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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今天的天似乎比平常阴了许多,也许晚上会下雨。宇津木德幸这么想到。他知晓自己的脸色定然很难看,不过幸好自己的手指没有因为情绪激荡而发抖。“那么我先回去了。”他这么说到。原田实定定地看着他。
“现在还早啊,宇津木君就这么赶着回家,每天都窝在家里可对身体不好,要学会享受人生啊。”原田实说,不知是不是错觉,宇津木总觉得原田的声音里似乎有着怀疑的意味。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到处乱玩消磨人生?”
“别这么说!我一直在正经追女朋友吧。”原田连连摆手,“——那么我下次带着酒来宇津木君家里拜访吧?”
“千万不要。”宇津木断然拒绝,希望自己内心的不安没有反映在脸上。“那么,再见,原田先生。”
他走出公司,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是真的要下雨了,他这么想。宇津木走进人流,令人烦躁的喧闹。电车站的电子播报音听起来尖锐又遥远,被这湿热烦闷的气氛晕染开来,宇津木花了一些力气才听清楚。然而电车里面又太空荡荡,空得能让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除了他之外居然几乎没什么人,是他今天下班实在太晚了吗?早知道就不应该和原田说那些话的。他有些忍受不住了。下了电车,他没忘记去拿自己提前预订好的奶油蛋糕,蛋糕包装盒里面放着纸盘与塑料刀。随后,他走进自己的公寓,乘电梯上楼。他的右手拿着蛋糕,便用左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他推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粉色,然后是整整齐齐的小黑西装,小巧的脸庞,赤色的眼睛。他无意识地微笑起来,一瞬间忘记了所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烦闷。粉发小孩从玄关弹起来,高兴地扑进宇津木德幸的怀抱里
“欢迎回来,德幸!”初鸟创道,每一根发丝都在快乐地飘扬,“你今天回来的好晚。”
“我回来了,创。”宇津木微笑着回答,高举起提着蛋糕的那支手,另一只空着的手先去摸索着把门关上,再去揉初鸟的头发,“对不起,今天临时要加班,所以回来晚了。”
1.
宇津木德幸,在外人眼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自他出生起,他就有一种错觉(也许不是错觉):这个世界或许并不需要他的出生。宇津木来到世上几年,以孩子的敏锐察觉了这一点;再过了几年,他以青春期少年人的敏感悲惨地内化了这个事实;而现在,他以成年人的麻木地接受了它,并将其作为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如何,他既已经来到这世上,木已成舟,他就只能作为一个错误活下去。
而如今,他早已经犯下世俗意义上更大的错误。他的罪行被他藏在家中已经第五个月,现在正在他面前小心地拆开包装盒,惊喜地看着放在其中的奶油草莓蛋糕。五个月前他第一次给创买的蛋糕就是这个。那是他把创带回自己公寓的第二天,户外的地上仍有着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洼。他在公司始终惴惴不安,仿佛自己瞒着所有人犯下弥天大罪。当然他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只是一想到自己家中如今有着一个人在等待他回去,便有种飘在梦里的不真实感。当时初鸟也是一如今天一样坐在玄关处等他回家,不过神情谨慎局促,似乎费解为何宇津木要将自己带回来,却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宇津木的一举一动,直到看见宇津木递过来的蛋糕,才终于惊讶地被吊出了一点真心。
创到底是小孩子啊,怎么一个蛋糕就被我哄骗了。宇津木半真半假地责怪。初鸟创马上辩解:那是因为我当时觉得德幸是个好人,所以才相信德幸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立刻就相信了,我不是还问了德幸到底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当时的宇津木德幸并没有明确的答案,自己为什么要把创带回来,恐怕他自己也没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在昨夜的大雨中抱起初鸟时感到一种命运的指针终于回到正规的坚信,好似自己寻找多年的答案必然能在这个孩子身上找到,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宇津木顺着本心,这么回答初鸟创:我不需要什么,如果,嗯,如果你能每天等着我回家就好了。还有,请不要出去,要是出去了,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于是几个月以来,他们二人便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共筑着自己的生活。每一天清晨初鸟创目送宇津木德幸出去工作,傍晚等待宇津木回来,而后他们一起共进晚饭,他们交谈聊天,坐在一起嬉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日趋亲密。宇津木的公寓里原本毫无活人气,他自己本就是没什么生活追求的人,在这几个月公寓里才逐渐添置了许多小玩意:绘本、故事书等成堆的新书,新衣物、冰箱里新鲜的食材(宇津木此前很少自己下厨)、画框、巧克力、抱枕、飞行棋、跳棋、五子棋……宇津木德幸叮嘱初鸟不要回应别人的敲门,也绝不要发出声音。他知晓自己的行为在外界看来算什么,诱拐、幽禁以及——他叹气。宇津木自始至终瞒着所有人,只守着自己小小的幸福,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一个古怪又独来独往的存在,只不过这几个月似乎有所改变。每一件和创有关的事都让他感到隐秘的幸福,仅仅是想起那粉色的身影他便能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坐在桌边喝热可可的创,因为宇津木不陪他下棋便鼓着脸假装生气的创,创换上睡衣抱着枕头偷笑,把长发扎成丸子在浴缸里玩泡泡的创,还有原田实递来的照片上创穿着丧服木然地看着镜头——
他猛地停住思维,惊恐不已,浑身发冷。都是原田实的错,他咬紧牙关,原本回忆创只会令他感到幸福,可原田让他对创的回忆中插入了那张寻人照片,也就时时刻刻在提醒他:创有自己的家人,创有自己的过去,也就是在说,创不属于他。可究竟是为什么!诚然,作为在这社会上打发了二十几年时间的普通人,宇津木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世俗法律与道德的意义上都是大错特错——可是到底为什么?若我没有在那个雨夜将创带走,创会落得怎样的地步?若是失去创,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能留给我?我们的幸福没有影响其他任何人,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们只要在这小小的天地里面就能得到所需的一切了,为什么连这微小的乞求也要从我手中夺走?
德幸?初鸟出声呼唤他,神色略带忧愁,你怎么了?
