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起初,当一张空白的稿纸垫在我手腕底下时,我从没有想过拿起旁边的钢笔往上写点什么,我只是看着稿纸上的横线走神,看着它随着列车运行的颠簸变得发皱,然后把有点汗津津的手指贴在上面,在闭塞的空气里感受它的触感。
列车经过隧道,视野变得一片昏暗,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捏紧了这张纸,直到它皱成一团,列车呼啸着驶出隧道,我的心跳还是没有完全平复下来。胃部和整个上半身都紧缩着,我攥着那张纸,把它贴在脸侧,好像那里是我所有氧气的来源,但我只闻到一些粗粝的药水味儿。距离帕拉迪岛越来越远,我觉得自己像被连根拔起,像一株摇摇欲坠的蒲公英,只要风稍微刮起来,我的头颅就会一粒一粒地消散在空气中,茎身则坠进铁道地下,被碾平、榨干,被阳光晒干、风化、归于尘埃。
为了安抚这种妄想,我抚平那张稿纸,在那天的晨曦中写下第一个煞有介事的字,不知是对谁诉说,也许是虚空,也许是某位从我出生以来就急切地需要我用生命证明什么的代表,总之一字一句地,我慢慢掌握了诉说的节奏。不知道有多少真相掩埋在我叙事的缝隙里;不知道有多少谎言填充在行文的诡计里,但当列车外的冷风吹拂我的半长发时,我至少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多年后,第一幕钻进我混乱的脑袋里的竟然是那天在地牢,我隔着一堵墙在那张办公桌上郑重其事地记录艾伦梦里见到的景象,后来韩吉接过我的手稿,一页一页全部看完后,她搂着我的肩膀低声问我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才写字时手抖。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写字一直很稳,就算是那天晚上,在埃尔文团长办公室里写那篇阿尼·莱恩哈特的调查报告时,我的心也被一种莫名的希望鼓舞着。要说真的有什么,也许是艾伦透过格里沙的记忆呈现枭的“传记”,当他讲到枭将某种诅咒似的豪情壮志灌输给格里沙时,三笠和我的名字在那个情景里猝不及防地出现了,那一瞬间就像看到了结满苹果的树上冒出一颗腐烂的人头那样,恶心和恐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裹住了我的身体,但我以为我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就像后来的很多时候一样,我以为我可以对那颗腐烂的人头视而不见。从那天晚上艾伦的叙述里,我们获得了一个至少可以概括巨人和人类战争乱象的准确名词,进击的巨人,艾伦是某种智慧巨人的继承人,那是他体内巨人的名字。
以枭的故事为叙述的中心,我一点点补完了这个故事的全貌,对不起,如果要挑选一个主角,我没办法把艾伦或是三笠和我的名字当作参考,这样写虽是出于自私的考虑,但也达成了某种客观。毕竟比起我短短二十多年(十六年都完全是人类世界的井底之蛙)所经历的那些,枭作为一个生活在马莱的现代人具备更多被讲述的价值——当我把这样的话添加进后记的一部分时,距离那次火车旅行已经过去半年了,我用光了克制购买的那几沓稿纸,把它们简单装订整理起来,装进一个个牛皮纸袋里,我不知道谁能接触到这些离奇的故事,也从来不打算主动分享给谁,也许真的只有到了被谁破门而入、翻箱倒柜地搜查违禁物品的境地,这些文字才能重见天日——也许这就是我最初设想里,这些文字最终的归宿。如今世道不太平,举报成风,人人自危,当局者为煽动战争无所不用其极,在这种高压下,民众的思想遭到严格的监控。他们通过你阅览的书籍、来往的书信便可判定你的为人,审判每天都在进行,除了绞刑架,年轻士兵们还把断头台搬进了城里,据说那是两百年前的风靡过的处决刑具,但也许是太久没有调试过了,第一个将脖子伸进高悬刀片下的人并没有被成功砍死,他战战兢兢地贴在那个满是血锈的台子上,颈骨一遍遍磕碰着木板,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最后两眼一翻,在台下平民的注视中,被活活吓死了。
哪怕是乘坐火车来到了地鸣后残存大陆的另一端,整个社会也无法逃脱这种命运。在这个偏僻、寒冷的地方,没有人认得我的相貌。但只需稍加打听,也不难推理出我是个艾尔迪亚人,大部分墙外人仍然无法理解墙内世界的艾尔迪亚人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们大多会简单理解成为他们便是地鸣的形成原因,甚至是地鸣的暴烈的始作俑者,他们那种早就见识了天地之大、人类之无可救药的脑袋里是无法形成关于墙内人这种存在的正确认知的,他们不知道我们丢失了记忆的权利,也无法理解始祖尤弥尔的存在,也许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个异教神,或是一个跟释伽牟尼、耶稣基督、穆罕默德类似的存在,永远高悬头顶。如果我对外声称我曾在“道路”见到过“始祖尤弥尔”,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瘦弱小女孩,想必我一定会被带去这个城市里唯一一座精神病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在这座城市定居后,我几乎每天都在房子里写东西,偶尔等到夜深人静时才会出门到酒馆附近采买点食材,那个地方临近繁忙的港口,是这里唯一夜间还允许营业的地方,于是除了售卖酒精饮料,还会有人将白天市场里卖剩下的蔬菜之类的摆在后台。一般是一周两次,每周我都会在和上一周不同的两天去采购,每次也点不一样的酒,酒馆里人很多,多数是水手和船上来的商人,他们忙着大醉一场、赌牌或者酒馆里的女招待调情,一般不会在意别的人,也有一些没了宵禁的单身男女青年坐到角落或包厢里约会,点的都是甜腻腻的酒,酒风都是甜的。夜里出门前我偶尔会照镜子,我知道我总是顶着一张不怎么好气色的脸出门,所以在那间酒馆一般没人打扰。
