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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泰安三年的暮春,千机宗的桃花开疯了。
漫山遍野,粉白绯红,像是谁把天边的云霞揉碎了,一把撒在这七十二峰之间。山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青石阶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弟子们素净的衣袍上。没有人知道这场花事还能持续多久,只知道每年春天桃花都会开,开得不管不顾,开得像是没有明天。
陆川站在凌云峰的石阶上,满肩都是花瓣,却无心去掸。他手中攥着一枚传讯玉简,指节捏得发白。玉简是今晨从山门处加急递来的,封口处刻着上京弟子的朱砂印记——那印记歪歪扭扭,不是寻常的格式,而是用指尖蘸着血画的。血早已干透了,在玉简边缘凝成暗褐色的痂,在晨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那是千机宗最紧急的传讯标记。意味着生死攸关,勿问缘由,速来。
他展开玉简的时候手是稳的。读完之后,手便开始抖了。
玉简里写的是上京连环失踪案的最新进展。
三个月前开始,上京周遭陆续有年轻男子失踪。起初官府只当是寻常命案——城南布庄的少东家新婚三月便在外养了外室,一日外出收账后再未归来,三日后在乱葬岗找到了尸体,面朝下趴在烂泥里,心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县衙派了仵作去验,那仵作验完出来面色惨白,说这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挖出来的。
县衙查不出个所以然,立了案便搁下了。
然后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死的全是些背信弃义的男人。
一个两个死法如出一辙——心口一个大窟窿,心不见了。死状凄厉,面容扭曲,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千机宗派了三拨弟子去查。
第一拨在城郊乱葬岗找到了第四具尸体,回禀说有妖气残留但追踪不到来源。
第二拨在城北破庙附近发现了可疑的灵力波动,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查,领头的弟子便在一个夜里被人偷袭——不是被砍不是被刺,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甩到了墙上,撞得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第三拨是陆川派去的,一共七人,由他的师弟赵鸣领着。三天前他们传回最后一条消息:“已锁定妖物巢穴,京郊慈云寺旧址。寺中有灵气凝而不散,不知为何似有佛光。弟子等在外围布阵,请求增援。”
然后便再无音讯。
三天。
七个人,三天没有消息。
陆川不敢往下想。他攥着玉简转身往主峰走,走了几步便开始跑。
千机宗有规矩——山门之内不得疾行,不得喧哗,不得御剑横穿正殿。
陆川是掌门嫡传的徒孙,入门二十年,从未触犯过任何一条。
可今日他跑了。
跑得衣袍翻飞,跑得腰间的剑鞘和玉佩磕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沿途有弟子向他行礼,他连头都没点。
他一路跑进主峰大殿,扑通跪在掌门面前,将那枚染血的玉简举过头顶。
光线穿过殿顶半透明的琉璃瓦,落在他脸上。
掌门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掌门老了——须发皆白,面容疲惫,手指在案上轻轻颤了一下。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面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锁骨菩萨。”掌门放下玉简,缓缓吐出四个字。
陆川跪在地上,脊背僵直。他只听说过这个名字。
千机宗的古籍里记载过——“昔有菩萨化美妇人形,以肉身布施,度化世人。那菩萨锁骨如锁,以肉身作桥,渡一切苦厄。凡有众生执迷不悟,菩萨便化身为女子与他结为夫妇,等那人了悟色即是空,菩萨便死去,以锁骨为证示现无常。”书上说这妖物非男非女,亦正亦邪,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可书上没有说过他杀人的手法是挖心,也没有说过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事,官府管不了。”掌门继续说,语气平淡,“那些被背弃的女子投井的投井,上吊的上吊,被发卖的被发卖。她们能找谁讨公道?”
陆川咬了咬牙。“掌门真人,那妖物杀的虽都是该死之人——”
“可她伤了我千机宗的人。”掌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鸣是你师弟。他去年才结丹,他的剑还握不稳。你派他去查锁骨菩萨?”
陆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跪在地上无法辩解。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沈若棠呢?”
陆川浑身一震。
沈若棠。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最深处。
她是千机宗的内门弟子,修行十五载,天资不算顶尖却比谁都用功。
她的道侣叫周元朗,与她一同入门、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两人在祖师爷面前立过誓——此生此世同修大道,不离不弃。
三年前他们结为道侣,在后山的同心石上刻了名字,字迹现在还清清楚楚。
可没多久前,周元朗在上京附近失踪了。
失踪之前,沈若棠刚刚发现他在外头花天酒地。
他去上京采办药材,本该五日便归,第七日的夜里,她独自下山去找他。
她走了一夜,在离上京不远的一座小镇里找到了他——他正搂着一个烟花女子从酒楼里出来,笑得满脸通红,那件她亲手给他缝的衣袍被他脱下来搭在肩上,袖口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浆。
沈若棠没有出声。她站在街对面,手提长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她回来了。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出来时神情平静得像变了一个人。又过了三天,周元朗的尸体被发现在京郊一座破庙里——心口一个大洞,心不见了。死状和之前所有失踪的男子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千机宗,所有人都感到胆寒。没有人敢问沈若棠。她跪在周元朗的灵位前,脸上像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跪着,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时膝盖上全是血。
就在那一夜,她差点自尽。她在屋子里悬了白绫,踩上了凳子,把脖子伸进去。是同门师姐破门而入把她抱下来的。
陆川问了她三天,问了无数遍。
第三夜沈若棠坐在窗边,月光把她脸上的阴影切成两半。她忽然用一种很轻很淡的声音说:“回来那夜……我站在凳子上,脖子已经套进了白绫。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我闭上眼睛准备踢翻凳子——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你死了,他只会笑。’”
沈若棠说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睁开眼,窗前站着一个美人。
她无法形容那个人的容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很普通,是寻常人家穿的棉布。
头发没有挽髻,披散在肩头,发梢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那张脸“不像是真人,像画,像庙里壁画上的菩萨”。可又不是菩萨。菩萨是慈悲的,那个人没有慈悲。
那个人只是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身后夜空深蓝,只有西边一颗很亮的星孤零零地悬着。
那个人问她愿不愿意让负心人受到惩罚。那个人说可以帮她。那个人说若是成真了,去京郊破庙里还愿。
沈若棠说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清很亮,像山涧的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事之后的——悲。
不是悲悯的悲。是悲痛本身的悲。
第二日,周元朗的尸体被发现。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沈若棠说这话时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也许是我太恨了,恨出了幻觉。也许那个人是真的——我不知道。”
陆川听完,连夜派赵鸣带人赶往京郊。
二
慈云寺在京郊三十里外,荒废已久。山门歪斜,只剩一扇还挂着,另一扇倒在草丛里爬满了藤蔓。匾额残破,“慈云”二字只剩“慈”字的上半截,“云”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院墙坍圮大半,野草齐腰深,掩映着几株枯死的柏树。那柏树不知死了多久,枝干光秃秃的,在晚风中一动不动。
陆川站在山门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七柄剑。七柄剑横七竖八地插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剑身没入石中四五寸,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弧形。剑还在,人不见了。剑柄上还缠着赵鸣常用的那条蓝布条——那是他母亲给他的,说能保平安。
陆川把手放在剑柄上,触感冰凉。他握住,试图拔出来。剑纹丝不动。他的修为在同辈中已属上乘,全力之下可碎金断石,可这把剑像是与石阶长在了一起。
“陆师兄……”身后一个弟子颤声开口。
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从正殿里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哼小调,调子很老,是乡间农妇哄孩子时唱的,咿咿呀呀的听不出词。
声音穿过大殿残破的门窗,穿过暮色沉沉的空气,穿过他的耳膜,直直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那声音不凄厉不怨恨不阴森——偏偏因为这样才更可怖。一个挖了无数人心的妖物,用哄孩子的调子哼歌。
陆川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按在了自己的剑上。
剑鞘里的剑身冰凉,那种凉顺着手掌一直蔓延到后脑勺。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迈进了殿门。
殿内比外面更暗。残阳从破窗里漏进来,将殿内分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到处都是倒塌的佛像和断裂的经幡,蜘蛛网从房梁垂下来,沾满了灰尘。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血腥,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深的气味。像是深山的岩洞,像是千年不见阳光的深潭。
正殿中央趴着一头巨虎。
那虎极大,从头到尾足有一丈有余,趴在地上也有半人高。浑身皮毛漆黑如墨,光滑得像缎子,只在额间有一缕金色纹路,隐约勾勒出个“王”字。
它粗壮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每甩一下便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灰尘扫得干干净净。它的眼睛半眯着,神态慵懒,仿佛进殿的不是一群修士,而是一群苍蝇。
虎背上,坐着一个人。
陆川在那一刻忘了呼吸。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很普通,不是绸缎也不是绫罗,倒像是寻常人家穿的棉布。
裙摆散落在虎背上,像一朵绽开的白花。
一头青丝未绾,没有挽髻没有簪钗,就那么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拂过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不是苍白,不是失了血色的惨白,而是一种玉白,温润的,微微透光的,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琢出来的。
那人的五官精致得几乎让陆川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眉淡淡的,弧度柔和,像用最浅的墨一笔扫出来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柔媚意,可眼底却是一片澄澈。鼻梁挺秀,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如水。嘴唇淡薄的,像三月里的桃花瓣,嘴角天然带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又像这两种都不是,只是恰好长成了这样。
风从破窗灌入,吹动了那人的发梢和裙角。他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捋着巨虎的耳朵毛,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像是全然不知这殿里有七个拔剑的修士正对着他。
陆川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或者说,他兼具了男女两种美——既有男子的清俊疏朗,又有女子的柔和秀美。这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并不冲突,反而融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月光和日光同时落在同一片水面上。
可这和谐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他在哼歌。用哄孩子的调子,在这阴郁的、处处有血渍的地板上,哼着一首听不出词的童谣。
“妖孽!”陆川拔出剑,剑尖指着虎背上的人影,声音有些发干,“赵鸣他们——你把他们怎样了?”