宇津木回过神,微笑着摇头。没事的,我给你切一块蛋糕吧。
宇津木握住塑料刀,一种隐秘的心绪再次悄悄浮上来,控制住他的手:他仔细感受着刀柄卡在掌心的触感,当他缓慢地朝蛋糕切下时,格外注意着自己的力道和慢慢品鉴着切开奶油的手感。只是为了一块蛋糕当然没有必要如此慎重,但是俗话说熟能生巧,注重日常的每一个细节抓住每一个机会去练习才能做到最好——不,我在为了什么练习……为什么要练习?宇津木心中忽地一颤,刀柄上的手指有些发麻。但仍面不改色地将切下的这一块蛋糕安放到纸盘上,递给创。
初鸟接住纸盘,他就这么保持这个动作,捧着纸盘一动不动地看着宇津木。“德幸,”他开口了,声音居然依旧温和清朗,“发生了什么吗?感觉德幸心情不太好。”
“没有哦,创。可能只是累了。”宇津木适时地露出无奈的苦笑,“嗯,原本还想给创带我们上次一起去吃的海盐冰沙——创记得那家甜品店吧?但是店员说打包的话味道就没有那么好了,所以最后放弃了,换成了这个蛋糕呢,希望创会喜欢。”
初鸟眉眼弯起来,“德幸买的我都喜欢。”他回答,“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去吃冰沙吧?”
啊,果然必须要对他说出口。宇津木在心里演练了一下台词,开口道:“抱歉,创,但是现在还是不要出门了,可以吗?如果创无聊的话,我可以一直在家陪你的。”他真诚地握住对方的手,“或者……我们可能要搬家,我还不确定……”
2.
宇津木只带初鸟出过一次门。自他把初鸟创带回家的那一天起,初鸟便始终待在他的公寓里,没有踏出过一步。初鸟创对外界有一种隐秘的排斥,于是那时他堪称乐意地听从了宇津木的恳求。他说,我知道,德幸,不要担心——他真的知道吗?宇津木想,创知道这在世俗眼中是宇津木的一桩板上钉钉的罪行吗?那时的宇津木不清楚在外界看来“初鸟创”这个孩子现在是否出于失踪状态,他的监护人会去报警吗?将孩子独自丢在大雨倾盆的巷子里、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的监护人。既然如此,究竟谁能指责将创带走的自己?宇津木德幸暗暗想着,可他却也不敢赌,他恐惧着某一天当自己回到家时,创消失无踪了:创出门被人认出来,于是被带走了;他的监护人回来找他了;创在外面乱走,但不记得回来的路(他根本没出过门怎么会记得),在街头被警察带走——那么多那么多的可能性都会让他们分开,他可能一辈子也不能再见到创了,每每思及宇津木便觉内心煎熬不已、夜不能寐,最后偏过头去看在身边熟睡的初鸟,轻轻地整理他散乱的柔软长发,再将孩子轻柔地拢进怀里。而有时,当他看向初鸟时,会发现初鸟已然从梦中苏醒,不知已经安静地用那双在昏暗中更显锐利森然的红色眼眸盯了宇津木多久。
然而,尽管初鸟自己心甘情愿地留在家里,不见天日依旧是违背孩子、人类的天性的。宇津木留意到初鸟偶尔会犹如长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羽毛发蔫、注意力分散。自宇津木早上出门去工作后,他便独自在家中打发时间,日复一日地熬过白天的时间,直到宇津木再一次推开门回到他身边,或许他会感到孤独。现在还没有出现问题,但以后呢?防患于未然是宇津木擅长的事。于是他决定亲自带创出门一次,人总是需要呼吸外界的空气的。只要细心安排,由自己牵着出去,小心别被人注意就好。
于是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五个月。宇津木做出了决定。彼时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隔阂。宇津木将这个决定告诉初鸟时,小孩正躺在他的怀里看绘本,闻言微微地睁大了眼睛,讶异地看向宇津木。
明天吗,好突然呀,但是和德幸一起的话,我很高兴。他思考了一下才说。
宇津木提前向公司告假,帮初鸟选好外出的衣物。这是他把初鸟带回家第二天去买来的。初鸟当天身上的那一套小黑色西装被雨浇了个透,晒干之前不能再穿。而宇津木的公寓里显然不会有适合小孩子的衣服尺寸。初鸟本人不甚在意,出于宗教上的一些原因导致的奇怪观念,他并不认为赤身裸体是耻辱,而出于更个人的原因,他喜欢把自己套在宇津木那些对他而言过分宽大的衣服里,尝试走几步便跌倒在沙发上,然后笑着在衣服里面缩成一团。宇津木忍俊不禁地把初鸟从衣服堆里抱出来。德幸的衣服有工作的味道、文件的味道,有一些是香烟的味道……初鸟这样认真地说到,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还有孤独的味道。
当时宇津木并不清楚初鸟的身材尺寸,只凭着印象硬着头皮在服装店里挑选,买回来的有些显长。然而如今。宇津木帮初鸟换上衣服时才发觉初鸟在这几个月里面长高了,原本长一截的裤腿现在无比合身。初鸟掂掂脚尖,相当期待地说,我有一天可以跟德幸一样高吗?
我希望不要哦,宇津木笑道,这个嘛,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比创高一点。
至于宇津木穿什么是由初鸟来选的。宇津木自己并不怎么在意,然而创格外关心这一点,去衣柜里从宇津木少得可怜的私服里拽出长风衣来:德幸穿这个一定会很帅气的。我倒是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和帅气一词扯上关系。从初鸟的亮亮的眼神里,宇津木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创恐怕早在心里偷偷想过无数次他穿这身衣服的样子了!在独自在家的时间里,初鸟也曾钻进衣柜里对着宇津木的衣服仔细钻研、想象,就像小孩子跟娃娃玩换装一样其乐无穷。思及,宇津木感觉心里有温暖的泡泡不断涌上来。
出门前,他把初鸟引人注目的粉色长发扎成丸子,再用帽子盖住。最后的最后,他叮嘱到,有些事情在外面是不能做的,比如拥抱和亲吻——那个时候宇津木已经犯下他罪行中最无可饶恕的一桩。不过牵手大抵是可以的。初鸟便主动牵起宇津木的手,悄悄用指尖划着宇津木的掌心。
第一个月,初鸟创时常从梦中惊醒。他记不清梦中究竟有什么,只记得雨声,永远的雨声,无处不在,直到淹没一切,否则不会停止。他很冷,却翻身下床,赤脚在黑暗中行走,让夜里发凉的空气浸透全身。他还没能完全熟悉这个公寓里的布置,每走一步都要伸手摸索,如同走在幽暗陌生的迷宫之中。找不到出口。他恍然之间产生错觉:这片黑暗之外就是雨,雨水总有一天也会淹没这里,化为溪流、江河,最后是海。
海。
咔哒一声,灯光猛地亮起,刺的初鸟睁不开眼,神经顿时紧绷。宇津木德幸站在房间门口,带着一种极深的、极深的情绪,因长年累月的时间积淀而极其厚重,初鸟读不懂却一瞬间被惊骇住。宇津木慢慢走过来,蹲下身,与他平视。怎么了,创?
