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把胡建仁养在身边这件事，算得上是周荣这辈子唯一一次发善心。
那年他已经三十岁了，几年的商海沉浮给他换了一身皮，再没了从前街头打打杀杀的模样。
所以在他的车开过那条小混混斗殴的巷子时，他让司机停了车，颇为怀念地看着对彼此挥舞撬棍和砖头的年轻人，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自己青春的痕迹。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荣看见了胡建仁。
注意到他并非因为他的相貌有多么出众，也不是因为他身手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下手敌人够狠，招招冲着对面的命门去，对自己也够狠，不怕疼似的一点也不知道躲对面的拳头。
观察了一会儿周荣也看出来了个大概，胡建仁一直护着他身后的那个青年，好几根原本应该砸在对方身上的棍子都被他挡了下来，看起来那个青年应该是他的老大。
一场混战打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掏出了刀子，冲着那个青年就去了。
周荣心里赞叹一句，挺聪明的，擒贼先擒王。
胡建仁明显没看到对方的动作，不过那个青年感知到了危险，一把扯过他挡在自己身前，那把刀子就这样插进了胡建仁的身体里。
周荣皱起了眉。
见了血，一群混混们终于知道怕了，一个个都不想惹上麻烦，纷纷停手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刚才还和胡建仁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也没管他，只留下他一个人捂着伤口躺在地上，似乎有着迷茫地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
周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车门，他走到了胡建仁身边，蹲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
“小孩，我送你去医院？”
胡建仁只觉得面前的光线被挡住了，失血过多的他耳朵里轰隆隆地都是杂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面前的人，求生的本能告诉他只有这个人能救自己。
“大哥……大哥……救救我……”
胡建仁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人，他只从电视上看到过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情，以为那就是能让他依靠的东西。
周荣没嫌弃被胡建仁的血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却一边抱着人往自己车上走，一边嫌弃对方的呓语。
“你那个大哥可不会救你。”
人被周荣送到了医院没多久，叶剑就找上了他，是巷子附近的居民看见浑身是血的胡建仁报了警。
“难得啊，头一次看你救人。”
叶剑和他一起坐在抢救室的门口，揶揄着他。
“其实……”
周荣转过头看叶剑。
“还记得吗？高中那会儿，你和我一起打那群校外的混混。”
“那次也是我送你去医院……。”
“等会儿啊。”叶剑打断了周荣的忆往昔，他手机响了，是王瑞军打来的，局里出了事。
他来不及和周荣说再见，匆忙起身往外跑去。
周荣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刚刚浮心头的那点怀念也散去了，此时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胡建仁被推了出来。
医生给周荣讲了几句胡建仁的情况，看他听得心不在焉，有些严厉地提醒他：“你弟弟年纪小，要是落下了病根是一辈子的事情。”
周荣想说自己只是个路过的好心人，耳边却浮现起胡建仁昏迷前喊的那声大哥。
嘴巴张了又张，他还是认下了这个小弟。
2.
