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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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摘去枯萎的金葉,拂動飽滿的垂穗。
臨別的季節亦是豐收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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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即將功成身退,紅心一夥的十八手車在他們即將入住新居的第一天拋錨了最後一次。
培波跳下後座,為這位勞苦功高的老朋友推屁股,幾分鐘後副駕駛座的虎鯨搖下車窗,語帶哽咽的對培波說,回來吧。
培波雙眼含淚,在鑽回後座後溫柔地關上車門,他看見駕駛座的企鵝已經泣不成聲,自己也爆出兩行熱淚,培波臂展驚人的一雙手擁住後座的另一位乘客。
這位乘客像是早已習慣似的,在一車哭喪的氛圍中,培波的懷抱裡歪著身子,冷靜地朝手機另一端報地址:
「道路救援嗎?我們在離市區五公里遠的主要幹道上。對,派拖吊車來,直接去鐵匠街的報廢廠。」
報廢廠三字一出,培波企鵝與虎鯨的哀嚎險些震碎車窗:
「船長!你怎麼這麼無情@$&#∆」
被喚作船長的羅此刻最渴望的就是靜音能力,大夥無法辨別的哭喊讓他頭痛,羅探向前座,把車內音響的音量開到最大,卻不小心把整個旋鈕給拔了下來。
他盯著手上的小零件發呆。
其實這趟路的目的地本來就是鐵匠街的報廢廠。他們即將搬到車水馬龍,能把汽車原地變成鐵帳篷的鬧區市街,這輛承載一夥人青春回憶的十八手車實在該退休,他們只是在送它最後一程的路上,提早結束旅程罷了。
一會後拖吊車來了,這台車的平台上已經停著一輛深紅跑車。
跑車的車窗搖了下來,一個金髮男子在駕駛座上朝他們打招呼:
「嗨,如果你們不介意,能不能讓這個小朋友坐你們的車?」
那男人舉起一隻小小的白色狗狗,一人一犬的笑容同樣燦爛:
「我忘了加油,冷氣不涼。小朋友怕熱,舌頭都吐出來了。」
人都說動物的本能極為精準,狗狗一眼就找出這輛車上的主事者,朝羅發出可愛眼神攻勢。
羅坐在企鵝的十八手車上,他對這輛車的愛不亞於其他三位痛哭失聲的乘客,這份愛使他訂下了數條潔癖規矩,其中便包含不許任何有毛、無毛的動物上車。
如今這些規矩即將鬆動。他們的新朋友,小小軟軟白白圓圓的新朋友,不知怎的已經被安置到後座中間了。
金髮男子笑吟吟地把自家寶貝抱到紅心一夥車上:「如果可以,請摸摸他。我的小朋友很喜歡你們。」
企鵝和虎鯨立刻回頭摸狗,培波也伸手摸了幾下,即將與老戰友告別的悲傷似乎淡了幾分。羅看見大夥們的神色終於放鬆些許,自己也鬆了口氣。
掌心的一點濕意讓羅低頭,原來是毛茸茸的小乘客正用自己的小鼻子去拱羅的手。
企鵝和虎鯨發出可愛的驚嘆聲,培波也驚呼了,但他是在驚呼真是隻心機小狗,而羅?他神色自若,往新朋友的小腦袋上摸了兩把。
毛茸茸的、軟綿綿的兩隻前掌,搭上羅的大腿後原地趴下,看起來對這個新地方極為滿意。
金髮男子看見自家寶貝這麼愜意,滿足地回到沒有冷氣的跑車上,他俐落的跳上平台,卻不小心撞上後照鏡,後頭的老破車上傳出三聲驚呼,他比著勝利手勢表示自己一切安好。
羅遮住腿上小傢伙的眼睛,就算這孩子根本沒有大到能看見窗外的一切。
培波翻了翻小傢伙的真皮項圈,上頭刻著柯拉松三個字和一串號碼。
一向善於和動物溝通的培波立刻朝著新朋友發話:
「柯拉松,你很喜歡船長對吧?但船長最喜歡的是我們,你只能排第二名。」
前座的虎鯨與企鵝吐槽:
「無聊,培波你幾歲了還要跟狗爭寵?」
「不能因為你長的像熊就把自己當寵物耶。」
大受打擊的培波低頭道歉,他們的新朋友離開了船長,鑽到培波膝上,還抬頭用誠懇的眼神說,我也很喜歡你。