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做噩梦了。对不起,吵醒德幸了吗?
不,不是的。只是今天刚好睡眠比较浅而已,创没事就好。宇津木抱住他轻声道。初鸟伸手轻轻抚摸着宇津木的头,像是在安慰,德幸此刻是在寻求我的安慰的。他感受微卷的黑发在指缝掠过的微凉触感,想:明明在噩梦中惊醒的是自己,为什么德幸却显得那么无助不安?
他不懂,但依旧一下一下安抚着对方。
初鸟创不是一个爱笑的孩子。他经常被某个人说是冷淡、冷漠,最后是令人生厌。你若是笑一笑,那绝对会更招人喜欢。可当他努力地学着别人露出笑容,却只得到一个沉默的移开目光的动作。所以说了,我不喜欢笑,我也不想像那个人一样笑,很假,很虚伪,只是在伪装着……那个人是谁?初鸟打断自己的思路,不愿意去看自己映在镜子里面的的眼睛。他习以为常地等待胸口的疼痛被压下,再一次对着镜子练习起了笑容。
其他人究竟是怎么做到露出那样自然的笑容的?什么时候应该笑,又是什么时候应当收起笑容,其他人究竟是怎么把握这些时机的?自小他就觉得自己与世界隔了一层无法打破的薄膜,形形色色的人都与他擦肩而过。只有我,难道只有做不到也无法理解这些的我是被世界抛下的吗——?
不,不要再想这些了。想些别的。德幸。初鸟创心里默念,那德幸呢?
在那一个雨夜,如氤氲雾气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宇津木德幸。他看得出来宇津木德幸是一个很少笑的人。当宇津木在他面前笑起来时,面部肌肉有着微妙的僵硬。如果一个人久久不勾起唇角,身体都会忘掉这种感觉。不过德幸在他面前会突然毫无征兆地露出微笑,就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的自然冒出来,自己控制不住。笑的种类也不同,但都满怀感情,都有着最基本的含义:喜悦。有时候德幸会不好意思地敛起表情,有时则会干脆坦然把思绪表达出来。初鸟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宇津木,不熟练地模仿着他。
一直想着德幸,他突然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冲动,初鸟竭力去抓住“它”,但就像大风中一缕细小的不同的流动一样难以把握、难以察觉,极快地从掌心划走。即使努力到头疼欲裂,却再也找不到它留下的痕迹。烦躁、痛苦,为什么?他走出浴室,在玄关处坐下,即使离德幸下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他全心全意地等待着宇津木的到来。
那一天德幸带了巧克力蛋糕回来。德幸细细碎碎地讲着什么。除去工作之外的情况宇津木不常和人交流,在为数不多与人进行私人对话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那外向多话的旧识在滔滔不绝。因此像这样对某个人讲述自己一天的经历、见识和思绪对他来说很少见,时不时就要停顿一下寻找合适的用词。即便如此初鸟依旧听得很认真,他喜欢德幸话语中的某种东西,在每一处停顿、卡壳,因不熟练而有时骤断有时迟疑地拖长的尾音处,他也能发现一种新奇的可爱。德幸现在在说夕阳和余晖。德幸说,在回家的电车上无意中望向了天空,因为想把这份景象告诉创,于是一直仔细地看着窗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深入地观察天空了。
初鸟创突然感觉到“它”了,一开始他甚至没能发现是它,它来的太过自然,像随着风流迎面吹来,伴着海水潮汐的起伏涌来,不是自己去抓住它,而是它来捕获自己。于是初鸟轻而易举地被捕获,顺着它的方向被推着、推着——他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宇津木怔住了。初鸟觉得他的神情里有着一颗逐渐探头的幼苗,从微小的试探、到再也无法抑制地伸展枝叶,某种情绪从他心里生长、蔓延开来,最后从五官的颤动、从眼睛的光彩里面流露出来。初鸟为此莫名的惶恐。而宇津木只是说:感觉是第一次见到创笑得这么开心呢。他的声音依然是克制的。
初鸟张了张口,最后诚实地说:我一直想着德幸,就变成这样了。他伸手去摸宇津木的脸庞,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只是想要去触碰、去感受,就像去摸着浮雕上的每一处起伏与凹陷,以此去理解,去尝试感同身受,去把对方刻在心里。
宇津木德幸还是少年时参加家族的聚会,他人的话语像漩涡,他人觥筹交错,他人本身就是湍急却看不见底的海洋暗流,却独独绕过了他。宇津木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他自然记得一言一行的礼仪,也只能做到维持最基本的礼仪,他没法像大哥与小妹那样,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总归融入了水中,得到了他人的目光停留。而自己,沉默寡言,也甚少有人来试着搅动他这摊死水,当然他自己也不愿被搅动。或许他们也觉得这家中不受重视的次子乏味无趣。而宇津木同样觉得眼前这一切乏味至极。他为自己感到可悲,但若是要自己加入眼前这一切,他更觉痛苦。即便如此他却也暗暗想着——究竟是何感受?兄长在一众长辈面前顶着压力发言,妹妹骄傲热切地演奏——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世界的?当晚他摊开笔记本,想要提笔写下什么,却找不到切入口去把那厚重黑沉的思绪化作文字。最后他只写下几句连他自己也觉得晦涩难懂似是而非的诗句,或许能被称为诗句的东西。宇津木合上笔记本,未曾给任何人看过。
这本笔记本在宇津木收拾要搬去这间公寓的行李被夹进去,放在杂物箱里落灰泛黄,最后在一个下着雨的闷热午后被初鸟创翻了出来。隔着十多年,初鸟成为了第二个读过这些诗的人。他读不懂,但这个世界初鸟创读不懂的东西太多了,无法理解对他来说是一种常态。