周荣再见到胡建仁，是因为护工打电话给他，说胡建仁醒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胡建仁正在耍无赖。
“我没让人把我送到医院，我没钱付医药费。”
他伸手想拽掉手背上的针头，让护士和护工一起按着才没得逞。
“昨晚求我救你，醒了就不认账了？”
胡建仁转过头，昨晚那个模糊的高大影子终于清晰了起来，对方穿着立领的黑色衬衫，没有系上面两颗扣子，隐隐约约露出一点胸肌的轮廓，宽大的棕色西服外套懒懒散散套在他身上，黑色的墨镜挂在他鼻子上，露出来他一半的眼睛。
周荣愿意的时候，他总能让别人感觉到亲切，可他过于高大的体形，却又收敛不住压迫。
胡建仁觉得，这就是大哥的气质。
他看着周荣走到他的床前随手拉了把凳子坐下，上下扫了自己两眼以后说：“叫什么。”
胡建仁决定自己应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顺从一点。
“胡建仁。”
“多大了？”
“二十。”
“还在上学？”
“高中毕业就没念了。”
周荣抱着胳膊，有点发愁。
“有工作吗？”
“没……”
看着面前刚才还在耍无赖，此刻却十分心虚的人，周荣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医药费是我垫付的，两万。”
“大哥，我真没钱……”
“你会干什么？”
胡建仁想了一下。
“打架，收保护费，给人当小弟……”
“停。”
周荣有点发愁，这小子只有给人当小弟这一个技能自己目前还能用得上。
他随手从隔壁床头拿了一个苹果和水果刀，递给了胡建仁。
“会削苹果吗？”
胡建仁点点头，熟练地用刀在苹果上削下来薄薄的一层皮，一直到整个苹果削完皮都没有断。
周荣满意了，把苹果拿过来啃了一口。
“等你好了就来荣城报到，给我当助理。三万块医药费从你工资里扣，一直到你还完为止。”
胡建仁愣愣地点头。
他第一次见周荣就如同老鼠遇见了猫，基因里那点对天敌的臣服让他不由自主顺从对方的每一个要求。周荣当了很多人的大哥，胡建仁也当了很多人的小弟，两个人都站在自己最熟悉的位置上，做出最熟悉的决定。
以至于胡建仁忘了问周荣叫什么名字，也忘了问这笔债要还多久。
他后来在荣城工作了很多年，周荣都没有和他说过什么时候可以走。
胡建仁想着，这么多年过去，应该三万块早就还完了吧？可他心里总觉得欠着好一些，想再多欠一点。
3.
胡建仁第一次去荣城报到的时候才知道，周荣和从前带着自己打打杀杀的那些大哥不同。
他以为自己会被带到一栋破烂的居民楼里，又或者是麻将馆台球厅，结果他顺着地址找到的是一栋写字楼，巨大的“荣城天下”四个字在一楼的大厅中央闪闪发亮，穿着西装衬衫的前台员工们与花衬衫的胡建仁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
被嘱咐过的人事经理带着胡建仁去了会议室，递给他了一份劳动合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胡建仁头晕，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荣哥是这里的老板对吧？”胡建仁不确定地问。
“您说周总吗？他是我们董事长。”
胡建仁还想再问，会议室被推开的门打断了他。
“还没弄好？”周荣皱着眉看他。
胡建仁和人事经理都下意识地起身，周荣摆了摆手示意经理出去，自己坐在了胡建仁的对面。
他打量着胡建仁皱皱巴巴的花衬衫，不规矩的扣子开到胸口，露出一截掉了色的金项链，一副不入流的小混混做派。
“愣着干嘛，签字啊。”周荣不耐烦地指挥他。
胡建仁匆忙拿起笔，在那份他看不懂的合同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知道生活助理是做什么吗？”周荣问他。
胡建仁摇摇头。
“就是给我做所以我觉得麻烦的事情。”
胡建仁明白了，还是当小弟。
“懂了就行，先去换身衣服，公司报销。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周荣起身，站在了会议室门口。
半晌后，他转头看向直挺挺站在他身后的胡建仁。
“给我开门啊！怎么还要老板给你干活吗？”
“哦哦。”胡建仁连忙走过去给他把门拉开。
周荣和他从前跟过的大哥都不一样，胡建仁还要学很多东西。
他要学习商务礼仪，学习服装搭配，学习按摩推拿。胡建仁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但是周荣要求，他就听。
他的人生本来也是这样的，浑浑噩噩只剩下一些本能，遇见一个拎着他后脖颈的周荣，就对方说一句，他左一句。
一份份商务合同摆在他面前，一个个合作商的照片贴在白板上。
胡建仁拿着笔记本，对着周荣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学习着。这要比让他上学还痛苦，就算用风油精提着神，他还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周荣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闻到了浓烈的风油精味，顺着味道过去打开门，就看见了胡建仁趴在桌上的模样。
他轻轻走过去，把对方压在胳膊下的小本子拿起来。
那里面记录着所有他说过的话，就连他骂胡建仁泡的茶难喝都没落下。周荣好心情地翻过那些笔记，用中性笔一道一道给胡建仁写着解法。
最后，他在空白的那一页写下。
60分。
周荣不知道，那是胡建仁人生的第一次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