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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莫。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世上果有此仙草…而非那话本子胡诌。
高堂之上的天子饶有兴致地从呈上来的黑匣中取出暗红的蒲草,左右翻看,除却颜色,与野草无异。
使臣再度朗声表奏,伏乞中原天子俯纳微贡。
天子大悦。
百官恭贺,心思各异。他们的天子对谁用情至深,怅惘难眠?以至昼夜思念,望梦中相见。
所有的猜测,格挡在高高的宫墙之外。
赵匡胤凝视着手中的仙草,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人了,久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了。
最初,赵匡胤经常会想到他。在那人死后的数个日夜里,他因病而惨白的面容与遗留下来的幼子交替出现。陈桥驿那晚赵匡胤也有想起他,帐外下属们的议论声持续传来,风把帐帘吹得作响,那人就这么一直萦绕在脑子里,带着笑的,志得意满的,苍白憔悴的,最后幕僚的声音打断了回忆,那人的脸被盖在猎猎扬起的黄袍之下。
即位后赵匡胤也时常想到他,有时他下达完旨意,会忽然一愣,旁边的宰相察觉异样张口询问官家怎么了?赵匡胤笑笑摇头,没有说那句以前世宗陛下也做过相同的决定。世宗做过的决定很多,赵匡胤也想起很多,实现的、未实现的,他会一件一件去完成。
有人拿出世宗的画像,当着旧臣新君的面痛哭流涕,活脱脱一副忠贞烈臣模样。他没计较,拾了个台阶让人下去。
赵匡胤也有一张世宗的画像,没人知道。不过他从没试过夜深人静对着画像暗自伤神、默默垂涕,只有过一次,他搬进皇宫的那夜,孤高的月亮透过窗户洒下寒凉清辉的银光,画像铺在御案中央。
赵匡胤望着画中人,心想:你会怨我吗?
有人质问他,背信弃义的武夫,你如何坐得了龙椅?
赵匡胤将视线移到屏上绘制的地图,烛光在上方的燕云十六州处摇曳。澄清御宇,四海一统,那人曾握着他的手许诺。
元朗,你可愿助我?
赵匡胤垂眸,指尖抚过画中人熟悉的眉眼,他又想:你不能怨我。
他很久没有想起郭荣。
现下,他努力让自己回忆起来,努力回忆那张早已消逝在时间里的面容。他翻出画像,头发、眼睛、鼻子……又自嘲一笑,画中人如何是他?
天子索性也不再回忆,阖上双眼,蒲草入怀。意识昏沉之际,一道嘹亮的战马嘶鸣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赵匡胤猛地睁眼,入目却是佩缨覆铠的骏马,鲜亮耀眼。手轻轻抚摸垂首的马儿,他朝四周望去,柴火噼里啪啦地烧地火红。
肩头被人冷不丁拍了拍,赵匡胤下意识要去防御,哪里的刺客这么大胆能近到皇帝身侧……手上动作僵住,那人身着白袍入他梦中。
笑声清朗,“好你个赵元朗,躲这偷闲,叫我好找。”
赵匡胤想,原来我还记得他的声音。
郭荣的脸凑得很近,赵匡胤却觉得有一层雾蒙蒙的白纱笼住那人,叫他无论怎么瞧,都始终隔着一层轻烟,揉不开雾霭,终是如浸于水中般模糊。
“官家…”赵匡胤声音沙哑,一时手足无措。
郭荣左右看看,找他身侧的树头也寻了个位置坐下,好奇问道:“怎么不同你那班弟兄吃酒?难道是怕我说你饮酒伤身?此番南征你立大功,今晚我不阻你,你且敞开了喝。”
他作势捏着手指计算,“往日这个时候你们应该……”故意停顿,歪过脑袋戏谑道:“到第三轮了。”
“官家莫笑我了…”赵匡胤捂住脸。
于是郭荣笑得更开心,抖着肩膀倒在大将身上。
手臂忽然多了一人的重量,赵匡胤侧头就能看见近在咫尺的脸庞与肌肤上的微小绒毛,他想起来以往郭荣很喜欢靠在自己肩头。
或是调情或是议事,心安理得地将下属当作人形靠枕,舒舒服服枕在暖洋洋的怀抱里,再唤一声元朗,自己就要任劳任怨地听从指令。
溪水潺潺,风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偶尔几片叶子落下,夹着一片花瓣,又被人拂去。
赵匡胤心下一动,他伸手盖住君王眼睛,对方也没对这大逆不道的行为不满,反而更加放松身子靠在赵匡胤怀里,任由男人窸窸窣窣地扑腾捣鼓,实在等得久了才语气轻松地问道:“绑架皇帝的同伙还没来吗?”
眼前的手僵了一瞬,爱将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既不是打算谋权篡位,那是要干什么?”郭荣故作惊讶,莫不是要学那些黏黏糊糊的有情人,蒙着眼睛咬着耳朵,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猜猜看是什么?
“臣听闻前几日有人向官家进花。”
郭荣回忆片刻,确有其事。
他恍然大悟,“你也要献花?”
赵匡胤没回话,默默移开了手,和郭荣拉开距离。
眼睛的阻碍消失,视野重新恢复,郭荣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看清半空中递到自己身前的一枝只开了两朵,剩下都是花苞,显然是被人刚刚才从树上折下的花枝忍俊不禁,“爱卿,此乃何花?”
藏在花枝后的武将也弯曲眉眼,爽朗答道:“此乃江南第一枝。”
风拂过,撩起发丝,将明媚的笑容带到脸上。是了,郭荣总是笑得恣意张扬。
“元朗对朕牵怀挂念,朕心甚慰。”郭荣握着手里的花枝,眼睛亮亮的,笑眯眯道:“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哦,许个愿吧。
赵匡胤长久地凝望着故去的人。
郭荣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他被笼罩在树影下,恬静、柔和。
赵匡胤低敛眉眼,拉过君王一只手——冰冷的,让他想起君王病重时消瘦苍白的手,他不喜欢。掌心贴于脸侧,轻靠上去,深吸一气。
心绪翻涌,话语万千。
最终,他只是闭眼,喃喃道:“卿须怜我。”
原上草,露初晞,大梦方醒。
明年,使臣朝贡,帝问其怀梦草,答曰:稀世珍宝,再难寻觅。帝默然。
晋王忧心,问帝梦中之人。帝笑曰:往事随风去,不可追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