傍晚,宇津木归家。初鸟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他把这个本子递给宇津木。宇津木实属一惊,他已然忘记了它的存在。不过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那自己写下的词句,他仍能回忆起自己写下这些的细节:墨水在纸张上缓慢晕开,台灯灯光发黄,小妹啪嗒啪嗒跑过他房前的脚步声,自己端坐在桌前举着笔被胸口的重物压的难以呼吸。我写下它们是为了什么呢,那时候的我……
他看着初鸟直勾勾的眼睛,苦笑着说,可能我那个时候真的很痛苦吧。那个时候我好像只比创年纪大了一点,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很明显初鸟对宇津木“小孩子”的时期相当有兴趣。德幸喜欢甜食吗?喜欢冷饮还是热饮?喜欢读什么书呀,喜欢玩什么呀?初鸟一边问一边身子向前倾,每听一个回答就心满意足地继续探索。宇津木喜欢这种叫自己招架不住的神气,笑着说,创,再问下去就要用以后的点心来换了哦。初鸟一下子卡住,闷闷地说:德幸好狡猾。
第二个月,初鸟创祷告。宇津木并非教徒,对宗教的了解也不算深,不好去评价初鸟的宗教理解,也对初鸟的祷告词一知半解。但他喜爱创祷告的样子,喜欢看创捧着书努力地为他讲解其中的宗教故事的模样和他念起其内容时清脆稚嫩的声音。于是每当创拿起福音书时他便显出愉快的样子。我看起来像不像个皈依的信徒?宇津木自己思忖,暗暗地笑了下,如果硬要深究这个比喻,他信的不是主,而是称颂主的声音。
他觉得初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有时初鸟会突然停下话语,惶惑不解地看着他,手指攥紧了纸张,好似不安地寻求慰藉,又好似恨不得将它扯碎。
主啊。
初鸟创时常有着这种时刻,他感到自己的内在好似空无一物的深渊,一切都在流走,空虚得让他恐惧,他急切地渴望抓住些什么填补内心的空洞;可同时他又觉得心中发胀的要爆裂,他无法准确的表达自己的心绪甚至理解不了它们更不知道如何去排解,于是它们日复一日愈来愈尖锐膨胀挤压他的五脏六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时存在,叫他有时绝望地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身体,把一切内在赤裸裸地砸给世界:把胸口扯开或许就能呼吸了,把心和头脑都砸碎了或许就不会再疼痛了,这样或许我就终于能把我难以表达的情绪传递出来了。我究竟该怎么做?他看着来来往往的其他人。我究竟哪里和他们不一样,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像他们一样活下去,求求你告诉我,你明明能做到,为什么不告诉我,西奥多?如果你根本不愿意,那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和父亲与母亲一样死去?
水滴不会畏惧海洋,片叶不能离开枝头,碎片不该离开整体。初鸟看见天空成群结队归乡的候鸟,心中居然生出羡慕,倘若自己也是某个存在的一部分,永远温暖神圣的被包裹着,永远不会被抛弃。而那是什么呢,初鸟创不能是一滴水,不能是一片叶,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向神祷告。他想起父母的拥抱,想象自己总有一天来到云端的国度之时,父母会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他,带着温暖的笑意呼唤他的名字,他们能永远地成为光辉的一部分再也不会分开。为此他必须活着,因为自杀者是要下地狱的,他必须活着,他终于在信仰中找到了面对明天的勇气,假装自己没有隐秘地期待着终结的到来。
一个夜晚,初鸟念到:人若说,“我爱神”,却恨他的弟兄,就是说谎话的;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神。
宇津木问,人爱着神也必然要爱兄弟姐妹,要爱亲人吗?他心里想到聪果和祖父。
初鸟说是呀。
这样啊。宇津木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早就在他心里徘徊许久了,他问道,对了,创,你的亲人是什么样的人呀?就是,那一个。
初鸟创缓慢地眨眼,血一般的眼珠一点一点上移,对上宇津木德幸的视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宇津木已经察觉到了空气里微妙的凛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德幸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是很明白。初鸟回答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比往常更显温和。
宇津木德幸在瞬间了然一个事实,创也并未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爱着主,他对主的爱来自悲哀、怨恨与自欺欺人。
宇津木感到针扎般的心痛和嫉妒。
第三个月,少晴天,多雨。这对初鸟来说是个坏消息。他讨厌雨,雨总能激化他的心中原本就存在的空虚和痛楚。宇津木不在的时候,初鸟读宇津木为他新买来的外国文学、绘本、海洋百科全书。初鸟又从杂物箱里翻出了宇津木过去拍摄的照片,是他年少时和全家去海边度假时拍下的。很多张海的涨潮、退潮。宇津木伸手触碰海浪,柔软而韧性的触感啊。
宇津木偶然和工作上的同事闲聊,对方道:感觉最近宇津木先生似乎开朗了一些,遇到了什么好事吗。原田实再一次邀请他去喝酒被拒后,直白地问:宇津木君是不是谈恋爱了,怎么最近和我去喝一杯的兴致都没有。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而且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吧。宇津木回答。原田则得意地摇手指,那不一样,确实宇津木君洁身自好从来不肯陪我去喝酒,但是呢宇津木君最近气色非常好啊,而且宇津木君还经常看蛋糕甜品折扣券,那就非常有可能是恋爱了对不对——哎,别走啊!我开玩笑的!