那人捋虎耳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川一眼。
只这一眼,陆川的剑差点脱手。
那人的眼睛在变。眼白渐渐褪去,被浓郁的黑取代。不是寻常的黑色——寻常的黑只是没有光。那黑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像夜最深沉的刹那。
瞳孔没了,眼白也没了,只剩一片全黑。可那片黑中分明又有什么在流动、在闪烁——是光,很细碎的光,像夏夜里最远的星辰,又像是水底不知来处的微芒。
那人的皮肤也在变。原本玉白的肤色下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不是死寂的青蓝,不是尸体的颜色,而是一种幽静的、近乎月光的蓝。
像深海中才有的颜色——万尺之下、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海水发出的幽蓝。又像黎明前最后一片夜色,暗蓝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
他衣襟上沾着的暗红色血渍也在缓缓变色。从暗红变成金黄。那种金不是黄金的金——黄金的金是死的,是沉甸甸的。他血里的金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晨光的第一缕,又像是最纯净的佛光,温润的,不刺眼的,却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光辉。
陆川听见身后有弟子在倒吸凉气。他听见剑尖在发抖——他自己的剑也在抖。他不想承认,但他怕了。不是因为那妖物的威压,不是因为那巨虎的威胁,而是因为眼前这幅景象诡异与美被揉在一起之后,生出了某种让凡人无法承受的东西。
“赵鸣?”那人歪了歪头,全黑的眼睛转向陆川,声音不急不缓,很轻很软,“你是说那个用蓝布条缠剑柄的年轻人?”
陆川心头一紧。“他在哪?”
“在偏殿。”那人说,“七个都在。没死。只是睡着了。我给他们施了安神诀,大概——再睡一两个时辰就醒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上翘的弧度淡了些,“你们以为我是来杀他们的?”
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真的笑出来。他的目光在陆川的剑上停了片刻,又说了一遍:“我是锁骨菩萨,以肉身布施。你们这群小辈,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从那张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示威,不像是炫耀。倒像是在说一个很旧很旧的名字,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陆川咬着牙,没有收剑。他身后的一个弟子忽然喊了一声:“若棠师姐!就是她——就是她杀了周师兄!”
陆川回头。沈若棠站在殿门口,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逆光的阴暗中。她看着虎背上那个浑身发光的非人之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抖。她慢慢拔出剑,剑尖朝前,一步步走过来。她的步伐很稳,稳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在碎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是你。”她说。声音很平,平静得不像是她了。
那人转过头来看她。全黑的眼睛望着她,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是我。”那人说。
沈若棠停在他面前三尺之处。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他说他不会变心的。他在祖师爷面前立过誓。”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残阳又沉下去一截,久到殿内的光又暗了几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立的誓是假的。”
“你住口!”
“他和那个烟花女子在一起的时候。”那人依旧不紧不慢,语气里有哀怜,却没有一分嘲讽,“他亲口说的——他说他在宗门里和你立誓不过是顺势而为。大家都结道侣,他也结一个。他说你太认真了,让他觉得有负担。”
沈若棠的剑尖开始颤抖。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她在山下镇子里站在街对面,隔着雨幕看见周元朗搂着烟花女子走出酒楼时,她亲耳听到过的。隔了两个月,她又听了一遍。从杀死她道侣的人嘴里。
“你修行了多年,一朝情关难过,怨我替你斩了这因果,也是应该的。”那人垂下了眼睑,覆盖住那双全黑的眼睛。可沈若棠剑尖抖得越来越厉害,她闭上了眼睛,剑却始终没能递出去一寸。
陆川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妖孽,你杀人如麻,今日我等便要替天——”
“替天行道?”
那人忽然抬起头。全黑的眼睛转向陆川,声音里的柔意消失了,只剩一种冷——不是冻死人的冷,而是让你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的冷。他说:“你们说这些人是无辜的。你可知道一人背弃婚约,逼得那姑娘跳了井。姑娘怀着他的孩子,跪在地上求他回头。他说了什么?他说——‘你跳啊,井在那里,没人拦你。’她跳的那口井十二丈深,她在井底待了四天才被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指甲全断了——她在井壁上抓的。你们管这叫无辜?”
陆川一滞。
“那姑娘的爹娘去报官。”那人语气淡然,“敲了鼓,跪了堂。审案的知府姓胡,收了那男人二十两银子。二十两。一条人命,肚子里还有一条。合起来,二十两。”他把头微微歪向另一边,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那胡知府后来也死了。上个月的事。心口也是一个大洞。你们想知道他的心和别人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陆川听见了虎吼。那巨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七柄插在石阶上的剑同时嗡鸣,殿内烛火齐齐一暗。
陆川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带来的这些人会先被恐惧吞噬。他催动了剑阵,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七道银色的弧线。然后巨虎动了。
后来的事,陆川只记得漫天碎木和倒飞出去的视野。后背撞上墙的瞬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看见他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个像落叶般飘起又落下,剑阵溃散。七柄剑断了三柄。沈若棠跪在地上,长剑撑着她没有倒下。
而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动。他依然坐在虎背上,素衣如雪,双目尽黑。只有那头巨虎挡在他面前,替他将所有逼上来的剑光一掌一掌拍碎。虎爪与剑刃相击的声响像是铁匠铺里最烈的那一锤,火花四溅。然后虎落了地,打了个响鼻,重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扫过众人。那目光不是杀气——若是杀气反倒好办。那目光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打量,仿佛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估算着哪一件值得先动手。
弟子们不敢动了。陆川靠在墙上,满嘴是血。他的剑没断,他握剑的手也很稳,可他的剑无论如何都递不出去。他终于明白赵鸣为什么没有回去。不是没能,是不敢。
殿内陷入了沉默。很深的沉默。只有那头虎粗重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外面的暮色中踱了进来。
三
李振洋出关的时辰,正是景最好的时候。
他在秘境里待了三年。触目所及尽是灰蒙蒙的岩壁,没有日月,没有风,唯一的声响是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三年下来他几乎要忘记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踏出秘境那一瞬满山桃花扑面而来,山风灌进衣袍,他仰脸迎着光,深吸一口气。草木腥甜混着桃花淡香涌入肺腑,将他体内积攒了三年的浊气一扫而空。
“还是外头好。”他懒洋洋地笑了一声,“秘境里连朵花都不开,闷死人了。”
守门弟子递上掌门的召令,说是上京出事了。李振洋水还没喝便召来听雪剑,纵身跃上,衣袍翻飞间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往主峰去了。
掌门的话比平时更少。只说了:锁骨菩萨现身,杀的都是负心人,手段残忍且专挖人心。赵鸣带去的七人已有多天没有音讯。陆川又带了一批人去,至今没回。
“洋哥儿,你若去,”掌门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某种深意,“自己看着办。”
李振洋笑了笑,没应声。转身出了殿门。
剑光东行,一路破云。
他在云端往下看。春耕时节,田里有农人在插秧。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起,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想起多年前在江南小镇听过的说书——讲的是锁骨菩萨化身美人度化书生,听书的百姓纷纷叫好,说菩萨替天行道是大大的善神。他当时坐在一旁喝茶,只是笑了笑。
天道若有眼,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冤屈。那些被辜负的女子本不该指望菩萨来替她们讨公道,能罚负心人的,竟只剩妖了。如今妖就在眼前,他却不得不去收她。这就是世道。
剑光落下时已是黄昏。
慈云寺歪斜的山门在残阳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李振洋收剑落地,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野草丛中,负手而立,神识无声铺展开去。然后他的眉头轻轻一皱——庙中有打斗的痕迹,灵力残迹紊乱,剑阵已溃。陆川还活着,他带来的那几个弟子受了些伤但没有性命之忧。赵鸣他们也活着,在偏殿。那头巨虎的妖气横亘大殿中央,灼烈如火。
而虎背上坐着的,是另一道妖气。
李振洋没有立刻冲进去。他向来不是莽撞的人。他用神识扫过那道妖气,然后顿了一下。
很干净的妖气。不是没有杀过人那种干净——杀过。杀过很多人。有血腥味,有戾气,有怨念缠绕。常年杀生的妖物身上会积攒一层厚厚的浊气,修行界管它叫煞。修为再高也遮不住,顶多收敛几分。可这道妖气的煞被什么包裹住了——不是法器,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把锋利的刀裹进了棉花里,刀刃还在,却不会伤人。
李振洋又扫了一遍,终于看清了那道妖气的本体。
是一只兔子。
一只修为不算太高的兔妖,化形不过二三十年,连胎息都没过。这样一只兔妖,怎么会是锁骨菩萨?