有一周我在周末出门,放了课的学生们像是在这里有聚会,当然是学校和家长都不允许的,原本宽阔的酒馆一下子变得拥挤,角落里也没了座位,我想着要不等到明天再来采购,却在抬脚离开时撞上了一个男人,他热切地看着我,就好像是发现了我是谁似的。
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我是谁。门口有人要通过,我们一起退到了门外,我忽视了他目光里的热切,急匆匆要走。他却说想要跟我认识一下,他说他看出来我在写东西了,因为我袖口墨水痕迹什么的。我摇了摇头,有种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他说他是个新闻系的学生,最近在整理地鸣前的相关事迹(这可是个热门),他问我有什么想对别人说的。
我实在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知道你是艾尔迪亚人,你就是阿尔敏对吧?”
喧闹的酒馆里不时传来欢笑声,他的脸颊微红,看起来也是喝了一些酒,才把自己跟踪狂的身份毫无顾忌地袒露出来。
那一瞬间,我有在考虑比起被市里的警察搜刮去,不如通过这个人之手把我的手稿传递出去。于是我请他进了我简陋的住处,后来,他就整天埋在那些手稿里对我问东问西。
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不都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了吗?这个年轻男人看着我,眼里全是对细节的执着,我怀疑他理解能力很一般,如果日后当了记者可能没有什么竞争力。但他一口咬定是我讲故事的水平太差。当然,他不是亲历者,他不知道要不绕弯子地讲出那些经历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但是我不想告诉他有多残忍,我只想把所有细节都讲得若无其事,就好像从我身上碾过的不是一辆装甲列车,而是一团云朵。作为回报,他承办了帮我采购和做饭的任务,他不会跟我一起住,我很喜欢他对边界感的遵守。
他对我说:“慢慢来,你讲的这些东西太不贴近生活了,我知道你有真正想讲的东西,你能慢慢梳理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鼓励我,我觉得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毕竟他知道我是阿尔敏·阿尔莱特,他不可能会放过我的。
但在这段日子里,好在他没有向任何人“揭发”我,我好像莫名其妙地脱离了那种战战兢兢的状态,和那种命悬一线的窒息感。我开始对他讲墙内的事情,讲调查兵团和壁外调查,讲我和艾伦的相遇以及后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所有事。
在那段日子里,通过重现那些混杂着欢笑和泪水的记忆,我感到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幸福,以至于当我真的猝然闭上双眼时,心中也早已摆脱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对于苹果树上那颗腐烂的人头,我也能够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它。
据传,始祖尤弥尔能够将所有艾尔迪亚人死后都汇聚到“道路”之中,所以当我真的灵魂抽离肉身之时,我以为我所在这个地方就是道路。
比起道路,看起来更像是车站,但看起来并不都是艾尔迪亚人…不,更应该说,这里什么人都有。我看到各种肤色的相貌特征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都看起来面色平静,都像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正当不安逐渐追上我的意志之时,我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人影,他看了我一眼,停了几秒钟,接着就进了屋子里。
我疯了一样朝他奔跑起来,我就知道他在等着我。
“艾伦!”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喊过,这有点没礼貌,就好像对方回应我是理所当然。
他几乎都没有看我,他怎么能这样就走了?
