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油杰进五条家那天,天色阴着,庭院里修过的松枝压得很低,石灯笼边上积着潮气,木廊一路擦得发亮。
领路的嬷嬷走在前面,走几步便回头看他一眼,“肩别塌,眼别乱看,进门先停,再低头,问安时手放膝上,回话前先想清楚,家主开口你再开口,长辈坐着你便跪着,茶端来先谢,赏下来再谢,听明白了没有。”
夏油杰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高了显得轻浮,低了又像怯。
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低眉顺眼的少年,干瘪的嘴唇上下碰着,“进了这道门就要把以前的习惯丢掉,家主喜欢清静,回话要低头,声音要轻,家主没有赐座就必须跪在榻榻米中央。”
夏油杰跟在领路的嬷嬷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袜,和服的下摆有些长,脚底下是借来的木屐,每走一步都要分出一半心神去想怎么走才不绊跤。
嬷嬷的话他大半都听进去了,剩下一小半被脚下的石板路分走了。
少年穿着女士和服,中长的黑发散着,临出门时才梳开,发尾还带一点毛躁,衣服穿在他身上,说合规矩便合规矩,说别扭也确实别扭,可他一路都没伸手去扯,只把背挺直,照着人教的样子往前走。
嬷嬷左看右看都觉得差点什么,抬手扯了扯夏油杰和服后领,露出一大片脖颈的皮肤,这才满意。
走到主屋门前,嬷嬷又把规矩翻出来说了一遍,这一回更细,细到茶碗该抬多高,细到抬眼能抬到哪里,细到夜里若被叫去侍候,该先说哪句话。
“嫁进这种地方,最要紧的是识趣,家主坐着,你别抢话,家主烦了,你别往前凑,家主若肯给脸面,你记恩,家主若冷着你,你也把腰弯下去,妻子侍奉丈夫,规矩比心气大,懂了就点头。”
夏油杰点了头,把这套话消化干净。
日本的泡沫经济破碎,家里生意垮得快,账本翻开一页是一页窟窿,债主来时脸一个比一个体面,说出口的话却比冬天的水还硬。
他父母起先还撑着,撑到后来,抬头都费劲,五条家递来这条路时,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茶凉透了也没人碰,他坐在旁边,看着母亲把手按在膝上,按得指尖发白,心里便明白,这件事轮不到他点头,轮得到他的,也只有配合得像样一些。
他对五条悟没什么奢望,喜欢这种事轮不到他想。
可人活到这一步,总还会替自己留一条窄路,他只盼着进门以后别惹人厌,别当天就被退回去,让家里那点难看再添一层。
主屋里香气很淡,榻榻米新换过,边角平整,几位长老坐在上首,像一排上了年纪的佛像,慈悲谈不上,规矩倒是齐全。
嬷嬷领他进去,按着他的肩让他跪在屋子正中,自己退到侧旁。
夏油杰把来时教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从进门的礼到称呼,再到问安后的姿势,一样样过了一回,怕漏,怕乱,更怕真轮到自己开口时脑子空白。
头一段时候还算好熬,膝盖只是麻,腰背还能撑,屋里静得出奇,偶尔有人拉门,纸门轻响一声,便又合上,仿佛今天谁都可以动,只有他得老老实实钉在这里。
又拖了一阵,夏油杰的腿上知觉开始发飘,和服压着膝弯,热气闷在里头,背心一层汗往外冒,脖子后头发凉。
嬷嬷大约瞧出来他快撑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冲上首低声请示,“杰君初来,规矩记得差不多了,可否让他侧坐片刻,等家主到了再行礼。”
坐在最前头的长老哼了一声,“进门第一日,规矩先入骨,往后才好过日子,今日若开这个口,明日就敢改别的口,妻者顺从,入门先学敬,再学侍,这点苦也吃不了,谈什么服人。”
他说完,旁边有人轻轻应了一声,嬷嬷只好退回去,眼神里带一点无奈。
夏油杰听见了,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知道争辩毫无用处,争赢一句也换不来好日子,反倒会叫人记住,他能做的事只剩跪好这一件,那就做得像样一点,至少别让自己看着太狼狈。
拖到后半晌,屋外的光挪了位置,从门边移到廊下,地板映着一层白,晃得人眼睛发花。
夏油杰视野有些虚,耳边说话声也远了一层,背上的汗把里衣贴住,膝盖像压在木钉上,他依旧把手放得端正。
长老偶尔看他一眼,对这份忍耐还算满意。
就在这时,身边多了个人,脚步听着散漫,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辨认,胳膊便被托了一把。
那只手力道很随意,抬人的意思却很明白,夏油杰身体跟着一晃,下意识要把膝盖重新落回去。
“你这么爱跪,改天我给你单独腾个地方怎么样?”
