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啊,真巧,你们也在这里。”
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无需思考我就知道那是福尔摩斯。我转头瞪着他,他无辜地一撇嘴,自如地穿过餐厅的人流走近,朝坐在我对面的摩斯坦致意:“摩斯坦小姐,介意我加入你们吗?”
介意,非常介意。
“当然不,请坐。”摩斯坦微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这次算我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福尔摩斯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把我往座椅内侧挤了挤贴着我坐下。我只能默默叹口气给他让出位置。
上次我和摩斯坦在公园散步,福尔摩斯突然出现加入我们;上上次在我去找她的路上,他突然窜出来说有案子不由分说地把我拽走了(我只好事后向她道歉);再上次,我们去看音乐剧,他居然就刚好买到了我旁边的位置,结束后直接要我跟他回家。
摩斯坦不好拒绝他,我又一向无法拒绝他,这就导致我们的约会屡屡出现这种尴尬场景。
福尔摩斯和摩斯坦相谈甚欢,我闷闷不乐地戳着盘子。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他也喜欢摩斯坦吗?
我为这个推测心下一凉。
假如福尔摩斯想获取摩斯坦的欢心——我看了一眼他们俩,这几乎已经是事实了——我将毫无胜算。
晚餐结束后,我将摩斯坦送上马车,她安抚似的对我微笑,又轻轻拍拍我的手,我心中顿时又燃起希望。我决定要问个清楚。
等我们一回到家关上门,我就叫住他。
“福尔摩斯,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他脚下没停,径直走到壁炉前拿起烟斗点燃。
“关于摩斯坦小姐。”
“啊——你在追求她,我知道。”
“所以你有意与我竞争?”
“什么?”福尔摩斯移开烟斗,吐出一口烟雾掩去了他的表情,“当然不。”
“那你为什么总在我们约会的时候出现?别说是‘巧合’。”
“‘我们’?”福尔摩斯定定地看着我,“你和摩斯坦小姐?”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太习惯听你说‘我们’时我被排除在外。”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莫名生出些愧疚感来,可是明明是他在三番两次破坏我的约会。
“福尔摩斯,你还没回答我。”
“好的,好的……有的是,有的不是。”
“别让我猜——”
“不必猜,而是推理。”他说着大步迈向卧室,不打算给我让对话继续下去的机会,“晚安,华生。”
他的这般敷衍和逃避让我心中更为窝火,我把楼梯踩得咚咚响回去卧室。
什么叫“有的是,有的不是”!我实在是搞不懂福尔摩斯到底在想什么!!
他要是喜欢摩斯坦,大可以直说,我们公平竞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含混不清的让我去猜,哦不,“推理”!
我一头倒在床上,稍稍冷静下来。
唉……摩斯坦小姐很好,她是一位温柔细心又勇敢的女士,能够包容他那些怪癖,也能在他受伤时抚慰他。至于福尔摩斯,没有人会在跟他相处之后不爱上他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假如他真的喜欢摩斯坦,而摩斯坦也倾心于他,我想我会祝福他们的。
……我应该放弃吗?
——2
考虑到我的所作所为,华生生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早餐时我小心观察着他,他拿着报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好像已经消气了,看上去似乎又有点难过。昨晚想必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这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
哈德森太太端着信件托盘上来了,她拿起其中一封:“有一封摩斯坦小姐的信。”华生立刻放下报纸,准备伸手去接。却听见她继续说:“给福尔摩斯先生的。”
“福尔摩斯?”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我。我也诧异万分,接过信打开快速读了一遍好告诉他信上的内容。
“她想见我。”
“她一会儿过来吗?”
“不,在外面。”
“很好,”华生把报纸往桌面一拍,“我回房间了。”
“华生——”
他砰的一声摔上了卧室门。
——我只是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远离我,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留下来,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信,摩斯坦的行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应该很清楚,我对她并没有怀揣任何浪漫感情,那么……她意识到了我的目标是华生。
下午的会面地点在一处僻静的咖啡厅,我到时她已经落座一小会儿,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毫不闪躲地迎上我探究的目光。
“我就直说了,福尔摩斯先生——你喜欢华生医生?”
