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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翼猛地刹停在人来人往的夜店门口,轮胎发出长又刺耳的摩擦声。排队的俊男靓女们捂住耳朵愤怒地看过去,不满的神情却在跳下车的男人出现的一刻消散——男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势,即使隔着昏暗暧昧的霓虹光线也让人不敢招惹。
毫无疑问,挡在他面前的人会被轻易撕碎。就连经验丰富的夜店保镖一时也有些犹豫,没敢像平时一样立刻上前驱赶。
与周身的威压相比,男人极为出众的容貌、异常的发色和身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倒不那么显眼了——他像是临时中断了会议、中途冲出来抓人的公司高管,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笔挺的领口敞开,黑色领带被主人用力斜拉到一边,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快步略过长长的队伍,显然没打算排队。
“喂,你,这里不让停……”刚来不久的愣头青保镖正想上前却被同伴猛地拽回原地,差点咬到舌头,“干什么?!”
“看他的眼睛。鬼月组上二,童磨。”他的前辈小声嗫嚅,嘴唇都不敢大动,从嗓子眼里挤出命令,“进去通知经理,快。”说完,前辈不顾面前抱怨声四起的队伍,谄媚地迎上去。
“您是约了人吗?请进,请进,我来帮您停……”
“钥匙在车上。”童磨目不斜视,“停好后原地等着,我们很快就走。”
保镖立马应下,一边小跑着来到车边,一边小声在对讲机里同步情况。
银色豪车弧线光滑流畅,在红或绿的灯光下也不染艳俗,像一只幽灵冷冷凝视着身侧躁动的人群。保镖压下心头的不安,伸手拉开车门——面容姣好的恐怖身影正遏制不住地从记忆深处浮现。鬼月上二的白发、领带上全是飞溅的血点,笑容却专注又悲悯,像九天之上的神佛。
可怜的男人心中起不了半点试驾豪车的兴奋,只祈愿没人惹到这尊修罗,他能平安度过今晚。
这家酒吧位于梧桐组地盘深处,占地300平左右,有着声光效果不错的舞台和一小片舞池,舞池周围环绕着十几张卡座,二楼设置有数个包厢。这里以形貌条件出色的男模而小有名气——如果不是猗窝座从不留意这类信息,童磨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有意刺激自己。
穿过狭长的走廊,墙面上现代几何形状的幽蓝灯光在童磨脸上投出冷色阴影。正前方,长方形框住一片吵嚷的红色空间,舞台光随着动感的hippop节奏闪烁,沉闷又嘈杂的鼓点穿透耳膜。
一个矮胖的光头男人出现在框内,神色不安,用手帕纸擦拭着额头上大颗的冷汗。童磨认出了他,此地的酒吧经理,受梧桐组庇护,帮忙做一些皮条生意,不是什么大人物,油嘴滑舌,人却懦弱。
童磨无视对方卑躬屈膝的引入,大步踏进这片充斥着糟糕音乐和香槟气味的魔幻空间。
“鸭田经理,好久不见。”
礼貌的笑容姑且算是挂在脸上,眼神却已越过对方在场中逡巡。工作日的晚上,人倒是不少。
“童磨先生,您今天怎么有空大驾……”
童磨抬起一只手打断寒暄。“我来找人,很快就走,不必费事。”说着,他环视场中,或许是往日长袖善舞的夜场管理人此刻畏缩得像个新手,又或许是童磨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惹眼,附近有不少人正朝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请问您找的是?”经理连忙跟上。对方能快点离开就再好不过。听到鬼月二组长气势汹汹出现在店门口这条消息的第一秒,他就给梧桐组打去了电话,向来消息灵通的接口人也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让他小心接待,鬼月组他们惹不起,其中的二组长童磨更是以足智多谋和残忍冷酷闻名。
从不忘记自己见过的任何人、无论他们是身份高低。会平易近人地与你打招呼,最后微笑着与你道别,敲碎你的头颅。你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会是他血染的、天使一般柔和的关切面庞。传闻里,童磨就是这样的家伙。
此刻,童磨脸上没有丝毫招牌的温和笑容,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一张又一张桌子,最后停在一个黑暗的角落。
“哈……”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他朝角落走去。
