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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出话,凉风从脖子上的伤口里灌进去,又从嘴里飘出来,和鲜血一起飞舞着不知所踪。
闭上眼,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闷油瓶的脸,雪花飞溅过他面颊,帽子被强烈的气流吹掉,如离弦之箭般从天而降,伸出手试图抓住我。
蚀骨的冷意让我很想打个冷战,我想回应他,但失重感让我抬不起手,只能愣愣地看他,心说算了,十年前你救我就摔断了骨头,这次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成片成片的黑色闪着犹如电视故障的雪花覆盖了脑海中的所有画面,我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滩烂泥一样等待着度过人生的最后几秒。
一直呼啸着的风逐渐停了,四周寂静下来,似乎灵魂已经从世界中剥离。不知道我这么强的执念会不会化成厉鬼,留在人间。
我猜测着人死后的去处,等了半天却也没有任何鬼差或者天使的呼唤,反而听到了呼吸声。十分轻微,但没有逃过我的耳朵。这不对劲啊,他娘的鬼也能呼吸吗?
我努力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像进了ktv包间。
稍微闭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的是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尖似乎指向我的脖子。
这走马灯走迷路了吧,我这辈子过得是挺精彩纷呈的,但也没那么多被刀抵着喉咙的经历啊。
我稍微扭了下头,透过冷白的月光,才稍微看清了这间有点破旧的屋子,以及近处一个我日思夜想的人。
虽然大小不太对劲。
面前目测六七岁大的小孩和我对上视线,比样貌更熟悉的是他一直镇静内敛的眼神。我脑子里唰一下就空了,心绪激荡下立刻就要坐起来,然而刚才粉身碎骨的疼还没有消失,仅仅只挣动了一下身体。
面前的闷油瓶脸颊虽然消瘦,却还是能看出点属于小孩子的婴儿肥和稚嫩。
他的嘴动了动,我耳边轰鸣着血液奔涌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看他的口型,好像在问我是从哪来的。
我晕头转向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闷油瓶没有直接动手。一直紧张兮兮地和我对峙着,或者说是他单方面警惕着我。直到我的四肢逐渐恢复感知,终于能在痛楚下龇牙咧嘴地缓缓坐起身来。
闷油瓶的刀一寸不移地贴着我的皮肤,只要他想,连半秒都不用,就能让我在短短十分钟内体验两次割喉。
这种体验也真是世间少有。
闷油瓶那张明显营养不足的脸比他身后透进来的月光还要惨白,给我心疼得抽抽。可怜见的,如果我如愿变成厉鬼,绝对不会放过这群姓张的王八蛋。
我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却还是说不出话,声带像是断掉了一样,喉咙再怎么用力也只能发出些气音。这下完了,少了这张可以舌战群儒的嘴,我的存活率一定大大下降。
见我一直不说话,脖子上的刀紧了几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流。我心说这毛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一点也不像未来的你。
我连忙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他我现在是哑巴,紧接着三根手指比划到太阳穴,挤眉弄眼地用丰富的面部表情向他发誓我真的是好人。
这时候闷油瓶微微侧了下脸,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有一道反光的痕迹。原来他眼睛亮晶晶的,并不是因为小孩子的眼神清澈,而是刚刚哭过。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也没空再纠结自己是在何等机缘巧合下走马灯到这里的,下意识想给他擦一下眼泪,又被侧身躲过,看着他警惕陌生的眼神,我心里颤了一下,最后无助地掏了掏衣服,从袍子里掏出了壶酒。
早知道我刚才出门就多装点东西了。
我和闷油瓶对着酒面面相觑,我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往前递了递。
喝吗,你有故事,我有酒,还可以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闷油瓶在他刘禹锡看了都要自愧不如的屋子里给我找了只碗,瓷的,缺了个口。
我看着面前这只白瓷碗,真想冲到他族人的屋里给他们拽出来扇,让他们给闷油瓶的房间连夜精装修,把暖气片围着四面墙装一圈。
我叹了口气,把酒倒进去,没喝,用手指沾了酒,在桌面上写我叫吴邪,口天吴、牙耳邪。
闷油瓶愣愣地盯着桌上的字,我对他这个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自顾自继续写到“哭什么?”