培波的敵我意識瞬間化解,他搭著新朋友的腳掌玩,身邊的船長卻出聲要狗:
「柯拉松比較喜歡我,讓他回來。」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柯拉松不是小狗的名字,而是跑車上狗主人的名字,他其中一個名字。
柯拉松本人正在給自己點菸,卻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噴嚏,險些失手燒毀整輛精心養護的跑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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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吊車先停在加油站讓跑車加油,過程中紅心一夥終於發現,他們一整路逗著抱著的小狗叫做飯糰,飯糰的巨漢主人才是柯拉松。
羅的臉黑了一半,難得開金口稱讚人的他雖然不像其他夥伴們一樣,整路都在柯拉松長柯拉松短,但他的確說過一次,說過他喜歡柯拉松,喜歡到願意考慮要不要在大夥的新居也養一隻狗。
加滿油的跑車沒有把新朋友們獨留在拖吊車後,柯拉松與飯糰一路陪他們到了報廢廠,友善的他給紅心一夥和他們的老車拍了最後一組合照,此外還一口答應把他們載到住處附近的公園。
老車名義上的主人企鵝深受感動,他抱著兩塊車牌,一塊打算放在他們的新家裱框,另一塊則是直接贈與新朋友柯拉松。
柯拉松抱著車牌大笑,他看起來是真心喜歡這份禮物;羅抱著飯糰,冷靜的看虎鯨培波和柯拉松相談甚歡,他們還交換了聯絡方式,讓柯拉松把剛才的照片傳過來。
羅一手抱著飯糰,一手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們四個站在那輛保養得宜,但難掩歲月痕跡的十八手車前。
柯拉松的拍照技術不怎麼樣,明明舉著剛問世的旗艦機種,卻把人拍的模糊難辨。
不過這樣也好。培波拍照時哭喪著臉,企鵝和虎鯨也強行撐出面無表情的模樣,如果是現在這張有點模糊的照片,倒是很適合當成他們家庭群組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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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當然也像他的好友們一樣愛這輛十八手車,但不是用他們的愛法。
這輛車承載著他們的青春。
十三歲,這輛車在虎鯨初出茅廬的駕駛下險些撞上教會的正門,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上那輛車離開,反正絕不是為了培波的小樹屋裡,那卷他們早就通關了好多次的遊戲卡帶。
十六歲,企鵝把這輛車停在貴族學校的門口排隊,在一眾名車中格格不入,卻也方便身心俱疲的羅一眼認出好友們,把沉重的書包扔進後座的漫畫書之間。
十八歲,羅終於諒解了深愛他的父母。他學會站在成人角度理解,為何他們對同樣深愛自己的朋友們總是放不下心。他在父母祝福但帶著一絲憂慮的笑容裡,坐上培波的副駕駛座,前往他們故鄉最受讚譽的醫學名校,同時也是他父母身為傑出校友的母校。
現在他二十四歲,這輛車完成的最後一個任務,便是把他們四人從故鄉送進新城市的老公寓裡。
羅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醫學系畢業了。他看起來毫不費力,但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深,面上的表情逐日生硬。
在他十八歲的那年,就決定要在畢業後花一年時間,和這些老朋友們在新城市展開流浪。