宇津木德幸已经完全习惯了幸福,以至于悄然忽视了魔鬼的征兆。与创的生活一点一滴为他构筑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仅仅是想到那粉色的身影他便觉得世界敞亮起来,他度过的时间终于拥有了意义,喜悦、幸福、生活、生命——他终于领会到了它们的含义,这些不再是单薄的词语,而终于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的日子终于能被称为“生活”,而不再仅仅是打发时间。
他在外面的每时每刻都盼望着能尽早回到创的身边,可当他真的推开家门,得到欢迎的拥抱时,他开始感觉到冰冷的吐息划过全身。他刻意无视了这些征兆,不愿去理会。他们共进晚饭,如往常一般坐在一起亲密地聊天,初鸟坐在他的怀中把宇津木微卷的头发绕在指上玩。宇津木努力说服自己身体异样的感觉是由于工作劳累——我确实很累,虽然最近已经不再加班了,但是或许身体仍然疲惫的紧。他这么想,突然记起包里的新买的曲奇。他买这个仅仅是由于包装纸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初鸟。他借这个理由把自己的身体与初鸟的身体分开,把急切掩饰的很好。再把曲奇放进初鸟手中后,宇津木准备入浴,迅速地准备好,关上门,隔断叫他后背发烫的初鸟的视线。
他的心口与头脑火热,四肢与腹部却战栗地发寒,隐秘的、马上就要浮出来的洋流麻麻地抽搐着五脏六腑。在意识到这是究竟是什么时,宇津木德幸终于绝望地落进了魔鬼残忍的陷阱。他用力抓着手臂,连头一齐沉入热水之中,乞求着自己能从这愈发粘稠的噩梦中惊醒。然而这确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初鸟仍抱着曲奇坐在客厅,面色空白,直到宇津木走出浴室脸上才带上色彩。
我一直在等德幸,因为我想把第一块给德幸,德幸工作辛苦了,谢谢你。初鸟发自内心地说,天真地捏起曲奇,喂到宇津木嘴边。宇津木要被陡然沉重的空气压垮。他目光盯着的并非那他亲自买回来的饼干,而是初鸟秀气的手指:修剪良好的指甲、小巧的指尖,漂亮的指节。宇津木喉头翕动,张口咬住饼干,唯恐初鸟接下来会如福音书记载的一般说:你所做的快做吧。*
初鸟创只是亲昵地注视他咽下食物。我一定是最近操心的东西太多了,又听创说了太多罪与善、爱与恨的经文。宇津木这么告诉自己。最近不要再让创读这些了,去给创带一些别的东西吧。
从那一刻开始,宇津木都站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耗尽全部的心力维系自己的理智。在初鸟身边入眠原是一种幸事,如今对他而言成为了持久拉扯的折磨。他面色苍白,时常走神。周围人都能发现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原田实疑心他病了,问要不要请病假。宇津木拒绝,一个原因是他竭力地想要伪装一切如常,另一个原因是他担心原田会以探病的名义来拜访他,原田实知道他的公寓住处,他若是心血来潮地上门对宇津木而言太过麻烦。然而他费尽心力的努力终结的很快。那命定的时刻发生在第三天傍晚,初鸟坐在他的身边,慢慢地讲述自己白天读完的故事。
初鸟比任何人都要早地发现宇津木的异常,他意识到德幸在自己身边时格外紧绷,似乎在微妙地与自己保持距离。这种疏远对初鸟造成的影响远比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大,因为太过熟悉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隐隐被曾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不安所擒住,但他选择相信德幸不一样,是不一样的。因此他保持着一如往常的冷静,执着地拉进两人的距离。他靠在宇津木身边,贴着宇津木的手臂,嘴里说着些自己也没能记住的话,发觉宇津木此刻也是心猿意马。为什么?
初鸟创抓住宇津木的手,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不过是随心之举。但很快他升起了兴趣,将自己的手掌与宇津木的贴在一起,比较着二者的大小区别,又用指腹一寸寸划过宇津木手心的每一道纹路。是很痒么?德幸似乎难耐地瑟缩了一下,初鸟抬头去看宇津木,宇津木似乎竭力克制着动弹的冲动,勉强对初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那一瞬间初鸟创心中一动。接着在那决定性的一刻,他握住宇津木修长的手指,低头,不含任何杂念,轻轻地在宇津木的手背落下一吻。
落在皮肤上的先是那温暖的吐息,再是柔软的嘴唇。宇津木的手指一阵痉挛,感觉那一块皮肤灼烧起来,火焰烧到他的心脏、头脑与下腹部。
初鸟创想到曾在某本书中读到的片段,父亲去吻敬爱的女儿的手背,女儿不解其意羞愧地走开。不知怎的,他做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他想,如果是德幸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捏住德幸在他掌心里战栗的指节,抬头去看宇津木。
德幸好像要沉进海里了,这是初鸟的第一个念头,他惶然地观察着德幸的表情。德幸就好像在竭力地挣扎着,又在悲切地对初鸟恳求着,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着像火一样煎熬人心的浪潮,以至于他的神情显出那样复杂的痛苦。初鸟伸手去触碰宇津木发烫的脸,再慢慢向下,好像要去寻找那正在灼烧对方全身的根源。
他不夹杂任何杂念地抚上宇津木的这个部位,宇津木小声叫他,他抬头,在宇津木眼睛里看见混乱灼热的火光,德幸是要制止自己吗?但看起来又不像。他想顺着德幸的心思来,却不明白怎样才是德幸想要的。初鸟隐隐约约地忆起自己曾经的监护人,他曾无数次见过对方领回各种各样的男人然后与他们处在类似的境地,现在主角不再是对方而是自己,初鸟不懂这一切的意义,自己曾经每次提问只能得到监护人的冷笑与敷衍。但是德幸不会这样的,初鸟坚信这一点,于是他主动开始自己的探索。他模仿着自己曾见过的监护人的动作,俯下身子去含住,一下一下慢慢起伏试图去探索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听见宇津木的急促叹息,以为自己弄疼对方了急忙抬头。宇津木用力将他抱起,皮肤滚烫。他来不及看清宇津木的潮红的脸色便被紧紧搂住,只从对方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读出一种不管不顾的狂热。
初鸟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却也能感到海潮,海潮在席卷他的器官。海是如此庞大、原始、不可逾越,海的呼吸能够疯狂地颠覆人类的一切!宇津木抓着他的腰抬起按下,叫他被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击、惊叫出声。他环抱着宇津木,细小的手指下意识地弯曲、抓紧,从脊背到手臂到脖颈,就像将要被巨浪冲走的人死死扒着礁石一般。可这正是海与礁石的阴谋!要将他彻底撞碎在礁石上,永远地融为一体。现在他真的如海里捞出来一般湿漉漉了,四肢在浪花的余韵下愈发发麻、无力,不住地往下垂,宇津木托住初鸟的身子,他抚摸孩子如同抚摸海浪,任何一个人曾在水中畅游的人都绝不会忘记拨开水浪的独特触感,宇津木不曾忘记,他曾经想:我若是能被海带走……而如今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亲吻那小小的海水,引起阵阵发抖和呜咽,他带着一种发狠的决心想:我愿意被海浪带走!我只想就这样沉进去——
他低头去亲吻初鸟的脸颊时,听清了含糊失神的喃喃。德幸,德幸,初鸟念到,德幸……
疼痛,很疼,初鸟创讨厌疼痛,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觉得厌恶,许是因为他连思考都已经快要融解了,又或者因为对象是德幸。撕裂一样的疼。很久以前在叫他发疯的极度矛盾的崩溃之中,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内在的一切都赤裸裸地砸出来。当时的痛苦和现在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呢。又是一记深顶,初鸟死死扣住宇津木的肩膀,他像刚浮出水面的溺水者一样喘息着,撑开眼皮勉强转动脑袋去看宇津木。德幸也在看他,小声叫他的名字,紧紧地抱着他,坚实的成年人的臂膀,很温暖,很热,连带着初鸟都觉得皮肤相接的地方要烧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一种很温暖的东西,从德幸和他相互连接的肌肤,从更深的什么地方,流进他心里的深洞。海水能够淹没一切,颠覆一切。他渴望被填满也渴望着倾吐。而现在很满,他一团乱麻的头脑某个角落游离地想,以前那样空荡荡的感觉没有了,它们流淌着、满溢着,但是并不像过去那些其他的东西一样叫他烦躁发胀。为什么?