男人的声音很低,尾音又带一点懒,听着像随口一句玩笑,主屋里原先板着脸坐着的人一时全安静了。
夏油杰怔了一下,扶着他的那只手还搭在臂上。
他僵着背抬起头,看见一身深色和服,往上便是绷带,雪白一道缠在眼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很年轻,轮廓利落。
嬷嬷先反应过来,连忙俯身行礼,长老们也起身问安,口中称呼落下来,屋里气氛转眼就变了。
夏油杰脑子里空了一瞬,手指微微蜷起来,才把人和名字对上,五条悟,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他要见的人。
五条悟把人扶直,手就收了回去,也没再多看,转身往上首走,衣摆带起一点风,人往主位上一坐,姿态闲散。
刚才还把规矩念得天大地大的那几位,此刻神色一个比一个端正。
夏油杰站在原地,腿麻得厉害,膝弯发软,脑子也还晕着,手先一步放回身前,照旧把姿势摆正。
五条悟靠着扶手笑了一下,口气淡淡的,“站不住就坐,规矩是给活人用的,你第一天进门,他们先把你摆成供品,过头了吧。”
长老面色微变,其中一位低声道,“家主,礼不可废,杰君既已入门,自然该学。”
五条悟嗯了一声,拖得很敷衍,“学可以,学到晕过去就算了,五条家又不开庙,买个人回来也不是为了摆在屋里看他脱相。”
他说到这里,偏头朝夏油杰那边转了转,“你叫什么,自己说。”
夏油杰喉咙有些干,“夏油杰。”
“五条悟。”主位上的男人把自己的名字也报了一遍,算补一项迟来的礼数,语气依旧懒散,“从今天起,这里你住,规矩你慢慢认,人你慢慢认,谁跟你说了多余的话,你记着,回头告诉我,我挑个心情好的时候算账。”
嬷嬷低着头,长老们脸色发沉,夏油杰站在中间,脑子转了半圈,才意识到这句看似随口的话,已经替他把今日这场下马威拨开了一层。
他垂下眼,按着刚才学过的礼,规规矩矩行了一次,“是,家主。”
五条悟看了他片刻,唇角轻轻提起一点,“先坐下,喝口茶,脸白成这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刚进门就苛待新婚妻子,我名声本来就一般,用不着再添一笔。”
这句话落下去,主屋里终于起了一点活气,侍女忙着上茶,嬷嬷忙着替他整理衣角,长老们神情各异,谁也没再提跪不跪的事。
夏油杰坐下时腿还在发麻,杯子端到手里,热气一扑上来,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进了这道门,而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和他先前一路猜测的人,似乎并不完全一样。
晚饭前,主屋那边递了话过来,说长老们已经入席,只等家主过去。
传话的人站在门边,话说得圆,意思也明白,这顿饭原本该摆成一家人的样子,起码今日该摆出来,给新进门的人认一认脸,也给外头的人留个说法。
五条悟正靠在廊下翻着漫画书,听完连页都懒得再翻,“你们吃你们的,我这边另摆。”
传话的人愣了一下,忙补了一句,“长老说,杰君初来,合该同席。”
五条悟把漫画书一合,语气平平,“合该的事太多,我嫌烦,今天先省掉。”
人走后,院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竹帘底下钻进来,夏油杰站在侧边,确认自己没听错,“我们单独吃吗?”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眼上缠着绷带,脸上倒带出一点笑意,“他们虽然还没把手续办齐,你人已经进门了,先陪我单独吃顿饭,怎么算都是应该的吧。”
夏油杰耳根一下热了,垂下眼,照着白天背熟的规矩就要行礼道谢。
少年膝盖才微微一弯,五条悟已经先皱了眉,“停。”
他把书丢在一边,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你别总来这一套,我看着头疼,谢来谢去的,饭都能谢凉了。”
夏油杰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热意更明显,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五条悟站起身,看够了他这副拘谨样子,抬脚往自己院里走,“跟上。”
家主的院子比前头清净,树影压在纸门上,下人们早得了吩咐,饭菜摆了满满一桌,从热汤到细点,碗碟一层层铺开。
夏油杰站在桌前,脚步顿了一下,本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哪见过这种场面。
他连坐下都像要先想清楚该坐哪里,手该放哪里,筷子该何时动,稍微错一点,便要把整张桌子的安静碰碎。
五条悟抬手把拉门边候着的人全打发了出去,“行了,菜放下,人出去,这里用不着围这么多。”
下人们应声退开,人一走空,夏油杰反倒更拘谨了。
他依旧跪坐在席前,背挺得板正,把自己放成了一件标准的摆设。
五条悟转身去了里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木盒,盒盖上压着一小方白布。
他走到夏油杰身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坐好。”
夏油杰抬起头,没跟上这句里的意思,“啊?”
五条悟垂眼看着他,语气里带一点淡淡的嘲弄,“和你这小孩说话真费劲,吃饭就坐,擦药也坐,你总跪着,我还得低头跟你讲话,脖子累。”
夏油杰让这句说得更慌,迟疑了一下,还是改了姿势。
他刚挪过去坐下,手指还压在膝上,五条悟已经俯身过来,伸手把他和服前摆往上掀了一截。
夏油杰整个人一僵,立刻按住衣服,脸上腾地热起来,耳朵红透了,手背绷得发紧。
五条悟动作停住,眉梢挑了挑,夏油杰脑子里一团热,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只能低着头坐着,手还牢牢压着衣角。
屋里静了片刻,五条悟直起身,伸手把木盒拿起来,往他怀里一放,“你自己擦。”
夏油杰愣愣抱住盒子,抬头看他,眼里还有点没散干净的慌,“啊?”
