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郑朋加班后回到家时夜已深,女儿早就在保姆的照料下睡着了,郑朋进房间去看,女儿侧身抱着玩偶熊,肉嘟嘟的脸颊沾着几根汗湿的碎发。郑朋没洗澡没往床上坐,简单整理被子,低头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一口。
“宝贝晚安。”
郑朋回到主卧快速洗漱,躺上床的时候时针刚好划过一点。疲惫像海浪冲刷着郑朋的四肢,脑袋里的事情却转个没完,米米的体检、米米的兴趣班、米米的新食谱……
还有小晖——和之前打架的男生有没有和好,摔坏的水壶有没有换成新的、之前说想吃的冰糖葫芦有没有吃到……小晖有没有长高?郑朋捂住眼睛,完全控制不住地想念不在身边的大儿子。工作碰壁的委屈叠加想念,郑朋束手无策。
手机一震,屏幕亮起光,短暂驱散了抑郁情绪。
郑朋心下嘀咕着工作伙伴大半夜还发信息,解锁后眼前却出现了田雷的名字。田雷被郑朋孤零零的放在只有一个人的“前夫”微信分组,此刻只有他高高的在所有信息最顶端,嚣张得令人牙痒痒。
田雷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小晖睡觉的照片。他半边身子卷着被子睡得很香,小男孩还有点口呼吸,张着嘴吧睡得像一只小猪。他被汪汪队的小狗玩偶包围,面色红润发丝乌黑,尽管郑朋绞尽脑汁想找茬,也只能承认儿子被前夫照顾得很好。
这比儿子被前夫虐待还让人无力。
郑朋仔仔细细把照片上下看了一遍,保存照片,看见田雷发来的信息。
小晖最近在学校很开心,经常说起妈妈和妹妹。这周周末你有空吗?带他们去公园怎么样?
郑朋动动手指,回复:你有时间?
田雷估计是在洗漱,过了几分钟才回:嗯,空出来了一天。
可以。郑朋也很想让两个小孩多见面,就算他和孩子爸爸离婚,也不应该让米米失去和爸爸亲密的机会。
田雷回复了一个微信自带的表情晚安,两人的聊天框恢复沉寂。手机屏幕莹莹发光,郑朋对着这个页面发了半分钟的呆,手机自动熄屏,郑朋闭上眼睛。
郑朋是策展人。他之前一直在做跟这方面相关的工作,不过是离婚后才全盘接手策展人的所有事务。 郑朋对这份工作并不陌生,甚至做得风生水起——他喜欢这种安排事情和人打交道的工作,这让他在社交生活中掌握主动权。
最近要在艺术园区办一个画展,郑朋在积极和艺术家们走动,希望可以把办展尽快提上日程。郑朋刚挂掉一个工作电话,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睡眼惺忪。
“谁家小猪。”郑朋笑着把她抱起来,颠了颠怀里的小姑娘,女儿米米笑倒在妈妈身上,哼哼唧唧说我才不是小猪。幼儿园上学时间晚,保姆把早餐端出来,郑朋看着女儿举着勺子吃完早餐,准备出门。
“米米,来。”郑朋穿好外套,女儿穿着幼儿园园服很可爱,羊角辫在脑后一跳一跳,被郑朋抱进怀里,“这周周末想不想去野餐?哥哥和爸爸也会一起。”
米米眼睛一亮,顿时忘记了昨天晚上还想跟妈妈说周末想去吃绵绵冰的事情,一连串点头说想!绵绵冰?哪里有能让爸爸妈妈在一起更重要!
况且,她也好想好想爸爸和哥哥!
郑朋不免觉得内疚,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叮嘱了保姆几句,就匆匆出门。等电梯时郑朋回头,还能看见米米在门口一边吭哧吭哧给自己穿小运动鞋,一边还仰着小脑瓜往这边张望——看见妈妈回头还不忘用力挥手,妈妈拜拜!
“拜拜。”郑朋笑了,“晚上见!”
/
“他说不愿意和我聊,要见你。”电话那头同事精疲力尽,“他说我不懂艺术,再让我去跟他沟通他就不合作了。”
郑朋嗯嗯:“知道了,我快到了。”
“你快来吧,我受不了了!”