在他攻讀醫學系的這幾年裡,他花了很多時間讓自己接受一個事實:
承載眾人回憶的老車終究會迎來最後一程,他能做的只有把車上的所有人跩下來,用自己的腳繼續往前走。
如今他二十四歲,那輛老車只剩下兩張車牌,一張在企鵝的膝上,一張在陌生人的後車廂裡。應該說,一小時前還是陌生人,現在是企鵝、虎鯨與培波新摯友的柯拉松車上。
羅坐在柯拉松的副駕駛座,要價不菲的內裝、音質細膩的音響,膝上還有一隻完美的旅伴小飯糰。後座大夥笑鬧著和柯拉松分享老車的精彩一生,副駕駛座的羅輕輕拍撫著飯糰,想著如果五年前他們讓路邊的流浪貓上車,那他們的老車究竟會不會變成跳蚤溫床。
雖然有點令人費解,但這就是他愛那輛十八手車的方式,也是他和回憶告別的方式。
不知不覺間,他們在楓葉滿林的公園外停下。羅打開車門,鞋尖踏在暖橘色的楓葉上,像是踏上火舌織就的道路,是溫暖的開端,卻也能是炙熱的拷問。
在他總是被安排好的人生中,他為自己安排了沒有安排的一年。
他的身前是永遠活在當下,為他身先士卒的夥伴們,他的身後是過去曾經安穩但稍嫌無聊的人生。
「船長?我也能這麼叫你嗎?」
柯拉松的聲音讓羅回過神,他聳聳肩,表示隨你高興。
「你能幫我牽著飯糰一會嗎?他真的很喜歡你。」
羅點頭,他接過飯糰的牽繩,飯糰的小腳把楓葉踏的沙沙作響,他輕快的白色腳步在前,羅的步履也隨之放鬆,他開始有餘裕抬起頭,靜靜欣賞這座他們即將定居的新城市。
暖橘色的楓葉落在每一個人的足下,他們可能是兩個街區外剛下班的金融鉅子,可能是嚮往古典左派的嬉皮,也可能是在這座異質拼接的城市裡,各自尋找各異答案的新旅人。
羅發現,一向抱著地圖不放的培波這次雙手空空,他堅定的朝向某地邁步,像是早已知曉終點。
他有些疑惑,大夥從沒有在這裡長期生活過,柯拉松開口解釋:
「在車上的時候,我和培波說了一次要怎麼回家。」
「你知道我們住哪?」
羅很意外,大夥們對新朋友的信任完全超出自己的想像。
「嗯,那你知道我住哪嗎?」
羅禮貌的用搖頭取代了誰會知道,柯拉松難掩興奮地開口:
「你們的新家隔壁,是不是有一戶鄰居,家門底下開了一扇隔板小門?」
「那該不會是......」
「就是飯糰和我的家。請多指教,新鄰居。」
柯拉松伸出拳頭,羅用點頭取代不必要的肢體接觸。此時他第一次認真觀察身邊的新鄰居,剛才在車上明明與大夥聊的火熱,回家路上卻一直陪在沉默的自己身邊,或許是因為飯糰,但或許別有所圖。
羅敏銳的社交直覺促使他在心中畫了一道防線。他身邊的柯拉松身高超越培波,身穿寬鬆的連帽上衣,配緊身褲和訂製皮鞋,看似隨性但全是好貨。
問題來了,一個開豪車、養品種狗的傢伙,怎麼可能和他們住在一起,住在一個只有外來移民的廉價社區?
在他懷疑身邊的大個子可能大有來頭之後不過三秒,柯拉松因為足下的楓葉滑倒,在人來人往的市街上毫無形象地四腳朝天。
羅還在詫異之中,他從沒看過一天之內能摔跤兩次的成年人,但飯糰像是非常習慣的樣子,鑽到柯拉松膝下,用小小的身子一頂,讓柯拉松的腿併攏。
地上的柯拉松笑得像是沒事一樣:
「還是讓我牽著飯糰吧。」
羅蹙起眉握緊牽繩,他可不想看見飯糰被甩上天的悲劇。
柯拉先生解釋道:
「我只有牽著飯糰的時候,才不會跌倒。他能讓我集中注意力。」
「那麼,從一開始你就不該讓我牽著他。」
「有什麼關係,飯糰這麼喜歡你。」
話不是這樣說的。
羅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沒有多說什麼,他把飯糰交還給主人,本來想追上前方的大夥,但飯糰不斷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展示自己的可愛風姿,於是羅一路走在柯拉松身邊,直到他們回到各自的房門前。
培波邀請柯拉松也來參加他們的入住派對,柯拉松禮貌地推辭了一次,之後才欣然答應。
羅決定要看住這個善於欲退還進的滑頭男子,千萬別像自己身邊過度信任人的夥伴一樣,只花幾個小時就建立起過於友好的關係。
至於飯糰?