他迈步走进庙门。
殿内一片狼藉。碎裂的木屑,倒地的经幡,横七竖八的剑阵残迹,地上的石板被虎爪拍出了裂纹。七个千机宗弟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个个身上带伤。陆川半跪在对面墙根下,嘴角还挂着血迹,握剑的手却仍死死不肯松开。弟子们如临大敌,剑锋齐齐指着大殿正中。
剑指的方向——一头巨虎趴在那里。浑身上下漆黑的皮毛,额间一缕金色纹路,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那虎的背上坐着一个出了法相的美人。那人正在捋虎耳边的毛,动作漫不经心,似乎对满殿的剑尖毫不在意。
李振洋停在了殿门内侧。破墙边,他的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大殿门口。没有人发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殿中央那个虎背上的身影上。
他没有急着现身。他靠在破墙上,双手抱臂,目光穿过暮色,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侧对着他。侧脸被夕阳和阴影从中分割,李振洋能看见,那人半边脸迎着光,半边沉入暗处。青丝散落,发梢被穿堂风轻轻吹动,有一缕贴在他的下颌线上,他没有去拨。鼻梁的线条从眉心流畅地滑到鼻尖,嘴唇淡淡的没有血色,嘴角却带着一点天生的上翘。不是笑,不是嘲讽,是造物主开的一个玩笑——给一个杀人的妖物画了一张慈悲的脸。
李振洋看了一会儿。他告诉自己是在观察妖物的破绽。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看他的脸。
他没有否认。
李振洋的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典籍上记载过法相——“锁骨菩萨化美妇人,蓝肤金血,双目尽黑,以怖厉之相震慑人心”。
但典籍没有记载的是这法相竟能以诡异的方式美到如此地步。那不是凡俗的美。不是媚,不是艳,不是让你想拥有的美。是一种让你既想跪下膜拜、又想转身逃走的美,是慈悲与恐惧揉碎之后从同一个器皿里倒出来的两杯酒。
李振洋没有移开目光。他活了百余年,见过无数妖物。狰狞的、丑陋的、妖艳的、清冷的。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妖物现出法相时,他觉得——庄严。
不是菩萨的庄严。是更底层的、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庄严。像是深山里的潭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花瓣底下有多深,只有跳进去的人才知道。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铃铃地响了一瞬便散了——是嘲讽,是悲凉,还有一点点倦。
“我说最后一次。”那人抬起头,那双全黑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你们若要替那些负心汉讨公道——先问过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女人。问那些沉在井底的,吊在梁上的,发卖到窑子里的。你们的剑是替她们讨公道,还是替她们的仇人讨公道?”
李振洋听出来了,那种倦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在重复做一件事做了很久、却发现这件事永远也做不完的时候才会生出的倦。
七道剑光齐齐亮起——李振洋看到此处知道差不多了。再不出手,这些弟子真的会死人。
他从破墙后走出来。
长长的影子在身后一寸寸缩短,满地的碎瓦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残阳最后一点余光照在他背上,将那道旧衣袍染成暗金。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拔剑,没有运气,只是把双手从抱臂的姿势松开,垂下,右手食指指尖凝了一道极细的灵光。
“哪儿来的小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点懒洋洋的笑意,“也是耍起威风了。”
陆川猛地回头。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狂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师叔祖——”
李振洋没看他。他在看虎背上那个人。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李振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很轻,像是春风里第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的动静。那人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乍一看像是两口填满了墨的深渊。可李振洋在深渊里看见了光——不是妖力的光,不是法相的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柔软的东西。恐惧。不含杂质的、被压制到了最后一线的恐惧。他在怕。那个蓝肤金血、杀人如麻的锁骨菩萨,在面对他的时候,在怕。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闲话家常。
话音未落他抬手了。
动作很轻,只伸出食指,指尖凝了一道极细的灵光。那灵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便飞了出去,拖着一条淡白色的尾迹,轻飘飘地落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叮”——像是用银匙敲了一下瓷碗的边缘。
蓝色的皮肤从那人的面颊上褪去,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睑,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蓝褪到哪里,玉白色便浮现到哪里。
金色的血迹从衣襟上消散,变回寻常的暗红。全黑的眼睛也在刹那间恢复了正常——黑色潮水般退去,眼白重新显现,然后是瞳仁。淡褐色的,清透得像山间小溪最浅的一汪水,倒映着破庙里最后一缕夕阳。
那个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法相被破,妖力反噬,他身形一晃,险些从虎背上跌下去,一只手慌乱地抓住虎颈上的皮毛才勉强稳住。方才那份不动如山的从容消失了,他微微张着嘴,眼睫急促地眨着——像一只被猎人逮个正着的兔子。
妖物现出真身那一刻最是狼狈。法相破碎,妖气紊乱,往往面目狰狞。
可这个兔妖现了真身后反倒比先前更好看了些。先前那个蓝色的法相太过诡异,虽然也美,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美——那种美会让你忘记呼吸,因为你怕一呼吸便会惊动什么东西。
现在法相碎了,所有伪装褪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人——不,比寻常人好看太多。他跪坐在虎背上,素白的衣裙沾了灰,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量纤巧,骨架纤细,像是春日里一株刚抽条的柳树。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虽是上扬的,却天然带着几分无辜的神气,像一只在溪边喝水时忽然听见动静的小鹿。此刻因为受惊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圈泛着浅浅的红——不是哭,是刚才被反噬震出的血瘀,落在那一小片凝白的肌肤上,像是雪地上落了几瓣桃花。他的鼻尖也有些红,嘴唇微张,露出一线皓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么轻。轻得像一截断掉的藕。在他手掌覆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个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被反噬震得控制不住的抽搐。他低着头,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上轻轻颤动,细密而脆弱,像是用手一碰就会飞走。
他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茫然的、还未反应过来的不知所措。就像你在山野里赶路,忽然遇见一只在溪边喝水的兔子。兔子抬起头看着你,不知道你只是路过,还是举起弓箭的猎人。
李振洋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圈淡红色的血瘀。
“原来是个傍地兔。”他听见自己说。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调有多轻,近乎耳语。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振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身下的巨虎。
那虎在法相破碎的瞬间便站了起来,想将他整个挡在身后。从头到尾足有丈余,四肢粗壮得像四根柱子,浑身皮毛漆黑如缎,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它的耳朵紧贴头皮,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胸腔跟着那低吼微微震动。那双虎目中燃烧着愤怒与戒备,身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显然随时准备扑上来。
“倒是个有本事的。”李振洋打量着那虎。
神族血脉。这头虎妖的妖气中混杂着另一种更纯粹、更强大的气息。那气息很淡,藏在浓烈的虎妖妖气之下,若非李振洋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分辨不出来——那气息纯净得像雪山顶上的空气,又炽热得像熔岩深处的地火。这分明是神族血脉独有的灵韵。神族,那个已经在人间销声匿迹了数千年的种族。传说他们居于九天之上不与凡间往来,偶尔有血脉遗落人间也多半在幼年便死于非命,因为神族血脉对妖魔而言是无上的补品,吃了便能涨上数百年修为。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一个。还是个混血。神族的血混了虎妖的血,竟能融得这样好——半神的威压与妖族的狠戾糅合在一处,长成了这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李振洋问道。
那虎低低吼了一声,并不答话。
身后那人从虎背上探出头来。他捉住虎耳的手还在抖,那双刚褪去全黑的眼睛里还有残留的血丝,红得像是熬了好几个夜晚。可他的声音却是稳的:“你别伤他。你要抓就抓我。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护着身后的那只被李振洋下了咒的老虎。明明自己连站都站不住,却还用一只手撑着李振洋的肩,把自己的身子往虎的方向挡了一下。
李振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求生的人——有人磕头,有人许诺,有人什么都可以出卖。但这只兔子不求自己活,求的是另一只虎的命。他怕他,却不求他。
李振洋看着他。他在害怕。咬着唇强撑,手抖得厉害,那对清透的瞳仁微微晃动,像被摇晃过的山潭水。可他还是挡在那头虎的前面——明明那么小,比那虎矮了一大截,躺在虎背上就像一片落在黑缎上的白羽。偏偏要做出一副护崽的样子,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一个半神面前,对着一个他明显打不过的人。
“行。”他说,“那就抓你。”
他取出一捆金索,灵力一催,金索化作数道流光缠上了那人的手腕脚踝。金索上刻着千机宗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细,深深嵌进金索的纹理,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一旦被缚,妖力便会暂时被封。那金索勒得不紧,没有伤他,却恰好让他使不出任何力气。