她又一次让我惊讶。我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我眉毛一跳:“摩斯坦小姐,你是否清楚你在问一个能把我送进监狱的问题?”
“请放心,我无意这样做。你们于我有恩,何况我也没有证据,这只是——直觉。”她抿了一口咖啡直视着我。见我没打算开口,便继续说下去,“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我想我已经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尽管你与华生医生朝夕相处,但我不会放弃的。以及……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成功阻止了华生医生追求我,然后你要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她拿起手边的小包,“不必回答我,先生,再见。”
摩斯坦起身离开了,我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真是一位聪慧勇敢的女士……她与华生的结合理应得到我的祝福。
——3
我的生活忽然恢复了正常。
自从福尔摩斯和摩斯坦那一次约会之后,他就不再总是来捣乱了。我想一定是摩斯坦说了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虽然我很好奇,但他显然不可能告诉我他们谈了什么,我也没有理由过问。
这一周以来我过得相当充实而愉快。福尔摩斯接下了比往常更多的案子,约会只好安排在案件的间隙,对此我并无不满。
当然,一周的忙碌奔波也有点累。
而今天窗外阴雨绵绵,腿伤隐隐作痛,没有案子也没有约会,正是适合休息的一天。
福尔摩斯午后出门散步去了。我陷在躺椅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不时瞥到桌上一封寄给他的信。信封上有着字母交织的华丽纹章,显然出自一名贵族之手。会是谁呢?我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
福尔摩斯推开起居室的门,一身黑西服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束白色风信子朝我微笑。
这样说也许不太合适,但那真是,太美了……
我一时词穷,想不到任何话语来形容这个画面给我带来的奇异感受,只是呆呆地沉浸其中。片刻后我匆忙移开视线,他却直直来到我面前。
“路上遇到了花贩,”他简单解释道,把花递给我,“劳驾你把它插起来,我亲爱的医生。”
“噢,当然。”我从躺椅上起身接过风信子,又示意福尔摩斯看桌上,“你有一封非常时髦的信。”
我背对着他在柜子里翻找花瓶,听见他拆开信封展开纸张阅读。
“它看起来像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社交请柬……啊,好像有点意思。”
“不是社交?”
“不,是案子。今天看了不少报纸?”
“是的。”我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天气也没什么事可做。”我把风信子插进花瓶,放到我们俩躺椅间的小桌:“她真可爱,不是吗?”
“是的,就像你——”福尔摩斯就站在我身侧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封信,忽地把目光移向报纸堆,“我是说,你今天的努力就要派上用场了。想必你一定看到了圣西蒙勋爵的婚礼吧?他就是我们的委托人。”
“噢,当然,非常感兴趣。”
“我把信读给你听。”
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除了圣西蒙勋爵四点要来拜访,信上基本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我都不明白这案子是怎么引起他兴趣的。
现在是三点,我们决定在委托人来之前先从报纸上找找线索,于是席地坐在报纸堆前。
“……这些就是新娘失踪前的所有报道。”我总结道。
“什么前?”福尔摩斯惊讶地问。
“新娘失踪前。”
我几乎要笑出声了,使他惊讶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放到了我膝上。我余光瞥见他的手指似乎有一点点泛红?