五条悟看着他,语气里带出一点笑意,“擦药啊,小朋友,你跪了这么久,膝盖还想留着明天接着用吧。”
他说完,自己先在对面坐下,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药膏和白布都在里面,你慢慢弄,弄完吃饭,我现在还不想看你吃两口就疼得脸发白。”
五条悟把茶杯推过去,自己靠着桌沿坐着,等夏油杰把那盒药研究明白。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碗碟间的热气缓缓往上浮,夏油杰低着头,指尖碰着盒盖,慢慢研究着给自己擦药。
五条悟开口,“下午那事,我跟你道个歉。”
夏油杰手一顿,整个人愣住了,神色还带着茫然。
他年纪还小,骨架也还没长开,眉眼细长,眼尾天生带一点挑,神情一乱,像只刚被拎进陌生地方的小狐狸,机灵还没来得及显出来,先把警惕和局促摆了满脸。
五条悟估摸小孩脑子转得快,胆子却没跟上,话不说明白,他大概能自己吓自己吓出一套完整剧情,于是也懒得绕,“我下午迟到了很久,这事算我的,你在主屋跪着等,我知道。”
夏油杰抿了抿嘴,要把责任往自己这边揽,“这是规矩,家主有事要忙,我本来就该等。”
“先听我说。”五条悟抬手打断他。
夏油杰一下安静下来,手指压着盒边,指节绷出一点白。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这句话出来,夏油杰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下去,眼睫垂下来,嘴唇抿得更紧。
他其实一路都明白,自己是被送进来的,五条家给了钱,夏油家收了钱,外面再讲得体面,里头那层意思也很难装看不见。
可真等这句话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还是把他白天勉强撑起来的那层皮一下揭了。
五条悟看着他那点变化,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小孩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利索,稍微一碰就全露出来了,倒有点好玩。
他慢悠悠接了后半句,“五条家那帮老头子办事一向喜欢先斩后奏,先把人弄进门,再来通知我,理由倒是一套一套的,说你是什么占卦占出来的天命人选,还扯了半天八字,命盘,配合度,讲得跟要组建宇宙战队一样,听得我头都大了。”
夏油杰愣了愣,原本发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的尴尬,“这个…我也觉得,应该只是巧合。”
五条悟听笑了,“巧得这么贵,确实少见。”
夏油杰让他这句话弄得更不自在,心里的不安又压了回来。
他听得出来,前面那些像是玩笑,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面,于是人越发绷紧。
五条悟看他脸色越来越差,语气收了收,“我不信他们那套,也没兴趣拿你的人生给他们凑说法,不过你家里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斟酌怎么讲才不至于把对面这个已经快紧张成一条弦的小孩直接吓断,“你现在回去的话,五条家这边多半会把钱收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那笔钱不会往回拿。”
话音落下,夏油杰整个人更僵了。
他先前一直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句他可以留下,或者他得回去,心里其实也早给自己预备过各种难堪,最坏的无非是原样退回去,让家里再添一层债,再添一层说不出口的羞耻。
可五条悟这句一出来,意思却更复杂了,既把他从深坑边上拉开一点,又没真给他一块能站实的地方。
他心里一下涌上来太多东西,慌,窘,难堪,感激,还有很快就烧到脸上的羞耻感。
他被对方彻彻底底看清了,家里的败落,自己的处境,还有眼下这点可怜巴巴的退路,都摊在桌上了。
他越听越紧,等五条悟话音刚落,马上就开了口,企图把这点体面保住,“我知道的。”
五条悟抬眼看他。
夏油杰坐直了些,声音发紧,“我知道家主的意思,我不会打扰您,也不会给五条家添麻烦,那笔钱…以后我自己打工还上。”
他说到这里,膝上的手已经攥紧了,“我今天就可以走,之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心里其实乱得厉害,从主屋跪到现在,一整天积下来的疲惫和屈辱都在往上翻。
他知道自己不能赖在这里等别人可怜,更不能真顺着这点好意坐下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很清楚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是什么位置,也很清楚五条悟肯给这句承诺,已经算是过分宽容。
既然这样,他总得识趣,总得把难看留给自己解决,哪怕眼下根本不知道出了这扇门能去哪儿,明天能做什么,打工还债这种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明白有多幼稚,可总得先说出来,只要把这句话讲出口,他就还保得住一点点站着的资格。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脚下还有点发虚,拉门近在眼前,手还没碰上去,手腕已经被人拿住了。
五条悟的手掌温度偏高,把他拉在原地。
他站在他身后,声音落下来,带一点无奈和好笑,“小朋友,你果然不怎么听得进大人讲话。”
夏油杰怔住了,呼吸也悬在半空。
五条悟没松手,语气慢悠悠的,“我的意思是,反正那帮老头子天天盯着我结婚,换谁进门他们都能讲出一套大道理,既然人已经被他们弄来了,你就在这里住几年。”
“等你到了能自己出去过日子的年纪,我再找个不合适的理由把你放走,老头子那边我去应付,你家那边的钱也不用你操心。”
夏油杰把这段话每个字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完整意思。
他缓缓转过头,神色空空的,发呆一样看着五条悟,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五条悟看着他这副彻底愣住的样子,眉梢轻轻一挑,索性把话又说直白了一遍,“简单点说,你先在五条家住着,我不会碰你,也不会赶你回去,过几年你想走,我放你走,这回听明白了吗?”