他闷哼一声,身子便软了。从虎背上滑下来,素白的裙摆在半空中扬了一下,像一朵开败的花从枝头跌落。脚落到地上时踉跄了一步,膝盖微弯,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妈妈!”那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粗粝。他化为人形——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锋锐,眼神凶狠。骨相极好,下巴上带着一块刚刚开始愈合的伤疤,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袖口和膝盖都磨出了洞,但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刀。
他冲向岳明辉,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去。屏障上泛起一圈涟漪,他整个人后退数步,肩胛骨撞在供桌上,将那张腐朽的木桌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他爬起来又要冲。
李振洋站在两人之间,轻轻弹了弹手指。
“别急。”他低头看着那个少年,“你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少年龇牙。
“小超儿!”那人急急地喊了一声,“别这样——”
李振洋看看他,又看看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不像是要打要杀的人,倒像在看两只落进陷阱的小动物——一只在挣扎,一只在心疼,偏偏挣扎的那只不知道自己越挣扎,心疼的那只便越疼。
他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对上那头已经龇起牙的虎崽,声音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轻挑,“我刚给你二人下了连心咒,你跑了你妈妈的心就碎了,你受伤了你妈妈就跟着流血。我反正人多,我抱着你妈妈,看你和他们打。”
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死死瞪着李振洋,目光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却不敢往前递上一寸。因为他看见了——李振洋已经把那人扶了起来。不是拽,不是拖,是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将他从地上稳稳地搀起来。
那人的脸贴在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很暖,和那些浑身冰凉的修士不一样。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是很干净的气息——不像他从前接触过的那些男人,身上总是混杂着酒气、汗味与劣质香粉。
他咬着唇,低声说:“你放过他。你要怎样都行。”
李振洋低头看他。近在咫尺。他能数清他的睫毛——一根一根密密匝匝,尾端微微翘起,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因为紧张,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蝶翅。他的眼尾泛着浅浅的红,染在那一片凝白的肌肤上,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桃花。
“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瞬:“明辉,岳明辉”他看向那张被夕阳映得更不真切的面孔。
“谁给你起的?”
“……自己取的。我没爹没娘,没人给我起名字。”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妖力被封后残余的疲惫。可他念出“明辉”这两个字时,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是那种在最暗的地方待了一辈子的人,自己给自己点的一盏灯。
李振洋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片刻。他说:“名字取得不错。”然后对着那头快要吃人的小老虎,又加了一句:“走吧,带你们回去。”
“他的名字?”他低头问岳明辉。
“李英超。”声音很轻,“我给他取的。希望他超越凡俗,不被命数所困。”
李振洋挑了挑眉。这兔子取名字倒是讲究。明辉。英超。一个向往光,一个超命数。他自己不过是一只山野间长大的兔子,不知从哪里学了字,也不知读了多少书,却给一个捡来的孩子取这样大气的名字。
回程的路上,李振洋御剑而行。岳明辉被缚了金索被抱在他怀里,浑身僵硬,脊背挺得笔直不敢往他身上靠。风太大,他被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跌下剑去。李振洋没有低头,只在他快要掉下去的瞬间紧了紧自己的胳膊:“你要是怕掉下去,就搂紧我的脖子。”岳明辉没有伸手,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捡的?”李振洋突然问。
岳明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李英超。“……嗯。”
“哪儿捡的?”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鬓发吹得纷乱,几缕发丝飞起来粘在嘴角上。他想抬手去拨,却发现手腕被金索缚着,只得摇摇头,用下巴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蹭开。
“在一个山洞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大。”他用缚着的胳膊比划了一下大小——两只手合抱,比出一个西瓜大小的圈,又觉得不够,把手圈再缩小一些。“浑身是伤,饿了不知道多久,只剩一口气了。我路过那山洞的时候是晚上,听见里头有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猫叫。我走进去,就看见他缩在角落里。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怕,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和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看我,看的是脸,是身段。可他看我——他只是在看我。就好像,看见我他就安心了。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李振洋听着,没有说话。
“我用体温给他暖了七天。”岳明辉的声音更轻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很长时间没有离开过那个山洞。白天抱着他,夜里也抱着他。他发高烧说胡话,我就给他擦汗、喂水。山里没有吃的,我就趁他睡着了出去采野果。跑着去跑着回,生怕他醒了找不到我会怕。后来他好了就赖着不走了。我赶他,他就蹲在墙角,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每次我看着那双眼睛就狠不下心。就一直养到了现在。”
李振洋忽然开口:“他叫你妈妈。”
岳明辉抿住唇,别过脸去望向云海。云海翻涌如白色的潮水,映在他清透的眼眸里,看不出是悲是喜。“他愿意这么叫。我不是他妈妈。我不是任何人。我就是一只兔子。”
李振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那张清丽的脸在暮色中显得苍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李振洋转过头,御剑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你取得很好。”他说。
岳明辉没有回答。但李振洋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兔子抽鼻子的声音。
李振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情,他好像只知道天下之道,却忘记了本心二字。
如今却在妖身上看见了。
飞剑落在千机宗山门前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山门两侧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沿着石阶一路排上去,在山腰间蜿蜒成一条光带。石阶上长着青苔,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绿。守门的弟子见是李振洋,齐齐躬身行礼,然后好奇地打量着被缚的两人。
“把他带去我院子的东厢。”李振洋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抱着岳明辉走了。
四
他的院子在千机宗最深处,靠近后山桃花林。不大,分东西两厢。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是师父生前手植的,已经两百多年了。每年冬天开花,香气能飘到山门口。李振洋将岳明辉安置在西厢房,李英超安排在东厢——一墙之隔。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床上的被褥是素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个茶碗。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片修长碧绿。这不像囚房,倒像一间寻常的客房。
“我孩子呢?”他一进门便问,声音发着抖,眼眶却红红地瞪着他,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你把我孩子怎么样了?”
李振洋靠在门框上,抱臂看岳明辉:“你自己都说是你捡回来的,怎么就是你亲生儿子了?”
这话像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愣了一瞬,眼泪便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衣襟上,偏偏咬着唇不肯出声。
李振洋忽然就后悔了。
“你儿子明天就要被我关进天牢了。”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比预想中更冷,仿佛在掩饰什么,“我师父急着突破,你不听话,我就把他给炼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不要。”他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不要,你怎么对我都行,你放过我孩子……我孩子还小……他还小……”
李振洋低头看着他。
他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泪水糊了满脸,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是被逼到绝处的母兽,为了崽子什么都肯做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只小老虎。
“那你会什么?”他问。
他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我会……我会勾引男人。”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把他们的心挖出来吃掉。”
“哦——”李振洋拖长了尾音,“这些是你自己干的?那你平常是怎么勾引的?给我看看。”
他又抬起头来,眨着眼睛看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那模样实在是——李振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你得把我解开呀。”他说,“不解开怎么看?”
李振洋笑了一声,伸手解了他腕上的禁制。
他果然没跑。
非但没跑,还凑了上来。近得他能数清岳明辉的睫毛,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岳明辉的手从他的大腿开始,一路向上点着走,走过腹肌、胸肌,最后停在喉结。
就在他指尖变出利爪的刹那,李振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点道行。”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勾着笑,“还敢在我面前耍花样?”