“那么,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在婚礼早餐时。”我把报纸拿低一点,见他舌尖从唇上滑过,那是他在对案件感到兴奋时常有的小动作。
“比我预计的更有趣。事实上,相当戏剧化。”
“是的,确实不太寻常。”我放下手中的那份报纸,再次翻找,“我记得昨天有份晨报登了篇长文讲这件事……在这里。”
他凑近了些来看报纸,我已经读过,就向后挪了一点。那打理服帖的黑发就在眼前,往下是一小截露在外面的脖颈……我忽然意识到这距离未免有些太近了。
“华生——”
福尔摩斯忽然转头,我没来得及避开,我们几乎是鼻尖相触,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流。可惜无论他本来想说什么都没机会了——门铃响了。
他蓦地转向门口:“我敢肯定这是我们高贵的委托人来了。”
我们匆匆起身整理衣服,把翻得乱七八糟的报纸藏起来,随后我就打算离开,好给委托人和福尔摩斯一个谈及隐私的空间。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的热度让人讶异。
“别想着走,华生,我需要你——就算只是为了日后验证我的记忆。”
委托人的叙述为我们补充了更多细节,福尔摩斯似乎已经有了判断,兴致勃勃地搓着双手。稍后雷斯垂德带着线索来过一趟,他便又出门追踪去了。
我还没来及感觉到寂寞,摩斯坦就推开了221B的门。
“摩斯坦!你怎么来了?”我起身去牵她的手,引她到沙发坐下。
她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吗?”
“他为案子出去了。”
“噢,你居然没有一起去,”她看向窗外的雨,“肯定是因为这讨厌的阴雨天。”
“是的。”我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按在大腿上的伤处,“你怎么会忽然过来?”
摩斯坦指指窗外腼腆地笑笑:“我想你肯定在家,正好经过附近所以来看看你。腿伤还好吗?”
“谢谢,没什么大碍。”
一阵风吹开窗帘,小桌上的花随着风轻轻摇晃,吸引了摩斯坦目光,她略有些惊讶:“白色风信子?”
“怎么了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束花:“噢,没什么。在女士之间知道,这花常用来表达暗恋,她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不过我想你们只是觉得她好看而已,对吧?”
“……是的。”
我没有告诉她这花是福尔摩斯买的,却不由自主思索起来,是否像摩斯坦所说的那样,这花有其他的含义?
——4
圣西蒙勋爵的小案子简单,不过还算有趣。多亏了雷斯垂德的线索,我才能这么快找到那位失踪的新娘。
晚餐之后,起居室里恢复平静,只有华生和我。尽管因为腿伤他没能和我一起出门,我想他同样享受到了足够的乐趣。
华生是个感性的人,连绵不绝的阴冷秋雨会使他情绪低落。我思索着他喜欢的曲子,打算用一首小提琴曲为今天收尾,便示意他将琴递给我。
但我一时沉浸在完美结束案件的满足中,忘了自己手上的伤。手已经伸出去,想要收回也为时已晚。
“福尔摩斯!你的手?!”他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握住我的手,眉头紧蹙怒视着我等一个解释。
“已经没事了。”
“胡说!坐下,我去打水来。”
与华生相处的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忤逆医生为好。于是我依言在沙发上坐下,看华生来回跑动,端来温水又拿来酒精。
他蹲在沙发前牵起我的手,用毛巾小心擦洗。
“怎么弄的?”
“我想是‘园艺家的搔痒’。”
“是了是了,风信子的球茎。”华生扭头无奈地瞪了一眼那束白色风信子,“我下午本来都注意到了,当时就应该……不过,你买的是切花?”