我挤开人群,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那个房间门口,它的门虚掩着,我看到房间的壁纸是淡淡的紫罗兰色,我的泪水几乎就要流出来。
艾伦坐在房间的桌前,他的头发还是半长,眼睛亮亮的,仍然年轻,仍然看起来总是有点生气。那看起来像个私人办公室,我坐到他面前,想要说什么是,艾伦率先开口讲话了。
“阿尔敏,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着他,像傻了一样复读了一遍他对我说的话,其实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
“这重要吗?”
“我在这儿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被那小子害死的!”
这时,我随着他的目光发现屋子里那台放映机,录像带像是凭空生成的,源源不断地从播放机里滚落,又消失不见。
在那块不大的屏幕里,我清楚看到了那个年轻新闻系学生的名字出现在今日的头版头条里,他出版了一本关于帕拉迪岛战前历史的书,据悉内容来自阿尔敏·阿尔莱特口述,真实可信。
我是被他害死了吗?我不相信,那个男孩心地并不坏。他的所有疑问我都乐意解答,他绝对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
“不是的,你肯定误会了。”
艾伦看着我,好像已经从怒火中平息了,他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签字画押。签了字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做,但先跟我讲讲这是什么地方好吗?”
“这是每个人死后都会来到的地方,不是地狱更不是天堂,人死了之后也要先转移到这个地方接受安排,接着你得选择一个地方安置灵魂,跟你亲自挑选的另一人一起。”
这么久了他还没走,就像是在等着我似的。等等,“你不会真的是为了等我才留在这儿的吧?”
“先讲讲你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吧。”
“他是威廉,我们在酒馆认识的,他愿意倾听,我也觉得我那些手稿需要有个好去处。”
“是吗?你都对他讲了什么?”
你不都看到了吗?但我还是老实坐在艾伦面前的椅子上,像是要进行某种谈判似的,“总的来说,就是一直后悔没有跟你一起去死这样的事情吧……”
“并不是说我真的是那样讲的,我只是难以避免地流露那种意愿。”
说完这句话时,我察觉到艾伦的表情变得有些哀伤。就像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大海那天。
威廉兴致勃勃地坐在我面前的第一天,我想要循序渐进,所以只是讲了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
“那时城墙很高,大概有二十层楼那么高,日落时城墙的阴影覆盖了大片居民区,我和艾伦、三笠就总是在阴影尚未覆盖的台阶上眺望城墙。我们大概只有八九岁,城墙里居住的都是一些收入微薄的普通人,和我们同龄的有木匠和鱼贩的孩子,因为父母工作繁忙,他们总是到处跑,有个男孩个头很高,第一次他扇我巴掌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第二次他又多带了两个人来看我笑话,我连假笑也挤不出来了,他们三个看着鼻青脸肿的我大笑,我蜷成一团,躲在房屋后面的阴影里,被路过的艾伦看到了,那大概就是我第一次认识他。”
威廉问:“他救了你吗?”
“他救了我,但准确来说,他打不过那三个人,最后每次都是我们两个一起挨揍,其实真正抵抗的只有他一个人,我从来不还手,也许是看到他们殴打我时的面目太丑陋了,我不想因为暴力变得兴奋。”
威廉肯定知道我口中的艾伦是谁,果不其然,小时候艾伦对于暴力的反应完全占据了他的注意力,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这个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重新掀开一页稿纸,有些紧张地说:“那么你还记得,艾伦是怎么还手的吗?”
“比起这个,也许你更想知道一桩在岛上早就不是新闻的事迹,艾伦在九岁时和三笠一起杀了两个成年人,用匕首。那天我从爷爷的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但是爷爷和艾伦的父母都以为我睡着了,格里沙给爷爷涂完膏药就走了,我一个人躺在薄薄的床板上一直睡不着,在那时我的想象里,我的好朋友艾伦·耶格尔这么小就能惩奸除恶,若干年以后一定会做出了不得的事业,我那时并没有带出我的关于墙外世界和大海的梦想,我只是紧紧裹在床单里,两个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在爷爷的鼾声里,我的心在激动之余生出一种哀愁,那也许是因为我预料到了日后必将来临的分别。”
那是我们工作的第一天,我给威廉讲的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头一次有了一种要将这罪责转移到别人身上的愉悦,于是我喝了点酒,睡得很好。比起这种问答采访式的记录,我一个人在列车上写的都是一些对于帕拉迪岛战前局势发展的梳理,我尽量避免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对于艾伦的描述也几乎是冷静地把他视作一个历史上最大暴行的始作俑者。但是在威廉面前,我不必去克制对于艾伦的回忆。无论那多么冗杂、无聊。