Brian坐在工作室里,一身休闲服被他穿出了高级感,他是那种很不符合大众认知的艺术家——金发碧眼的混血儿,风流倜傥、擅长交际、朋友成群,就连公式照也像个粉丝众多的巨星。他跷着腿喝拿铁,笑眯眯地对着小陈说:“你们老大应该很专业,我不是挑刺,我只是希望我的作品有更好的呈现方式……”
郑朋拎着包进来,针织衫看似随意实则藏着设计,在暖光下反射出令人着迷的弧光。他的漂亮不用太多言语描述,温润的五官因为浅淡柔和的神色而更显气质,看人的时候又意外地很利落。
Brian脑袋懵了懵,郑朋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上前和他握手:“Brian,久仰大名,我是负责人郑朋。”
Brian的画室很杂乱,未干的画作随意挂在一边,另外一边专门空出一面白墙来放置要展出的系列作品,白墙上用炭笔随手写了两个字——“涌动”。
郑朋展示Pad显示的展馆照片,标明尺寸:“这是一个连廊区域,这面墙长度七米二,净高三米四,天花板和走线足够我排两组灯。这块区域会专门留给你展出《涌动》。”
Brian皱眉,他只有在自己的画室时才会露出一些有关于一个画家的怪癖:“不行,一幅画挂在这里太寡淡了。”
“我不止要展出一副,Brian,”郑朋笑了起来,专业的成熟在此刻被打破一点,他难得流露了一点孩子气,“你这六副,都放上去。”
Brian说不行,郑朋的笑容在他眼里从柔和明媚变得有些狡黠:“第四幅的蓝色改了二十多版,第五幅的紫色颜料我一直找不到理想的……”
“你看,Brian,”郑朋把平板递过去,就好像递过去自己的宏图伟略,葱白修长的手指在Brian的眼前比划,“你的前三副完成度足够高,压抑的蓝色和低饱和的蓝色,等到第四幅跳成钴蓝——这个颜色作为转折点再好不过,我相信观众能明白你心中所想。”
“而你在找的颜料,或许有一个更好的选择——PV14,钴紫深调。”郑朋平板里的手写笔记随意写着一行字“磷酸钴配方,含砷,已停产”。
Brian那双漂亮的蓝眼睛蓦地睁大。
“市面上一克都找不到,但我找到一家老厂,他们仓库里居然还压着两箱多年前生产的存货。”郑朋拿来一个瓶口封蜡的玻璃瓶,说,“铁皮罐锈了大半,颜料全氧化了,完好的就剩下三罐,一罐只有两百克。”
“六百克,完全足够你完成第五幅和第六幅作品,多一克都没有了。”
玻璃瓶里的紫色粉末暗得几乎不反光,像岩层深处饱含矿物质的地下河。
郑朋的神情得意又舒展,他在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闪着无与伦比的光,Brian接过玻璃瓶时表情堪称空白。
“……你怎么拿到的?”
“我吗?”郑朋云淡风轻,“上周飞了趟上海,老颜料仓库快十年没进去过人了,我找人带我进去翻出来的。”
郑朋参观了一圈他的画室就准备告辞,Brian在身后叫住他,两个人交换了微信。
“对了,颜料干透周期是十四天,提醒你一下。”郑朋对着Brian笑了笑,“我先撤了,还要去展馆。有事再联系。”
Brian目送郑朋二人离去,低头看向手机里刚通过好友的对话框。
/
周六下午,田雷的沃尔沃准时停在郑朋公寓楼下。
郑朋正在把切好的水果装进密封盒,野餐袋肚子大大的,除了郑朋带的吃的,还有米米的水彩本和颜料。米米正对着落地镜调整自己的小帽子,对着镜子抛媚眼的时候被郑朋看到了,她在妈妈的笑声中脸红地落荒而逃。
“来,穿鞋子。”郑朋让米米自己挑双鞋穿,果不其然她又挑了那双美丽但是挤脚的小皮鞋,郑朋摆手,“等妈妈给你买新的,这双不能穿,你穿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小脚痛痛的吗?”
