烈酒,斯摩格弃用酒杯,直接攥着瓶颈对嘴灌下一大口。
“唔……我怎么睡着了?”路飞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男人看他一眼,不答话。路飞看清他手中的指针,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他在床上打了个滚,亲热地搂住斯摩格一条手臂,问:“这是哪座岛的指针?”
“哥尔·D·罗杰曾经登陆过的一座无人岛。”斯摩格说。
这是实话。指针是斯摩格在以前的一次任务中得到的,因为海军已经判定过那座岛荒无人烟,既没有宝藏埋藏,也没什么资源上的价值,斯摩格便将指针收了过来。可即使这枚指针对海军来说可有可无,此类情报也本该对海贼保密的。
斯摩格又灌了一口酒,想着,无所谓了。照着草帽一伙的运气,说不定海军查过什么都没有,路飞一去,岛上就会冒出恐龙和史前巨怪之类的生物。
何况路飞曾经因为想看处刑台而差点命丧罗格镇,斯摩格挺好奇他对这座岛会是什么态度。
如他预料的那样,路飞眼前一亮,伸手就要来拿。斯摩格换了一只手,将指针拿到路飞够不到的位置,道:“说了要给你了吗?”
这个距离,路飞伸一下橡胶手臂就能抓到,但他居然把手收了回去。他的眼神分明还是渴望的,手却很规矩,只眼馋似的问道:“岛上会有很多宝藏吗?”
斯摩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没有吧。”接着作势要把指针放回口袋。路飞的两只手都伸了过来,盖住他的手背,说:“给我看一眼!”
他两只手的大小加起来才刚刚好裹住斯摩格的手背,斯摩格手指一松,指针就叫他偷去了。路飞捧着那枚指针,把它放在手心转动,红色的小磁针跟着他的动作在玻璃罩里转动着,牢牢指向目标岛屿的坐标。路飞发出喟叹,斯摩格看见他憧憬的表情,觉得自己若把指针送给他,他应该会更加欣喜。与请客吃饭的欣喜不同,指针触及到了他的梦想,或许他会把这东西看得更重。
联想到路飞的梦想,斯摩格因为看见路飞快乐的模样而高昂起来的心情复又低落下去。草帽小子要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个在海贼犯下罪行之后将其抓捕归案的人。可即便如此……
酒瓶已经半空,斯摩格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盯着瓶身标签上的字母,问:“你为什么要当海贼?”
一般来说,这是个无意义的问题。还能是什么?名、利、权……但对上路飞,斯摩格想要问他一问。
路飞一愣,好心人问这问题时甚至都没看向他,但似乎调动起了某些敏锐的感官,专程等他作答。路飞张了张嘴,一时间想要回答的太多,自由呀,冒险呀,吃好多好多肉呀,这些豪情壮志全都蜂拥到嘴边,互相打起架来,竟把他的嘴堵住了。路飞赶紧甩了甩头,别人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回答的人是不可以耽搁太久的。“香克斯,”路飞视线扫过床头的草帽,说道,“小时候看见香克斯当海贼,觉得真帅气啊——”
斯摩格听完路飞三言两语的简述,头脑中大概描绘出了一个头顶草帽的小孩样子。他想:原来是红发。怪不得卡普总是一听到有关红发的事就会捶胸顿足。
斯摩格得到了草帽小子亲口对他说的答案,可他却觉得该答案并非他想追求的真相。借着酒精的劲,他有了一个非常浅薄的领悟:他追逐草帽小子,就是为了这个真相。他想知道路飞为什么会在处刑台上笑出来,为什么要在阿拉巴斯坦救一个追杀他的海军,为什么要帮助薇薇公主打倒沙鳄鱼,为什么要在司法岛射穿世界政府的旗帜——可笑的是,每一件事,斯摩格都能明白为什么。他自己就能回答:人在行使心中的正义时不需要多少理由。可最令斯摩格痛苦的是,纵使他可以回答这些问题,他依然没有靠近关于蒙奇·D·路飞的真相。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路飞为什么是路飞,他想要路飞之所以成为路飞的真相。然而,路飞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他无法比照着答案硬编几个生硬的问题出来,像科学家抽取试剂那样,从路飞的脊髓和大脑中提取本质,分析化验,再产出一篇报告。就算去问路飞身边与之十分相熟的人,大概也只能得到一种回答:因为路飞是路飞。
斯摩格能感到烈酒的热意从自己身上渗出来。有点喝多了,他想。他在这独自苦恼,发出一连串追问,罪魁祸首却浑然不觉,还在兀自畅想着作为海贼的美好未来,这就是命运的不公。斯摩格没收了路飞手中的指针:“不给你了。”
路飞手心蓦地一空,撅起嘴道:“小气鬼。”
他生了大约两秒钟的气,眼珠子又滴溜溜转起来。好心人靠坐在床头,上衣敞开,路飞便故技重施。他跨坐到斯摩格身上,飞快在那抿成一道线的嘴唇上啄吻一口。
“酒的味道。”路飞品评道,环住他的脖子,勾出笑容来,“来做吗?”