他咬着唇,眼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几分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李振洋心念一动,悄悄捏了个幻术。
隔壁传来一声极微弱的惨叫。
岳明辉的脸刷地白了。
“我错了!”他几乎是立刻便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这样了……求你,求你放过小超……”
“我不信。”李振洋说。
他看着他,愣怔了一瞬。
然后岳明辉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
嘴唇是凉的,很软。李振洋浑身僵了一僵。
他又亲了亲他的鼻子。然后是嘴巴。
“我错了。”他退开些许,声音轻轻的,“我真的不这样了。”
李振洋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颤,嘴唇也在颤,整个人像一片落在风里的花瓣。可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屈服。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心甘情愿跳下悬崖时的决绝。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了几分。
他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会了。”岳明辉说,像是认真思索过了,“不到这一步,那些男人基本都死了。”
李振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很轻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行吧。”他说,“我教你。“
李振洋把岳明辉提溜起来,把他的剥开,素白色的长裙算不上质感太好,但岳明辉皮肤倒是出他意料的嫩。
或许是天生就是应该靠皮相主持正义的妖,饱经这样多的风霜皮肤竟然也是细腻白嫩的。
李振洋轻轻笑着,他看着岳明辉略有膨起的胸乳,用自己的粗粝的手握上去:“你那虎崽有没有喝过你的奶?”
岳明辉是不敢看他的,他眼睛里含着泪,抬头望着屋顶,嘴里面含糊不清说着:“没、没有,我没有奶的,有奶的话小超儿能少受好多罪。”
看着他那张为了孩子心甘情愿的脸,李振洋倒是觉得有几分泥菩萨的意味。
“那我帮帮你,你若有奶了,以后虎崽就不饿肚子了。”李振洋说着就吃了上去,岳明辉的胸乳不算大,虽说是雌雄同体的傍地兔,但实际上除了脸以外,岳明辉的整体身段还是更偏男人一些的。
他的胸乳比起普通男人只是略有膨起,如若非要说,倒是有点像女儿家刚发育的模样,小小的带些酥软,乳头也是青涩又小巧的。
李振洋低下头张嘴含了进去,他用牙齿轻轻研磨着那乳粒,吃着他的奶尖,感受到他从柔软慢慢挺立起来。
岳明辉抿着嘴弓着胸膛像是想要逃离他:“你别这样,弄得我好怪。”
他觉得羞耻,被人吃了奶竟然他觉得内心饱胀,好似他先天就是要这样哺育别人的,他的脑子逐渐混沌起来。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一只手以然伸进了他的下体,那只手很大,又是粗糙的,指腹上满是茧子,就这样摸起自己的男根。
李振洋仰头,看见岳明辉双眼都是水蒙蒙的,松开嘴一看,奶尖倒是显得有些烂熟。他问岳明辉:“用过前面吗?”
岳明辉摇摇头,倒显得有些羞涩:“我在这世上还没见过负心的女人,自然还没用上。”
他听到也笑起来:“怕是之后也用不上了。”
李振洋揉捏起他的男根,倒是分量不小,看起来也是漂亮秀挺,估摸是真的没怎么用过,轻轻摸了两下也就挺立起来了。
岳明辉就这样夹紧了腿。
李振洋说:“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岳明辉点点头,李振洋又问他:“那你愿意吗?”
岳明辉垂下睫毛,倒是抱紧了李振洋的脑袋:“如果能救小超儿,那我是愿意的。”
李振洋的心绪里突然就被堵塞了一下,在喉咙里面不上不下,他想这兔子真把自己当菩萨了,普渡众生来了,若是今天是别人他是不是也行?
他猛然抱着岳明辉躺在床上,让他骑在自己身上。
岳明辉倒是挺高的,就是人也瘦,这样坐在他大腿上,显得有几分娇小起来。李振洋的阴茎直挺挺的蹭过岳明辉的大腿根,贴着岳明辉的阴茎竖起来,他能感受到岳明辉的皮肤带着些温凉。
岳明辉是有些懵的,他不知道为何李振洋像是生气了一般,脸色变得不好起来。猛地骑到李振洋的大腿上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双手撑住李振洋的腹肌,低头一看,李振洋那根青筋虬结阴茎就这样在他腿根上,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勃发的怒意。
李振洋突然不说话了,他用手指揉上了岳明辉的那朵肉花,一看便是没用过的青涩,粉的发白,两片肉阜也是合的紧紧的,一条缝前面缀一颗粉红的肉珠。
他的手指轻轻撵着那颗小小的肉珠,几乎是一瞬间岳明辉就夹紧了自己的腿,他本能的感到危险和后怕。
李振洋根本没打算放过他:“两下就出水了,你倒是还挺得趣。”接下来他更是过分,手指拨开岳明辉的阴唇,摸上他未经人事的小小穴眼。
又窄又嫩,李振洋不禁这样想,他忽然觉得幸好岳明辉有能力杀了这些杂碎,要是岳明辉是个弱妖或是普通人,怕是早已被这恶俗的世道吃了个干净。
他的指节轻轻刺入岳明辉的穴眼,大约进了一个骨节就进不去了,岳明辉的处子膜就在那儿挡着,这多少让李振洋觉得气血上涌了些。
岳明辉自然是觉得怪异的,被李振洋的指节一入体,他只觉得粗粝磨人,有些泛着酸意的疼痛,且李振洋的体温好似也很高,有些灼烧感也让他难忍。
“好酸、好疼......”岳明辉不自觉地抽着鼻子,谁想李振洋就这样直接轻轻抽插起手指:“这会儿我不给你松松,你一会儿更是吃不下。”
约摸李振洋这样弄了一刻钟,岳明辉底下的花穴才算松动,那肉嘟嘟的穴口缴着李振洋的手指不松嘴。李振洋这会儿抬头一看岳明辉,哪儿还有一点之前的清冷无辜模样,岳明辉撑在他腹肌上,眼睛迷蒙着,他的腿早就软了撑不起来,只能坐在他手上一股一股的喷水。
也是,李振洋差点忘了他是兔子,一旦被开了淫窍,倒是容易天天发情。
他把手指抽出来,岳明辉这会儿才有点反应,穴口缩了一下,像是问他为什么要抽出来。李振洋扶住自己的鸡巴,圆润的龟头顶上岳明辉的穴眼,那穴口几乎是一瞬间就缠绕上来,似乎是问李振洋怎么还不进来。
他对岳明辉说:“我要破你身子了,知道吗?”
岳明辉懵懵的,他只知道自己的穴眼一直在流水,也馋李振洋的手指,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振洋笑着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显然岳明辉是反应不过来的,他只是一味的蹭动着自己的腰,用那肉口磨李振洋的阴茎。
李振洋也不恼,他缓缓顶腰,鸡巴就这样一点点破开了岳明辉的穴口,显然穴口是没想到李振洋的阴茎和刚刚给自己带来快感的手指差别那么大,就算是吃不下也还是贪心的不松嘴。
“疼!”岳明辉惊呼着,眼泪从他面颊上缓缓落下,他疼的双腿都在颤抖,疼的腰都在拱起。
他觉得恐怖,李振洋的阴茎像是要把自己劈裂开,那股灼热的、让他想要逃跑的灵气似乎跟着李振洋的鸡巴也一起被送进来了。
李振洋感受到岳明辉似乎是想要逃跑,他只是捏着岳明辉的窄胯,自己把腰往前送上去,又狠狠往下一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鸡巴像是一柄杵,破开了岳明辉的处子膜,似是有粘腻的血液流到他俩的结合处,岳明辉的腿都僵住了一直在发抖,李振洋握着他的胯盯着岳明辉的眼睛说:“我叫李振洋,你记住了。”
岳明辉只是点头:“好疼、好烫,你出来些吧洋洋,真的好难受呀......”他已然叫上了更熟捻的称呼,好似在讨饶。
李振洋虽然是有些气恼他张嘴就叫这么亲密的称呼,但却觉得这不能怪他,他知道岳明辉这会儿肯定是不好受的。再怎么说岳明辉是妖,自己又是走的纯阳派系,精气一入体,岳明辉难受也是正常的。
可他偏偏就是故意逗弄他:“姐姐,你痛啊,痛了也得给我受着。”他说完了就挺动起自己的腰,岳明辉的内里比起他的鸡巴确实带些凉意。
湿润又会嚼,虽说岳明辉这会儿刚刚破身,正疼着,可是他的花穴却像是自己得了趣,一个劲儿的裹着李振洋的鸡巴吸。
也或许是李振洋理解错了,说不定是岳明辉的花穴被烫的难受,一个劲儿的推拒他。
他才不管。
岳明辉觉得自己要被烧干了,怎么这样疼、这样难受,灼烧感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理智,他的脑子像是要被烫化了。
他被李振洋从里到外钉住了,他觉得自己要被捅穿了,可李振洋带着他的手一摸,竟然还有一截就这样在外面悬着,他本能的害怕,想要逃走。
可这次他真的逃不掉了。
李振洋又扶着他的胯,这次没有留情,是直接摁到了底的。李振洋能感觉的到自己钉入了一个环口,那小口好像是被他的猛地凿开的,一开始是紧的,只被他破开了一点。
然后他就看见岳明辉哭叫着尿了:“不要!不要!你弄到哪儿了洋洋!好烫好烫呜呜!”
