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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骑】旧河

Summary:

summary:如果你是野生暗黑骑士,第一,不要去忘忧骑士亭喝酒,小心被前神殿骑士缠上;第二,被缠上了要及时拒绝,以免造成错觉;第三,实在没招,那就从了吧。

Notes:

本子完售感谢!《旧河》重置版公开˶>ᗜ<˶,旧版已删除,由于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所以还是当新故事看吧!
完成于2026.3.30

Work Text:

  
  屋外的北风仍旧嘶吼着猛烈地拍打窗户,听起来像是雪原上将要干架的棕熊嘶鸣,九霄云舍的房间里油灯总也不亮,壁炉烧得黢黑,冒着橙红色的火光朝外喷焰星,掉在已经被烧出一个两个斑点小洞的地毯上。劣质云杉木钉起来的茶几被虫蚁之类的生物蛀穿了一个小角,过烈的酒放在木质茶杯里,混合着旅馆特有的廉价熏香散发出一点让人连口水都变得干涩的气味。
  老铜钟在落灰的墙壁上响了八声,第九下的时候骑士压抑着怒火沉声喊道,“暗黑骑士!”
  “怎么?”黑骑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伟大的骑士阁下,注意你的形象和措辞,不要大喊大叫,不要气急败坏,不要喧哗——不要把注意力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骑士抽出嘉拉汀反手用剑柄拦住他离开的去路,“什么叫你这种人?我很冷静!”
  “阁下。”暗黑骑士重复这个称谓,“你还要执着于你那一套……相互理解的说辞吗?”
  然而骑士定定地看着他,用剑柄重重地在他小腹上敲了一下,暗黑骑士被他打得几乎后退了两步。他抬眼望向眼前死死盯着他的人,从骑士的神色末梢意识到他在生气。
  气得还不轻——依然是这样的目光。
  挺疼的,下手一点也不仁慈,跟他一贯的作风完全不同。暗黑骑士神色淡然,没所谓地想。
  骑士似乎被他不以为意的态度火上浇油,此刻贴近揪住黑骑的衣领——暗黑骑士比他高半个头不止,所以他这样做更像是将人硬生生拽下来,逼得他与自己对视。
  骑士对这种平视感到满意,仿佛扯坏黑骑高高在上的疏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向对方一字一句地强调,“我会跟你重复很多次。”
  “重复什么?”黑骑不愿意低头,在这个姿势下显得目光只是冷冰冰地向下扫落,他懒懒散散地复述骑士的话,把尾调模糊成抗拒的情绪。
  “第一,我们现在是搭档。”骑士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黑骑的鼻尖,在他露出嫌弃的目光之前又快速蹦出第二根,“第二,龙诗战争已经结束整整两年。审问局也在平反一些案件,我从未认为过你是异端,收起你那套方枘圆凿的理论,现在它并不适合用来形容我们。我们同为自由佣兵、冒险者,依靠承接委托与狩猎赚取生活开支所需,做着一样的事,没有区别。”
  骑士的语气缓和,“第三,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们两个人之间能够有完全的理解。我明白长期的战争和怀疑让我们的立场和观点相悖,我不是非要成为你的朋友和知己, 我当然有窥探你的过往的意图,你对此感到冒犯,我很抱歉。如果我说我不想为过去的事情争吵,这是我的逃避。”
  