“那位花贩也卖盆栽,也许是我挑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恕我直言,华生,就算你下午发现了也无法阻止症状发作。”
“至少能让你好受些,而不是放任你把自己的手挠得这样千疮百孔。”
“已经不痒了。”我见他放下毛巾,便打算抽回手,可他并未松开。
“还要消毒,会有点痛。”
他拿起蘸过酒精的棉球,像对待易碎品一般对待我的手,把伤口放到眼前小心翼翼地用棉球触碰。
酒精的刺激让我下意识地捏紧他,他没有抬头,只是叫我忍一忍,动作放得更轻了。
我们的动作——天哪——这简直是一个吻手礼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抽回手,但情感表示反对,
它们俩的对抗在我指尖具象化为轻微的抽搐,淹没在酒精带来的刺痛中。
“好了,愈合之前尽量不要碰水。”他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手,我却感到一丝失落。
“所以……小提琴?”我瞄了一眼桌上的琴。
华生端起水盆不赞同地摇摇头:“最好不要。”
我闻言直接歪倒在沙发上:“那这黯淡的秋夜时光真不知该如何消磨。”
他神色一顿,显然是担心我的注意力又转向某些坏习惯,匆匆收好用具再次蹲在我面前。
“亲爱的伙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那双注视着我的浅褐色眼睛盛满温柔的关切,我多想捧起他的脸,向他坦明我的心迹,可这必然要冒着失去他的风险。
“不,别担心。”我稍稍坐起,尽可能以朋友应有的方式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既然无事可做,我想我会早些睡觉。晚安,我亲爱的医生。”
——5
那束风信子开得很好。
得益于福尔摩斯跟我都阅读兴趣广泛,在家里找到一本园艺书不是难事。上面提到风信子花茎会分泌一种粘液让水变浑浊,因此得常换水。
我早上一下楼,就先拿着它去楼下向哈德森太太借用厨房,清洗花茎、换水,再回到起居室放回原位。
“她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我又想起摩斯坦的话,想起福尔摩斯怀抱这束花朝我微笑。
可他并没有说这束花是送给我的,只是递给我。
也许他是在试探?也许他有所顾虑?
……他应该有所顾虑。
假如真如我所想,我们的社会、法律都容不下这样的情感表达。
那么我呢?
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件事,我从来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我说服自己期待妻子、孩子,走一条平常且容易的路。
可一旦“和福尔摩斯在一起”这个想法冒出来,它就压倒性地胜过了一切。
没有排斥,没有忧虑,只有全然欣喜的期待。
而且现在看起来似乎并非毫无希望。
他频繁破坏我的约会,又否认是在追求摩斯坦,那么他的目的其实是……我?
我不敢确定,但这个可能性让我心生雀跃。
原本我以为他跟摩斯坦的那次会面是约会,现在想来恐怕并非如此。福尔摩斯从那之后就不再来捣乱——她一定知道什么!
我立刻提笔写信打算约她下午见面,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也欠她许多抱歉。
幸好我们还并未正式确定关系,事实上我之前提过一次,但她拒绝了,她希望我再考虑一下。
她是对的。
在我封好信交给门童时,福尔摩斯终于起床了。
他穿着睡袍,头发散乱着就出来了,这幅模样显然是今天不打算出门。他眯着眼睛打量我,还没睡醒似的,声音闷闷不乐:“下午有约会。”
“你是怎么……好吧,是的。”
“表情如此期待地寄出一封信,我想收信人只能是摩斯坦小姐了。信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送到,所以约会最快也得是下午。”
“真是不可思议。”他永远能让我感到惊奇。我笑了笑,向他伸出手,“手让我看看。”
“我向你保证已经没事了。”他嘴上拒绝,还是把手给了我。
“园艺家的搔痒”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接触到风信子球茎上的某种物质会导致皮肤出现难以忍受的剧烈瘙痒。炎症反而是其次,数小时内就会自行消退,更重要的是对伤口的护理。
他挠破的伤口太多,好在都已结痂,现下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愈合。
我摩挲过那些伤口——这肯定超出了正常的医疗行为——感受那些微微凸起的痂,我克制住想在上面印上一个吻的冲动。我没打算松手,直接牵着他往餐桌走,把他按在椅子上。他没挣脱,于我而言相当于是鼓励。
“华生……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多少吃一点吧。”