“在九岁那年,和对方战力悬殊之时,艾伦和我会一起用肩膀和脑袋承受对方的拳头,他侧着身子挡在我面前,我的锁骨挨着他的肩膀,我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那个时候我一点也不相信这个人用匕首宰杀了两个恶徒。我觉得格里沙在说谎,那些宪兵队的大人在说谎,就这样想着我开始哭了,似乎是在拒绝接受艾伦会出手伤人的事实。一看我哭,艾伦就变得特别愤怒,想要找个机会好好揍对面一拳时,三笠来了。她救了我们两个。她总是擅长做这个。”
不知道威廉在他的稿纸上记了多少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我才讲到我们加入调查兵团的那段时间。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威廉就像染上了酒瘾,每天傍晚都一定要从我这里套出点什么话。看着他沉迷的神色,有一瞬间我以为那些灾难并没有从我身体里产生过,我还好端端地活着,和一个从没经历过那些骇人听闻事件的普通人同坐一桌。我真的像个战争后的怪物吗?在威廉闪烁着好奇心的目光之中,我觉得我没有那么糟糕。
这次他换了个新本子,我垂下眼开始酝酿今天要讲的故事:“刚加入调查兵团时,新兵在壁外调查之前会进行一段时间的演练,说实话,即便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也是我人生中少有的美好时光,毕竟壁外调查之后,我们所有人都怕得不行。巨人在战场上真的会吃人,壁外又有数不清的奇行种,基本上每次都是尸体铺路。艾伦和我在参加正式的壁外调查之前已经和见识过巨人对人战争的残酷了,即便如此,那段时间我们也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在埃尔文团长的策略下,艾伦从军事法庭里被释放了,在地下监狱他被关了几天,被放出来后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过也就是在他被放出来后,我们之间变得更亲密了,那段时间士兵搬到了一个新据点,里面的设施很空旷,不用再十个人挤一间屋子,虽然军纪森严,几经波折,我们还是在夜里悄悄躺到了一张床上。那些夜晚的月亮亮得耀眼,艾伦扣着我的手,亲吻我的脖子和胸膛,之前我们就只亲过嘴,但在那些日子我们经常接吻。当然,没人看得出来我们之间关系的变化。他们都知道我们两个喜欢黏在一起,就算是晚上睡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得不说,比起训练兵团,调查兵团里并没有那种对于地下恋情赶尽杀绝的氛围。这是一个士兵在新的训练环境里最容易感受到的要素之一。但我和艾伦总是偷偷摸摸的,亲完了就一起抱着睡到天亮,别的什么都不说,也不胡思乱想,好像我们都隐隐约约觉得明天不会比今天好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饿久了的人见到了一顿美餐,我们狼吞虎咽、争分夺秒地占据属于我们自己的时刻。现在想想,也许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撑不起几次壁外调查了,以前不好意思做的事情都在那些晚上做了。但我知道艾伦一定不是那样想的,他这种人是会拼命把我从深渊拽出来的,他一定没有想过我这种战力较弱的人会轻易死在壁外调查里,就算知道逻辑上我很容易死,也不愿意相信我真的会死。我一想到艾伦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愤怒绝望,我也总是泪流不止。要是我有预见未来的眼睛,要是我能多知道一些关于外面世界的知识,我当然也舍不得那么早就离开他。”
威廉有些哽咽,他离开房间,说是要给我倒杯水。我抬起头时,感到有泪水沿着下颌滴落。
“灵魂滞留站”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碰到他实体的瞬间,难免有点颤抖。我还是不相信这是真的。艾伦还活着,我们还没下地狱。他脸上则带着一种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傲慢,好像还是有点生气。
如果一个灵魂选择在这停留,它就必须做出永远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准备——这个车站的告示牌上是这样说的,我甚至看到了一些催促人赶紧挑选合适路线趁早往生的公益广告。
但这都无法改变这个车站人满为患的事实。看起来并不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灵魂都拥有自己的房间,他们有的靠着栏杆站着,半个身子倚靠在上面,跟萍水相逢的人交谈着,来到这儿的路上,我已经听到过各种各样的死亡经历,一个中年男人说他缠绵病榻好几年,临死时就像睡着了一样,过程中的疼痛不值一提,一个年轻女孩说她被一根半完工的电线杆砸到了,雷雨天的电流瞬间夺取了她的生命,在谈起自己的死亡时,所有人都看起来如释重负。
拜艾伦·耶格尔所赐,许多灵魂在几天之内转移至此,我想这也是这种拥堵形成的原因。但与我设想的不同,这里没有人对艾伦感兴趣,更没有闲心去研究他的身世细节。
他和我就像两个等车的普通人在站台上来回踱步,等着一辆据说已经三个月没有抵达的列车。
我问艾伦:“下次到站的是开往哪里的列车?”