  暗黑骑士给了他一个依旧冷淡的眼神,将他存在感太过强烈的三根手指全部按回去,捏成拳收回他平日里挂佩剑的地方,然后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感到冒犯,你会抱歉而后并不继续。但很显然你清楚我只是觉得无趣。骑士,我不想为过去争吵,现在愤怒的是你。”
  他把掌心抽回来,给骑士下判词,“你只不过是有年轻人一贯拥有的,旺盛、无穷的好奇心,只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经历太过不同,而在从我身上找寻没见过的另一种可能性。你习惯了用你的那套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这是正教徒的通病么?”黑骑鼻子哼声,难得在他眼底看到一丝讽刺之意,“龙诗战争结束两年了又如何?同为佣兵冒险者又如何?你心底执迷的依然不过是那套感化和教义,神殿骑士团早就把你们的脑子洗成了为哈罗妮肝脑涂地的样子。”
  “我最讨厌规训。”他叙述,而后反问,“阁下,不然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神殿骑士祖传的戒训是干预——如今伊修加德和平了,便要用拯救来彰显功绩——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骑士闻言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克制的语气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即很罕见地克制失败,像是气昏了头一般狠狠往暗黑骑士脸上砸了一拳,比方才剑柄敲他时还要用力地多。黑骑几乎被撂倒,鼻粘膜惨遭骑士毒手,开始往下滴鲜血,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红艳艳的液体在侧脸上花开,如同某种裂隙或是斑纹。他抽痛,喘了口气,不悦地皱眉,似乎是无法理解骑士此刻突然爆发的愤怒。
  拳脚相向在暗黑骑士看来是争吵中格外幼稚的行径,但骑士拽着他的领口混着血腥味吻了过来,牙尖嗑在他嘴唇上。那点铁锈的味道浸透了嗅觉,又蔓延到口腔,让暗黑骑士把原本要回击的动作又收了回去。
  骑士咬在他的伤口上,任由那点鲜红色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成剑拔弩张的情绪,在那之后才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唇昂起脑袋,露出一个与他们在忘忧骑士亭第一次搭话时如出一辙的笑容来——明亮、且盛气凌人。
  他弯起眼睛,对暗黑骑士说:“浪费时间?”
  “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愚蠢。”他将手指轻轻虚握成拳,用食指的关节在暗黑骑士胸口的盔甲上敲了两下,如同扣门,“我没那么仁善,会对所有人都如此。阁下既然对我称一句搭档都感到嫌恶,又为何陪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还是说你——”骑士将那种撩架一般的语气收起来,将后半句也收起来,拇指在自己的嘴上擦了一下,像按手印一般在黑骑的唇角盖了个章,随即转身翩然而去了。
  暗黑骑士在原地停驻了片刻,骑士临走前,脸上还沾着因为这个亲吻而蹭上的、属于他的鲜血。这种并非因愉悦而产生的笑容在骑士脸上很少见,对他而言太过生动,蹦着点火星子,几近到了有些刺眼的地步,以至于在黑骑的脑海里一时之间挥之不去。