岳明辉的肚皮很薄,这会儿能看见李振洋的阴茎在上面隐隐鼓出一个形状。而岳明辉的肚皮肉眼可见的痉挛着,抽搐着,他夹紧了腿,不住的向后仰去。
看起来真是可怜,一脸慈悲相的假菩萨哭着扭腰哀求李振洋放过他,倒衬得李振洋像是一个可恶的登徒子。
“好姐姐,我这是在救你知道吗?”他根本不管岳明辉的求饶,继续朝那儿小口凿过去,那口总算被他凿开了,乖顺的亲吻着他的阴茎,柔柔的包住他的龟头,慢慢缴着。“你干了这么多坏事,我烫烫你就算罚你了。”
李振洋能感觉到岳明辉已经开始舒服了,他不再挣动,反而是知道自己扭腰了。他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这么骚啊,岳明辉,我干死你好不好?”
岳明辉是说不出话的,他被烫的的难受,可那难受里也逐渐生出一股麻痒,爬上他的四肢百骸,他有些害怕这种未知的快感。
他哭叫着想跑,只能是被李振洋抓着、按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久到他觉得体内的那股热源好像本就应该在他身体里惩戒他,他的前端早就射不出什么了,只是会偶尔滴出一些腺液。
他想那个一直被顶撞环口应当是他的子宫,每每被顶一次他就被烫的脚趾蜷缩又绷紧,岳明辉现在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是一遍遍在这该死的快感里浮沉,在李振洋给他的肉体鞭笞里一次又一次的高潮。
好可怜,看着又好可爱。
李振洋坐起来一整个环抱住岳明辉,他不自觉地吻上他的岳明辉的嘴角,追着他收不回去的舌头往嘴里吃。
“好乖,姐姐好乖,以后都听我的话好不好?”岳明辉被顶的起伏,他说不出来什么,只觉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是不是听了他的话就好了,小超就能出来了,自己就不用受罚了?
于是岳明辉一直点头:“听话的,我听话的。”
李振洋很满意:“好,我射给你好不好姐姐,我的精对你好的,你得整日含着。”
岳明辉呆愣愣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好烫啊,一直含着也好烫的呀。”
李振洋是不会管岳明辉说的这些的,他再一次顶开了岳明辉的子宫:“好姐姐,你还想不想快点让你的虎崽子出来,想不想让自己的伤快些好起来?”
岳明辉抽着鼻子,流着眼泪点头,他还没说话就感受到李振洋的鸡巴一鼓一鼓的挺动着,那一瞬间灼热的精液像是要把他烫死,全都灌进了他幼嫩又小巧的子宫。
而他只能哭着尿了李振洋一身:“好......烫啊呜呜,要烫死了......”
李振洋吻着他的额头:“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一定要含好了,明天我回来要查的。”
岳明辉胡乱点头答应,只是身体绷紧的像一道弦。
李振洋看着他腹部的一小团突起,满意地抱着他去洗漱,准备睡觉了。
五
李振洋第二日一早就去了主峰。掌门还在等他。
“回来了。”掌门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李振洋脸上停了多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
“那妖物呢?”
“在我院子里。”李振洋坐下,自己倒茶。茶还是凉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那妖物——”他斟酌着措辞,“锁骨菩萨那件事,我已经听回来的弟子说了。他杀的确实都是该死之人。布庄少东家那个外室,才十五岁,家里穷,爹把她卖给布庄做丫鬟。那少东家强占了她,又不给她名分,她跳井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绸缎商那三房外室里有一个是从青楼赎出来的,赎身银是绸缎商出的。他把那姑娘安置在外宅,新鲜了两个月便腻了,又舍不得银子,便把她当丫鬟使唤。书吏侵吞的财产,是寡嫂夫家的。那寡嫂的亡夫生前在衙门里做事,攒了些家底,死后全被这书吏占了,连房子都卖了,逼得寡嫂带着三岁的儿子流落街头。富户家的少爷糟蹋的丫鬟,不止跳井的那一个。还有好几个被他纳了妾又始乱终弃,送回了人牙子手里。这些事,官府管不了。”
“师兄。”李振洋打断他,“我自然知道这些。”
掌门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自小便是宗门天才,可你没有情根,因为命数又不能修无情道,师傅那时便说,你有了情根才能算圆满,否则怕是难登天阶。”
李振洋没说什么,他站起身,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晨曦,桃花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他回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茶,几本从藏经阁翻出来的志怪小说,还有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山下买的甜糕,桂花馅的,还微微冒着热气。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食。”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岳明辉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轻声说了句“谢谢”。李振洋看着那双手解开油纸,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口。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很短的,像是黑夜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然后便熄了。
“吃吧,都是给你的。”李振洋靠在椅背上,翻开一本志怪小说,假装在看书。
岳明辉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这世上好人没好报。”
岳明辉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桌上那盏孤灯,两点微光在瞳仁深处微微晃动。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睑,轻轻应了一声:“我想也是。”
李振洋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了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岳明辉起初的日子还戒备着。每句话都在舌尖上掂一掂才说出口,生怕哪一句说错了会连累隔壁的孩子。后来见他确实没对李英超怎样——他还告诉他,几个长老争着要收那孩子为徒,掌门甚至亲自去看了。他的神情便也渐渐放松了些。话虽还是不多,可每句都实实在在。
他说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从有记忆起便是一只野兔子,在千机宗很往南边的山野里。那片山野有一片很大的草甸,春天开满野花,夏天长满嫩草,秋天变成金黄,冬天就都枯萎了。
岳明辉一年四季都在那里找吃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修炼”,只知道天地间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吸进身体里便不饿。后来他渐渐开了灵智,知道那是灵气。再后来化了人形,便在这人间摸爬滚打。
他化形那年,算下来大概是十二岁。化形后他什么都不懂,光着身子在山里乱跑。被一个进山砍柴的老樵夫看见了,那老樵夫吓得斧头都掉了,以为撞见了山精野怪。后来那老樵夫见他实在可怜,给他披了件自己的旧衣裳,带他下了山。那衣裳很大,是粗布的,磨得皮肤生疼,但他穿了很久很久。
岳明辉住在那老樵夫的柴房里,帮他劈柴挑水,算是报答。那老樵夫教他说话,教他认字。他从前是个读书人,家里有几本旧书——一本《千字文》,一本《论语》,半本缺了封面的诗词集。他用木炭在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他学得很快,一个月便认全了《千字文》。老樵夫说他若生在大户人家,一定是个状元郎。他问什么是大户人家。老樵夫只是笑,没有回答。
老樵夫死的时候,岳明辉看起来还很小。
病死的。
他本来身子就不好,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砍柴的时候摔了一跤,跌进了雨坑里。岳明辉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冻僵了。
岳明辉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给他取暖——生火、烧水、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他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可是没有用。
他在他怀里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便走了。
岳明辉在他坟前跪了三天。坟是他自己挖的,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能看见整个山谷。本来想给他立块碑,可岳明辉不知道他的名字——老樵夫从没说过,他也从没问过。
然后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后来他捡到了李英超。