“只要你把那张纸签了,我们就能一起去。”
“去哪?”
“重点是我们以后都能在一起,去哪重要吗?”
在地鸣分别时,我绝对想不到我们还能有这一天,我也从不知道他的心情其实这么急切。
“如果我没有死掉——虽然暂时我也不清楚我是怎么死的,如果我能活到七老八十,你还会等我吗?”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傻傻的学生,我回答他道:“没什么,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艾伦说:“你知道吗?当你死去的时候,我能从那个放映机里看到你的走马灯,和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梦。”
这也太诡异了,那得看多久啊!
“其实只是一部电影的时长而已,甚至是彩色有声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开始尽量避免跟艾伦、三笠以外的人讲话,尤其是在玛丽亚之墙夺回战之后,在弗洛克因为救了我而跟他们吵起来之后,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觉得该死的是我,连我都觉得自己该死,有一段时间我深信除了艾伦跟三笠,没人哪怕有一点真心希望我活下来,我甚至觉得他们都要找机会报复我,也许会趁我睡着时割破我的喉咙,砍下我的头颅,后来这批人都加入了弗洛克煽动起来的耶格尔派。从继承巨人之力后,我才知道拥有力量的人在选择时往往会变得被动甚至是保守,就我来说,如果真的有人打算砍掉我的头颅,如果他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什么的,我说不定真的会好好考虑让他在不遭受任何责备的前提下完成这项任务。
因为亲手夺取他人的性命是残忍的,那种滔天的愧疚感会永远缠绕着你,任何背负罪业的人都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如果那个孩子做好了背负罪责的觉悟,我就会欣然把头颅交到他那里。
但只有艾伦不一样,无论我是个怎样的人,无论我身上背负着谁的性命,他都不会真的希望死的人是我,甚至哪怕让数以亿计的人葬身尸海,他都觉得只要我还能活下去就值得。这一点哪怕是地鸣来临之前我都深信不疑,我不害怕对他讲话,不害怕他听到我的心声,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都不会互相忤逆,更不会互相背叛。在地鸣结束之后,有大概半年的时间我都失去了与任何人的言语交流,我尽量减少说不必要的话,也恐惧听到除了别人讲话。当时住的房子大多是灾后重建的,门板总是很薄,每当邻居搬动杂物、切菜、挪动椅子的尖锐声音从没有铺设地毯的地板上响起时,我都会觉得既烦躁又恐慌,医生说我是神经衰弱,给我开了一点药,在列车上写东西时,我老是忘了吃。下了车我彻底戒掉了依赖那种药物的习惯,我想有时候我需要我的神经敏感一点,这样我才不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的经历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残酷得要命,但只有需要完整地保留它,以便我拨开那些残酷的部分,挑拣出那些几乎称得上甜蜜的时刻。少了哪怕一点点命运里的残忍,我都留不住那些甜蜜。我深知那一点。
车站的墙壁是纯白色的,泛着微微的光,当我试图集中注意力时,周围的人就会被淡化,被一道半透明玻璃似的东西给隔开。艾伦站在玻璃里面,看着我说:“所以我一直知道你有多痛苦,你害怕说任何话,害怕公开演讲,因为你觉得任何听众都会误解你。”
“既然你看过了我的生前经历,你就应该了解死亡对我来说是种解脱,为此,我会对威廉心怀感激。”
“你还是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对吗?”