我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去亲戚家串门专挑小孩子问他成绩怎么样的不讨喜的大人,果然,闷油瓶看起来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继续发呆。
其实我并不需要答案,一个小孩子在这种境遇下可哭泣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易地而处,我能把张家当长城哭倒。
而且,显然我们两个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在很多事情上刨根问底都没有什么好处。
片刻沉默后,我盯着桌上的酒写到“这个消愁。”
酒渍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光,闷油瓶抬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手指点了一下碗里的酒,递到嘴边舔了舔,随即皱了皱眉,往我这边推。
终于有这个闷油瓶做不来的事了。我心里想笑,又不好表现出来,故作深沉抬起碗喝了一口,一副正在仔细品鉴的样子。
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了一些庆幸。刚才对着自己的脖子上下其手一番,却丝毫没有异常,四肢也十分健全,除了醒来时的痛感,似乎刚才冷风顺着伤口往嘴里钻的奇妙感觉只是一场梦。
桌子上很快就写不下了,天气冷,水淋淋的一层不会那么快干。闷油瓶没有任何要给我拿纸笔过来的意思,我被迫安分下来,靠着桌子肆无忌惮地盯着闷油瓶看。
大的看不见我还不能看小的吗。
现在的小闷油瓶看起来瘦得可怜,没爹疼没娘爱地被这群丧心病狂的人当血罐子用,过得不知道有多难。
自从墨脱回来后不过短短几年,我已然吃不消这样长期在生死一线孤立无援的处境,更不要说已踽踽独行百年的闷油瓶。每一个在绝境强压下崩溃的瞬间,我都在想,命运如此苛责他,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天光都朦胧地透进来。
我不知道这究竟算是走马灯,或者只是死前的万分之一秒里做的一个短暂的梦罢了,现在只能沉默地等待着,把每一眼小闷油瓶都当我此生见他的最后一眼。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或许是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这个临死前的梦并不严谨。总之我完全没有发现来人,给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就见闷油瓶已经站起身来,要去开门。
我也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到地上。我低头去看,在淡青色的光中看到一颗原味的大白兔奶糖,沾了点灰。我弯腰捡起来,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兜里的。
老旧的木门被拉开,吱呀一声响。或许事想逃离我这个怪人,闷油瓶动作很利索,一只脚已经迈进稀薄的朝阳中,大半边身子都被照亮,屋里被照出他轮廓的影子。
我三两步走到门口,伸手去按他肩膀,想把糖给他。没想到手掌竟直接穿透了过去,就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
这时候闷油瓶像是如有所感,回头看我,我没空多想,抓紧时间把糖递给他,心想这东西应该还没过期。不过以现代防腐科技的力量,就算过期了应该也没什么。
太阳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天上没什么雾,一条橙红色的线出现在天边,像是青白天空流了血的伤口。阳光缓慢地爬进屋子里。
闷油瓶犹豫着伸出缠着绷带的手,不知道他是在警惕陌生人给的糖有没有毒还是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我看着他发旋处被冷风吹起来的一小撮呆毛,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刚想要再向前递一下,却没想到就在指尖触碰到阳光的瞬间,眼前的闷油瓶便立刻消失了。
我最后只看到即将掉落在地上的糖和想要抬起头的闷油瓶的小半张脸,紧接着,咬上我指尖的白光迅速蔓延到身后,不过几息之间,便完全吞噬掉了这片空间。
很快,漫无边际的纯白色从我这一个点延伸到无限远处,甚至分不清自己脚下是不是悬空的。四周安静得可怕,我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几圈,张开嘴又说不出话。
我只犹豫了几秒,就开始往某一个方向走,想要寻找这个空间的边界。但是走出去十几步,就发现在这种地方,分不出方向和距离,不论往那里走,脚下都是起点。
我走了一段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整片空白画布上错误的墨点。
不上天堂不下地狱,不见孟婆不见阎王,死后就这么在这种地方游荡么,也太可怜了。
走了很久,眼前的白色没有丝毫变化。我停下脚步,油然而生了一种自己太过渺小的恐慌。
这和在沙漠里那种唯见天地悠悠的感觉不一样,沙漠至少是在人们认知中的。在这鬼地方,待时间长了简直会怀疑自己的存在。不知道青铜门里所谓的终极是不是也是这幅景象,真正的世界的边缘。
这种环境十分压抑,我处于一个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状态,甚至连视觉都没有什么用,越走越不由自主地感到烦躁和焦虑。
我现在没有烟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能不断调整呼吸,转移注意力,只看脚下的步子,不再想这些超出认知范围的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经意间的一个抬头,余光扫过远方,竟然看到了很淡的黑色轮廓,像是水墨画似的勾勒出山的形状。
南迦巴瓦峰。