斯摩格垂眸,也笑了一声:“你总那么任性吗?”
路飞抱住他的头,把他压向自己,斯摩格配合地用唇舌贴住他的胸口,伺候那点硬起来的肉粒。
令人脸红耳热的呻吟从草帽小子口中传出来,斯摩格闭着眼睛,却能觉出路飞伸了一只手,偷偷摸摸探向他放在床头的指针。
他加了点力咬下去,路飞立马痛吟一声,低头对上两道锐利的目光。“别搞小把戏,要做就专心点。”好心人说。
路飞悻悻缩手,感到自己臀上覆了一只手,烫得像暖炉,捏面团似的大力捏着他的屁股。他的衣服裤子在上一场性事中脱光了,此刻还没来得及穿上。那只手捏了好几下,将一片光裸的肌肤揉搓得发红,才满意了一般,在自己造出的成果上轻拍一掌。
巴掌接触饱满的臀肉,带来脆响,路飞“哎呀”一声,显得很赧然,但其实他的心里是相当坦荡的。他知道对方当下想做的事和他一样。好心人揽住他,换了个姿势,将他往床垫里压。
有了第一次,后面几天,路飞再没怎么觉得无聊过。每天他都会去码头与狗朋友相会,等人来了,便问问有没有桑尼号的消息。他在旅馆发现了一台迷你收音机,但没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雨仍在下,听说飓风席卷了附近的海域,船只寸步难行,难以靠近这座岛。路飞倒不怎么担心,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他还用不着担心那群家伙。
回到旅馆,床单永远是凌乱的,浴缸外溅满了凌乱的水痕。这间屋子里发生了太多和性有关的事,以至于家具都沾染上了一种情色的氛围,除了昏黄的床头灯,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蓝调。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路飞抻了抻被雨泡软的骨头,打了个哈欠。
好心人每次和他做完,都会避开他的眼神,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倒一杯加了冰块的烈酒,再从他的大衣内袋里拿几根雪茄出来。但他从来不抽,只用手指夹着,出神似的凝视半空。路飞开始以为他是厌了,但在某次他提上裤子想走,被拖回去压着,暴烈地做完一次后,他就不再提要换个地方待的事。
这日一如往常,雨势相比前几天只大不小,路飞从码头回来,扭开旅馆房间的门,冲完澡,用晾不干的湿毛巾擦了擦身子。再在这里等下去,他也要发霉了。
躺在床上,正百无聊赖之时,眼前蒙上一层白色,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做什么?”
路飞勾起唇角,喜道:“你回来了?”
烟雾散开,露出一张眼熟的脸。路飞眨了眨眼,歪头向一边,视线下移,看到了一套眼熟的衣服。瞬间,这几日的种种在路飞脑海中串联起来:好心人总是臭着的一张脸,隐隐感到耳熟的声音,强烈的既视感,第一次亲密时那阵奇怪的迷烟,还有他对海贼身份深切的鄙视……路飞恍然大悟,叫道:“烟雾男!原来是你啊!我就觉得很像呢!”