经理忙不迭抢先一步走在他前面,分开热闹的人群。被冲撞的抱怨声在看到慌张的鸭田经理和他后方面无表情的童磨后,全都戛然而止。
酒吧最角落,阴暗的十三号桌,只有一盏暧昧的烛台状小灯摆在卡座桌角。暗红色柔光里,一个穿宽松卫衣、兜帽遮住半张脸的青年正乖乖巧巧地倚靠在一旁年轻强壮的男服务员肩上。他们面前放着大半瓶路易十三威士忌,在这瓶开启前大概已经喝了很久。冰桶里的冰融化了一半,空掉的香槟瓶横七竖八歪倒在桌上。
对同伴百般防备的家伙却在外面和牛郎亲亲热热。恶意在童磨虹色的眼底翻腾,却在走近后烟消云散——二人依偎只是借位导致的错觉。
猗窝座只是默不作声地独自坐着,手里握着一只空杯。
服务员靠得很近,在递酒时肌肤相触,有意撩拨。他服务的客人样貌可爱、身材极佳,丢出一张银行卡说点很多酒后再没多讲一句话。难得遇到这样完美的猎物,他使劲解数拉进关系,衣服扣子都解了几颗,脸上却忽地投下一道寒冷阴影。
“能帮我拿杯柠檬水吗。”命令的语气,自上而下看虫豸的眼神,哪怕身后没有拼命使眼色努嘴的经理,这位服务员也意识到来者不善。
他赶紧起身,话都不敢回一句,小跑着去吧台端水。
“去忙吧,我们很快就走。”童磨头也不回地对经理道,“给你添麻烦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经理诚惶诚恐,本来还想再客套几句,但童磨已经单方面中断了对话,他也只好讪讪地退开。真不知道今天撞了什么邪,卡座里那个戴兜帽的人是谁,值得他动这么大肝火,出来偷的情人吗?
赶走了恶心的食腐虫子,童磨钻进卡座,手自然地揽上猎物肩膀。几乎是立刻,一只拳头随意地照童磨的脸挥出,被他轻松躲开。
“还有点警惕心,我都想夸你几句了。”童磨打量了一下桌面。猗窝座酒量一般,200ml的威士忌已经是极限,他喝醉很难看出来,既不上头,说话也不结巴,只是变得格外呆滞。酒气扑面而来,猗窝座此刻醉得厉害。
童磨深深吸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偷偷跑去敌对势力地盘还喝得酩酊大醉,等他醒来后可要好好教训一下。
手腕被捉住,猗窝座不满地歪头,涣散的眼神落在童磨身上好半晌,久到童磨怀疑他已经喝断片了只是在靠本能行动时,猗窝座突然用力抽回手,转头去够桌上的威士忌。
“你不能再……”
“滚。”兜帽的阴影下,喉头滚动。
童磨“啪”地按住酒瓶。猗窝座用力到手背冒出青筋,瓶身却纹丝不动。琥珀色酒液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微微摇晃。
“跟我回去。”童磨平静地开口,“酒在哪里都能喝,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他忽然凑近,低语,“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不要给我添麻烦。”
或许是因为气流扑在敏感的耳际,或许是语气中的寒意,猗窝座打了个哆嗦,抢夺的力道松了些许。
“无惨大人让你做的,是吗?”他喃喃。童磨差点没听清。
好绝望的表情,为了得到答案不惜示弱的模样楚楚可怜,根本不像平时冷漠强硬的鬼月三组组长。童磨不由得放软了声调。“不是哦,只有我知道,我得到消息立马就来了。趁着大家……”
“我说的是久雄。”
紧压酒瓶的手卸了力,猗窝座趁机一把夺过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多余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透棉质卫衣。这件衣服还是童磨买给他的。
童磨不再阻拦,今夜不会那么容易结束了。他面色阴沉地等待,直到猗窝座差点呛住才不紧不慢地扶住对方,轻拍后背。顺便从卫衣口袋里捏出一张碍眼的名片——艳俗的古龙水味和妩媚的花纹,他的猗窝座可不会索要这种东西。
服务员适时出现,点头哈腰着将托盘里新泡的鲜柠檬薄荷水放在桌上,杯里冰块碰撞叮咚作响。
“您还有什么……”
童磨随手将纸团丢进托盘里,像在扔垃圾。“没有下次。”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我不知道您是他的……”服务员听上去快要哭了。刚刚备水的短暂功夫,调酒师已经把童磨的事简要告诉了他,对喝闷酒的客人身份也有所猜测——手腕上的青色环状纹身,除了鬼月组的猗窝座不可能是别人。猗窝座有一头张扬的粉发,今天戴了兜帽所以没被认出来。听到这个消息,经理当场破口大骂门口的保安是不是瞎。
童磨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员离开,满心满眼都放在猗窝座身上。猗窝座难受地咳嗽着,眼里涌上缺氧的泪花。
就这么在意吗,他让你这样痛苦?因为他背后的家伙是那个炼狱杏寿郎?你想和他们一起走?