眼前的艾伦也渐渐融进那片半透明的玻璃之中,我像被钉在原地,眼神开始失焦,我回忆起那天下雨,威廉来迟后我对他讲的那些事情。
“我觉得我的人生到那一天就可以停止了。那天我们一起去见识了真正的大海,双腿埋在海水的那个正午,我好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过去的二十多年里,记忆里难得能让我感到真实的,就是那天的海水。即便早就知道,附近的港口是押送艾尔迪亚犯人的地点,是一所巨大的处刑场,是无论如何动用私刑都不会被制止的秘密地带,是那些残忍马莱军官的「乐园」,但当海水淹没脚背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那天的阳光璀璨而刺眼,回到宿舍后,我把洗净晒干的海螺用棉麻的束口袋扎起来,放到抽屉里。艾伦到我的房间来看我,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说真的,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害怕与他对视。要是那时候我知道他的意思——其实只是问我还有哪些未完成的心愿,还有哪些梦想。我那时也不会那么焦虑。那段日子,尤其是女王的授勋仪式结束后,许多打探的目光都落在我这个继承了智慧巨人又顶替了埃尔文团长复活机会的人身上,只要是同期的士兵,还活着的那些,每次见到我都会冷嘲热讽几句,每次艾伦和三笠都护着我,艾伦差点跟他们打起来,一遇到这种情况我都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其实跟贝尔托特对峙那次,我也被蒸汽吹得很疼,疼到我觉得这辈子都被无限拉长了,太累了,我早就做好了送死的准备了,毕竟我这种人就是命贱,战斗力弱,又容易紧张误事。只有艾伦从来没有诘问过我什么。那天看到海之后,他脸上的失望谁都看得到。我没有勇气关心他,曾经我们两个人一起分享的梦想似乎逐渐萎缩成一团废纸,我害怕他告诉我,我是在自欺欺人。自从继承巨人之力后,隐隐约约的,虽然艾伦从未对我透露太多,但我肯定他通过始祖巨人的记忆看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景象,那个记忆里的世界辽阔无垠,时光仿佛海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时刻都上演着无数毁灭与重生。但我忽然对那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了,见到海之后,我忽然对于了解所谓世界的真相失去了热情——这一点我甚至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在那之前,我也许一直在勉强自己多做点什么;从那时起,了解世界变成了我们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变成了我们无法逃避的责任。”
威廉停下笔,我注意到他根本没写几个字,好像我尽讲一些陈腔滥调的东西,可我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我给他泡了我新磨的咖啡粉,放了两块方糖。威廉的两个眼睛里放着光,但眼下却有重重的黑眼圈。我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他说过去的两天里每个晚上都在做噩梦,在梦里一直被巨人追着杀。
“如果你见过三笠和利威尔的身手,也许就不会那么恐惧了。在墙内世界,利威尔兵长一度吸引了很多信徒,因为他的战斗力很强,以至于提高了整体的生还率。地鸣时有一些人拍下了巨人的影像。你们记者一定都至少见过一两张吧?看起来就像被剥光了皮的人影,看起来数量很多对吧…可是即便是利威尔兵长,制服超过五头估计就力不从心了。人和巨人的力量对比太悬殊了。有时候我觉得,那就是我和梦想世界之间的差距,一旦你踏足过那样的战场,恐惧就会令你失去所有希望…”
威廉说:“耶格尔派倒是不怎么讲这些内容,在他们的官方说辞中,砍杀巨人仿佛游刃有余。”
“他们不想显露出恐惧,那会令他们显得十分平庸。”
威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埋怨的意味:“我觉得我又要做噩梦了…在那样的世界里,我无法想象你该怎么面对一切…”
“自我欺骗吧…大多数问题可以靠这个解决…其实我最害怕的是他也不关心我了…”,说到这,我都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了,但我已经陷入了过去的情绪之中:“在岛上的那四年里,我们过得还算安稳,在暗访马莱之前,需要收集很多资料,我看了很多从马莱军舰上收缴来的书籍,说实在的,很少有什么有营养的书,那些书边角都被翻得泛黄,有的开了线,有些还放在酒槽里,运送时摊在甲板上,就像是呕吐物。就在那些情色小说和冒险故事里,我的脑子里逐渐构建出一个模糊的世界形象。夏天快来了,那段时间我老是做噩梦,躺在床板上,只盖一条薄薄的毯子,有时候膝盖会在半夜突然变得很疼,小腿还会抽筋,韩吉团长说是因为我在长身体…有时候我也会梦到艾伦,梦到我和他都变成了深海的水母,身体几近透明,闪着微弱的荧光。我梦到在漆黑的海水里,我们没有脸,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互相轻微触碰着确认着彼此的存在。那样的夜晚太难捱了,我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会拿着几颗糖果去找艾伦,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靶场待到深夜,我去到的时候还披着外套,他却连上衣都没穿,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加强训练,艾伦身上的肌群发育得很明显,他长高了很多,绿眼睛在黑暗里看得人有点发怵。