  于是又不禁想起,最初是怎么认识的?
  记忆追溯到很久之前。
  
  “那边那个小子看了你三天了。”忘忧骑士亭的酒保冲暗黑骑士吹口哨,“怎么?你还想继续装无视?”
  “……”暗黑骑士把刚端到嘴边的酒杯给放下了,“不然呢?”
  “我说你上哪招惹到这么个家伙的?”酒保嘻嘻哈哈调侃,“你知道吗?他这三天已经拒绝不下五回人了,只一心一意盯着你。而你居然——真的天天都来,他明明是铁了心蹲在这里等你的。”
  黑骑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酒保将两根食指捏拢放到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转头朝坐在不远处的骑士飞了个媚眼。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骑士感到莫名其妙,然后他看到,暗黑骑士终于舍得转身了。
  黑骑没动的那半杯酒被搁到他桌上,骑士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接。
  “阁下。”对方先开口,“我以为我们素昧平生,为什么跟踪我?”
  骑士心里一惊。酒保只看出来他在这里等暗黑骑士,但黑骑显然发觉了,不只在忘忧骑士亭,骑士像他的影子一样几乎出现在所有黑骑踏足过的地方。
  然而对峙时需要运用一点避重就轻的小技巧,比方说此刻骑士答道,“不算素昧平生。”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明丽的微笑,“一周前的恶名精英狩猎,我们见过呀?而且狩猎的勋章榜,我没有比你低多少排名,你一定见过我的名字!”
  暗黑骑士撤回了那半杯酒,“我不关心我名字下面的人。”
  骑士却弯起了眼睛,“但我关心我上面的人。”
  “……”暗黑骑士不知道能对这样的答复说些什么。
  “很简单,”骑士仰起了脑袋,全然不像个暴露了跟踪行为的罪犯,“狩猎榜排行前面的人大多有自己的搭档和小队,单兵作战有不可避免的劣势。”
  暗黑骑士听懂了这意思,他回想起在西部高地击杀卢芭的那天,这个横插一脚的年轻人带着他漂亮的剑术和魔法攻击咧着嘴要分走一杯羹。那时的骑士将剑收回腰侧的束带,和现在一样朝他伸出手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
  第二次了。暗黑骑士心想,可我还是会拒绝,他会失望吗?
  带着这样微妙的观察,黑骑无视了那只朝他伸来的手,摇头,“你是为了榜单想要一个助力吗?”
  “不。”骑士否定,“是因为我只对你感兴趣!”
  暗黑骑士的观察就此破灭了。因为骑士的声音大到几乎半个酒馆的人都朝他们望了过来,眼前的家伙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睛,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失落感。周遭吹口哨和起哄的声音响起,黑骑不耐烦地抓起碟子里的坚果朝声音的源头掷去,凑热闹的人被击中脑袋“嘶”地倒抽气,闹哄哄的嘈杂才终于平息了。
  如今常跑忘忧骑士亭的多半都是这伙干狩猎的佣兵,和前来伊修加德还无处落脚的冒险者。彼此也算脸熟,正是知道暗黑骑士那张八风不动的扑克脸如今被一个前神殿骑士调戏了,这才忍不住看戏。
  ——那只是起因。
  凡事都有事不过三的道理,当骑士第三次向他伸出手去的时候,暗黑骑士说:如果你会拖后腿,我们就终止合作。
  后来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帮手或是搭档吗?答案否定。可自己真的排斥与骑士相处吗?答案似乎也是否定。
  于是骑士的存在就变成了暗黑骑士法则之外的东西,他不被黑骑心里的那一套原则和规矩批判与限制,自然也不被其所操控。他生机勃勃、意气风发,并不将全部的时间和目光盘踞在暗黑骑士身上。
  
  暗黑骑士总是不懂他。
  并非所有人都会因为不理解而产生好奇,但骑士靠他靠得太近,就像被子里的豌豆一样,因为硌到皮肤,于是让人变得格外在意。
  暗黑骑士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他。就像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库尔札斯漫天的大雪和无垠的冻原。
  那些灵灾后突兀出现的,让四五岁的孩童难以直立的暴风,撞击在黑灰色的建筑群上像敲击鼓面,轰隆隆。这些东西早晚会坍圮,这是根植在黑骑心里的观念。可这陈腐又了无生机的地方为什么又生出了这样的人?
  
  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为迟到的自由而高兴?为迟到的和平而高兴?为苟延残喘又仓促结束的战争之下捡回半条命而高兴?那些过去的血和泪,那些死亡和恨呢?共和制就比政教合一的封闭国度要高贵许多么?
  骑士都在信仰什么?
  无休止的政客斗争,睡在巷道天桥之下的人们的流离失所?还是三天两头都没一顿的饱饭?
  为什么他总是笑得很慷慨,对这样的生活又何必慷慨?
  
  黑骑总是用诸多问句来企图消解自己与骑士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违和与难堪的事情。
  他私自认为骑士们总是习惯于干预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向他们所敬仰的战女神哈罗妮展示所谓光明,所谓磊落,所谓忠诚,所谓誓言不灭……这难道不荒唐吗?
  古板又较真的骑士似乎总是在跟他过不去,他强硬地抓住暗黑骑士身上那些漂泊不定的部分,又似乎还打算托起那些在黑骑心里沉底的砂石。可跟一个暗黑骑士过不去,就像在跟自己过不去,黑骑在心里这样评价骑士道,他明明会有很多选择的,偏偏在一堆细软的积雪挑了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石头是不会融化的。暗黑骑士失去的太多了,恨得太多了,负隅顽抗过太多,也失败过太多了。
  他回答过骑士越界的试探,但骑士说:库尔札斯高原上的雪难道就融化了吗?
  于是暗黑骑士在他的吻中只是咬了骑士的下唇,是警告,是劝诫。没有舌尖,没有血腥味,没有很用力,比起拒绝更像制止。
  