斯摩格眼角跳了几下,表情像是马上要英勇就义。
“该结束了,草帽小子。”他说。
斯摩格收到草帽一伙的海贼船即将登陆的通讯,知道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他和草帽的关系在误会中开始,途中无数纠结,他沦陷过,也为此痛苦过,因此最后,他要为自己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了断,然后才可以得到有尊严的解脱。
路飞摸上他的脸:“你的疤呢?头发颜色也变了……这几天一直是你吗?”
“是你太迟钝了,才会认不出来。”斯摩格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路飞皱起眉头,但斯摩格如今已经能解读出他的表情,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高兴。他俩都光着身子,太容易擦枪走火的姿势,但他们只是在一时的静默中互相望着,仿佛彼此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说与对方听。斯摩格能嗅到路飞身上散发的浴液的馨香,这说明他们靠得太近了。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不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吗?”斯摩格问道。
路飞点点头。“也不是每次都对啦……”他缓缓道,“但大部分时候,都挺准的。”
说完,两人又陷入沉默。路飞拧眉,这下是真苦恼的表情了。他扭动身体,试着从斯摩格的禁锢中逃出去。可斯摩格忽然动了手,他的一条手臂化作白烟,如绕在空中的一道绳索,将路飞从头到脚牢牢捆住。
“你只有这么点要说的吗?”斯摩格问。
“还要我说什——啊!”路飞一声惊呼,白烟将他整个人都举了起来。可他们毕竟还在旅馆房间里,路飞最高也不过浮到房间半空。他是个不怕摔的橡胶人,所以他只紧张了一瞬,便全然放松下去,就算斯摩格把他举到天花板上再丢下来,他也不怕。
烟的形态有所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箍得紧了。路飞摸了摸身底下的烟,只觉得手掌在一片空气中乱挥,什么实体都摸不到。可这阵烟又是那么稳地托住了他,他翻了个身,烟也跟着他一块儿浮动。他觉得好玩,一连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滚,但没能滚出多少距离:那阵烟箍着他,他打再多的滚,也只能停留在原地。没多久,路飞玩累了,趴在烟雾上,笑嘻嘻地从天花板往下看。
斯摩格抬头看他,阴郁的天空透过窗户,将一切都罩上了一层灰白色,他的烟雾与盛满雨水的云看起来没什么不同。路飞趴在上面,翘着小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剔透的眼在斯摩格眼中,竟显得至纯至真,他自上而下望着斯摩格,像个绘本故事里腾云驾雾的小神仙。
那双眼连着路飞的灵魂,一泓清澈的源泉,绘本故事里,人们愿意穿行十几公里,提着木桶,去山间舀那神仙赐予的、赋予人快乐的泉水。
“喂,你想打架吗?”路飞冲他喊话。他一开口,那股仙气飘飘的劲儿立刻散了不少。
“随时奉陪。”斯摩格说。烟雾散了,路飞跌下来,在床上弹了几弹。
“哎哟,你可真凶!”路飞稳住身子,揉了揉屁股。狡猾的招数——斯摩格眯起眼睛,依路飞橡胶人的体质,摔在床上根本不应该感觉到痛。路飞在床单上跪起身,笑容毫无芥蒂,道:“我可不想和你打架了,我想做……唔!”