我立刻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越走越快。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见到一座熟悉的山,给我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在沙漠见到了我家的冰箱。
眼前的连绵山峦越发清晰,像是一幅无比生动的水墨画卷从我眼前一点点展开。
远处的山峰快速起伏变化着,直到山间忽然凸显出了一座建筑的形状。很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吉拉寺。
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跑起来,朝着吉拉寺的方向,算得上是一路狂奔。喇嘛袍被甩在身后,时不时裹住胳膊,跑起来不是很方便。
但是我没有精力去理会,只看着熟悉的景象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不顾一切地向前跑。
据说在南极,有的企鹅会忽然产生一种抑郁的情绪,盯着远处的雪山,然后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周围没有别的参照物,我只能通过观察雪山的变化来判断自己有没有在移动。远处越来越暗,似乎是在晚上。
我就这么一直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能清楚地看到眼前飘落的每一片雪花和天上密集的繁星才停下。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跑得肺都快炸了,稍微站了一下,立刻就往吉拉寺走。
明明不久前还在想着纳闷自己怎么还没死,但自从我看见南迦巴瓦起,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就不由自主地脑补出我再见到闷油瓶的场景。
直到现在,这在我心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果骤然发现是白欢喜一场,我的怨气估计真的会比鬼还大。
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人,我匆匆忙忙地走着,如果现在不是紧张得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竟然真的有点像寺里忙着去做功课的喇嘛。
还离得很远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朝雕像的方向张望,如愿以偿地看到他孤独地坐在月光下,像之前我看他的无数次一样。
我缓下来一口气,忽然浑身都放松了下来。搓了一把被冻得僵硬的脸,走近了一些。
这座石像似乎和我记忆中的稍有些不同,似乎还没有完工。雕刻痕迹很新,还有石渣和灰散落在地上,被雪盖住。
就在这时候,天井另一边忽然走出来一个人影,穿得很薄,好像感觉不到寒冷。他径自走到雕像前,完全没有理会我,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凿子,开始雕刻那座雕像。
我往旁边让了两步,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停住了。我虽然笃定自己会再见到闷油瓶,却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
闷油瓶规律地挥动凿子,飞溅出的石灰被月光照耀着,仿佛是一群聚集起来的星星。
这声音轻而远地回荡在天井里,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闷油瓶,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闷油瓶忽然坐了下来,背靠着石像,缩成了一团。
闷油瓶刚才在想什么?在他拿起凿子的时候,是不是下意识认为,等凿出了形状,就可以再去见她一面。
在这座雕像前,我们都在被思念折磨着。
大雪纷飞,无数雪花飘落下来,很快覆盖了闷油瓶全身。他一动不动,任由轻飘飘的雪越积越厚,就像任由那些沉重的负担落到他身上一样。
我轻轻打了个喷嚏,如梦初醒一般,去屋里找了把伞来。
哗啦一声把伞撑开,我试探着坐到闷油瓶身边,也靠着石像,抬头看从天井和伞的边缘之间漏出来的一小片夜空。
雪堆积到伞面上,又一团一团地滑落。我没有去看闷油瓶的脸,万一他刚才在哭,被我看着那岂不是非常尴尬。
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过现在也并不需要语言来传达什么。这些年来,我越发体会到语言是苍白的。上下嘴唇一碰,是诳语、是妄言,是词难达意、力不从心。
对闷油瓶来说,就更是如此。就像他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个不会烦他、压根也造不了口业的小喇嘛给他撑一会儿伞。
我觉得大多数时候,他也只不过需要一把伞罢了。
雪落了一整夜,我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或者说,我知道日出后自己便会消失,不愿亲眼目睹与他再度分别,自我蒙蔽而已。
后来我又零零散散地陪闷油瓶度过了几个夜晚,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星移斗转,沧海桑田。
先前张家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我还能见识到一夜之间便政权更迭、朝野倾覆的景象。我在疯狂混乱的人群中,只能和非常匆忙的闷油瓶擦肩而过,或许甚至连他的人影都瞧不见。
后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和他一起坐在野外,看着星星度过一整夜。
我像是唯一的观众,看着主角经过了一幕幕不同的困难和考验后飞速成长。镜头滑过春夏秋冬,在我心里烙印出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而我,就犹如一个随机刷新在夜晚的鬼魂,闷油瓶的一个梦一样转瞬即逝,只要见到光,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我几乎失去了对世界的一切感知,在漫长的未知中行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期待会让人的心理压力无限加大,这种非常煎熬。终于再见到人间的景色,紧接着又被一直没什么变化的闷油瓶用同样没有变过的陌生和警惕注视。