  骑士也仍旧不理解他,骑士当然不可能完全理解他,就像不理解灵二月名义上的春天里,库尔札斯总也没能解冻的冰原。但骑士索要的从来都只是暗黑骑士迟疑的那个部分。漫长的龙诗战争夺去了太多,暗黑骑士只是遗骸中的幸存物。
  旧日遭逢苦难的人总是难以坦然地接纳新生。
  
  为什么面对他时会犹疑,如果骑士就是伊修加德关于新生的隐喻,暗黑骑士质问自己,如果人的执念偏要受困于昨天,最初又何必同意他成为搭档的邀请?
  
  最初……最初。黑骑回忆这个词,回忆由它牵引出来的,那些被骑士入侵的、尚不漫长的时光。
  总有因双方态度软化而不了了之的争吵、不可避免的矛盾,这是经年累月的罅隙。他们只是用各种自以为不在意的东西将它填满,粉饰太平也是一种太平。骑士会很好地接纳他总在涌动的漆黑的以太,有时也会伸出手去拥抱暗黑骑士漆黑的掠影。就像他有时会替骑士摘下沾满鲜血和尘土的披风,在打磨重剑时一并带上他的手半剑。
  也许点到即止的安抚是相互的,没有口头支票,没有一纸协约,相互搭档去完成一些委托和狩猎任务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他们走过旧时教皇厅声称异端势力建造的不洁村落,骑士这样问过,暗黑骑士只是摇头。走过传说中永不冻结的泉水圣人泪,去过暮卫塔深处,也讨伐过作乱的狮鹫。
  彼时他们关系缓和,到访过圣冈里奥尔礼拜堂,暗黑骑士抱臂在一边欣赏骑士对战女神的虔诚。他不会开口问,但骑士会知道他想说什么。
  “月亮神梅茵菲娜以月光冻结冰块,战争神哈罗妮以长枪削之,二神合力在天空建造了华美的宫殿。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宫殿就被称为七天之一的‘冰天’。伟大的英雄、高洁的骑士、慈爱满溢者、爱情忠贞者等,死后的灵魂升上冰天,得以安息。”
  这是伊修加德正教中记载的,骑士这样说道,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黑骑,露出温和又安静的笑容,“我知道龙诗战争结束正教的内容都遭到质疑。但哈罗妮本身也只是库尔札斯高原上的一种表征物,就像雪一样。我们也许未必需要宗教,但我们总是要有所信仰的,比如坚守,比如仁慈,比如……”
  比如爱吧。
  骑士在自己没说完的话里无声地补充了故事结尾总爱写的“未完待续”。而暗黑骑士落下来的目光很轻,轻得似乎只是扫过他的发顶,就移开了视线,落在壁灯下他的影子上。
  黑骑在那片摇晃的侧影里淡淡地想到,伟大的英雄,高洁的骑士,慈爱满溢者,爱情……爱情忠贞者。
  骑士。
  正教里的神谕,老古董们口中的哈罗妮,那些从来逆耳的誓言和许诺里,原来有那么多形容词都祝福他啊。
  