夏油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很轻的,“…谢谢。”
话语刚落下去,他就低了头。
他已经撑了一整天了,从进门前那一路叮嘱开始撑,跪在主屋中间撑,听那些人把他当一件买来的东西摆来摆去也撑,连刚才起身说要自己走的时候,他也还是撑着的。
人真被逼着受委屈,反倒咬得住,一旦有人把那口气给他松开一点,前面忍住的东西便全找回来了。
五条悟只见他低着头,肩膀先是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便压不住了,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声音拼命往下咽,还是漏出来一点。
原本就显得秀气的脸埋了下去,眼尾很快红了,鼻尖也跟着红,黑发被折腾了一天,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侧,女士和服的后领还开着,脖子从发间露出来,细得一只手都能圈住,十三岁的少年低着头站在门边,整个人都透着还没长结实的单薄。
五条悟垂眼看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觉得这小孩反应有意思,逗一逗也挺好玩,如今人真哭起来了,狼狈是有一点,更多却是说不出的软。
白天硬撑出来的壳子终于裂了,里头藏不住的委屈全露在他面前。
五条悟看着他泛红的狐狸眼,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片刻没松开,心里的异样慢慢聚了起来。
他自己说不清,究竟是想哄,还是想把人拎回来按在席上,好让他先把饭吃了再接着哭。
五条悟看他哭成这样,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痒意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落回了人身上。
他把人往回带了半步,手抬起来扶住夏油杰的后颈,夏油杰整个人跟着僵了一下,头却还是低着,眼泪一掉下来便收不住。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手指在他后颈停了一会儿,压住了想把人往自己这边按近些的念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夏油杰哭得眼尾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鼻尖也红,嘴唇抿着,整张脸都写着委屈,这一天受的气这会儿全堆到了眼睛里,稍微一碰又要往下掉。
“抬头。”五条悟声音放低了些,语气还是平平的,手上动作比刚才缓了点,他的手指按在夏油杰脸上,把泪一点点擦掉。
夏油杰起先还想往后躲,后颈让人扶着,退也退不远,只能红着眼任他擦,眼睫颤了几下,新的眼泪又滚下来,刚擦干净一点,又把五条悟的指腹沾湿了。
五条悟的手指从夏油杰眼下擦过去,动作停了停,指腹在他脸侧碰了一下,“行了,再哭下去,我这顿饭可以直接改成哄小孩专场。”
夏油杰让他说得更窘,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压回去,结果眼圈更红,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我失礼了。”
“这句也省了。”五条悟手还扶在他后颈上,指腹轻轻揉了揉,“你今天已经够配合了。”
夏油杰站着不动,眼泪慢慢停了,整个人带着哭过后的发懵。
五条悟把后面的安排一口气说清楚,省得小狐狸脑子一乱又往歪处想,“从今天起你住我这边,晚上你跟我睡一个房间,里面有两张床。”
夏油杰愣了一下,眼睛还湿着,抬头看他时神情明显又空了一瞬,刚刚才哭完,脑子还没来得及恢复运转,新的安排已经一件接一件砸下来。
五条悟见他又是一副跟不上话的样子,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了些,语气里带出一点惯常的揶揄,“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半夜会把你扔出去吗?”