无论我给他在地面上、在墙上,用手写、用刀刻过多少次我的名字;无论我已经和他重新认识过多少次,最后的结局都是相顾无言,在令我窒息的沉默中,等来第一缕朝阳。
我好像被关进了某种让人抓狂的循环,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和别人交流过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无数种感情在横冲直撞,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来。
其实这种没有时限的等待我在费洛蒙的幻境中经历过很多次,在近千年前的时光里漫无目的地漂流,像一块浮木,没有任何人需要我、知道我的存在,只能在不死不灭中等待。
就连我的喘息声也被这片空间吸走,海绵似的,吸走除了我泪水和溢出的痛苦外的所有东西。
我有好多次都整个人躺下来,摊成一个“大”字,决定就这样在这里躺一辈子。但最后的结果永远是不甘心,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几年?几十年?直到我已经完全到极限了,整个人瘫坐下来,闭上眼开始放空思绪,假装自己是海底一条没有脑子的水母。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听到了沉重的喘气声,一下子毛骨悚然,惊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我的手下意识向后撑,是粗粝又潮湿的触感,四处一摸,身侧是一面墙。我猜测这又是在某个斗里面,努力地眨眨眼,想要观察一下环境。
然而,仅仅在下一秒,我就被人猛地锁住喉咙,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他的动作太快了,我甚至没有察觉到那道呼吸声有任何变化,或者说,就算我察觉到了,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撞得眼冒金星,同时心里一沉,凭闷油瓶的进攻速度,如果他把我当成粽子的话,我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已经被拧断脖子了。
如果不是不能说话,我现在一定要大喊一声“张起灵,手下留情!”来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一秒钟,两秒钟,我的头磕得生疼,但扼住我喉咙的手却没有再用力。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闷油瓶离我非常近,头发很长,乱七八糟地遮住半边脸,眼里是强烈到犹如猛兽一般的攻击性。
我被他盯得出了一身冷汗,竟然有几分害怕,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他把我判断为什么有害生物,直接了断了我。
闷油瓶——或者说阿坤,就这么盯了我很久,像是猎豹隐藏在草丛中寻找时机,准备冲出去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闷油瓶的手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伤流的血。我缓慢地握住他肌肉紧绷、硬得像铁的小臂,用口型喊他“阿坤”,却被闷油瓶更用力地扼住。
我立刻闭嘴,呼吸不畅的感觉让我心脏狂跳。还没有思考出对策,但紧接着,我听到闷油瓶用极其嘶哑的嗓音说了一个非常模糊不清的词语。
我霎时就愣住了,死死地盯着闷油瓶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闷油瓶在说什么。
闷油瓶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皱着眉,好像在思索该如何发音。他迟疑了几秒钟,他又说了一遍。虽然还是有一些生硬含糊,但我这次听得非常清楚。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惊讶和不可置信让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上眼眶。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盼望他能哪怕一次记起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他失忆最严重的情况下。
我努力点点头,立刻在闷油瓶小臂上写“吴邪”这两个字。
闷油瓶松了力道,但仍保持着这个压迫感极强的姿势。我写了好几遍,觉得自己的手越写抖得越厉害,一眨眼就掉了一滴泪。
我已经适应了黑暗,此刻看着面前头发蓬乱、脸上蹭着血污、浑身刮伤的闷油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在这个陌生空旷的世界,终于不再是没人记得的鬼魂了,我终于存在了。
如果能在闷油瓶的记忆里留下哪怕一丝的记忆,让他知道一直以来他并非孤身一人。如果能让他在感到孤寂时,至少有那么一时片刻的温暖可以回忆,就全都值了。
长时间的压力的恐惧骤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成一种极度的喜悦和突然放松的疲惫。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泪,紧紧地攥着闷油瓶的小臂,忽然又感觉到恐惧。我很怕天亮,怕离开闷油瓶,怕再也没有见他的机会,怕再见时他又不记得我了。
我不想消失了,我想陪着闷油瓶,只要能留下,让他把我当粽子掐死也好。
我看不清闷油瓶的表情,脸上忽然湿漉漉的,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再蹭我的脸。我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把眼泪流干净,发现闷油瓶竟然在舔我的眼泪。