  他们造访过库尔札斯西部高地,在交汇河谷底扎起篝火,热气导致的空气密度不同让星星和雪山看起来像在浮动,是西高难得一见的晴夜,地平线啜饮着天边垂悬下来的冰绿色极光。夜空很黑,极光亮得像是幕帘之下的布景,如同过去纷乱又嘈杂的数年时光汇聚而成的,缓缓滚过的旧河。
  暗黑骑士正在烤下午狩猎回来的牦牛肉,他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一个装着盐花香料的小罐。肉类的气息随着篝火涌动钻入他的鼻腔,那时骑士仰躺在雪地里,用视线描摹不紧不慢又忙忙碌碌的暗黑骑士的身影。在这片冰蓝与冰绿相融的夜空之间,在星星点点的长河里,他徒然抓住暗黑骑士的眼睛。
  “起来吃饭。”暗黑骑士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开口,“别一动不动躺在雪地里,库尔札斯的狮鹫爱捡腐尸肉吃。”
  “你啊……”骑士从他接过串着牦牛肉的树枝,他咬着冒油的肉被烫到了舌尖,张着嘴哈气,“如果每次你给别人什么东西的时候再坦率一点就好了,少一点口是心非和没话找话似的挖苦。这里的野兽还没有笨到会奔着生着火的地方来捡死人吃。”
  暗黑骑士不置可否,也不再回答他。只是往篝火里又添了两把干柴,火舌张牙舞爪,噼啪作响的声音似乎在表达暗黑骑士被拆穿的不满,但骑士只是心情很好地弯着眼睛笑出了声,并毫不介怀地收下了暗黑骑士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静谧的风声里蕴含着哈罗妮笼罩这片土地古老的旧愿,那时暗黑骑士绕过他的目光望向他,对一切自己下意识回避了的东西不以为意。
  而今他又一次坐在忘忧骑士亭的吧台,酒保八卦兮兮地凑到他面上来,“最近怎么不见你和骑士一起来?吵架了?”
  暗黑骑士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嗯。”
  
  哟——酒保稀奇,“你居然承认了?照我对你德性的了解,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一句你们没什么关系呢。”
  是吗。暗黑骑士抿了口酒,“怎么了,见不到骑士你很遗憾吗。”
  对呀,怎么不遗憾呢,我少了个长得赏心悦目的熟客,你要知道他来的日子店里的酒钱都翻一小番呢,乐意看他的人可多着。酒保挑眉,你就没什么危机感?
  “我应该有什么危机感。”暗黑骑士平静地答道。
  嘁……所以我说你这人怪没意思的,不知道他到底看上你哪里了。酒保摇了摇头,倒了半杯基酒,继续搭腔,你这到底是毫不在意的冷漠,还是有恃无恐的自信?
  “重要吗?”
  “不重要吗?”酒保惊讶,在他面前摊开了双手比划出两个小人来,“要我说……他爱你爱得世人皆知,又并非是那种不可观测的感情,你既然心知肚明这点,何苦要保持冷漠?”
  “我没有承认过。”暗黑骑士把杯子里剩下的液体倒进口中。
  “哦。意思是说你不愿意承认他爱你?”
  暗黑骑士平静地回视,目光看起来却很疏离,他继续保持沉默。于是调酒师不置可否地换了个问题重新询问,“那你上我这儿来,究竟是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
  ——如果你拒绝得彻底,我这儿可还有好几个熟客在肖想他呢?
  
  暗黑骑士几不可见地皱眉,而后说:“正因为是这样。”
  ……哪样?
  酒保纳闷,随即顺着暗黑骑士忽而转头的目光望去,骑士刚刚好走进酒馆的大门,身边还带着一个朋友,他们寻了个墙边的位置坐下了,并不像暗黑骑士一样习惯于一个人坐在吧台的角落。
  黑骑的脸上显露出一点烦躁来,而骑士则完全没有回头看他,注视对方的目光全部在半空被酒馆嘈杂的人声轻飘飘地打落。
  这就有意思了。调酒师饶有兴味地在两人之间巡视了一个来回,看着暗黑骑士在骑士进来的一瞬间捕捉到他,而后骑士毫无所觉——
  