创。德幸在叫他的名字。
在初鸟意识到之前,他就落下了眼泪。随后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哭了起来,好像所有曾经在心中徘徊不去尖锐地折磨着他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部在发热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宇津木刹那间好似从梦中惊醒,他对初鸟的眼泪惊恐不已,慌乱地扶住初鸟的肩膀,想把俯在胸口的他拉起去看他的表情。初鸟挣开宇津木的手。他模糊地感到有外力要把自己和自己正环抱着的温暖分开,居然竭力榨出了最后的力气来驱动使不上劲的双手,更加用力地向前抱住宇津木,头颅贴在宇津木的颈侧,向前,更进一步,更深。我愿意,主,我不需要红海为我分开,我愿意被海打碎。
宇津木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几乎是带着不可置信的惶恐捋过一缕初鸟黏在脸颊的湿发。他拢住初鸟的身子时动作很轻,随后怀抱收紧,他紧紧地珍惜地抱着孩子,感到一种刀尖般阴谲却心满意足的幸福。
第二天,早饭时刻。初鸟起晚了,他睡眼朦胧地赶在早饭只剩最后一丝热气的时候走出房间,一如往常——甚至更加亲近粘糊地向宇津木问好,环着宇津木问为什么不叫自己起床——明明平时都是一起吃早饭的呀。初鸟的声音有些哑,惹得宇津木更加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宇津木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快要被巨大的罪恶感逼疯,只低声说了句没事便去把早饭重新加热。初鸟去洗漱,回来时早饭已经热好了。昨夜的疼痛使初鸟几乎坐不稳,但这没有妨碍他的好心情,他愉快地吃着,宇津木却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味如嚼蜡。他再次机械地咬下一口饭团,突然听见初鸟问他:德幸,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他条件反射地回答。对上初鸟担忧的眼睛。我只是……他想找个借口,但骤然间被自己的罪行之重所击中,我难道还要继续加重我的罪孽吗?宇津木闭上眼睛,犹如迎接死刑宣判一样道:对不起,创。
为什么德幸要道歉?初鸟疑惑不解。他从椅子上跳下,向前几步走到宇津木身边再环住他的脖颈。德幸没有做错任何事。德幸一直对我这么好,一直照顾着我,是我应该感谢德幸。
初鸟创检索自己的内心。不可思议的轻松,那种在过去尖锐撕扯着他快要爆开的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那道空虚的深渊也不见踪迹,一切似乎都被填平,化为了温和的流动的河水,流遍四肢百骸,水是那么清澈,那么舒适。初鸟不断为自己此刻的感受想出新的比喻,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身体依旧有些不适,但这是初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找到这种前所未有——或者说失而复得的感受,让他想起父母离世前的日子,再一次找到它让初鸟对世界满怀感激。或许这就是“人”的感受,这就是“活着”的感觉,我或许终于能和其他人一样了。他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是因为昨夜的行为,还是仅仅因为德幸?还不明白,但没关系。因此,他由衷地抱紧了德幸,听见对方急切又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的声音。
不是的,创,这是两回事,我犯了错,这是大错,对不起——宇津木每说一句都觉得心在发抖,而初鸟睁着单纯的赤色眼睛盯着他,叫他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几乎要窒息落泪。
初鸟说,那我原谅德幸。
他一下一下地慢慢拍着德幸的背,小鸟啄食一样亲德幸的脸颊。他的年纪注定了他尚且不能理解宇津木因这句宽恕而瞬间得到的如同死刑犯被赦免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强烈情绪,也无从知晓宇津木为自己这份庆幸再次升起的巨大的罪恶感和痛苦,只因宇津木知晓这份宽恕的本质是无知。我没有向他解释这份罪行的真正含义,所以他对罪行一无所知,也就对这句宽恕与仁慈的真正含义一知半解,尽管没有恶意却也显出残忍。这便是对我这个向他隐瞒罪行并暗中期待得到原谅的罪人的惩罚。
宇津木也回抱住他,初鸟听见对方用有些惨然的声音道:谢谢你,创。我爱你。
第四个月。自从跨越最后一条线,除了宇津木自己时常作怪的良心,已经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二人的幸福。宇津木笔直地堕进深渊,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越陷越深无可救药。他时常心满意足的搂着对方入睡,却在梦中因愈发膨胀的恐怖频频惊醒。而初鸟创并不清楚了解这些知识与世俗道德,他向来与人世隔着一层薄膜,便毫无阻力并且心安理得地把正常的不正常的全部化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前一刻坐在宇津木的身边读经文,下一秒却能自然而然地把宇津木按住再吻上去,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态度坦然以至于让人心生悲戚,宛如信徒看向被钉上十字架替人受罪的弥赛亚。创读的福音书上没有关于禁止奸淫的内容吗?创真的明白他现在在和我做什么吗?宇津木在浪潮沉浮间恍惚地想,然而他却也不敢去问,生怕打破这堕落的美梦,尽管无可救药,这却也是他所渴求的全部。
每当离开创的身边,回到毫不留情的现实,宇津木便会时常为自己这份罪恶的幸福而感到如芒刺背。然而他不觉愧疚,他的愧疚不安针对创一人,面对不为他所动也不会多看他一眼的世界,他只感到一种高压之下的决心:无论怎样我都一定要留住现在的生活,这就是我所要的全部,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了。
他用纸巾擦拭干净初鸟的唇边。初鸟抱住他的头颅,细细亲吻他的耳廓。
他们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激烈的做过全套,仅用手、口与其他器官工具来探索彼此,这是宇津木的考虑,因为对创来说伤害太大。但是德幸是个坏心眼的人。初鸟如此说,每一次都不听我的话。
才不是,明明只有那么几次没听吧?宇津木回答,那是因为我太喜欢创的声音和脸了,所以一时间没有忍住。而且创比我还要坏心眼,马上都全部加倍报复在我身上了。
那是德幸活该,初鸟眼珠转转,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狡黠:不过也有我很喜欢看德幸那个时候的表情的原因。
下个月,宇津木第一次带初鸟出门。彼时宇津木去甜品店前台点完单,点的是海盐冰沙。他回到正坐在最角落的位子等他的初鸟身边。在外界的嘈杂声响中,初鸟一直安静地盯着宇津木的身影,见他来了才开口:我第一次见到德幸和别人说话的样子呢。
毕竟也是第一次带创出来呢。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德幸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会笑,看起来很……他考虑了一下词汇,最后说,看起来很冷淡。
创不喜欢吗?