米米用力点头。
“那你还穿。”郑朋给她找来小雨靴,抓住她的小脚往上套,就听到米米小声说话。
“可是今天要见爸爸和哥哥……”
郑朋动作一顿,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穿好靴子,然后认真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
米米着急要回亲,伸着脖子像一条要扑人的小狗,郑朋笑着把脸凑过去,米米在妈妈耳边留下了一个草莓牙膏和牛奶味的、响声巨大的吻。
郑朋带着米米下楼,上车时田雷正在帮儿子修水枪。
田雷穿了一件亚麻短袖衬衫,头发随意梳开,墨镜挂在领子上。他这么多年来变化很大,郑朋印象里大学时候的他虽然已经是哥哥但是依旧喜欢捉弄人和捣乱,甚至有些爱哭——但现在的他好像被时间或是家庭的责任淘洗,哥哥还是哥哥,只是总有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
男孩子喜欢的变形金刚水枪在他手里被拆解,小晖从后座探着头眼巴巴看着,手指还抓着爸爸的袖口。
车门打开的时候父子俩同时抬头,相似的眉眼都如出一辙,看得郑朋都忍不住笑了。
“爸爸!”米米被田雷下车抱在怀里,小姑娘兴奋得很,抱着爸爸的头不撒手,小辫子一摇一晃。小晖在后座上蹦下跳地叫妈妈,又拿出来一个芭比粉的小水枪,抢在爸爸前面说是送给妹妹的。
田雷把米米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小晖凑过来和妹妹玩,米米笑得把所有乳牙都露了出来。
郑朋坐上副驾,田雷坐回驾驶位时他闻到田雷身上有一股浅淡的香味。郑朋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田雷今天没喷香水,身上是两个人之前一起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郑朋垂下眼睛,在后座两个孩子的喧闹声中和田雷打了声招呼,田雷启动汽车,回应声被车载音乐盖过去一半。米米在后面唱歌,小晖摆弄机器人的声音细碎地响着,SUV平稳地开向城郊。
车载音乐伴随电流声,小朋友的玩闹声在两个人耳朵里仿佛都渐渐远去,郑朋感觉田雷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田雷抬手降低了音乐声,率先打破沉默。
“最近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郑朋:“还行,在做新的展。”
“工作别太累了,注意休息。”田雷握着方向盘的大手筋络分明,他说。
“这种话应该我跟你说吧。”郑朋似笑非笑地说。
漫长的沉默填充了这段路程的最后半段。
湿地公园在周末人也不少,一家四口拉着野餐车,找到了溪道边一片被树荫笼罩的草地,米米和小晖蹦蹦跳跳把野餐垫铺好,田雷拿了石头来压好四个角。今天阳光不毒,保持着适宜活动的烈度,还有小风,郑朋长舒一口气。
田雷看了看他,从野餐包和篮子里依次拿出保温盒和水果,抽出一个鸭舌帽递给他:“戴着吧。”
郑朋接过来戴上,又追着米米和小晖去玩水,小晖不向着妈妈和妹妹滋水,米米却调皮,把哥哥浇得大叫。郑朋蹲在一旁录像笑得开怀,一眨眼兄妹俩踩进溪水里,小晖的户外鞋一瞬间就湿透了。
“田小晖!”郑朋大叫,“你鞋子!”
米米得意踩着雨靴在哥哥面前蹦蹦跳跳,田雷远远喊:“没事踩吧,一会回去我背他。”
郑朋无语,把手机一揣任由俩小孩玩闹,鞠起一捧水一泼。米米被哥哥保护在后面,小晖大叫“妈妈”,郑朋和两个小孩在石头滩上玩起追逐战,小晖教妹妹用水枪滋妈妈,郑朋哈哈哈地一路躲避。
“田雷!你管不管你儿子女儿?”郑朋等喊完他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对话不适宜他们现在的关系,余光一看见田雷起身就下意识补充,“没事,我开玩笑的,你坐着吧。”
一句像是加了倍速的、满满抵抗意味的话飘过来,田雷跃跃欲试的动作一顿,慢慢坐了回去。视野里三个影子在初夏的阳光下有点模糊,田雷的手指磕在保温盒边缘,钝痛唤不回他的思绪,只能让他更沉默。
玩累的三个小孩有两个戴着一次性手套吃水果和小泡芙,另外一个大小孩正在收拾画具,用溪水染开水彩,在本子上落下第一笔。