——应该早点下手的,不,现在这样更好,一路顺遂的笨蛋最需要长点记性。
童磨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扔进柠檬水中。药片一路冒出气泡,落在在冰块与柠檬片之间,最后完全融化。猗窝座直勾勾地看着,童磨不在乎,结果不会改变。等猗窝座不那么咳嗽后,他端起水,搁在猗窝座颤抖的唇边。
“我醒来后……会在哪里?你要……把我把我也沉到海里吗。”猗窝座声音破碎沙哑,口气嘲讽。
“你在说醉话。喝下去。”童磨诱哄道,听上去却没什么耐心。
酒液刺激喉头的辛辣感,或是对成功反抗不抱希望,猗窝座接过了杯子。童磨没有放手,而是径直将水喂了进去。猗窝座急急地吞咽着,差点再次呛水,但童磨折磨人很有分寸,施与痛苦却不至于让他窒息。
喝完整杯水后,猗窝座眼神逐渐迷蒙,身躯摇晃。童磨将手放在他腋下,微微用力,这具滚烫的身体歪倒进怀里,呼吸声逐渐安静。
童磨凝视着猗窝座白净的面庞。这张脸上同时有着孩子的稚气和动物的凶猛,喜怒哀乐不加掩饰地在其上轮替,真挚又强烈,像一本用词简单情节直白的书,或一出热闹剧目。
可如今,他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泪光氤氲,看上去甜美又悲苦,忏悔为其中添加了酸与涩的复杂风味——他被毁了。
童磨嘴里发苦,忽然很想抽烟,半年前猗窝座随口一句戒烟,他坚持到了现在,口袋空空徒有欲念。童磨低头吻上始作俑者的眼皮,泪水也是苦的。
猗窝座身型不高但一身肌肉,相当沉。童磨颤巍巍将他扶起,好在他自己勉强能走。药物作用下,猗窝座软得像一团听话的棉花。接近门廊时,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人拦住了他们。二人脸上泛着酒意,眼中却闪烁着义愤填膺的微光。
“我看到了,你往他杯子里放了……”女生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你们是什么关系?”
童磨冷冷望着她,心里感到好笑。余光里,鸭田经理正崩溃地朝这边冲,却被另一群喝醉的家伙挡住了去路。
愚蠢的勇气和无力的正义感。童磨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是存在的,生活在阳光中的人——猗窝座阁下真心向往着的那类人。他无意和他们纠缠。
“他是我的挚友,工作不顺所以喝得有点多,我来接他回家。”童磨礼貌地笑了,甚至表演出了深深的感激之情,“谢谢你们的关心。”
“有证据吗,合照之类的?”女生将信将疑。她的同伴看上去已经全然相信了,赶紧打起圆场,但言下之意也是坚持要看照片。“不是怀疑您的意思!如果冒犯了我们向您道歉。”
真麻烦。童磨表情不变,掏出手机解锁。猗窝座的照片储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很多合照,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笑得灿烂,猗窝座一脸不耐烦,但他们的身体总是挨着的;少数偷拍,猗窝座笑得开心,露出半颗虎牙像只志得意满的小恶魔;还有一些……
“呀!!!!”女生轻声尖叫,红透了脸。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埋头在两腿之间的照片。粉发男人的嘴角有一道的白痕,是什么无需多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两人拼命鞠躬。童磨淡然收起手机。
“总之还是谢谢你们。”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就是不知道猗窝座听到这件趣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一直很容易害羞,害羞起来浑身发热,里面还会痉挛,舒服得要命。
一路上再没人阻拦,童磨顺利地走出大门,车已经停好,门口保镖毕恭毕敬递上车钥匙。那人似乎还想搭把手搀扶猗窝座,被童磨用身体隔开,只好帮忙拉开副驾车门。童磨将猗窝座好好放在座位上,系紧安全带,带酒味和柠檬酸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猗窝座表情是呆滞的,毫不设防,正因如此才诱人。童磨重重叹了口气,正想退出车厢回驾驶座,却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揪住了领带。
半梦半醒的醉鬼嗅嗅面前的领口,口齿不清。“童磨?”