他往嘴里塞了一片吐司胡乱嚼了几下,端起咖啡猛灌几口,随后睁大眼睛看着我,无声地宣告他已经完成了他的早餐。
“好吧,姑且放过你。”
我哑然失笑,从袖口抽出手帕给他擦嘴。他为我的动作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明亮灰眼睛愕然地盯着我。
我……我想我肯定是落荒而逃了,再沐浴在那样的眼神里,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太过逾矩的举动。
——6
我没有做到对华生说的那样早些睡觉。
打从送出那束风信子,我就像是个等待判决到来的犯人般,提心吊胆地等待华生发现或是毫无所觉。
我想了许久,摆在我面前的选择相当清楚,无非就是继续表明心迹或就此打住,可能导致的结果也很好预测。
就此打住会是一个稳妥的好选择。可是,让我看着华生结婚离开而什么也不做本身就是莫大的折磨,我知道我做不到。
所以,需要衡量的不过是那一线成功的希望,和一旦失败我们连朋友关系也就此破裂的可能。
翻涌的情绪令我很晚才睡着,晚睡理所当然地导致了晚起。我去起居室时华生已经用过早餐,正在把一封信交给门童。
瞬息间得出的推断让我一下失去了任何吃早餐的胃口。
他下午有约会,和摩斯坦。
我料到医生会尽他所能让我吃东西,没料到他会牵着我的手到餐桌坐下。他甚至没有回去自己的位置,而是站在旁边看我吃。
更叫我失去思考能力的是,在我敷衍了事之后,他抽出了自己的手帕替我擦嘴。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物,他的手指带着火焰般的温度抚过我的唇。
我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似乎也觉出不妥,胡乱找个借口回房去了。
我冷静了一会儿,起身在起居室里转悠。
书架有翻找的痕迹,华生桌上放着几本杂志和……园艺书。
我扭头去看那束风信子,几片花瓣掉在桌上,位置有些偏移——华生给它换过水了。
他在找风信子相关的知识。那些杂志有花卉专栏,假如它们提到了风信子的花语我毫不意外。所以……他知道了吗?
他一定是知道了,否则他不会在今天早上做出这些举动。
我内心的希望攀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又被一个事实打击至谷底——他下午仍然要和摩斯坦约会,而且是他主动发起的。
噢,华生……
我倒进躺椅里闭上眼,拒绝再进行任何思考。
——7
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落下得越来越早了,晚风略有些冷。
福尔摩斯没有点灯,我摸索着找到蜡烛点起来,眼前的景象吓我一跳。
他仍然是早上那副不修边幅的打扮,席地而坐,旁边倒着一个空酒瓶,小提琴随意地丢在地上。
“福尔摩斯!”
听见我喊他,他笑着抬眼看我,平日锐利的目光蒙上一层薄雾。
“你回来了?”他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指了指脑袋解释起来,“我想让它停下来,所以……喝了点酒。”他又撩起袖子露出小臂给我看:“没有注射。”
“好的,好的……”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一样期待地看着我,我俯下身抱住他,“你做的很好。”
他在我颈间蹭了蹭,酒气扑面而来。
“我有点,呃,想吐……”
话音刚落,福尔摩斯就吐了我们俩一身。我只得先把脏衣服脱下来,给他重新换了睡衣放到床上,然后回楼上去换自己的衣服。
再回到起居室时我注意到餐桌上放着的食物都没被动过,不知道是午餐还是午餐放成了晚餐。他肯定是空腹喝的酒,难怪会想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装上一杯温水带去他的卧室。他向床内侧挪动一些,靠在床头朝我眨眨眼,给我留出床边的位置。
醉酒的他有一种令人喜爱的迷糊感。
他认得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能在呕吐前给我一个预告。但现在他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被酒精麻痹,失去了“精密仪器”的感觉,这是他更为接近普通人的时刻。
“你还想吐吗?”他摇摇头,我把水递过去,“那就喝点水。”他接过,喉结随着咕咚的吞咽声上下滚动。
“我去拜托哈德森太太煮点粥。”
我起身要走,他拽住我睡袍的袖口让我坐回床边,头歪倒在我肩上,声音因为身体不适而沙哑。
“陪我一会儿吧。”
他柔软的黑发带着令人愉悦的重量搭在我肩头,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我没再试着离开,只感到心脏要融化成一滩甜美的蜜。