郑朋画画的时候反而对周围的一切都更敏感,他留了半只耳朵听到田雷给米米整理口水兜,叮嘱着“别吃这么大口”,窸窸窣窣的保温盒声音,还有两个小孩哼哼的说话声……郑朋的画笔落得很快,他其实没有仔细雕琢的耐心,余光看见田雷沉默的侧影的时候他感到难受和焦躁。
闲不住的小朋友又去打草捉虫,一对离婚了的夫妻坐在本应该很惬意的树荫下,空气却沉默得很稀薄。
郑朋醒来的时候他斜靠在披肩上,太阳有几分西斜,田雷在草地上看米米画画,小晖爬在他身上唱歌,断断续续的童谣传过来。郑朋抓紧了身上披着的薄外套——木质香,是田雷常穿的那件。
他尚未完全清醒的大脑试图恢复转动,闻着前夫的体香只剩下安心,温馨的吵闹声围绕着他,把他一下带回了刚有小晖时的那段时间,田雷热切的吻还会时时落在自己身上。
苦涩漫上来,郑朋紧闭双眼。
/
最近Brian联系郑朋的频率升高,郑朋也正式开始着手布置展厅。Brian的信息不惹人嫌,每次的信息都恰到好处地带着关心和公事,偶尔还有恰好填饱郑朋肚子的美味外卖,郑朋想拒绝都没有话口。
“Brian知道你有小孩不?”小陈陪着郑朋在艺术园区里吃盒饭,挠挠头,“他看着要追你啊。”
郑朋还在看幼儿园老师发在家长群里的米米和其他小姑娘跳舞的视频,视频里米米戴着滑稽的小帽子手舞足蹈,表情还呆呆的,看得郑朋保存看了一遍又一遍。
“知道吧,”郑朋视线都没离开手机,随手把视频转发给田雷,挑拣着盒饭里的排骨,“我朋友圈不都有吗。”
小晖和米米的生日在郑朋的朋友圈均有记载,一直往下翻还能找到田雷的照片。
“那你咋想的啊,”小陈凑过来,饶有兴致,“你离婚这么久了啥时候开展第二春?”
“去去去。”郑朋把他推开,说,“忙着呢。”
小陈挑眉:“这么帅的你都没想法?啧啧那一头金头发多帅啊,蓝眼睛的艺术家,书上说这种男人最浪漫了。他就比你前夫矮一点吧……你卡身高?你只要一米九以上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郑朋气笑了,把策划书咚地丢过去。
小陈哎呀一声,沉默了一会又说:“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你刚离婚那段时间状态有多差我都看在眼里……”
“恰好对方条件好还喜欢你,试试又何妨呢?”
郑朋依旧垂着眼睛摆弄手机,看不出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把有线耳机三两下收进口袋,说:“知道了,你怎么这么能操心。”
夜晚降临,郑朋陪着米米看了会动画片,米米抱着怀里的大兔子揪它耳朵,毛茸茸的头顶抵着郑朋的肩膀,她看得开心了还会转头亲一口懒洋洋的妈妈。郑朋心安理得被女儿示爱,揉揉她后脑勺,又塞一根奶酪棒给她。
洗漱完郑朋去看完米米,躺回主卧的床上。
手机屏幕里短视频播放到两个男性动情接吻,郑朋许久没有疏解过,手很快伸进了睡裤里。手机切换到网络资源,喘息声和水声顺着手机音响传出来,郑朋皱着眉头却不得其法,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顶点。
田雷的脸闪进脑海,男人的鼻尖和胡茬蹭在脸上令他们对彼此的气息触手可及,郑朋似乎都闻到了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田雷会吻他的眉骨,从眉骨吻到鼻尖,再是嘴唇、下巴。大手在身上游走时带起颤栗,乳尖被玩弄,睡衣被褪开,火热的欲望在蔓延。
郑朋回忆着前夫曾带来的淫靡,动作愈来愈快。田雷在性事上是无比火热的,跟他平日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会贴着郑朋的耳朵舔弄,叫他宝宝,叫他老婆,插进去的时候会爽得粗喘,会笑,说宝宝我回家啦。
田雷在床上会说郑朋骚,但郑朋一直都觉得在床上最骚的另有其人。
汗留下来的时候会再勾勒一遍田雷的肌肉轮廓,那根东西像个流氓,搅得郑朋不得安宁欲仙欲死,在模糊的视线里郑朋看见田雷荷尔蒙浓重的脸,于是颜控的他又爱了前夫一次。
顶点到来时郑朋的脑海里还站满了不同形态但性感的田雷,他们的恋爱和婚姻从不缺少浪漫的性爱,以致于郑朋完全不用担心找不到脑内素材。
郑朋发丝汗湿,抵在枕头上喘着气,对于为数不多的自我纾解还能想着前夫这件事颇有点自我厌弃,抽纸巾的动作就像愤怒的猫。
后来几天郑朋浏览了同性交友软件,上面的男性要不就是拎着衣角露出腹肌,要不就是露个侧脸烟雾弥漫——郑朋只觉得无趣,就连对面发来撩骚的信息“无意”地展示雄性资本郑朋也只当笑话看。
笑着笑着才意识到我不是上去找性伴侣的吗?