再后来他带李英超下山,老樵夫留给他的,只有那几本旧书,和一件早已穿破的粗布衣裳。
下山后什么都变了。人们对他的脸指指点点,对他伸手,对他笑,对他骂。他遇过好人,也遇过坏人。好人不多,坏人也不多。
最多的是让他心寒的人——那些平日里看着体面的、正直的、对妻儿温言软语的男人,背过身去便变了张脸。他每遇到一个,心便硬一分。硬到后来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便不是兔子了。是刺猬。
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救一个女人。不是他自己想杀——岳明辉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杀。他只是气极了。那女人住在半山腰,丈夫是个赌鬼,输了钱便回来打老婆。他听过无数次屋子内传来的惨叫声——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有一天夜里,声音特别大。
他去敲门,没人应。岳明辉推开门,看见那女人浑身是血缩在墙角,胸腔下面像是塌进去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岳明辉问那女人:“你为什么不报官?”那女人说:“报官没用的。官老爷都是男人。男人帮男人。再说他关几天就放出来了,到时候打得更凶。”
岳明辉当晚便去找了那个男人。那男人喝醉了,正在酒馆里吹牛,说自己媳妇如何如何听话,打死了都不敢吭一声。
他在酒馆外等他出来,一路跟着他走到没有人的巷子。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扑倒了他。那男人倒在地上,歪着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男人突然淫笑起来。
然后岳明辉杀了第一个负心人。
“他的心是黑的。”岳明辉说到这一段时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昨天晚上的饭菜,“真的,我见过好多人的心。只有他那颗,是最黑的。不是红的发黑,是从里到外全是黑的。像一块炭。”
李振洋听着,没有说话。他见过凡间这样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他早就不去想了。可听着他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那种平淡不是冷漠,是一个人把痛苦消化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语气讲它——心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我见过好多好人。”他伸手指在桌上划着,像在写什么字,“那个老樵夫,他自己都吃不饱,还把馒头分给我。隔壁那个被快被打死的姐姐,帮过我补衣裳。还有那个投了井的姑娘,她怀孕七个月了还帮邻居带孩子。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偏偏要被这样对待。凭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时轻得像叹息。
“凭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
李振洋喝了口茶,入了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化成一团热意。“所以你替她们出头。”
“嗯。”他点头,下巴一下一下地点在空气里,像一个困极了的孩子,“反正我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那小老虎呢?”李振洋问,“你死了,他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中,指间悬着一粒点心渣,在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然后落下来,滴在桌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
“是我不好。”他小声说,声音忽然就哑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我本来想把他养大了就让他自己走的。他是有本事的孩子。他以后能做大事。可他偏不走。我赶他他不走,我骂他他不走。有一回我趁他睡着了偷偷离开,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我坐在河边,想,他醒了找不到我,哭一哭,过几天就好了。可我坐了一夜,又自己走回去了。走回去的时候他醒了,坐在破庙门口,抱着膝盖看着我来的方向。看见我他没有哭,没有跑过来,只是说:‘妈妈你回来了。我饿了。’”他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眼眶泛红,但没有落下泪来。那比落泪更让人难受。
李振洋亲亲他的眼睛,他说这段往事的时候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泣不成声,只是眼眶红了一些,声音哑了一些。可那种克制的平静反倒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你知道它不会断,但你舍不得让它继续绷着。
“可是没有我,他可怎么办啊。”岳明辉说,“他虽然是神族血脉,可他从来没有去过外面。他不知道这世上的人有多坏,他只知道待在我身边。”
李振洋叹口气,把岳明辉抱进怀里:”让我瞧瞧,你有没有又偷偷弄出来。“
只要是岳明辉一过度忧思,李振洋就会与他行欢好之事,这样才能让他不去想。现在岳明辉倒是不像一开始那样费劲和生涩,却也不会主动提起。
“含着了,好好含着的。”岳明辉最怕李振洋查这个,一开始他总是觉得李振洋的精太灼烫,他一含着肚子就被烫的发坠,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于是他便偷偷弄出来,到做的时候就谎称是吸收了,可是李振洋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就趁着岳明辉白日自己偷偷抠挖的时候抓个现行:“骚兔子还真当能骗到你洋哥了?”根本不管岳明辉讨饶哭求,一下子把他做晕了过去。
到岳明辉醒了,李振洋也还埋在他体内:“洋洋.......你快出去吧,你要上早修了。”
谁知道李振洋竟然又动了起来:“昨日我已经找好了你那虎崽子帮我上课,你今儿就乖乖的受着。”
从此之后岳明辉就老老实实的含着了,或许是这对修炼真有些用处,总之岳明辉的伤已经好全了,浑身的修炼也是进了一小节。
这次李振洋又来查,他把岳明辉的双腿分开,最近岳明辉被他养的多了些肉,大腿肉轻轻晃了几下,他倒也满意,握到手里舒服的紧,还有岳明辉的胸乳也是长大了些。
他估摸着是岳明辉上次被他操的太深有点假孕了,虽说岳明辉是兔子,但是傍地兔倒没那么好怀,上次请医仙来给岳明辉调身子也是这样说的。
这几天岳明辉护肚子护的紧,他往他穴里射精的时候岳明辉都不让他射的太深。
李振洋拨开两半已经成艳红的阴唇,岳明辉的穴眼还是闭着的,李振洋轻轻挑开穴口就一大股白精往外涌。
岳明辉扭着腰哼哼唧唧的叫:“舒服......还要......”哪里还有一开始那股子青涩模样,李振洋故意问他:“还要我射进去,不嫌疼了?”
这会儿岳明辉到扭捏起来了:“疼,但是舒服。”他吃惯了李振洋的精,虽说是烫的他发疼,但时间久了他不仅是习惯了,也是让他觉得隐隐有些舒服,猛地一出来,反倒是觉得穴里和心里都空空的。
“小骚兔子,说点好听的。”李振洋抵着岳明辉的鼻子笑,岳明辉还有点不好意思,这会儿穴也湿哒哒的追着李振洋的手吃。
“相公、好哥哥,你插进来吧,我......我想你了......”岳明辉有些羞涩,不大敢正视着李振洋。
李振洋也不含糊挤进岳明辉的腿间就直直插了进去。
可是岳明辉却抱着肚子:“你起来点,别压着我肚子。”李振洋有些好笑:“怎么了,小母兔这是给你洋哥怀崽子了?”
岳明辉也不说话,只虚虚护着肚子。
李振洋挑眉,合着这兔子也是生气了,怨自己怀疑他。
他只好侧过一点亲岳明辉撅起来的嘴:“好了,别生气了好姐姐,今天我使劲儿些,咱们真怀一个。”
谁知道岳明辉竟然有些想哭:“本来就有,肚子里现在有一个呢。”
“好好好,你不是还能再怀一个,今天再怀一个。”李振洋又哄他。
谁知道岳明辉又掉眼泪:“不行,另一个要给小超生的,我答应过他的,啊!”
李振洋都要气笑了,他狠狠的顶进岳明辉的穴,磨着他的环口往里钻:“还想别人呢,看来还是我不够用劲儿。”
岳明辉现在被他吃透了、操熟了,随便几下就是蹬着腿吹,哭着喊着让他射。
李振洋也不急,一看岳明辉快到高潮了就慢慢磨,一点一点来,倒是把岳明辉弄得着急,扭着屁股哭,什么都往外叫:“主人、相公,我错了,母兔错了!好烫呀!饶了我吧好爹爹!我不敢了!”
“不敢?”李振洋觉得好笑,哪里是不敢,这母兔现在是被他养娇了,偶尔还敢踩他头上来。
他看着岳明辉的浪荡样子,屁股追着他的鸡巴吃,嘴里呜呜啊啊叫不清出,要么伸出来舌头让他吃,要么就咬着自己的手指发浪潮吹。
没有一点点当初的青涩模样。
就是比以前更勾人了了倒是真的。
岳明辉还没被李振洋插几下就又到了顶,他缩着穴口止不住地哭:“嗯嗯!舒服......洋洋快射进来,想吃精......”
李振洋就故意和他作对,假装没听到,继续按着节奏挺动着鸡巴。
没想到岳明辉不乐意了,他哼哼唧唧扭着腰吐着舌头叫:“要吃精......”
看李振洋还没反应,岳明辉就要推拒他的胸膛:“你起开,不射算了!”
真是脾气见长,李振洋也不脑,钳着岳明辉的下巴直接咬住他的舌头,狠狠吸肿了之后才松嘴。
这母兔子又懵呼呼的,缠着他要继续吃舌头,李振洋倒是想笑:“这会儿这么浪,不怕宝宝坏了?”
岳明辉好像才想起来,又要掉眼泪:“你慢点吧洋洋,呜呜......我的宝宝好像没了......”