他的话再度被打断。一阵浓烟钻入他的口腔,苦涩的焦味压上舌头,路飞下意识吸了一口气,立刻呛得涕泗横流。他两眼发红,手在斯摩格身上乱抓——抓不到,明明前一天还拥抱过的温热肌肤,今天统统失去了实体,双手如在迷雾中茫然摸索,怎么抓也抓不住东西。“呜呜、嗯!”路飞奋力挣扎,呛咳带来的泪水从眼角滑下。他满脸通红,出气多进气少,不一会儿就游移在窒息的边缘。
突然,浓烟从口中撤离,他又能呼吸了。同时,他感到下身被另一个人温热的口腔裹住。犹如从地狱骤升至天堂,路飞的腰蓦地挺起,爆发出几声呛咳:“等……等一下!咳咳……”他伸手胡乱去推斯摩格的头,来不及擦的、带着苦味的涎水从嘴角溢出,可是身下快感的攻击过于密集,他坚持了不到十秒,就在一片狼藉的状态中泄了。他到达顶点的速度太快,意识还没反应过来,白浊溅到肚皮上时,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
他在床上呼哧着气喘一阵,刚攒了一点力气,要直起身来,脖子上就抵到一样东西。他浑身立马又虚软下去。
斯摩格的十手抵住他,海楼石让路飞连抬手都要比平时费上百十倍力气,只能躺在那任人鱼肉。他感到腿被人掰开,抹了润滑油的手指探入后穴,浅浅转了转,在敏感的位置轻按几下。他忍不住发出喘息,他这几日早被人摸透了,身上有哪些地方最经不起撩动,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感到进出逐渐顺滑了,第二根很快捅进来。
“非得这样做吗……”路飞喃喃。快感与痛苦叠加,他被海楼石控制着,气若游丝,阴茎却诚实地在连续刺激之下再度挺立起来。后穴探入第三根手指,旋转着往里进,细致开拓着内壁。等到入口足够湿软,手指撤出,换成更加粗长的硬物,在臀缝摩擦了几下,沾满润滑,就开始往里挤。
刚进入时的那一段对两个人来说都不会太好受,路飞为数不多的力气都用在抵抗异物的侵入上,他不排斥挨肏,但讨厌毫无还手余地的强迫。然而体内的性器擦到敏感点时,他自己的阴茎不争气地抽了抽,顶端小孔又分泌出几滴清液。大概是被绞得太紧,斯摩格一掌拍在他屁股上:“放松点。”
他此刻没叼着雪茄,但那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和平时如出一辙,只有沁了一层薄汗的额头和略微急促的呼吸能证明他也同样沉浸在这场性事之中。路飞看着他,突然抓住脖子上的十手,不顾与海楼石的更多接触让他愈发虚弱,他喘着气,用尽力气将这根武器向外推。
斯摩格倒是没见过在这根十手之下还能铁骨铮铮起来的海贼。他顺应着路飞的意思,将十手向外挪了挪,到达颈侧的位置时,心里却忽地生出几分异样趣味。他停住,加大了力往下按。路飞垂下手,体力如潮水一般流失,身体越发软绵绵。他偏过头,感到浑身上下布满压力,像是有人用滚轮飞速碾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下,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委屈,眼里蓄起了一点泪水。
“又怎么了?”他听见烟雾男问。路飞不想和他说话,于是手指抓紧床单,闭眼摇头。
一声叹息传来,脖子上的十手被拿开了,路飞的体力迅速回春,睁开眼,恰好捕捉到了斯摩格一闪而过的无奈神情。
刚攒起来的一点委屈马上蒸发不见。路飞猛地翻了个身,反坐在斯摩格胯上,屁股里含着的阴茎随着姿势变换滑了出来。他哼哼几声,伸手扶住那根水光淋漓的东西,抬高一点腰,重新对准了往下坐。
这次进入要顺畅得多,斯摩格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有了崩裂的迹象,一双专注的眼望着他,一眨不眨,好像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路飞想捂住他的眼睛,又腾不出手。滚烫的性器长驱直入,他渐渐得了趣,晃着腰自己动了几下,换着角度往最麻痒的地方靠。好一会儿,身下人才配合起来,扶住他的腰,手心贴着他的皮肤。熨帖的热度传递过来,路飞安心了似的,每一下都坐到底,顶到最深的位置,以一种合适的节奏吞吐着男根。
“嗯,好热……”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到底下人的胸膛上。路飞眼神迷离,快意越攒越多,连带着后穴止不住收紧。少许淫液飞溅出来,两人结合处黏湿一片,斯摩格托住他的腰臀,加速向上顶弄。酸麻的快意流淌过四肢百脉,路飞若有所感,俯下身去,双肘撑在斯摩格两侧。离得如此近了,他才感觉到斯摩格压抑的喘息喷洒在他脸颊边。