一沉下心来听小陈介绍对象,看着小陈朋友圈里那些优质男性,不是打马球就是网球,郑朋又不觉得他们可以接受米米的存在,如果只是为了缓解寂寞的性伴侣让他和女儿产生隔阂,那就得不偿失了。
郑朋最后还是拒绝了小陈的介绍。
他不觉得找一个男朋友对米米和小晖有任何好处,况且还是孩子父亲在家庭中并未缺位的情况下。
Brian的信息依旧得回,在公事的依托下他的那些关心令人无法拒绝——殷实的家庭背景和精英教育让他进退有度,那些俏皮的话发过来就连郑朋看了都忍不住好笑。
不过郑朋从来不为不可能展开的关系有什么其他遐想,又一股脑扎进了工作中。
/
家庭日到了。
田雷发来在超市买菜的照片,郑朋扫了眼不免莞尔,购物车里的冰淇淋是米米上次野餐时说想吃的口味。
米米穿着彩色的小裙子,踩着妈妈新买的亮面小皮鞋,背上挂着带翅膀的小小包,两根辫子得意洋洋甩着,看起来是很春风得意的小孩儿。郑朋热衷于给女儿搭配衣服,用小梳子整理好碎发,带上给小晖买的礼物,母女俩开车前往曾经住过的家。
米米在安全座椅上也不安分,小女孩摇头晃脑唱孤勇者,还要妈妈开大声点,郑朋把手机扔给她让她发视频给爸爸,田雷在厨房忙碌时点开语音就听见米米乱七八糟地唱着战吧战呀,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之前这个房子是田雷父母买下做两个人新婚礼物的,装修费了郑朋大心思,离婚前田雷反复强调郑朋不用搬走,却没拦住郑朋收拾东西离开。
高档小区的绿化郁郁葱葱,保安看见郑朋第一反应就是笑:“郑先生,好久不见了,您最近是出远门了?”
郑朋笑了笑点头,没说什么,开车下了车库,找到田雷名下几个车位,停进唯一一个空位。米米自告奋勇要拿着给哥哥的礼物,进门的时候米米大喊爸爸,田雷挂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举着锅铲。
“来亲亲爸爸。”田雷笑着蹲下,米米凑上去亲了一口爸爸的脸颊,立马大喊好臭好臭——这是她跟妈妈学的,捉弄爸爸的恶作剧。
田雷郑朋同时一顿,想起离婚前某一个田雷难得假期的早晨,米米学会说话正处于话唠时期,蹦蹦跳跳跑进爸爸妈妈房间,爬上床的时候小晖也跟在后面。两个小孩一前一后挤进被子里,田雷笑着搂住女儿,儿子把郑朋闹醒,郑朋睡眼惺忪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田雷和小朋友三张脸齐刷刷笑着看着自己。
“亲亲——!”小晖说,亲亲爸爸也亲亲妈妈,还低头亲亲妹妹,米米跟着模仿哥哥,轮流亲了一遍,田雷郑朋头靠着头看他俩呲着小乳牙亲来亲去。
“爸爸妈妈也亲。”米米含糊不清地说。
田雷亲一口郑朋,米米小晖嘿嘿嘿地怪笑,郑朋回亲他,嘴唇一触即分,郑朋不好意思在小朋友们面前跟田雷亲密:“爸爸没刷牙!好臭好臭好臭!”
田雷瞪起眼睛,小晖笑得倒在妈妈身上,米米还好奇去闻爸爸:“爸爸……不臭呀!”