飯糰仍然是羅這輩子看過最可愛的狗,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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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凌晨,培波被外頭的警車鳴笛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推開房門,企鵝和虎鯨早已坐在餐桌旁邊,桌上橫豎幾只捏扁的啤酒罐。
他們友善的招呼培波:
「你現在才醒?剛才的槍戰是射中你了嗎?」
「得了,培波從小和我們一起長大,什麼槍聲沒聽過。」
培波一邊打哈欠,一邊從冰箱找出汽水:
「我是因為警車的聲音才醒來。那不是來抓我們的......應該吧?」
虎鯨給培波拉開一張椅子,也望向目前唯一一扇緊閉的房門:
「有人要去看看船長嗎?外頭這麼吵,他應該是第一個受不了的人才對。」
三個人輕聲溜到羅的門外,悄然推門從縫隙窺伺,他們的船長安然窩在枕畔之間,呼吸平穩,外頭的槍聲與警笛彷彿與他無關。
他們輕輕關上房門。
上次船長睡這麼安穩,好像還是實習時期,第一次在急診室待超過20小時那次。
幾個小時後,羅在鬧鐘響起前五秒睜開眼睛。他並不意外自己能在第一個異地之夜安枕,和這些老友待在同一個屋簷下時,他一向能找回安穩的睡眠。
大夥向羅抱怨昨晚的槍聲以及警笛,羅不解地問:
「我在你們老家的時候,也聽過這些聲音。從來沒聽你們抱怨過。」
「那不一樣。在家裡,我能從槍聲就知道是後街的約翰。他要不是喝醉了、就是和其他人有小衝突。」
「然後昨晚,窗外大概有五個約翰在大亂鬥。而且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住哪裡、槍法準頭如何。」
企鵝和虎鯨一搭一唱,培波被他們嚇得直打哆嗦:
「而且這裡還有警察。他們真的不是來抓我們的,對吧?」
羅耐著性子問培波:
「你最近有做任何會被逮捕的事嗎?」
培波低下了頭,接著舉起手機:
「我買了四把私槍。在網路論壇上。」
企鵝和虎鯨歡呼叫好,羅啞口無言,他拾起培波的手機,關掉明顯是詐騙的一頁式廣告,再次耳提面令:
「培波,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別在網路上和陌生人買東西。」
然而三天後,羅還是敗在培波的眼淚攻勢之下,代替他進行了一場非典型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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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座景緻優美的楓葉公園,秋日午後的陽光給楓葉鍍上一層暗金流光,四周是孩子們歡鬧如銀鈴的笑聲。若不是羅在環形步道的封鎖線旁,親眼看見一對不過高中年紀的男女,大剌剌地把裝有四把私槍的手提袋扔在長椅上一走了之,他會以為三天前的槍戰純屬企鵝虎鯨的隨口胡謅。
羅走到長椅邊落座,他實在不想抱著這個可疑的手提袋路過方才和他大聲問好的孩子們。好險,秋日的日照時數逐漸縮短,親子們已經陸陸續續踏上歸途,羅的等待時間不會太長。
這種感覺實屬詭異。羅的身邊是四把來路不明的私槍,他眼前是夜半槍戰遺留下的封鎖線,但他與夜裡的投機分子,以及午後的家庭遊客,正在用一種不會冒犯彼此的方式,在這座雅俗共賞的公園裡達成完美平衡。
總聽說大城市的人情冷漠,但這裡的孩子和每一個比自己高的人打招呼,包含羅,包含前來丟包私槍的高中生男女。孩子們說了什麼來著?