我只用半秒就否决了闷油瓶在和我调情的猜测,他顺着眼泪流过的痕迹一路向上到眼睛,舔得我睁不开眼。他嘴唇上干起的皮划过我的皮肤,很痒。估计他只是渴得不行,下意识把所有能喝的液体都吃进嘴里。
很快,他的舌头就又向下舔到我的嘴唇,从唇角试探着舔进来。我顺从地张开嘴,带着“这估计是我这辈子唯一和闷油瓶接吻的机会”的心思,往前凑着,抬手把闷油瓶的头往我的方向按。
闷油瓶的舌头立刻探进来,我就当作他是在吻我,不甘示弱地吻回去。嘴唇被两人的牙齿硌得生疼,我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立刻被闷油瓶吃掉,紧接着又重新吻上来。
我先是尝到了咸味,应该是我歪着头,眼泪流到了嘴里。没多久又觉得有一点甜,我猜是吻得太用力,不知道谁给谁咬破了皮。
闷油瓶显然也察觉到了有血流出来,立刻更用力地咬我,粗重的呼吸声扑到我脸上,被他又舔又咬,恍惚间觉得好像在被一只大型犬扑倒按着舔。
闷油瓶不知道这是在接吻,只是遵循着本能来舔我脸上的液体,我一面怀着莫大的负罪感,一面在这种自我洗脑的接吻中浑身发烫。
我的手指插在闷油瓶乱七八糟的头发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不一会儿就觉得身下支起了帐篷。
我当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松开攥着闷油瓶小臂的手,探进了袍子里,握住了自己的性器。
我撸动几下,爽得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闷油瓶发现了我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以为我要掏什么武器,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力气极大,我疼得闷哼一声,心说是在掏枪,但是此枪非彼枪啊。我松开手,扒着他的手指让他放开,接着在他的掌心写到:帮我。
闷油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又低低地喊了我名字。我被他喊得又硬了几分,估计他现在根本看不懂字,于是直接扶着他的手往我衣服里探。
闷油瓶的手上很多茧,尤其现在过得并不好,皮肤非常粗糙,我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让他握住我的性器。
这和我自己撸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闷油瓶的手整个拢上来后,稍微动了两下我就控制不住射了,粘稠的液体沾得两个人满手都是,心理上的快感远远高出生理上的。
我喘着粗气支起一条腿来,用膝盖蹭闷油瓶的裆部,紧接着发现,闷油瓶竟然也硬了。
我瞬间就愣住了,难道闷油瓶其实知道现在我在对他做什么吗?我的目光下移,看见昏暗环境中已经变得十分显眼的麒麟纹身。
闷油瓶的呼吸声变得极重,他一下子按住我的腿不让我动。然后猛地拽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起来,按到了地上。
我的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眼前一黑。闷油瓶把我的两只手全都攥住拉到头顶,两腿卡在我的腿间,小腹贴在一起,我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闷油瓶开始毫无章法地挺腰,两人的性器隔着厚厚的布料蹭在一起。
他还在不断咬我,从嘴唇向下到脖子。我更是一股邪火从小腹往头顶窜,心说男人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明明现在这个状况有无数的事情需要操心,但我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了一个想法:闷油瓶身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我挣扎几下想让闷油瓶放开,好教他正确做法。闷油瓶显然也发现了这样乱蹭并不能给自己泄火,于是松开了手,开始学我刚才的动作,探进裤子里给自己撸。
我真怕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自己废了,加快手上的动作,把他那条破破烂烂、已经在土里滚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给扒了,然后又扒了自己的喇嘛袍,做了一下心理准备,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浸湿了,立刻就往自己的后门摸。
我心说这下玩得够大,自己给自己捅了。
手指破开紧缩的穴口,那种被侵犯的感觉让我汗毛都立起来了。我硬着头皮往里探,口水并没有起到什么润滑的作用,干涩的肠壁和别扭的姿势让我寸步难行。
我停下动作,想要休息一下。闷油瓶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我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感觉自己真是疯了。
闷油瓶忽然抓住我的手拽了出来,紧接着把我整个人翻了个个。我猝不及防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嘴里连一句街都没来得及骂,就被闷油瓶两只手插了进来。
闷油瓶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在我嘴里搅来搅去,力气很大,我不得不张大嘴配合他。我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一想到过一会儿这两根有力的手指就要捅进我后门,又是期待又是羞耻得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直到闷油瓶的手指沾满口水,抽出来时拉出一条丝,断掉后挂在我嘴边,又被他抹走。紧接着他掐住我的腰往上提。