那段回忆好像发着光,是珍藏在脑子里某个地方的、如同开着小花一样珍贵的幸福瞬间,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狠狠拨动某根神经,田雷郑朋在玄关相对无言。
田雷做了家常菜,米米和小晖吃得很开心。小晖急于和妈妈分享学校里的事情,平时打视频电话根本说不够,米米扒饭吃得满脸饭粒,田雷还不忘给她递勺子。
一顿饭吃得是其乐融融粉饰太平,田雷和郑朋的眼神不再碰到一起。
田雷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郑朋陪小朋友在客厅玩玩具,夜晚缓缓流淌着,在某些时刻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手机疯狂响铃,郑朋接起电话,小陈急促道:“郑朋,出事了,展厅的灯没装好掉下来了,砸伤了个工人,我们现在送人去医院。”
郑朋猛地起身,把米米吓了一大跳。
“抱歉宝宝,”郑朋亲一口米米,又摸摸小晖的头,“妈妈有点事要去处理,你们俩和爸爸好好玩。”
田雷从开放式厨房转过身:“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陪着他们吧,”郑朋急匆匆穿鞋,“我晚点回来接米米。”
田雷嗯了一声,看着郑朋出门,厚重的门发出轻轻的咔哒声。他一转头看见两个小朋友还愣愣的,似乎是被着急的妈妈吓到了。
“来,”田雷坐下来,“爸爸陪你们拼拼图。”
/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工人的伤不严重,工伤也有工队负责处理,只是展厅的地板被砸了个洞,小陈和郑朋出来还在讨论要怎么补救。
“明天再说吧,”小陈挠头,“我联系之前那个做地板的,哎,你不是跟你儿子前夫吃饭吗?”
“嗯,现在回去。”郑朋看了眼手机,时间过了零点,日期已经跳到了第二天。
郑朋开车回去,站在家门前动作突然顿住。
他不知道新的密码。
家门的密码一直都是他俩高中认识那天的日期——田雷作为插班生有许多文件记录着那一天,他走进郑朋所在的教室,站在讲台上淡淡说“我叫田雷”的那天。
但离婚了,家门的密码应该早就换掉了。
郑朋的手指像自己有思想一样按下烂熟于心的数字,数字一个个亮起,像郑朋那年在田雷怀里看过的星空,井号键被按下,家门亮起绿灯,“欢迎回家”。
郑朋心里涌上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意料之中或者是情理之外,可以说田雷只是懒得换掉用了很多年的密码,但也可以解释成田雷也不愿意忘记那一天。
家里的灯暗了很多盏,玄关的灯还在盈盈发光,像在等他回家。郑朋轻手轻脚进门换鞋,正准备径直往楼上卧室走,就愣在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很大很宽,是郑朋当年精挑细选很久的名牌布艺沙发,每个月都会清洗的沙发衣多年来变得更加柔软。
此时此刻,田雷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趴着穿着小睡裙、头发乱七八糟的米米,手臂搂着睡衣掀起来半边的小晖,电视里静音放着蜡笔小新。
灯光很暗,田雷的睡颜一如往常,两个小孩更是一个睡得比一个香。这种场景对郑朋来说是陌生的,就像好多年前小晖刚出生的时候,郑朋才真正意识到他和田雷真正变成了一家人,养育了一个生命。
照顾两个精力无穷的小孩有多难郑朋一清二楚,要给两个小孩洗澡擦干更是重量级任务。田雷的衣服还是湿的,明显没换,抱着两个小孩的样子却稳稳当当。
郑朋的心脏被泡在一汪酸水中,说不清是幸福还是难过——他本应该感到无趣或是叫醒米米,把米米带走,此刻却好像再也挪不动步子,想要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田雷在他还很稚嫩的时候教会他怎么说“爱”这个字,如今又教会他什么是家。
无论是没换的密码还是此刻幸福的静止都让郑朋脑内一片混乱,无所适从。他从一个擅长处理突发事件的成熟大人突然变回了高中那个浑身湿透、满面迷茫的小男孩,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这超出他阈值的一切,从当年他承受不了田雷热烈的注视一样,如今他也难以吞咽澎拜的情绪。
他能做的,只有拿出毛毯,轻轻盖在三个人身上。
夜晚静谧,郑朋的心也随着夜色摇曳被浪花裹挟着摇摆。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