夏油杰连忙摇头,刚摇完又觉得自己动作太急,耳朵连着脸一起发热,低声说,“我知道了。”
五条悟嗯了一声,手还放在他后颈,指尖在发尾处压了压,勾了勾少年柔软的长发,“知道了就行,你在这里先把日子过明白,外面的事我处理,家里那边也不用你操心。你年纪还小,先吃饭,先睡觉,先把脸上这点眼泪收干净,别的往后再说。”
夏油杰听着,喉咙里堵了堵,又有点想哭,可这次到底忍住了,只低低应了一声。
五条悟看着他还带着水气的样子,抬手在他脸侧碰了一下,确认确实擦干净了,才慢悠悠收回手,“行了,回去坐着,饭菜再放下去真凉了。我今天已经哄了人,再喂饭就有点超出家主业务范围了。”
这句一出来,夏油杰眼里的湿意总算散开一些,连着僵了一晚上的肩背也松下去一点。
他让五条悟带回桌边,坐下时动作还是小心,整个人没先前那么像一件被摆好的器物了。
五条悟跟在后头坐回原位,抬手给他夹了点清淡的菜,语气散散的,“先吃,吃完带你看房间。你要是今晚还想哭,也挑睡前哭,枕头比门口舒服。”
夏油杰耳根一热,垂着眼拿起筷子,鼻尖还红着,唇边却终于有了点很浅的松动。
五条悟看在眼里,心里先前一直挠着的感觉总算落下去一点,只是手指间还留着少年后颈细软温热的触感,散得很慢,叫他端起茶时,目光在夏油杰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饭后,五条悟靠在一边继续翻那本漫画,纸页哗啦哗啦过去,显然内容没往脑子里进多少。
屋里很安静,灯开着,桌上的碗碟已经让人收下去,夏油杰坐在旁边,起先还规规矩矩地挺着背,坐着坐着,肩膀便一点点往下松了。
白天跪得久,晚上又哭了一场,饭一吃进肚子,人就撑不住了。
五条悟翻过两页,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只小狐狸脑袋正一点一点往下掉,碎发垂下来,贴在脸边,困得连眼皮都快撑不开,偏还记着规矩,努力坐直,结果刚直起来一点,过一会儿又栽回去。
五条悟觉得有意思,书也不翻了,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夏油杰一下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困意,第一反应却是低声开口,“对不起。”
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撑着侧脸看他,“我前面说过什么。”
夏油杰一愣,张了张口,又想说对不起,话卡在嘴边,耳朵先红了。
五条悟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神情似笑非笑,摆明了是在等他自己改口。
夏油杰让他看得更窘,最后只好低下头,憋了半天,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五条悟这才满意一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把漫画一合,站起身,“去洗澡,洗完睡觉。”
夏油杰应了一声,人没立刻动,神情里带着一点犹豫。
五条悟问,“怎么了。”
夏油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起身换了木屐,顺着他指的方向去了浴室。
五条悟起初没在意,重新坐回去翻漫画,翻了几页,又看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消息,现在是冬天,咒术界离了他还转得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浴室那边没什么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漫画,终于开始怀疑小孩是不是洗着洗着睡着了。
又等了一阵,五条悟把书放下,眉梢动了动,刚才他怎么看也还在哄小孩的范围里,顶多算他手上没收住,摸了两下脸,总不至于把人吓得躲进浴室不敢出来吧。
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杰?”
门才开出一条缝,一双狐狸眼从里面探出来,水汽还没散,眼尾让热气蒸得泛红,人看着比刚才清醒多了。
五条悟低头瞧着这条门缝,先让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你在里面孵蛋呢,洗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顺着排水口逃跑了。”
夏油杰脸一红,手还扒着门边,“我没有。”
他说完顿了一下,耳根跟着一起热了,才把真正的话讲出来,“我…没有可以换的衣服,里面也没有浴巾。”
五条悟站在门口,听完便明白了。
他先前还当这帮老东西只是爱摆规矩,眼下看,脑子也确实没闲着,东西收得这么干净,摆明了是想让夏油杰今晚直接裹着水气进他房间,最好再顺理成章爬上他的床,省得他们还得多费一句话。
主意倒是又俗又直,确实像他们做得出来的事。
五条悟有点想笑,又有点烦,转身去里间翻了条自己的浴巾出来,走回来递给他,“先用这个。”
夏油杰伸手接过去,低低说了句谢谢,门缝很快又合上。
没多久,门重新拉开,夏油杰裹着那条浴巾走出来,浴巾对他来说大得过分,从肩膀一直裹到小腿,只露出脑袋和一截细细的脚踝,头发还湿着,发尾带着水,脸让热气蒸得发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五条悟抬眼看过去,目光停了停。
他的浴巾平时自己用着正好,到了夏油杰身上,反倒把人裹得更小了,黑发散着,脸埋在布料上方一点,眼睛湿漉漉的。
洗过澡后身上的热气和夏油杰本身清清爽爽的味道一起飘过来,让人心里又开始发痒。
五条悟把视线移开,抬手指了指房间,“先去里面坐着,冷就上床,我去给你找衣服。”
夏油杰点了点头,抱着浴巾边角往房间走。
五条悟站在原地,等他拐过去,才轻轻吐了口气,心想小孩一走,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口气刚吐出来没多久,夏油杰的清香又绕回来了。
五条悟回过头,看见夏油杰又折了回来,站在门边,神情有点局促。
五条悟抬手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开口,“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五条悟听完,脚步一顿,抬腿往房间里走,掀开门一看,榻榻米上果然只铺了一套被褥,床褥摆得整整齐齐,简直用心良苦。
他心里已经把是哪位长老出的馊主意猜了个七七八八。
夏油杰站在后面,裹着过大的浴巾,显然也看懂了眼前这场面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又开始紧张,便先把那点火气压下去,抬手冲他招了招,“你先进来,别杵在门口吹风。”
五条悟本来只想抓个值夜的人,叫人再搬一张床进来,谁知道沿着廊下走了一圈,别说人影,连平时守在拐角那几个眼熟的都没了。
家主大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廊檐,终于给气笑了。
他平时对家里这帮老东西算得上客气,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多,懒得计较的时候更多,结果他们倒好,家主的主意也敢打,算盘直接拨到他门前来了,收衣服,撤浴巾,撤值夜的人,再留一张床,摆明了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熟到第二天连锅都省了。
他抱着胳膊在原地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平时是不是脾气太好了一点,才让这帮人闲成这样。