他拎我和拎个娃娃似的,我猛地腾空,赶紧曲腿撑住自己。闷油瓶的两腿岔开了些,逼得我也只能大张着腿,以一个无比羞耻的大敞四开的姿势对着闷油瓶。
很快闷油瓶的手指就插进来,完全不同于我的犹豫和试探,直接插进了极深的地方。我整个人毛骨悚然,疼得闷哼一声。然而这还没完,肠壁深处不断被破开,我忍不住地向前逃,被闷油瓶用膝盖压在膝弯处,再也动弹不得。
我的腿被他压得生疼,满头冷汗地感受闷油瓶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探过肠壁,粗糙的茧磨得我又疼又爽。虽然我认为目前为止的所有快感都仅仅来自于我心里意识到“自己在被闷油瓶操”的满足感。
我能感觉到闷油瓶的无名指抵在我穴口,正尝试着探进来,但是我实在夹得太紧,让他找不到一丝缝隙。
闷油瓶似乎有些焦躁,手指撑开成剪刀状在我体内蹭。我吓了一跳,心说你丫这是要暴力撑开,要我命啊!连忙捉过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一遍遍写“找”这个字。
我自打认清了自己对闷油瓶的感情后,了解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知识。知道如果找对地方的话,闷油瓶会摸到一个微微突出的地方,是前列腺。
我没试过,不知道具体在哪,也不知道闷油瓶能不能懂我的意思。按照我刚才的猜测,丫的他现在根本就不认字。
不知道是闷油瓶明白了我的意思还是误打误撞,在他蹭过某个地方的时候,我爽得全身都绷紧了,差点叫了出来。
闷油瓶见找对了地方,开始毫不留情地往那里按,两根手指夹住凸起的软肉蹭。粗粝的茧蹭过最柔软、敏感的地方,我立刻浑身抖着要蜷起身子。我从来没这么直接地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快感,完全承受不了,攥着闷油瓶小臂,狠狠咬在他手上,让他轻点。
反正是左手,不用怕给咬出个好歹。
闷油瓶的很快又加了一根手指进来,模仿性交的动作在穴里抽插,我浑身都软了,又硬起来的性器有些发痛,我尽量把呻吟变成粗喘,心说这样不行,哆嗦着给他写“进”。
这次闷油瓶倒是明白得很快,我连第二个横都没有写完,闷油瓶就抽出了手指。他一只手横在我的腰下下向上托,调整了一下姿势下一秒就捅了进来。
我完全没有准备,只感觉到狭窄的肠壁被瞬间破开插到深处后无比强烈的撕裂感,疼痛后一步汹涌而至。我的呼吸都抖了起来,浑身绷紧了,身体已经准备好了要逃。
我这一下咬得非常重,估计要咬出血印子。闷油瓶像是没有知觉,但是被我咬住的手反而完全控制住了我,让我根本不可能有一丝逃离的机会。
闷油瓶开始抽插起来,肠壁非常干涩,但他的位置找的很准确,强烈的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以及一种充斥在我全身的满足感让我招架不住。
昏暗的墓室让我看不到三十厘米开外的地方,我又不能说话,一时间听力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着回荡在墓室中的、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粗喘声,仿佛看到了闷油瓶极具侵略性的表情。
我知道他正在上下打量我,虽然我看不到,但直觉让我有一种被死死盯上的危险感觉,从腰上条件反射地发抖到后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咬穿喉咙。
快感逐渐要击溃我的神智,撕裂的疼痛过去了最难熬的一阵后,已经让我可以忍受了。现在这种各种把我贯穿、无法控制的复杂感觉反而让我从没这么真切地意识到我还活着。
闷油瓶的长发落在我背上、脸侧,随着操弄而晃动,很痒。我松开口,开始在闷油瓶的手心写“小哥”。
写了一遍又一遍,虽然每一笔都会被闷油瓶操进来的动作顶得支离破碎,但我还是像每一次在心里喊他那样,带着所有的思念去描摹这两个字的形状。
闷油瓶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腰上的力气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我听到交合处响起水声,不知道是我天赋异禀被操出了水、还是流的血。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上瘾,快感像过电一样在我体内乱窜,我明知道自己受不住,却巴不得闷油瓶操得再狠点,好像这样就能让我们俩彻底连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一样。
我的腰都被他撞得以我最大的柔韧度反折着,有时候整个人被顶地膝盖都腾空,皮肤在地上蹭得生疼,闷油瓶牢牢地箍着我,臀缝被拍得发麻,他操进来的力气太大,每次都顶到很深的地方,让我忍不住想干呕。
从全身涌来的快感和疼痛让我根本就无暇注意自己还硬着的性器,但是以我现在对闷油瓶的敏感程度,我根本就没捱住多长时间,就被他生生操射了。
尾椎骨上堆积的快感已经让我被操得不断发出受不住了的气音,我紧缩着肠壁,能感受到盘踞在闷油瓶性器上的血管和青筋的纹路,以及狠狠顶到前列腺时几乎让我尖叫的快感。
我抖着腿跪都跪不住,不过以闷油瓶的力道,我在他手里和一个娃娃似的,根本用不着使什么力气。
我被按着猛干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败下阵来,眼前再一次白光一闪,手指都跟着抽搐,小腹紧绷,紧接着,我觉得有什么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快感席卷了我全身。
这实在太过了,我整个人都绷到了极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非常嘶哑的尖叫,这声音非常难听,属实是被逼得不行了。
闷油瓶真是神医,给哑巴操得会出声了。
我的手开始乱抓,想要往前逃,闷油瓶察觉到我的动作,狠狠往我屁股上扇了一巴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惊讶或者羞耻恼怒了,只剩下让他停下这一个想法。
闷油瓶仍然在以刚才那种反人类的力度和速度抽插着,我的手不知道捞到什么东西,被抻着往上。我不管不顾地拽住,用力到指甲刻进手心,爽得脑子都空了。