  “你难道就没有……在苦肉计、让他心生不快和嫉妒、装可怜、或者非要殉一个我的方式以外的办法吗?”占星把碗碟敲得叮当作响,表达不满,“我只是答应陪你吃饭,和聊心事,这顿请客的饭钱好像并不附带演戏和充当炮灰的酬金吧?”
  骑士笑起来,“我没有办法了呀……你就帮我一回吧,只是吃饭而已。暗黑骑士怎么想是他的事。”
  “暗黑骑士——怎么想、是他的事?”占星学舌,语调拐了好几个弯,阴阳怪气。“哇。吧台那边的怨念大得快要淹过来了噢,你确定不回头看他一眼?”
  骑士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不好意思噢黑骑……”
  占星真是服了,心说你在这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但他勉为其难地看在友人的面子上妥协,于是问道,“好吧。所以我现在可以问问你们是为什么冷战的?”
  冷战……骑士咂摸了一下这个词,“他没有正视我的感情。”
  “你在生气?”占星匪夷所思。
  “……也没有很。”
  那不就好了吗?这并不是你们现在陷入僵局的主要原因,占星又敲了敲桌子。或者我换一个问法——正因为你我都清楚龙诗战争结束动摇的东西是什么,所以你显然也明白跟黑骑之间无法磨合的部分带来的影响。是你自己偏要凑上去的,我说的不对吗?
  骑士皱眉,反驳,“可我不在乎这个。”
  哦。你是不在乎了,那暗黑骑士呢?占星无视他的表情,现在或许我应该问问你,你对过去、对龙诗战争是什么看法,暗黑骑士又是什么看法。
  骑士哑然。
  占星却笑起来,“你真的要跟我谈心吗?你明明不是傲慢的人,怎么会无视他的态度。我跟你相识数年,好歹也还算了解你,是什么让你下意识在我面前说谎的?”
  “你太可怕了。”骑士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饮料,“不是请你来替我排解烦恼的吗?跟你聊了两句我压力怎么更大了,一连串的问题听起来像什么时娱访谈的秘闻揭露。”
  也许是他下意识搓胳膊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的动作太好笑,占星没忍住乐了,棒读一句,“哇塞……战后新思想,你还挺时髦。伊修加德可没有这种东西,我真是越来越理解黑骑为什么那个态度了。何况你也心知肚明吧?”
  骑士叹了一口气,坦诚道,“所以说……我才觉得困扰。他表露出来的抵触在我看来完全是故意,他有意曲解我的意图,将我归类至妄图改变他人想法的人群中,我对此感到愤怒。可无法磨合的观念不是我们相处时的壁垒,暗黑骑士不是腐朽的顽固,像他这样爱憎分明又杀伐果决的人……如果真心排斥,早就跟我撇清关系了。我承认我正是喜欢他那种……嗯,带着一点游离感的气质。你不觉得在这样的地方欣赏——算了,好像没必要跟你说这个。”
  他的及时刹车让占星术士翻了个白眼,把重点拉回来,“困扰?”
  “黑骑不是因为跟我观念有别才回避的,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骑士做贼一样小声强调道,“我甚至不明白他究竟是否知晓我爱他!”
  “……”占星罕见地无语了,想敲开骑士的脑袋看看。在他看来,黑骑的态度很分明,并不模糊,也几乎看不出什么回避,只是鲜少主动而已。不然明明只隔了数十星米的距离,他又怎么会如骑士所愿地将视线落在这里呢?
  
  然而这事实上是占星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误区。在他并不清楚的地方,黑骑质问的那句“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与骑士带着怒气的吻才发酵成现下的场面。骑士倒也没说错,是黑骑回避了观测他的感情,于是让本来很分明的情感被沉进雪里,要冬天融化了才能重新显露出来。
  骑士做的正是这样硬生生牵扯过他目光正视自己的事。只不过态度强硬如黑骑,两个人之间要直接接触情感时的手段就显得有些尖锐了。
  争执和冷战一定是坏事吗?未必。
  锋利的部分将这些情感剖开,然后放置,在时间和距离上都留出一片空缺的余地。当我们意识到这个缺口存在时,才能真正发现自己的形状。
  