家主被算计,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回头真该挑个日子挨个敲打一遍,省得他们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蹬鼻子上脸。
气归气,五条悟转念一想,又觉得真要说麻烦,其实也没麻烦到哪去。
夏油杰年纪还小,总归是个小孩,今晚一起睡一间房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他原本想分床,不过是看小狐狸紧张得厉害,如今既然床被撤了,索性将就一晚,明天再慢慢收拾那帮老东西也一样。
这么想着,他转身往回走,结果门一拉开,脸色立刻变了。
夏油杰还站在屋里,没敢乱动,浴巾裹在身上,可这会儿人看着不太对,鼻尖和露出来的脚趾都冻得发红,脸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湿发贴在脸边,眼尾红得厉害,撑得快要站不住了。
五条悟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这时才真正显出来,混在沐浴后的水汽里,甜得发黏。
他眉梢压低,立刻明白了浴室里被人动了手脚,这帮老头子嫌布置一张床还不够,干脆连后路都一起封了。
夏油杰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嘴唇动了动,“家主…”
五条悟走过去,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顺着浴巾边缘往里探了探。
男人的掌心贴上去的一瞬,夏油杰整个人猛地一颤,终于摸到了点能靠的东西,夹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蹭,动作又急又乱,带着忍到发懵的本能。
五条悟眼神沉了沉,把手抽出来,借着灯一看,指尖果然已经湿了。
夏油杰眼里水光一晃,硬撑着的那点清明一下就要散,抬手攥住浴巾边角,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五条悟看着他,先是沉默,随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一口不够,又叹了一口。
再叹一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今晚这帮人是真有本事,硬是把他脾气叹出来了。
他把自己搭在旁边的外衣扯过来,兜头裹到夏油杰身上,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夏油杰让他抱离地面时,本能地往他怀里靠,额头贴在他肩侧,呼吸烫得发颤,手指也乱,抓着他衣襟不放。
五条悟空出一只手去摸手机,手指按到家入硝子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才通。
鼓点砸得人耳朵发麻,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叮叮当当混在一块,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上酒,紧跟着又冒出来一句行话,让吧台把整排都摆满。
五条悟把一下子灯红酒绿的手机拿远了一点,眉头跟着皱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夏油杰正靠在他肩上,呼吸发热,眼睫潮着,手指攥着他衣襟,力气时大时小,有点不太想带着小孩去烟酒都来的烟鬼那里了。
电话那边总算安静了点,家入硝子换了个地方,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有屁放。”
“问你个事,家里有人被下了药。”
家入硝子笑了一声,“你家老头子给谁下的,给你啊。”
“给别人。”五条悟语气不太好,“刚洗完澡发现不对,人还清醒,状态很差。”
“哦。”她拖了个音,在酒吧角落里点了根烟,语气欠得很,“那简单,要么找个人给他上,要么你自己上了他,效率很高的。”
五条悟差点让她这句气笑,“没有点医德,你好歹算个医者吧,就这点建设性意见。”
“我先按你们五条家那套封建思路给你匹配答案。”家入硝子说得慢悠悠的,还有闲心损他,“深宅大院小媳妇戏码嘛,包办婚姻,先斩后奏,下点东西送上床,你家这套真有年代感。”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脸色更沉了,“说正经的。”
家入硝子嗯了一声,“别给他喝水,别让他自己缓,他那个状态自己缓不下来,越憋越糟。你尽量帮他疏解一下,腰腹和大腿根都揉一揉,能散一点是一点。别的什么都先别做。”
“知道了。”
“我开车过去,很快。高专医务室见。”
电话挂断。
五条悟把自己的外套又往夏油杰身上裹紧了一层,怀里的人很烫,不正常的热度从皮肤里一阵一阵地往外渗。
“杰,”他声音放轻,“忍一下。”
夏油杰没怎么应他,长睫毛湿漉漉地颤,眼尾天然的红被烧得更艳,整张脸像浸在水里的桃花。
五条悟叹了口气,把手从外套下摆探进去。
掌心一贴上少年的腰,怀里的人就猛地一颤,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喘。
皮肤很细腻,又烫又软,手指稍稍用力一按,就陷进去一小块,再松开,又慢慢弹回来。
“…唔…”
夏油杰的声音被泡软,尾音黏在嗓子里出不来,叫一声就要喘半天。
五条悟的手顺着腰侧往下,揉到胯骨薄薄的皮肉上,怀里的人腿就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膝盖蹭着他的大腿,蹭得他心口发紧。
“乖。”他低头,额头抵着夏油杰汗湿的鬓角,“我知道,我知道。”
夏油杰身上的味道也乱了,原本是很干净的小狐狸香,这会儿被烧得发甜,混着汗,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夏油杰嘴里无意识地嗫嚅着,药效彻底发作起来,被五条悟的手掌这么一揉,顺着力道往五条悟的掌心里凑。
“乱蹭什么?”五条悟低叹了一声,加重了力道,隔着湿漉漉的布料帮他揉弄疏解。
“哈啊…嗯…”
夏油杰完全被药力剥夺了思考能力,只觉得浑身又热又胀,却怎么也抓不住宣泄的出口。
五条悟掌心一下一下地揉着软肉,听怀里的人喘息越来越碎,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腕上。
“快到了。”他哄道,“再忍一会。”
夏油杰抬眼看他,狐狸眼水光潋滟,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把脸往五条悟颈窝里埋,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呼出的气一下一下烫在那里。
五条悟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上又稳了稳,继续揉。
医务室的灯一向开得冷白。
家入硝子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进来,直接示意五条悟把人放到床上,她手覆上去,反转术式的光淡淡地从指尖漫开。
夏油杰那口绷着的气终于松了,整个人软进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
等人彻底睡稳,家入硝子才直起身,摘了手套丢一边,“行了,处理掉了,后面让他多睡,今晚别再折腾
她瞥了五条悟一眼,嘴角一勾,“怎么样,包办婚姻第一天,体验感如何?”