“嗯。”
手松开,垂下,再没了声息。猗窝座终于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沉眠。
……真会给人添麻烦。
“佐藤久雄是你们的人吧。”猗窝座将红薯巴菲推到面前火焰发色的男人面前。与诡异甜品相配的是沉重的话题。“带他走,趁我还没下决心动手。”
炼狱杏寿郎猫头鹰似的眼神毫无动摇,他拿起勺子大快朵颐,他豁达直率这点让猗窝座非常中意,可惜他们注定不是同路人,猗窝座不会协助产屋敷,杏寿郎更没可能加入鬼月组。
“唔姆!很美味!谢谢你请客!”杏寿郎点头,先对甜品给予肯定,再切入正题,“知道了,我立即转告相关人士,安排他紧急撤离。前几天真是命悬一线,你这样下去早晚……”
“我不会离开鬼月组的。”猗窝座打断。“还有,我放过久雄是因为他救了我一命,不为别的,少对我说教。再派卧底过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杏寿郎爽朗一笑。“主公大人的计划我无权插手,但我很高兴你们都没事。”吃下两口配了蜜瓜球的红薯奶油后,他补充,“你想改邪归正的话随时来找我。我也会继续寻找证据,把你们这伙人都抓起来的。”
“真无情。”猗窝座开心地笑着,“明明根本打不过我,靠嘴皮子可没法让我屈服。”
“不是劝,我真心希望你好。赎罪之后,会获得崭新、干净的人生。”杏寿郎认真道,“佐藤他也是这么想的。我看了他提交的报告,他认为你还有救。量刑方面我会帮你,我的家族……”
“说了我不会离开。倒是你,加入鬼月组吧,你不知道,没有法律限制,我们能做到多少事。”
像火焰一样温暖的人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我们是没法做朋友了。”
“现在这样也不错啊。”猗窝座将自己蛋糕上的草莓强行塞给杏寿郎,“朋友什么的,下辈子吧~”
这段对话发生的48小时后,佐藤久雄从医院里失踪了,猗窝座本以为是杏寿郎那边的安排,却接到了对方急疯了般质问的电话。猗窝座四处询问却哪里都找不到,得到唯一确证的信息是童磨一天前开船前往鬼月组的海上作业平台,不知处理了什么。
猗窝座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沿着一条小河向前走,道路两旁景色模糊。到最后,他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停下打量四周,这里谁也没有。他坐在地上,努力地想了一会儿,隐约记起有谁让自己一路向前,说是在前方等他。
对啊,有人在等他。他忽然获得了力量,起身,像是回应他的记忆,前方的夜空中忽然绽放起美丽的烟花,道路也开始发生变化。是村镇,还是集市?他不清楚,总之是光明的地方。
他正想起跑,心里却涌上一个怪异的念头——“会回不去的。”
可“回去”是什么?来时的道路是一段复制粘贴般标准的重复,河流、道路在地平线尽头合成一点。猗窝座回望身后,那里一无所有,只有他自己拖长的影子。
烟花在平静的河面上投出七彩倒影,倒影逐渐变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猗窝座怔怔地落在这只熟悉的眸子中。它带着笑意,轻轻眨动,于是岸上猗窝座与水中的他蓦地互换。
他跌入冰冷的水中。
猗窝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下意识扶住身旁的东西想坐起身,手边的物体却光滑湿润无法着力,只能勉强靠上去稳住自己。
他睁开眼,正对上童磨冷淡的脸——半身湿透、衬衫半透紧贴肌肤的艳丽男人坐在浴缸边缘,手里拿着花洒,指间夹着一支电子烟,神情漠然。
“咳咳咳……你……?”猗窝座话音未落,看到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话语卡了壳。
“醒了啊。”声音是带笑的,但表情明显在嫌弃,“正头疼要不要把你扔在浴缸里泡一晚上算了呢。臭烘烘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谁要你多事!”猗窝座下意识回吼,头却一阵晕眩,差点磕在浴缸边沿。作为出言不逊的惩罚,童磨打开花洒,一注凉水扑在猗窝座脸上,驱散他最后一点醉意。
“对救命恩人不该这么说话吧。你知道我为了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冷。猗窝座忍不住发抖。
“谁要你……”
“老板对付叛徒的手段,不用我教你吧。”
猗窝座抬头,眼神凶狠。童磨随手又是一注水流,像在对待呲牙的恶狗。
“私下和产屋敷那伙人有来往,你想死吗。”平静的发问里暗流涌动。“炼狱杏寿郎就这么好吗?”