我被他操得干性高潮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已经彻底射空了,只是我在剧烈的快感中完全没有发现而已。我的腰疼得像是快要断了,闷油瓶的速度越来做快,我只能寄希望于他也快要射出来了,好能让我有些喘气的空隙。
快感甚至让我的全身开始发麻,我能感觉到我的大腿在抽筋,皮肤也在粗粝的地上蹭得火辣辣的疼,但是它们在巨大的快感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大张着嘴,快要无法呼吸,眼泪被操了出来,流了我满脸,我摇着头想让闷油瓶停下。想要给闷油瓶写字,却连操控自己的手指都做不到。
直到我快要虚脱的时候,我感觉到闷油瓶猛地咬住了我的后颈,非常用力,像是要把我整个叼起来一样。
我想起动物世界里说的雄性动物在射精时会叼住雌兽的后颈防止它跑掉。我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完全不在意闷油瓶是不是要射在里面。
食髓知味的感觉自然让闷油瓶不可能只做这一次,我整个人都要被榨干了,又被他翻过来操,腿根本挂不住他的腰,我只能搂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在他背上继续一遍一遍写“小哥”。
好像要把我这么多年来受苦受罪时受的委屈全写出来一样。
闷油瓶这次很给面子,低声断断续续地叫我的名字。他的发音还是非常不标准,我没办法给他改正,但是这两个不成调的字一入耳,就让我恨不得被他操死在这得了,他叫一声,我就要流一滴眼泪。而紧接着,又会被他立刻舔掉。
他的嘴干得实在厉害,他现在过高的体温以及两个人干柴碰烈火的架势可能让他撑不了多久就会脱水。
我没办法,趁着自己勉强还有力气,把小臂深深地咬出一道血印来,硬塞到闷油瓶嘴里。这和用刀割完全不一样,我都不知道是哪来的决心让我在牙齿刺进皮肉到血肉中时还能克制住自己不松劲的。
闷油瓶的舌头和牙齿蹭过皮肤,尝到液体后立刻压着我开始舔。刺痛让我莫名感到很满足,可能是因为觉得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终于算是实打实地帮到了闷油瓶。
我一直给他咬了几个口子,他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吃了我一嘴,反正我尝不出味道来,这种情况谁也不在乎谁干不干净了。他嘴里含着我的皮肤,连啃带咬。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和喂狗似的,甚至咂摸出点有意思来。
后来我彻底脱力,只能被闷油瓶按着操,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任由闷油瓶扯了我衣服开始有样学样地咬我。每一次都很用力,然后舔着那个印子,不知道是单纯在重复第一次的动作还是真的给我咬出了血来。
我觉得自己最后不是给操得爽晕的就是给累晕的,闷油瓶的耐力简直不是人,直到我意识的最后一秒,还能感觉到小腹都几乎被顶出了形状。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酸疼,尤其是腿,压根就合不上,臀缝连着里面都是不可言喻的疼,让我稍动一下都要表情扭曲起来。
闷油瓶坐在我身边,呼吸平稳,可能在闭目养神。我缓了缓,咬着牙把自己撑着坐起来,手腕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到,我低头仔细去看,竟然拴着几根头发。
我愣了一下,目测有十好几根,不会是我刚才拽下来的吧。
视线转到闷油瓶手腕,就发现他手腕上全是勒痕,还有没有愈合的伤。刚才我根本无暇观察,现在一看到,立刻觉得愤怒,恨不得出去捅了外边那一群人。
我轻轻握住闷油瓶手腕,稍微揉了几下,心里面是难言的酸涩。
闷油瓶睁开眼睛,发现我注意到手腕上的头发后磕磕巴巴地用不知道哪个星球的方言说到“绑起来,就不会走了。”
我不仅听明白了,而且听出来了不同的意思。要不是这群人长期绑着他关起来,怎么会让闷油瓶有绑住就不能走了的念头。
我稍微用力握住他的手,让他把手摊开,在掌心写到“我不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长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能绑住你的只有自己。”
要是什么时候闷油瓶能自私自利一回就好了。我叹口气,靠着他休息。
闷油瓶身上有不少伤口,比较轻的他没管,严重的也是用在别的伤上拆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上了事。
我实在看不下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闷油瓶扯得破破烂烂的喇嘛袍,刺啦一声扯下来一大块,又分成很多条,把那些被血浸透、又干涸了的拆下来给闷油瓶重新包扎了下。
这是我在很多个看见他受伤的夜晚里都想干的,但是每次都被闷油瓶要杀人的眼神盯回去。这次可算是有机会了,一边系着蝴蝶结,一边心说想表现自己也不带这样的,还有比我更形式主义的吗,别说药了,连点草木灰都没有。硬缠,裹木乃伊呢这是。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闷油瓶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偷偷勾了下嘴角,非常安静地任我摆弄。
算了算了,都快死的人了,满足一下我这个小小的、照顾闷油瓶的愿望又能怎么样。
闷油瓶的长发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他从青铜门里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狼狈的样子,到时候希望胖子把他带去理发店,让最好的托尼剪一个最能配得上他的发型。
墓室里面分不出日夜,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待了多长时间,只是能明确感知出绝对不止一晚。
能勉强站起来之后,本着良好的职业素养,我扶着墙在墓室里走到那个被堵住的出口。闷油瓶看我行动不便,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等我支撑不住摔倒时好能把我拎起来。