好像是提醒,提醒羅身下這張長椅是破壞狂專屬的。
羅不在乎,他正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但他想起那對高中生似乎和孩子們說「我知道,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羅還是不在乎,反正等孩子們都回家後,他也要走了。
一陣清風揚起,雲影如幕隱去金陽光輝,楓葉起落,遠方的驚叫聲也此起彼落,羅隱隱聽見一陣瘋狂的犬鳴由遠而近,他想得到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破壞狂,卻想不到在幾分鐘後亮相的,會是曾經見過的人。
手握牽繩的柯拉松赫然出現在長椅之前,他戴著一頂歪斜的紅帽,身上全是泥點與狗毛,簡直像是在沼澤裡和地獄三頭犬奮戰過後。
羅皺著眉打量對方,柯拉松沒有注意到長椅上有人,一股腦地彎身,像是想要從地上拾起什麼。
柯拉松起身時,懷裡抱著飯糰,同樣滾了一身泥漿的飯糰,他把飯糰抱上長椅,才終於發現這張長椅上早就有了人。
「船長?難怪,我正覺得飯糰今天怎麼特別乖。」
羅沒有回話,柯拉松摘下墨鏡:
「是我,你的新鄰居柯拉松。」
「嗯。我只是在想,我這幾天從來沒有聽過飯糰的叫聲,想不到他的聲音這麼......健康。」
羅的委婉一向不留給任何人,但可愛動物能獲得部分殊榮。現在的飯糰雖然身染泥漿,但他小小的身子在長椅上端坐,就像是羅初次見他時那樣乖巧可愛。
「飯糰的個性其實有點活潑。你知道嗎,這裡的孩子們叫他......破壞狂。」
柯拉松在最後三個字上壓低聲音,像是怕飯糰聽見。
羅親眼看見,飯糰在柯拉松說完那三個字後神態萎靡了下來,他忍不住伸手去摸飯糰的小腦袋,被泥巴染成醬油色的小腦袋。
「我和飯糰有過約定。他在外頭要當一隻好狗狗,不過在這座公園裡,他是我的老大。」
如此公私分明?羅對這個毛茸茸的小朋友心生欽佩,在他的撫摸下,飯糰圓滾的雙眼更顯晶亮。
「好了,我該走了。繼續當老大吧,飯糰。」
羅背起手提袋,飯糰卻也跳下長椅,似乎在宣告散步結束。
柯拉松詫異的笑了。他拍拍身上的灰,把紅帽戴正並收起墨鏡,問羅願不願意再陪飯糰走一段。
「不勉強。」
他嘴上這麼說,卻擺出不容拒絕的笑容,連同飯糰也用自己最可愛的眼神向上仰望。
羅聽到自己的嘴裡發出含糊的應好聲。
回程路上,柯拉松問起羅身上的手提袋,羅隨意應付,但柯拉松對裡頭的東西心知肚明。
「我知道的。論壇上的置頂公告,第二件以上打折,還有不錯的保固期。別想太多,就當成這座城市的迎賓禮吧。」
瞧他說的,好像袋子裡不是四把槍,而是四組餐具。羅正在觀察這座繁榮與混亂並存的城市,因此在地居民的意見對他來說很有參考價值:
「你認為這是必需品,還是擺設品?」
柯拉松沉思了一陣子,才吐出因人而異幾個字。
他們停在各自的房門前,羅掏出鑰匙,柯拉松則是直接推門。羅忍不住第一次主動搭話:
「你沒鎖門?」
柯拉松心虛地乾笑兩聲:
「唔......我這個人很冒失。鑰匙這種東西,實在太容易弄丟了。」
就因為這樣?你家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嗎?明明全世界最可愛的狗就住在你家?
羅忍下吐槽,只是點點頭便進屋,關門。
他把槍扔給培波,接著拿起手機操作了一陣子,傳送電子鎖的購買連結到家庭群組,人在外頭的企鵝與虎鯨雙雙傳了一個問號。
第二件有優惠。羅在聊天室裡鍵入留言,接著又補了句:傳給隔壁養狗的,他也需要。
送出。
培波正專心的觀看槍枝介紹影片,沒有空幫忙轉發連結,他選擇用船長的手機,加入柯拉松的好友:
「和新鄰居聊天也是體驗生活的一部分,船長加油!」
羅戳了一下培波的額頭,接著收起手機,和培波一起研究槍枝保養。
他沒有把這個新好友給刪除,因為柯拉松的頭貼是飯糰在睡覺的照片,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
至少此時他還是如此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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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心一家的固定家事欄位,新增了一條:給電子鎖充電。他們的電子記事本裡,也多了一條家門密碼,應該說兩條家門密碼:紅心一家、和飯糰家。
柯拉松說他肯定記不住密碼,於是把這串數字丟到了紅心的家庭群組。沒錯,就在羅忙著尋找自己這一年究竟要做些什麼的時候,這位新鄰居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企鵝和虎鯨偷偷放了進來。
說實在這有點赤裸。
現在柯拉松身為一個外人,不但知道紅心家洗沐用品的品牌,連冰箱的庫存也瞭若指掌。
沒辦法,在羅設定好庫存管理程式、並導入家庭群組後,才看見柯拉松每天傳一張飯糰的照片當早安圖。
於是柯拉松沒有被踢出群組,反而是飯糰的飼料和保健食品管理也被加入了庫存系統。
他們來到這座新城市已經一個月了,每個人都投入了新生活。企鵝和虎鯨本來只是潦草地找了間潦草的餐館打工,卻發現那些潦草的同事實在有趣;培波找了一家拳館教武術,孩子們都叫他熊哥哥;至於羅?