没有哦,初鸟说,我很喜欢,就像喜欢德幸在那种时候露出的表情一样——
宇津木猛地红了脸比嘘,看见初鸟脸上一闪而过的淘气,无奈地说,创一直在拿我开玩笑吧?
我明明是真心的。初鸟申辩。笑意淡淡地浮现了一瞬又褪去。店里面人很多,他们在其中并不起眼,应该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并且作为甜品爱好者的创此前也没有来过这家店,应当不会有遇见熟人的风险,这是宇津木选择这家店的原因。初鸟扭头去看周围,恢复到安静、游离,略带审视的样子。宇津木看着初鸟,突然想:我也许久没有见过创这个样子了。创不擅长表露感情,也不擅长笑,但在我的面前,创已经不会这样冷淡了,一直是带着感情的。
创其实也在紧张吗。宇津木想,就和带着创出来、时刻都在唯恐出意外的我一样,创也始终在为什么而不安,只是,只是——
服务员把甜点端上来,加珍珠的海盐冰沙。初鸟用勺子挖起一块,小心地放入口中,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个真的很好吃,德幸。
能和德幸一起做更多的事真的太好了。回程的路上,他们牵着手走着,初鸟这么说道。
创很高兴吗?
这个问题让初鸟思考了一下,最后他说:我感觉身体里面轻飘飘的,应该是高兴的。德幸呢?
我也好高兴,因为和创待在一起。
初鸟沉默了一阵,说:接下来我们是回家了吗?宇津木觉得牵着他的手的力度变大了。他回答:嗯,是的,抱歉,创,下次再出来吧。创不舍得回去吗?
不是哦。只是……初鸟又沉默下来。在过了似乎有十分钟这么长的一分钟后,初鸟说:西奥多在把我留在雨里之前,也亲自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吃冰淇淋。
宇津木愕然地停下脚步,他看向初鸟,而初鸟也咬着嘴唇看着他。初鸟的瞳孔在微不可查地发抖。
这是初鸟第一次正面在宇津木面前提到那个人,也是第一次他选择——他真的在害怕,害怕宇津木也这样做了,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跟着宇津木出来了,因为正如创自己所说的,我想和德幸一起做更多的事。所以我坦诚地告诉你,把伤害我的权利交给你,我相信你。其实我很害怕,每一天都害怕着你不会再回来,像在雨天死去的父亲母亲和把我留在雨中的西奥多一样。
初鸟说出那番话时未必能理解自己内心乱麻的思绪,他仅是被心口涌出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推着。但是宇津木已经理解了。他紧握住初鸟的手,力度大到几乎要发抖。他如此立下誓言,我绝不会离开你的——我正是在雨里将创带回来的呀!
那天深夜,宇津木早一步陷入极沉的梦境。初鸟缩在他怀里,因疲倦而睁不开眼,数着宇津木的心跳而慢慢睡去。情感的激荡化为了互相的渴求,他们久违地不顾一切放任自己被浪潮卷袭,彼此纠缠相融,彻底做到了底。会很痛,但是初鸟喜欢看德幸那时候的表情,喜欢德幸抱着他的感觉。他曾经产生过这样的错觉,雨会一直下着,淹没一切,化为溪流、江河,最后是海。如果那海里有德幸在的话,那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模糊地产生这个念头,初鸟终于沉进梦里。
雨啊。
他并不知晓自己今夜和宇津木做的是同一场梦。梦见刺骨冰冷、要将世间都氤氲融解的淋漓大雨。
一周后的傍晚,原田实偶然逮到了因加班而晚归的宇津木德幸。原田实在公司内的职位更为自由,用宇津木的话就是每天有大把时间骚扰别人。他最近甚至在考虑辞掉这份工作,专心追求自己写作的梦想,他挺想和人聊聊这件事。宇津木德幸跟往常一样看起来相当不满,宇津木总是一副急着回家的样子,但依旧做出认真倾听的表示。原田实窃笑,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友(宇津木死活不承认,因此只有原田单方面这么说)事实上很好心。宇津木靠在窗户边,听原田实东扯西扯这么多,时不时讥讽几句,但最后还是认真给出意见:我觉得这是好事,反正你现在在编辑部那边也有点人脉了,可以去试试看,况且时间也自由多了,可以更积极地去追求来小姐——
原田实猛得咳嗽起来,涨红了脸,叫宇津木忍不住有种扳回一城的喜悦。唉,宇津木君果然是谈恋爱了吧!这方面考虑的真周全啊?原田实忍不住感叹,宇津木回答:别乱讲。
好吧好吧……原田实装模作样地叹息,其实没有放弃对宇津木情感状态的这个猜测,他暗暗觉得宇津木状态不太对劲很久了。在闲聊的最后,原田实似乎是刚想起来一般,从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
哎,对了,你看一下这个,这孩子是我最近在酒吧认识的一个性格蛮好的外国人的养子,走丢了好几个月了——真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年轻连孩子都有了,更不能理解的是这家伙明明挺担忧的,却几个月都没发过寻人启事什么的,只是私下里自己在打听。
原田实瞧着照片里面那个穿着丧服的孩子的面容,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孩子,年纪虽小但依旧到了叫人惊叹的地步。他抬起头,还想对宇津木说些什么,却被宇津木的脸色惊得卡住了。
……你认识这孩子吗?他问。
我不认识。宇津木缓慢地回答,视线缓慢地从照片上挪开。在与原田实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原田实的心沉进了谷底。
既然已经失踪几个月了,那监护人不担心这孩子已经……出了什么意外吗?宇津木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原田实默然了一会儿才说:他是担心的。不过上周有熟人告诉他说似乎见到那个孩子了,在电车站台上看见那孩子被别人牵着上了电车,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他相信那孩子还活着,一定还在。他很想再见那孩子一面。
所以恰好就是上周出了差错。宇津木不发一言,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觉得世界在下坠、破裂。原田实皱起眉在他面前挥手,他这才勉强把意识拉了回来,竭力地强装一切正常,他知道自己脸色定然很难看。他们分别时原田实看他的眼神似乎已经变化。他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吗?宇津木咬紧了牙关,我又把事情弄砸了,不,还没有,现在那最坏的结果还没发生,一切还有补救的可能。但问题是怎么做?