我抬头看看那个被堵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出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自然希望闷油瓶赶紧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但那样自然也意味着,属于我和阿坤之间的缘分要到头了,我又要被关回小白屋,或者就彻底死掉了也不一定。
闷油瓶不知道我杂七杂八的想法,依旧在我面前,好像一个恪尽职守的保镖,目不错珠地看着我。
我招手,要和他就地坐下,结果被闷油瓶拎着坐到了里侧,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闷油瓶就道“看着你,不能走。”
我用力攥了攥闷油瓶手指,自己也在分离的等待中煎熬着,说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四十五度角仰望出口。
两个人蜷着坐在一起,凑不出一套衣服来,特别狼狈。只有我们的手握得非常紧,好像这样就能真的再也不分开一样。但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犹如困兽一般最后的执着,实在是太脆弱了。
我的头一直靠着石壁,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的时候像是死刑犯听见了磨刀的声音,身体一僵,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心说认命吧,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闷油瓶警觉地起身,做出了一个准备攻击的戒备动作。我按住他,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此次一别,我的这场黄粱梦要醒了,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拉过他的手写“杭州”和“西湖”,尽量笔画分明地迅速写了很多遍,我盯着闷油瓶的眼睛,那是这几天来我唯一能看到光,像是黯然长夜里最明亮的两颗星星。
我想问他有没有看懂,想叮嘱他一定要记住,来杭州找我,想告诉他以后为了自己活着。但最后仅仅是紧握着他手腕,一遍遍地写这两个词。
我低着头,有一滴液体从我鼻尖滑落。就算我没法让长白山的闷油瓶再见我一面,那至少,给现在这个闷油瓶一个念想。
有人开始拆门口封住的石头,闷油瓶要抽回手去,要把我往墓道里面藏。
这时候,我竟然爆发出了反抗闷油瓶的力量。我死死地拽着他,看他长发下变得急躁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很残忍,竟然让闷油瓶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我消失,还逼他记住这个不断离开他的人。
但我实在做不到停手,好像只要再多写一遍,闷油瓶就真的能在数次天授里独独把我记住一般。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笔迹,哪怕只有一样也好。
外边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知道达摩克利斯剑已经划破我的肌肤。我闭了闭眼,伸手按住闷油瓶的头,两个人额头相抵。
在最后一遍写“吴邪”的时候,身前的人骤然消失。没了阻力,我整个人向前一扑,狠狠摔了下去。
四周从黑暗变得极度明亮,我粗喘着气,看着一望无际的白色。
我忽然想起了那次在墨脱见到的闷油瓶,分离的痛苦,他究竟是怎么忍受的呢。我回忆着他的样子,也缓缓蜷缩起来。
再有意识时,我先是听见电子游戏的背景音,听节奏很快。我作为紧跟潮流的新青年,本来对各大电子游戏都了如指掌,可是我实在太长时间没有听过电子产品的声音,一时之间竟然没认出来。
然后是脑袋边上传来有规律的嘀嘀声,我听着它嘀了老半天,越嘀越困,最后实在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次眼睛也睁得开了,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我躺在病床上盯着他看,他站在病床边盯着我看,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盯了半天,然后我用嘶哑到变了调的嗓音喊到“小花。”
又缓了一会儿之后,小花递给我一部手机用来交流。他说看我刚醒过来时的眼神,还以为我昏迷了一个多礼拜,顺便把c盘格了。
我有些不会用手机了,缓慢地打字给他,说你不穿标志性的粉衣服,一时间没认出来。小花似笑非笑地看我,说等你给我买,买个带HelloKitty的。
小花和我说,我的喉管差点给完全切断了,和黄喉似的都快能切盘端上桌了,现在还不能说话,要静养。
我心说那玩意也不是喉咙啊,贫嘴也得严谨一点吧。轻轻咳嗽了几声,打字问他我坠崖后的事。
“好在悬崖壁上长了几棵树,把你挂在了上边,没真摔下去找黑白无常。你身上断了几根骨头,另外给头磕了一下,有点脑震荡。你现在怎么样?”
我回复说挺好,做了个特别特别长的梦,做得很爽。
打字的时候,我看到满是伤疤和细小刮痕的左手手腕上,有一点好像被什么细绳勒过的痕迹。
不过我身上刮出来的伤太多,难以分辨。
既然没死,我就要着手计划处理后面的事了,争取赶在八月以前处理完所有的事,等把闷油瓶接出来后能安心退休,于是自然把这个梦抛之脑后。
倒也不是忘了,人都是把刻骨铭心的事藏在心底的,不会时时刻刻刺痛着神经,只是在某个忽然醒过来的深夜,看着窗外的夜空,静静地被往事淹没。
直到我把闷油瓶塞进二道白河的一家理发店,真的找来了他们最贵的艺术总监来给闷油瓶做发型。一个小时后我看着焕然一新精神利落的新油瓶,满意地刷了小花的卡。
闷油瓶还坐在椅子上,忽然叫我过去。我发了个消息知会了小花一声,收起手机问他怎么了。闷油瓶托起我的手,用一根剪下来的头发小心地绑在我的手指上。
不是梦。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