我走到他旁边,发觉他在微微喘气,好像是跑完步似的。我掏出水壶,里面是萨沙偷偷灌进去的酒,是那次搬运铁道时她把我的水喝光的补偿。我把水壶递给他,他打开闻了闻,又看看我,我心虚地把眼神移开,耳边传来他喝酒时吞咽的声音。我剥开糖果的包装开始嚼,这是块芝士味儿的奶糖,甜得人牙酸。瞭望台下的木桩上,我们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一句话都懒得说。在黑暗中,我的小拇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就像是一道电流从我们之间的接触点流淌而过,我开始忍不住想吻他。他什么都没说,牵起我的手吻在手背上,然后把我的手放在我的两腿之间,我回想起来白天看的书里的片段,想起那些角色逃亡之中于荒野中媾和的描述,脸颊忽然变得滚烫。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也许是太喜欢他了,也许是太渴望他能陪我走下去了…”
威廉一直皱着的眉此时早就展开了,他勾起嘴角,在本子上继续写了些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很甜蜜,但我感觉你们好像一直都不怎么避讳…我是说…同性恋行为在军队中应该是禁止的,但我不怎么了解艾尔迪亚人…”
“你不知道,岛上基本上还处于昏庸王室贵族掌控政权的社会阶段——如果是这么形容的话。在我记事起,宪兵队就在告示栏上张贴过谨防儿童拐卖的公告,但是大概在我八九岁那段时间里,那些告示竟然都被撤走了,邻居婶婶说是从那个月开始,宪兵队不再为走失儿童负责,我长大一点后才明白,那是因为墙内贵族娈童,墙内那点贵族人口显然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而这种行为,据我所知,在一百年前的马莱就被视作耻辱了。岛上跟外面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们应征入伍时才十岁出头,男性女性基本上数量持平,男性多半是被迫,女性则是为了躲避早早嫁人生子的命运。城墙破了之后,士兵数量显得捉襟见肘起来,训练十分严苛,军纪方面倒是不怎么关注个人恋爱方面…同一期的谁跟谁走到一起了,也不用避讳谁,长官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是对我们唯一的体谅吧。那段日子我差点没撑过来,要不是艾伦,我可能都熬不到最后的选拔。同期士兵都知道我们喜欢黏在一起,比起对两个男性在一起大惊小怪,士兵们需要忧虑的问题要更多。后来我才知道,在岛外有些国家会用法律禁止同性恋行为……”
威廉问我:“你对此什么感受?”
“我很庆幸没人有闲心举报我们。在岛上最后那四年里,兵团每个月都会组织一次会议,是关于岛上未来发展的统筹,我们跟外界的联系早就切断了,马莱虎视眈眈,我们连造船的技术都没有,每次讲到重要的地方,不外乎就是缺钱缺技术缺资源这几点……在耶雷娜加入之后,这种情况改善了很多,她绑来了很多工程师,我们带着他去勘探岛上可用的资源,枪械则是直接用现成的。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憎恨,都会觉得很疲惫,我以为艾伦没有在意到我的落寞,但后来有一次我们一起躺在夏夜的草地里,他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其实,说起来很难为情,那段时间除了他,无论任何人在我的听力范围内议论任何事情,我都觉得很焦虑,脑子里像是有个不停旋转的硬币,心脏跳得突突的,甚至想让我戳瞎自己的眼睛,戳聋自己的耳朵……我真的那样尝试过,没有想象中疼,花了一个晚上就复原了,但是因为疼我还是没有顺利合上眼睛。在我用剪刀凿开眼球的那个晚上,艾伦来我的房间看到了一切,我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但他一直等到我完成了那一切,才走进房间,他抱住我,我感觉眼角溢出一串串血泪,都黏在他的衬衫上,散发出巨人血蒸发的特殊气味。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请求他下次来帮我做这种事情,帮我对准瞳孔戳刺进去…因为在那样的时刻,我觉得那是仅剩的能让我们感受到彼此紧密联结的方式……原来天地之大,一切都与我们毫无关系,这个世界是绕开艾尔迪亚人生长的藤蔓,我们被排除在一切之外,是全世界最天真的种族。但艾伦抱着亲吻我的脸颊时,当他的嘴唇蹭过我颧骨上那些血迹时,我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我想要我们成为这个世界最天真的两个人,我们什么都不要去了解,不要去担心明天,别再联想下一秒,别再让硬币在半空中旋转个不停,只是共享同一种疼痛,和伤口修复时肌肉酸涩的感觉,这是只有我和他能了解的感受。”
威廉叹了口气,踌躇了一会儿说:“但他并没有选择止步不前,对吗?艾伦还是发动了地鸣……”