他在斯摩格嘴唇上快速啄了一下,然后避开那双眼睛,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汗湿的颈窝。高潮将至,路飞动情地呻吟,听到男人克制不住的低喘后,他脑中一白,释放出来,爱欲的暖流从小腹起冲刷全身。后穴不自觉夹紧,路飞感到体内的性器跳动几下,接着也一股股射在他里面。
他放松手臂,睡在斯摩格身上,两具光溜溜的身子彼此贴着,像一个温暖的拥抱。二人的胸膛也贴在一起,路飞感到二人的心跳由快变慢,频率逐渐趋同,都从高潮的激情回归到了一个较为平稳的状态。他歇了一会儿,维持着把脸埋在人颈窝中的姿势不动,尽情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时刻。
几分钟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由于还趴在人身上,口鼻还对着床单,他的声音传出来时闷闷的:“烟雾男,我要走了。”
紧贴在一起的皮肉接收到了另一个人心脏的加速跳动,路飞撑起手肘,离开那人的胸膛,他不习惯解释自己,但此刻不说些什么,只会让他更加难捱:“不是因为做得不爽啦!我很舒服……只是知道了是你,又做了这一次,我好像想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最不能侮辱就是别人的的心意。所以,我要走了。对不起,烟雾男。”
斯摩格哑巴了一般。路飞以为他会推开自己说“你少自作多情”,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许久,他才勉强笑了一声:“这又是你的‘直觉’吗?”
路飞咬住下嘴唇,望着他,眼神忐忑。
——实在是坦诚到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天真模样。
斯摩格闭上眼,仿佛过去一世纪,抑或只是几秒钟,他嘲讽似的勾起嘴角,道:“你们海贼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路飞听见他的语气,心知这一坎已经过去了。他天生不会在一件事上犹豫太久,过完一坎,他心情迅疾多云转晴,挨了骂也照样高兴。他光着屁股跳起来,扯过床单随意擦了擦臀腿处的精斑,在地上找起了先前四处乱丢的裤子。正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斯摩格也从床上坐起来。这次他没给自己倒酒,只恢复了路飞更为熟悉的模样:叼着两根雪茄,白烟从雪茄顶端袅袅升起。
“草帽一伙即将登陆。”斯摩格说,“你的伙伴来接你了。”
路飞一怔,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他在原地一蹦三尺,欢呼道:“太好了!终于来了,谢谢你告诉我!”他恨不得用橡胶手把人缠住,拖过来熊抱一回,但念及刚才的坦白,他忍住冲动,只把背心随便往身上一套,系上腰带,“我去找他们!”
他兴冲冲跑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忽然回过头,问背对着他的斯摩格:“那你之后去哪里?”
斯摩格甩他一眼刀:“我凭什么告诉你?”
“好吧。”路飞点头。他还处在情绪高昂的状态,也不管斯摩格看不看得见,举起手用力挥了挥以作告别,笑容灿烂,“那我们海上见啦。再见,我可不会等你!”
门嚯的洞开,滚滚浓烟从身后袭来,路飞一个趔趄,完完整整被推出了门外。
他站定,扶正草帽,呛了几声。斯摩格像是故意要让他听清关门声,用的力大到这扇可怜的门差点掉下来。
他往楼梯口迈出两步,蓦地感到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翻开口袋,摸到一个圆滚滚的物事,拿出来一看,正是那枚永久指针。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指针的玻璃罩子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雨好像变小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天边云层散开,隐隐透出金光来。
路飞站在紧闭的旅馆房门口前,久久捧着指针。之后,他珍而重之地把它收回口袋,在裤子布料上拍了拍,露出微笑。
他迎着风,继续向前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