  骑士真正不快的地方在于,暗黑骑士能够接纳他作为一个朋友、搭档在身边相处,却拒绝正视他的情感。粉饰太平的真的是更温和的骑士吗?所以他打破了黑骑的行为逻辑,破罐子破摔一般踩过警戒线,不可否认带了点赌的成分,现在看来还算成功,效果显著。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件有些冒犯的事情,但暗黑骑士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真的感到冒犯。现在不快的对象发生了转换,当他再也不能绕过骑士的目光在对方无知无觉的时候抓住他视线的尾巴,这带给他的情绪居然变得很糟。习惯了被注视的人才会对缺位的东西敏感,那些不合时宜的形容词无法自控地一个接一个在他的脑袋里蹦出来,向他宣告:当他无视你的时候,简直像是被阴天遮住侧脸。
  调酒师饶有兴味地看着暗黑骑士沉默地坐在那里。自打他收回目光后,就开始跟无辜的木酒杯较劲——多新鲜呐!他在心里感慨,那个在狩猎的佣兵堆里一贯以沉得住气和无所谓得失著称的独狼暗黑骑士,此刻难以掩盖地流露出一些隐晦的坐立不安来?
  他收起看乐子的心态,干脆怂恿:“在意成这样也要硬撑?”
  暗黑骑士又凉嗖嗖地瞥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行。调酒师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依然嘻嘻哈哈地捧着酒杯碰了碰黑骑的,然后一抬手,用调侃和鼓励的目光持续性地骚扰他。
  暗黑骑士无语极了,但还是在骑士第五次端着杯子一饮而尽的时候站了起来。
  
  占星心道终于,即刻跟骑士打了个招呼就溜之大吉,于是坐在原地开始忐忑不安的又成了他一个人。这小小的一方酒馆他们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居然漫长得需要以时间来丈量……
  然而事实上,暗黑骑士走到他跟前的速度并不慢,和他们在这个地方初次接触时并无分别。
  黑骑将手指屈起在骑士的餐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像是造访者克制的敲门,这两声又听得骑士心慌意乱,然而两秒钟过后他就反问自己:不对,我紧张什么?
  他淡定地抬头望向黑骑,却全然不似第一回接触时那样从容,这倒是怪事。明明强硬地捅穿感情又胁迫黑骑做出回应的人是自己,主动接触和追求的也是自己,怎么现在反倒心虚起来了……

  暗黑骑士明知故问:“喝了多少?”
  “五杯。”诚实是骑士的好品质——但拆台也是,“奶茶。”
  黑骑在奶茶两个字里一时失语,但想到是骑士,又接受了这不知道是否是真相的说辞。骑士见他没吭声,还是忍不住先询问:“有事吗?”
  说完这话先咬了舌头,听起来太像冷漠的拒绝,但若是真心回绝的人,恐怕在黑骑查岗一般的问句里就该说:“不归你管。”
  于是两个人之间的态度又变得模糊,暗黑骑士没有在占星离开前的位置上坐下,这个俯视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居高临下。骑士对此感到了一点微妙的不痛快,而暗黑骑士却没有再开口。
  时间度过了格外混乱的几分钟,这一点微妙的不痛快如同一层模糊的侧影附着在他们身上,骑士要回视他只能仰望,可站起身又仿佛某种宣战,所以他只能偏开目光,跟碗碟里的一块山羊肉纠缠。
  气氛尴尬,暗黑骑士盯着他,要在骑士的脑袋顶上盯出一个洞来,但被视线锁死的人反倒涌起一丝快活的窃喜来,因为他的余光在黑骑垂落身侧的手指上发觉了一点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挣扎。
  于是那点好奇心和欲望又开始鞭策他做出行动,去抓住这个暗黑骑士暴露破绽的苗头,去探索他的缺口。
  暗黑骑士又在纠结什么呢?未知的可能性让他不禁兴奋起来。应该抬头看他的,骑士这样告诉自己,不管是什么也好,我现在就想得到答案!
  他近乎怀抱着某种笃定的直觉,就像观测水烧开前一定会有某种咕噜咕噜的响动一样,观测暗黑骑士的沸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感情与它无异,是骑士带来这个临界点的温度,加热的过程本身无声,只有沸腾后才变得喧闹扰人。而现在正处于这个时刻,骑士心想——千载难逢!让人感到愉快的结论,于是他遵从本心回望过去。
  却在接触到暗黑骑士视线的一刹那被烫到。
  那是一种近乎蛮横又阴翳的情绪,在黑骑眼尾用力的那个微小的弧度上,显露出一分克制又汹涌的晦暗不明。他被自己巨大的破绽出卖,而这破绽却并不会带来任何风险。
  ……原来暗黑骑士想藏却藏不住是这个样子。这种认知让骑士为之雀跃,又为之着迷。他毫不怀疑对方此刻脑海里打转着些不太漂亮的念头,忽而心甘情愿屈服于这一刻对方的居高临下。因为这些念头指向一件黑骑败露的事实——他从来不是真心想回避。
  骑士自觉已经被这片灼人的温度摄入进去,顷刻就明白了自己曾经困惑的问题,已经不需要再说明,黑骑的一个眼神足以让他得到答案。
  那不是不愿意你看向他——那是不愿意你不是第一个看向他,是不愿意你不止看向他。
  世界上有千百种拒绝的缘由,无法独占当然也是其中一种。暗黑骑士在抵触被群体化,他抵触骑士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其他可能和他处在一个身份定位上的人。他太执着于骑士未必能给予的东西,于是在一切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的时候想先行了断。然而骑士那天的冲动之举让一切都变了味道,他忽然发现骑士想要向他索取的东西未必比他想要的少,然后欲望又重新维系出一场新的平衡。
  