“如果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你不会把那理解为一种「前进」,这种话如果我告诉你,你再刊登到任何报纸上,我就会变成一个更加糟糕的战犯。其实我没有什么所谓,威廉,你看到了我的手稿,岛上发生的事情我都讲得一清二楚,接下来请你听明白,等我死后,那些稿件的出版权就交给你了,没有什么原因,大概是给你这名听众的报答。说实话,在当今这个混乱的世道,我不知道这种陈旧的故事还会引起谁的注意,但我需要你帮我把那样的故事保留下去。就像我一直以来的态度一样,我对任何评价都无所谓了。艾伦离开后,我只去过他的墓地一次,那座山丘是我们儿时赛跑的地方,在人小的时候,奔跑几乎是最令人感受到接近自由的活动。艾伦有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几句艾尔迪亚语,没有人知道那个坟墓属于谁。我离开那个地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想埋在距离帕拉迪岛很远很远的地方,于是我乘坐火车来到了马莱大陆的尽头,我不怎么喜欢这座港口城市,但我很享受最后的这段日子。现在,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匕首,把它递给我,递给这个独享了数年碌碌无为光阴之人,递给他一把斩断痛苦的利器,然后带着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手稿,带着你的笔记本离开吧,带着那些发霉的故事,乘坐清晨最早一班轮渡离开吧,外面的雨大概已经停了。”
意料之中的,威廉带着一种应有的尊重离开了房间。房门一关上,我就脱掉了外套、马甲,最后一颗颗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铺上。写废的草稿纸散落在房间的角落,如果明早警察调查我尸体时,能够不厌其烦地展开一张纸脏兮兮的废纸,就在那些字迹最为混乱的地方发现一些潦草的人体速写,那些笔触几乎不成形,除了我应该没有人能够辨认出来,因此我推断那些纸不会被放进多么要紧的证物袋里,而只会被那些处理这起自杀案件的家伙扔到什么注定会堆积多年的角落里。他们永远无法知晓,那些深埋在我心底的图像是怎样像地狱岩浆似的淹没了我,夺去了我最后一丝生而为人的氧气。当我的泪水滴落在稿纸上时,与艾伦共度的某个夏夜就像泪眼中的灯光闪烁了起来。那天是我们第一次前往马莱,流浪的艾尔迪亚人在帐篷里招待了我们,每个人都难得地喝了很多酒。到了半夜,艾伦把我拍醒,牵着我的手,提着一盏油灯离开了帐篷。我们在一片矮崖边的岩石旁停住脚步,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叹了口气,脑袋歪在艾伦的肩膀上,月光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眼,还好已经是夏天的上半旬,宽厚的树叶遮挡出一片阴影。树影洒在艾伦的鼻梁上,我的眼睛向上看着他,心里竟然神奇地冒出一个念头:就是今晚了。白天我们去旁听了关于和平解决艾尔迪亚人问题的会议,那种声音在整个世界好战的氛围下显然是杯水车薪,艾伦的脸色很差,我知道他要做出选择了。我知道,我知道那些关于枭和尤弥尔道路的世界终于要压倒他了。我们早就不是西甘西纳区外墙边缘台阶上的小孩子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感受着艾伦因我而短暂地游移不定时心里的甜蜜,那种哀伤的,却又无法避免的甜蜜。如果可以,真想和他一起沉进眼前这条河的河底。我们抱着,亲吻着对方的脸颊和锁骨,手臂和胸膛。一种可耻的平静包裹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竟然觉得全世界就在那里面。他感受着我所感受的,爱在我们之间毫无阻碍地流淌,他看着我,他看到了我,他抱着我,把吻印在我的唇瓣上,温度在我们之间传递,好像这就足够了,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这就足够了,这就够了,我亲爱的你,无论明天将会以哪种形式到来,不要忘记此时此刻爱着你的我。不要忘记我。不要看轻这份爱。甜蜜的记忆是最好的止痛剂,那把匕首陷进陷进我胸口时,当久违的剧痛刺进我的灵魂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温暖的血顺着伤口躺到地板上,我的头发也浸泡在这条血溪中,到最后一刻,我的心仍是甜蜜的,因这自由的选择。
思绪像终于缓缓沉进了那条河的河底,我的回到了灵魂中转站。僵硬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我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艾伦,竟然罕见地感到一种愧疚。我扒开衬衫,看到自己的左胸有一个浅红色的叉形标记,艾伦告诉我那是每个人死前致命伤的标记,车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这样的印记。
我辩解道:“如果你看过我所有的记忆,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死和威廉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现在,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列车快到站了,蒸汽鸣笛的声音和现实中没有什么分别,那些候车的人,穿着规整的制服或轻薄的衣裤,凑到一起说笑着,没有任何人往我们这边看。这就足够了,我签了那张协议,跟在艾伦后面上了车。我想起加入调查兵团那天,太阳很热烈,所有新兵战成一列,余光里艾伦的侧脸轮廓很柔和,我们挨个照例回答长官的问题,新的调查兵团制服整齐地叠在旁边的桌子上,答话完就能领走一套,还没轮到我和他,我就一直看着他,感觉就像靠着一堵柔软的墙,比起捱过了多少苦难我们终于一起站在这里,我想的更多是,团徽上展翅的形状,那两扇翅膀交叠在一起,无数根羽毛交错而生,翅膀向两边无忧无虑地伸展。我能清晰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变得平缓,无论日后经历了什么,我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感受。
柔和的蓝天从透明的列车顶部显现出来,我想我们应该驶向了天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