五条悟靠着墙,神色懒懒的,“你今晚是不是话费没用完。”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家入硝子说,“五条家家主,深更半夜亲自抱人来,盖的还是自己外套。”
她说着转开话头,目光落到床上的人身上,“他以后你怎么打算,真按你们家那套养。”
五条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夏油杰睡沉了,脸侧的潮红退得干净,头发散在枕上,眉眼松开后,年纪一下显出来,比白天那个跪在主屋中间的少年看上去更小一点。
“先养着。”五条悟说,“等他自己能拿主意了再说。”
“听着像在说收养。”家入硝子笑了一声,随手翻了翻屏幕上的记录,“对了,他身上我没扫到咒力反应,你六眼那边呢。”
“白天进门那会儿我就看过。”五条悟说,“没明显波动,普通人,普通人挺好,省事。”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会儿,玩笑味收了,“普通是普通,不过在你们家那种地方长起来,跟外头社会容易脱节。他要是真打算以后自己出去过日子,你早点给他留路。”
五条悟站在床边看着夏油杰,“知道了,要你说。”
家入硝子也没再追,把手插回口袋,语气又懒回去,“行,人抱走吧,找个干净地方让他睡。还有,”
她抬了抬下巴,“记得给人洗干净。”
五条悟俯身把人重新抱起来,夏油杰头自然偏过来靠在他肩侧,他抱着人往外走。
走廊外头夜色沉,山风冷,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把外衣又往上拢了拢,盖住少年露出来的脖颈,朝本家方向去了。
天刚亮,夏油杰还睡着,脸色比夜里平和了许多,被子盖到肩上,发尾散在枕边,看着终于有了点小孩该有的样子。
五条悟抬手把窗边的帘子拉严,又把屋里的灯调暗,才转身出去。
门合上时,他脸上的那点温和也跟着收干净了。
本家前厅已经有人候着,长老们来得齐,茶也摆上了,气氛做得很像一场寻常晨议。
坐在上首的老人端着杯子,脸上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从容,仿佛昨夜那场闹剧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家主年轻,气过去了,自然还要顾全大局。
五条悟进门时,没人敢先开口。
他穿着深色和服,眼上缠着绷带,步子散漫,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把多余的情绪全省了。
厅里静了一会儿。
年纪最长的那位先开了口,“家主昨夜辛苦了,杰君身子可还好?下人办事粗疏,老夫已经叫人去查,等问清楚了,自会给家主一个交代。”
五条悟笑了一声,落在屋里,叫人脊背发紧。
“交代?”他说,“你们给我?”
老人捧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五条悟抬手,旁边的人立刻把一叠纸放到桌上。
纸页铺开,上面有昨夜浴室进出的人名,有药物来源,有撤走衣物和浴巾的吩咐,还有值夜人被临时调走的记录,几处印章盖得方方正正,做事的人大概很相信本家的规矩,相信这些纸最终只会烂在某个柜子里。
五条悟把最上面那张推到前头,“来,念。”
没人动。
他抬了抬下巴,“你们平时教别人规矩,轮到自己识字就费劲了?”
坐在左侧的长老脸色一沉,“家主,家事自有家法,何必当众把话说得难听。”
五条悟偏头看向他,“你也知道难听。”
那人被他堵得一时语塞。
“把一个刚进门的小孩跪到站起来发晕,晚饭收他的衣服,浴室里动手脚,再把房里只留一套被褥,你们做的时候挺有章法,轮到听一遍,脸上挂不住了?”