猗窝座根本不听他的,红了眼。“久雄是你杀的?你怎么不连我一起灌水泥沉到海里去?他是我的手下,就算要处理门户,你凭什么越过我……”
一只大手掐住猗窝座的脖子,剩下的话语被堵在喉咙中。
“哎?不会在哭吧?水进眼睛里了?我道歉。”施虐者温和地将话题引回正轨,“久雄久雄的,一个假名而已,叫得那么亲密,是因为他是炼狱杏寿郎的手下吧。往别人手底下派奸细,装什么正气凛然……”
猗窝座一口咬在了童磨手臂上,童磨放开了手。
“和杏寿郎……没关系!”
“喔,那就是又多一个男人。还真是水性杨花。一个我还不够满足你吗?”童磨摸着手臂的牙印,笑容可怕。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久雄……佐藤久雄他救过我的命。我知道他是卧底,但他没出卖过我们任何信息。”猗窝座猛地拍打浴缸底部,溅起一片水花,“他还是个孩子,他罪不至死!”
“他没能出卖任何信息,是因为他追随的组长是个蠢货,不值得被托付任何重要信息。‘没有’和‘没能’,其中是有区别的。”童磨摸了摸猗窝座的头,无限怜悯,“替你挡刀?骗取信任的表演罢了。只有你才会中计。”
猗窝座想要反驳,愤怒却忽然熄灭。他显然不相信童磨的诋毁,沉默是因为想起了一些真正的“深情”表演。童磨莫名心慌。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恶心。”猗窝座缓缓摇头,似乎很累了。“我也不是因为受你操纵才……不要把我的感情当成……”他有些哽咽,拳头攥紧。
童磨迟疑着摸上他眼角,那张坚韧的、总是紧绷着、笑起来却格外诱人的脸正无声地落泪。冷水与热泪浸染交织糊成一团,无助可怜的样子一点也不衬他。
童磨俯下身试图安慰猗窝座发白的嘴唇,碰到的却是抗拒的手心。他叹了口气,只好起身拿毛巾。
“真没关系吗,你们。”童磨问,“长友寿男……我是说佐藤久雄,你不打算去他们那里,对吧?”
“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去哪里。”
柔软的长绒棉浴巾正中猗窝座头顶,童磨独有的气息盖了上来。
“不是没得选,而是自己想要待在这里。”童磨烦躁地吸了口烟,淡淡的烟草与薄荷味充斥着潮湿的空间,“你的想法,重新说,说清楚。”
“我当然是自己想才待在鬼月组,从来没想过背叛。”猗窝座缩在毛巾下。这气味好冷,湿气沉重,他站不起来。“可佐藤久雄什么也没做啊。他救了我,不是因为住院他甚至不会暴露!”
“老板会相信你吗?黑死牟会吗?你知道鬼月组地基里埋着多少人吗,你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童磨用力摩擦着这只毛茸茸的笨脑袋,“你有没有为我想想?”