李振洋捉住他的胯,把精都灌进去:“好姐姐,咱们怀一个。”
岳明辉被烫的哆嗦,还没反应过来,李振洋又要再来一次。
岳明辉就这样被他弄得累晕过去,李振洋一把抱住他。他的身子软得像一片落叶,靠在他臂弯里,体重轻得惊人。
他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睛,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匀净,已经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李振洋低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睡颜安静得像一尊瓷器,薄薄的、温温的,仿佛稍稍用力就会碎。没有了平时的戒备和恐惧,整个人松弛下来,反倒更显出几分本来面目。岳明辉不是那种艳丽的长相——准确的说他的美不是一眼就能看尽的。是那种越看越有的美。
眉梢眼角都藏着东西,每一条细纹里都有故事。
他又忍不住的亲亲岳明辉的眉角。
沐浴完李振洋把他抱到床上。很轻,在他的臂弯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他腾出一只手掀开被子,将岳明辉放在床铺上。
被褥有些薄,他想了想,又将外袍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他颈下。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岳明辉脸颊,触感温热,像刚出笼的米糕。他顿了顿,又收回。
李振洋拉起被子给他盖好,连肩膀都掖进去了。然后向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整个过程里岳明辉都没有醒,只是在他碰到额头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像一只被人碰了耳朵的兔子。
李振洋侧身躺在岳明辉旁边,听见他在梦里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小,软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超儿……别怕……妈妈在……”
李振洋的手抱住岳明辉的头。他停住,看了一眼岳明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头埋在被子里。他睡觉的姿势像一只取暖的兔子——大约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安全感的岁月里,他都是这样睡过来的。
李振洋抱紧岳明辉,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院子里的老梅已经开过了,只剩一树碧绿的叶子,月光落在叶子上,泛着银灰色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气。远处隐隐传来弟子们晚课的声音——正在修习,嗓音参差不齐,在夜色里飘荡,像一群远飞的鸟。
李振洋靠在廊柱上,抬头望着那轮满月。满月挂在桃花林上方,将花瓣染成银白,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在月光里飘啊飘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
李振洋想起很多年前师父羽化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师父躺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他的手,说:“修道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是为了安顿好自己,再安顿好别人。”他那时不太懂这句话。后来他懂了前半句——他用了一百年安顿好了自己。可后半句,他一直没找到答案。
怎么安顿别人?救一个人容易,救天下人太难。他是千机宗辈分最高的人,是百岁不到便参透天地本心的修仙天才。他可以一剑破万法,可以抬手定乾坤。可他救不了那些投井的姑娘,救不了那个被卖到窑子里的丫鬟,救不了他路上见过的每一个苦命人。于是他学会了不去想。
不去想自己是修了大道的人。可他此刻靠在廊柱上,看着月亮,心里却想起师父那句话。
后院忽然传来一点动静。极轻,像是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李振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个少年——李英超。他大概是又翻墙过来了。他几乎每晚都来,有时在东厢房顶上坐着,有时蹲在西厢窗外听一听里头的动静。
李振洋一直没有管。他想起白天岳明辉说起那个少年的眼神——心疼的、愧疚的、想把一切都给他的。他又想起自己将他抱到床上时自己的掌心微微发热。活了一百多年,这还是头一回。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在心里说了句师父没教过的话——
“修道不是为了无情,是为了有情人终能安心。”
这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日掌灯时分,李振洋照去西厢房。他去的时候岳明辉正在喂鸟。就是那只前些日子他在院里捡到的伤鸟——翅膀折了,他用几根细树枝和布条给它做了个夹板,歪歪扭扭的,夹板的布条是从他裙角上撕下来的。
现在那鸟已经能扑棱着往他手里蹦了,夹板歪在一边,岳明辉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它的屁股,催它吃饭。他低着头,一边推一边和鸟说话:“再吃一口。最后一口。真的最后一口。”那鸟歪着头看她,叽叽叫了两声,又啄了一口米。
李振洋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发现。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岳明辉的头发今天没有披散,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在脑后,扎得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只鸟吃完了最后一口米,跳到岳明辉手心跳了两下,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不见了。
但李振洋看到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世上的万物,大约都有克星。他的克星,可能是一只兔子。
到了这一年入秋,岳明辉已经被软禁了半年。半年里李振洋日日都是陪着他,雷打不动。千机宗上下都知道师叔祖院里藏了个美人,但没人敢说——先前有个长老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听说师叔祖近来与人交往甚密”,第二天就被派去守后山禁地了。掌门倒是问过一回,李振洋只是含含糊糊说“还不到时候”。
半年过去,岳明辉对李振洋的态度也渐渐变了。不再是起初的戒备和恐惧——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甚至开始主动和他说话,问他宗门里的事,问桃花什么时候再开,问他那把叫“听雪”的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李振洋告诉岳明辉,听雪是他师父取的。他问师父为什么叫听雪,师父说因为雪落下来的声音很好听,等哪天下雪了你出去听一听就知道了。他真的去听了,听了一个冬天,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雪落无声,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声音。
岳明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听过雪。”
李振洋愣了一下。“你没有听过雪?”
“嗯。我住的地方下的雪都是灰扑扑的。”岳明辉稍作停顿,“下完了,很快就化了,留下的印记都是脏的。”他顿了顿,又说,“等冬天,你带我听一听。”
李振洋看着他。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假装在理袖口,但耳根悄悄红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砸中了。不是撩拨,是比撩拨更深的东西。
“好。”他说。
这些日子里,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查岳明辉杀过的人。每一个人的底细他都去查了,用的是千机宗的情报网络。查了三个月。结果证实他说的全是真的。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确凿地犯过不可饶恕的罪,且都曾逃脱人间的审判。
他甚至暗中走访了几个被他救过的女人——有的已改嫁,有的还在守寡,有的独自带着孩子。提起锁骨菩萨,她们都沉默。只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不是妖怪。他是菩萨。”
李振洋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回去的路上,绕了很远很远的路。御剑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些酸涩。他想,师父说天地有大道,可大道有眼吗?大道若真有眼,为何那些女人等来的不是青天大老爷而是这只兔子。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天。每到一日修炼结束,他的脚便不由自主地往西厢房走。有时他会带些东西——山下买的甜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一朵路上摘的野花插在发梢里;几本从藏经阁翻出来的志怪小说。
岳明辉识字,这一点他很久以前便知道了,但他想给他找些有趣的书看。他还喜欢吃甜食。他第一次带甜糕来的时候,岳明辉吃完一整块,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说“这个比供桌上的好吃多了”。李振洋记住了。从此隔三差五便带甜糕来。
这半年里,隔壁那个少年也没有闲着。他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修炼——筑基到大圆满用了三个月,大圆满到金丹用了两个月,金丹到元婴用了不到一个月。长老们都惊了,说这孩子恐怕真要成千年不遇的奇才。但他不说话,不理人,有人与他搭讪他也不应。每天晚修结束后,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李振洋院子的东厢房顶上。他不翻墙进来——他知道结界的存在。
他只是坐在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练功,有时只是静静听着。
听隔壁院子里,岳明辉和李振洋说话的声音,笑声,或是沉默。
有一天夜里,李振洋抱岳明辉离开西厢房时,看见东厢房顶上那个少年还在。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西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
可惜岳明辉睡着了,不然李振洋知道岳明辉一定会哭着喊他的孩儿,李振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并不讨厌这个少年。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理解——不是宽容,不是大度,是理解。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也是百年不遇的偏执。
他知道一条小虎一旦认准了主人,便不会再认别人。他没有权力评判。毕竟他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被那间屋子里的光引住的人。
中秋节那夜,李振洋提了一坛桂花酒来。岳明辉问他:“桂花酒和桃花酿有什么不一样?”李振洋说桃花酿是春天的味道,桂花酒是秋天的味道。他问:“什么味道?”他倒了一杯递给她:“你喝一口就知道了。”岳明辉喝了一口,蹙了蹙眉:“甜的。”“嗯,”李振洋看着他,“秋天的味道就是甜的。因为秋天是收成的季节,所有苦了一年的东西,到了秋天都会变甜。”
岳明辉端着酒杯,想了想。“也不知道小超好不好。”李振洋喝完自己那杯,才慢慢地说:“好着呢,过一段就能来见你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清丽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皎洁如玉,暗的那一半柔似夜色。岳明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和往常不太一样。”李振洋忽然说。
“什么眼神?”他问。
“以前你看我,像兔子看猎人。”
他没有被逗笑,只是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半晌说:“我今天看你的眼神……像什么?”
李振洋没有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像什么?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一个带甜糕给他的人,一个说要带他去听雪的人。
他怕说出来,便会打破什么东西。这杯酒入喉桂花香气满口,他心里却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不像一个修道之人。也从来不曾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李振洋没有再说话。
岳明辉却突然挨近了他,把手伸进他袖子里,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的上面。但李振洋感应到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把那只手整个握在了掌心里。手指是凉的,手心是热的。他没松开。心跳快得像少年时第一次御剑飞上千机宗顶。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输得服服帖帖。
这世间或许没有他想的那样坏。至少身边还有这个人。至少他还能牵着这只手。至少往后每一年的雪都有人陪他听。
他活了百余年,打过无数场仗,见过无数种人。没有一场仗像此刻这样,赢了没有赢的快意,输得却满心甘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