玛丽(我们作为朋友互换了教名,彼此同意私下里这样称呼)真的是一位非常聪慧的女士。她早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察觉到我心另有所向,故而在我提出正式交往的请求时拒绝了我,她一直在等我自己想清楚。同时,她还知晓福尔摩斯一开始捣乱行为下的真实目的,并促使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微微侧头看向在我肩头睡着的福尔摩斯。
现在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只等他足够清醒。
——8
我一醒来就感觉头疼欲裂,紧接着是极度口渴,好在床边就有一杯水。昨天因为醉酒我很早就睡过去了,现在天才蒙蒙亮,按时令推断约莫是六点多。
我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期间听到哈德森太太上楼和华生短暂交谈,粥的香味飘进房间。
疲惫不堪的身体提醒我必须得吃点东西了,我努力爬起来套上睡袍,蹒跚地走出去。我首先看了一眼那束风信子,它又换过水了,花瓣边缘有些焦黄。
华生一看到我立马放下他的早餐过来扶我,我投以感激的一瞥。
我一般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但昨天确实有些……失去理智。我不顾一切地想让高速运作的大脑停下来,几度拿出注射器又收回,最后还是锁回抽屉转而从橱柜拿出一瓶酒。
比起看到华生失望的表情,我更宁愿承受这个。身体上的痛苦很容易忍受。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各自安静地吃早餐。
——他在准备要宣布什么。
他在犹豫现在是否是合适的时机,宿醉后的我能否承受。
啊,来了,这就是我将迎来的判决。
事实已然清晰。
他已经知晓我的心意并有所回应,但还是决定继续追求摩斯坦。看来我的好医生于道德上有瑕,可惜,这不足以阻止我爱他。
假使他希望我作为他的秘密情人……我很可能无法拒绝。我不知道……
我只想尽快结束当下的煎熬。
“华生,无论你想说什么都赶紧吧,我保证我足够清醒。”
“福尔摩斯!你、我……”他紧张地组织着措辞,“玛丽……”
我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可是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虚弱点直接晕过去,为什么只能木然地听着华生说出这个称呼。
——这基本意味着他们将要,或已经订婚了。
“福尔摩斯!福尔摩斯!”
华生担忧的声音恼人地缭绕在耳边,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怎么样,不过肯定离晕倒不远了。
“让我扶你去躺下!”
“不必,”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知道殃及了什么东西,丁零当啷一阵响,“我自己能走。”
“福尔摩斯!我是想说——”
“说什么?!说你和摩斯坦已经订婚?还是准备邀请我参加婚礼?”我几乎是怨恨地盯着他,“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我也知道你的选择了,就放过我吧!”
“歇洛克!”他也差不多是在怒吼了,内容却让我僵在原地。
沉默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已经结束了对玛丽的追求,我们只是作为朋友彼此交换教名!那束花,风信子!是玛丽告诉我的花语。假如那是你的表白,现在我回答你,我也爱你!”
我终于还是晕过去了。
——9
那束风信子开始枯萎了。
即便我再怎么悉心照料,鲜切花也只能存活一周左右。
歇洛克早已从宿醉中恢复过来,活蹦乱跳地准备接手新案子。他从我身边风一样地吹过,又折回来讨一个吻,再去继续他的实验。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晕过去。但考虑到他宿醉后尚且虚弱的身体和巨大的情绪波动,晕过去也合乎情理。
实际上玛丽给我的建议更为激进,她不仅让我在歇洛克面前以教名称呼她,还要告诉他我准备向她求婚。她说不给他一点刺激我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他的表白。
好吧,虽然最后我还是没有听到。不过没关系,即便他不说我也明白了。
得知此事的歇洛克表情很是丰富多彩,他躺在我腿上嘀嘀咕咕说出一句:“……真是位可恶又可爱的女士。你,约翰,也是个混蛋。”我同意他的观点。
玛丽知道我们俩成功在一起后送来一束红玫瑰。
我正在修剪那些灿烂的红色花朵,好将它们插进花瓶,放到躺椅中间的小桌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