  暗黑骑士想起那些发生在骑士身上的,自己不能理解的部分,他永远没法明白骑士都在高兴些什么,可骑士笑吟吟地望向他,每一寸目光都是陷阱——那你想不想知道,我都在高兴些什么?
  感情从此变成一种无法计较盈亏的东西,这种陷阱带来的、昭然若揭的邀请意味将暗黑骑士倾覆。
  
  骑士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暗黑骑士的视线落在这因为长期握剑战斗而伤痕遍布的皮肤上,与自己如出一辙。又不禁回想起他们爆发争吵时骑士在他脸上砸的那一拳。关节骨骼的重击感还历历在目,带来一丝隐约的幻痛。可如今这掌心明白无误且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骑士弯着眼睛歪了一下脑袋,纵使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
  他终究把自己的手也叠了上去,却是和骑士一个面儿的手背向下。骑士忍不住笑,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指追问:“为什么不是掌心?暗黑骑士!为什么不是掌心?”
  暗黑骑士又皱起了眉头,似乎是被他捏得不太痛快,下意识就将手抽回,接着立刻反过来攥住。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反倒卸了力道。
  被抓着的人看似安分老实,实则乐不可支地吃吃笑开,黑骑对他的反应感到匪夷所思,在骑士无法抑制的笑声里近乎难以忍受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讨厌你。”
  可骑士把他拽下来,拽到身边,变成平视的视角,用灿烂到简直具有攻击性的笑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知道北风依旧呼啸,却不再将玻璃拍得砰砰作响,雪原被月光映照得通明,柴火会噼里啪啦发出安逸又舒心的细碎响动。
  知道你未来依然会困在那几个需要更多时间来解答的问题里。
  
  从前暗黑骑士觉得库尔札斯的雪短短几年就积得惊人,又厚又沉,仿佛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它融化的原貌。后来那些同骑士一起跋涉在纯白高原上的日子,才让他重新认知,积雪沉厚是因为有人途经。当你决定涉足那些未曾被造访的地方时,便会见到松软的雪层,每一步踩下、陷落,都伴随着吱嘎作响的回音。
  库尔札斯的雪依然绵延无尽地落下,时光的旧河也依然缓缓朝前流淌,日光与月光的步调轮换,照耀在这片残破又崭新的土地上。
  窗还是那些窗,人却未必被囚在窗框里。
  
  所以暗黑骑士真的需要痛苦吗?
  看了一眼骑士因他翻身而在梦境中轻微颤动的眼睑,他又想,暗黑骑士需要爱吗?
  睡着的人并没有呓语,可耳边似乎又响起骑士的呢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