厅里有人变了脸色,旁边的侍从垂着头。
最先开口的老人放下茶杯,语气仍想往回拉,“此事确有失当,可本意是为了五条家血脉延续。家主多年推拒婚事,本家上下心焦,杰君既已入门,礼数总要成全。”
五条悟听完,点了点头,像真在认真受教。
下一刻,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指一松,杯子落在地上,瓷片碎开,茶水溅到老人脚边。
厅里一片死寂。
五条悟仍坐着,声音冷了下去,“你们拿药算计一个小孩,跟我谈礼数。”
老人脸色青白交错,“家主慎言。”
“我慎言够久了。”五条悟说,“久到你们觉得我好说话了是吗。”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旁边的人把新的名单递上来。
五条悟翻开,看也没多看,直接念了几个人的姓氏,每念一个,厅里便有一张脸跟着僵住。
“昨夜经手的人,逐出本家,送去分支听审。负责内院调度的,撤职,名下账目封存。管药房的,带去问话,问到来源写清为止。值夜的人受人指使,先扣下,等口供齐了再处置。”
他把名单合上,随手扔到桌上。
“至于在座几位,今日起议事权交出来,私账交出来,手里管的人交出来。想养老的去别院,想装病的请医师开证明,想拿祖宗压我的,今晚就去祠堂跪着,把祖宗牌位前的灰擦干净,顺便想想祖宗要是活着,会先骂谁。”
有人终于坐不住,“悟,你这是要寒了本家人的心。”
五条悟朝他说话的方向转过去,脸上带着一点笑。
“寒心?”他说,“那正好,省得你们心热,夜里还惦记给别人房里添东西。”
几个年纪轻些的旁支族人当场低下头,连茶也不敢碰。
老人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更低,“杰君已是你名义上的妻,家主过分护着,外头也会有说法。”
“外头的说法轮不到你们替我操心。”五条悟向后靠了靠,“他在五条家一天,就是我的人。谁碰他,我查谁。谁借规矩压他,我拆谁的规矩。谁觉得自己比我更懂家主该怎么做,现在站出来,我给他这个机会。”
厅内无人应声。
五条悟等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下,“看,嘴上全是家族大义,真给机会,又知道明哲保身了。”
五条悟把话撂下去,厅里静得发闷。
他继续说道,“杰以后不住本家,我带他出去住,地方我已经让人收拾了,日常用度从我私账走。”
话音落下,坐在上首的老人终于变了神色,先前端着的从容裂开一道口子,“家主,这不合规矩,杰君既然入了门,起居自当由本家照看,带去外面住,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本家颜面也要顾,宗族礼法更不能乱。”
五条悟抬起眼,语气淡得很,“你们昨晚给人下药的时候,倒没见谁惦记颜面,今天倒想起来了,挺会挑时候。”
老人叫他堵得气息一滞,硬着头皮往下说,“家主年轻,心疼人也是有的,只是凡事总要以大局为重,杰君如今名分已定,外住终究失礼,况且他年纪小,规矩还没学成,留在本家,由嬷嬷和内院的人教着,往后才像样。”
五条悟把手边那叠纸抽出来,慢条斯理翻了一页,“你说得也有道理,规矩确实要学,我昨晚想了半天,觉得本家这套规矩挺有意思,教人下跪,教人闭嘴,教人怎么把小孩送上床,学得全,做得熟,拿出去都能单开一门课了。”
左侧长老沉着脸开口,“家主,话说过了,昨夜纵有失当,也只是下头的人办事出格,本意总归还是为了你,为了五条家,您今日发落也发落了,再要把人带走,未免显得为一个外姓人伤了本家的根本。”
五条悟偏头朝他说话的方向转过去,“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看得后背发寒,话到了嘴边,还是咬牙顶住,“我说,家主不该为了一个外姓人…”
话没说完,五条悟抬手一压,桌案边缘咔地裂开一道缝,木纹从中间绷开。
厅里一瞬静死了,侍从跪得更低。
五条悟把裂开的木片捻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随手一碾,木屑碎在桌上,“从今天起,谁再把主意打到杰身上,我先废他管事的手,再查他三代内账,田产,私库,外头养着的人,连带他那一支旁系的差使一起清。”
上首的老人脸色沉得难看,仍想再拦,“悟,搬出去住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本家新婚之人另居外宅,传到御三家耳朵里,总要生出闲话,届时旁人议论的可不止杰君一个,还有五条家家主行事失度。”
“谁敢议论,你让他来我面前说。”五条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清楚,“禅院也好,加茂也好,谁对我的住处有意见,谁对我带谁走有意见,谁对杰的身份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我。我最近脾气不太好,正缺个能让我散火的人。”
“还有,本家要是再有人碰他一次,我动的就不是几个下人几本账了,长老席位我会整个掀掉,族中供奉减半,别院封门,手里握权的人一个一个滚去后山清库房,什么时候把心思清干净了,什么时候滚回来。”
厅中有人脸色发白,最先开口的老人嘴唇抖了一下,许久才挤出一句,“你这是要逼本家退到什么地步。”
五条悟懒懒靠着,话里没半点商量余地,“退到该退的位置而已。”
他说完,给这场晨议落了最后一道印,“杰今天就跟我走,你们谁还想多嘴,我也不介意再清一轮人,反正本家闲人这么多,少几个,院子还能清净点。”
这回再没人开口了。厅里的空气像被压住,几位长老面色各异,都把话咽了回去,谁也不敢再往前顶半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