宇津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浑浑噩噩,陷在杂乱焦虑的思绪里。但他没忘记去拿提前订好的蛋糕。创。他想,如果被发现了,创和我会怎么样呢?创肯定会和他分开,而他必然会被定罪,考虑到他和创现如今的关系,估计他的罪名会很重,这辈子肯定没办法再见到创了。而创会被送走,若是被送回到他原本的监护人那里,创会发疯的,宇津木能笃定这一点,他曾在一个倾盆大雨夜因为加班而迟了几个小时才回家,一直到现在他都记得,当时拉开公寓门看见的创倒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在满屋回荡的雨声中无声地惊恐发作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宇津木战栗地想:我发过誓了,我说过绝不会和创分开的。那么……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可是既然我已经是如此罪孽深重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回到公寓楼,上楼,拿出钥匙,开门。初鸟扑进他的怀里。他短暂地忘掉了忧愁,真心地笑起来。他握住塑料刀,今天刀柄抵在掌心的感觉似乎格外鲜明,他的心异样地跳了一下。最终,他对初鸟说,创,以后可能不能出门了。或者,我们可以搬家,虽然我还没决定好——
德幸,初鸟问,发生了什么事?
宇津木闭了闭眼,蹲下身与他平视,尽力平静地把事情说出来,他只说有人似乎认出你了,可能会来找你,他们会把我们分开,现在不确定事情究竟坏到什么地步了,所以我们要抢占先机。宇津木避开所有可能提到初鸟前监护人的用词,他无法预料初鸟听到那个人时的反应,可能会更加坚决地跟着自己走,也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去想。
初鸟低头不语,宇津木凝视着初鸟的脸庞,慢慢地向下,看向他纤细的脖颈,上面正在跳动的血管,然后目光顺着皮骨滑向两肩,初鸟的身材很匀称,骨头长的也恰到好处、精妙无比,宇津木学过医学,能想象出创的骨骼、血肉和此刻都在跳动着的器官,心脏、肺、肝,再往下是……他的手不自觉蜷了几下,好像在摩挲着手术刀。
初鸟创轻轻握住他的手。宇津木德幸心一惊,突然从恍惚的思绪里清醒过来。我刚刚在想什么?初鸟慢慢地用指腹描着宇津木掌心的纹路,摸索着他手上每一个茧子,每一处他刚刚在无意识的想象中握住那金属的刀具的部分。每摸过一寸肌肤,宇津木的呼吸就更困难一分。
无论去哪里,德幸都会和我在一起吗?初鸟认真地轻声问。
宇津木的心脏重重一跳。话语一时间哽在喉头,他用力点头,终于说出了话语。无论在哪里都会的。他回答。
那就没关系了。初鸟如释重负地微笑。他未必真的明白了宇津木想做什么,但他已经在冥冥中接受了结果并给予了原谅。
宇津木的心安宁下来,伸手捧住初鸟的脸,亲吻他的额头。
明日,明日或许就会知晓主为他们安排了怎样的命运,他们也会为了命运奔走。而在明日到来的最后时刻,初鸟创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雨声。
曾经的某一个夜晚,他并不知晓自己与德幸做了同一场梦,他梦见刺骨冰冷、要将世间都氤氲融解的淋漓大雨。他看着那个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里,眼中只能看见寂寞地折射出周遭的水雾。无论是怒火、悲伤还是绝望都已经全部消耗殆尽了。太冷了,临头浇下的大雨如针般一根根打进他的身体里,热量在快速流失。他冷得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力气去辨认心中的情绪,马上连意识都要溶解在其中了吧。不过,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他始终没有向那个人问出口的问题,现在依然留在他心中。
爱。你曾对我提起过的爱。人是必须要有爱才能活着的吗?可是为什么明明我一想起你便痛苦地活不下去,却那样乞求你回到我身边?这便是爱吗,爱是自取灭亡?是这种快要发疯的痛苦?是把虐待我的权利让渡给你?那我不要,我不要!不是为了爱而痛苦,是为了摆脱这份痛苦才去爱,所以我才给了你一次次伤害我的机会。
但那样的爱不是太寂寞了吗?在满世界的杂音里,他隐约听见有人问。有人似乎站在他身边,那人像是水雾凝结出的幻影。初鸟看不清楚,只觉得,那人有一双孤独且长久等待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我们本就是寂寞的人。他回答,感觉自己声音也快要消逝。初鸟创用最后的心力看向那人。
你也被人丢下了吗?他问,你也在等待着谁回来找到你吗?
他听不见那人的回答,或者那人根本没有回答,只是在将要淹没一切的雨中怔怔地望着他。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初鸟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拥抱。
宇津木德幸紧紧抱起昏迷的孩子,向着遥远灯火的方向跑去。
*你所做的快做吧”:最后的晚餐上,门徒询问耶稣谁是背叛者,耶稣答:我蘸一些饼给谁,谁就是。随后蘸饼给犹大,道:你所做的快做吧。犹大听完起身离开宴席,通知祭司长捉拿耶稣。
正文里面找不到地方塞的小设定:朵把鸟丢在雨里之后找了家深夜酒吧喝酒,沉默了大概半小时问酒保,小孩子不会笨到一直笔直站在雨里淋吧?酒保回答小孩子不是那么笨的生物。朵不置可否,又默然了一会儿问,一直在雨里淋着会感冒吗?得到一个惊奇的眼神:发烧肺炎都有可能吧。于是朵一言不发地结账,开车回去了,发现鸟已经不在原地,周围也看不见人影时,苦笑着嘀咕了一句: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