“就算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盖在脸上的毛巾被猛地掀开,一双有着恐怖怒意的眼睛直勾勾笼罩着猗窝座,他莫名想起了梦中烟花的倒影。
“我、不、允、许。”童磨一字一顿。“你不许死,也不准让别人救。不要让我再听到‘救命之恩’这种卖身一样的蠢话。”
“……我差点死了。如果不是他。”猗窝座听不懂童磨在说什么,他声音里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祈求。“告诉我他在哪儿,至少让我知道这个。”
毛巾一把盖下,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童磨听上去格外气闷。“你会见到他的。”
猗窝座愣了一下,连忙扯下毛巾去抓童磨的手腕,童磨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你什么意思?他没死?你把他藏在……”
烟雾缭绕中,童磨点了点头。
“你还能见到他的面,我保证。”童磨慢悠悠地说。
猗窝座抓着他手腕努力站起来,脚下却一滑,扑在他身上。
血液里残余的酒精与燃烧的感激之情共同煽动下,猗窝座格外主动,甚至连拍照录像这种要求也一并迎合了。他努力摆出适当的姿势,可惜知识实在不丰富,演技也差。童磨由着他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时不时笑场。
“嗯,对,继续动,对镜头说‘我绝对不离开’。”莫名其妙的指令。总不会拿视频去向无惨大人表忠心吧,猗窝座不清楚的脑子里短暂闪过这个念头,嘴却乖乖张开了。
“我不走,我不离开。”他对着镜头说。后背一阵又一阵发凉,就好像镜头另一侧是谁的眼睛。
最后,猗窝座瘫软在被子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童磨坐在他身边,抽着电子烟。
“难闻。”猗窝座嘀咕,“不是戒了吗。”
“嗯嗯,戒了,翻箱倒柜才找到这最后一支。这不是以为要失去你了嘛。以后不会再抽了。”
“……什么失去不失去的,听不懂。”
童磨合上烟管,起身。“我办点事,你继续睡。”
“要出去吗?”
“不出去。明早睡到自然醒吧。”
童磨住在郊外别墅,猗窝座会骑机车但不会开车,自己不大方便离开。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往柔软的被子里缩了缩,安心睡去。
第二天早上,耀眼的晨光从厚窗帘的小缝中奋力钻入,落在猗窝座额头上,将他敲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晕晕的,床头五彩斑斓的毒蘑菇形状闹钟指向十点半——这是他送童磨的礼物,和卧室里其它优雅奢侈的家装格格不入。
猗窝座起身,打着哈欠,他从不起这么晚,昨天大概是太累了。简单洗漱过后,他赤脚穿过走廊,循着刺啦的油锅声与肉香走进餐厅。半开放式厨房里,童磨正在煎不知什么肉排,好像是羊。黄油在深红色肉块上融化,鲜迷迭香与大蒜搁在锅边。
“尝一口?”童磨专注地盯着锅。
“不要,腻。”猗窝座想也不想地拒绝。
“煎蛋面包可以吗?”
“我啃干面包就行。冰淇淋有吗?”
“冷冻层里有冰淇淋。”猗窝座宿醉之后总是喜欢吃口冰的,年轻时约架赶时间,甚至会一边吸溜便宜冰棍一边打,揍翻所有人之后往往一根都没来得及吃完。童磨跟他讲过好几次空腹吃冷饮对胃不好,猗窝座从来不听,还要梗着脖子反过来数落童磨的种种坏习惯,还要打赌他们谁先死。
他美丽、骄傲、野性十足的猫科动物,介于猛兽和宠物之间的恋人毫无防备地身处他的空间中,将他的家擅自划定为自己的地盘,将他视为同伴和饲主。
童磨宠溺地注视着猗窝座。恋人蹲下身,一边挠着粉色乱发一边抱怨他牙膏的气味。他提前买好的冰淇淋就在那里,哦,对了,还有……
“咚!”猗窝座跌坐在地,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扒住冰柜门。
“这……这是……”他声音颤抖,“你把他……你把他……?!”
“哦,这个啊。”童磨轻巧地走到猗窝座身后,覆住那双颤抖的金色瞳孔,语气里有些止不住的得意。不枉他精心准备了通宵。
冰箱冷冻层里,“久雄”新鲜的头颅紧闭着眼,包裹着层层塑料膜,歪倒在陶瓷盘里。他旁边是盒装草莓冰淇淋,猗窝座最爱的牌子,最爱的口味。
“说了你们会再见面的嘛。”童磨在恋人耳际愉快地低语,“以后还要空腹吃冰淇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