他發現如果自己不出生在醫學世家,很有可能變成一個專業的管家郎。他致力於把大夥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條,連換垃圾袋這種小事也排上日程表,這讓他認為自己終於是個名副其實的「船長」。
要不是日程表上有件代辦事項是保養槍枝,羅差點會認為,這座半夜會觸發槍戰或搶劫副本的城市,是個適合安居樂業的好地方。
代辦事項通常是週期性的,完成一次後就能撐一陣子,但有件事情例外:梳飯糰的毛。
飯糰就像是一座快樂的棉花糖機,無止盡的旋轉出沒有盡頭的毛絮。羅已經承認了,他愛飯糰,愛到願意讓飯糰跳上紅心家一塵不染的沙發,前提是先把飯糰從頭到尾梳過一次又一次,最好再一次,沒有最後一次。
他在沙發上給飯糰梳毛,飯糰躺在羅腿上半瞇著眼,小小的尾巴垂在羅的大腿邊,規律的擺動若是突然加速,就代表他的主人抽菸回來了。
柯拉松身為一個菸草成癮者,會為了飯糰的支氣管約束自己的習慣,特意走到幾個街區外解決癮頭。得知這件事的羅,勉強在柯拉松的認同分數上加了兩分。
不過對方無視其他用路人的空氣品質要求,再扣兩分。
飯糰搖著小尾巴快步到門邊,在柯拉松的鞋尖前炫耀似的轉了兩圈。柯拉松抱起驕傲的飯糰,赫然發現沙發上的羅身邊,似乎還有一隻飯糰。定睛一看,那只是飯糰被梳下來的毛罷了。
「飯糰。」柯拉松舉著飯糰說。
「飯粒。」柯拉松指著沙發上的毛球說。
羅完全無視這個爛笑話,他低頭操作手機:
「我傳了連結給你,你可以評估看看要不要把飯糰的飼料換成護毛配方。」
柯拉松從善如流,立刻網購新的一批飼料,他由衷的感謝羅,直說羅簡直是飯糰的再生父母。
羅沒有回應,他忙著把身邊的「飯粒」趕到塑膠袋裡,柯拉松試圖幫忙,被羅嚴詞拒絕。
「在空氣清淨機到貨以前,你最好別在我的屋裡碰任何會飛的東西。」
柯拉松抱歉地笑了笑,上次他幫忙清理飯糰的浮毛,結果因為一個噴嚏,紅心家的客廳險些變成白雪樂園。
「我發誓我們會乖乖的。可以讓我在你們家裡待一會嗎船長?我的電子鎖還在充電,我現在有家歸不得。」
「你上次可沒問過我。你和培波他們,在這座沙發上看了15小時肥皂劇的那次。」
羅邊說,邊扔了遙控器給飯糰。
飯糰精準咬住遙控器,再轉交給柯拉松,不像上次柯拉松為了接羅丟來的遙控器,險些撞破兩家之間的薄牆。
「你們上次的進度是273集,然後上午第920集剛更新,不客氣。」
「偷跑?不行,培波會打死我的。」
串流平台的清單依次播放並不吸引人的預告片,像是一條雜音匯流而成的小溪。羅並不在意,他忙著確認紅心一夥到底要不要回來吃晚餐。接著,一陣熟悉的片頭曲引得他抬頭。
海上戰士索拉,動畫第一季的第一集。
柯拉松新奇地盯著螢幕,他察覺羅的視線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是我小時候報紙上的漫畫。原來也有做成動畫,你有看過嗎?」
你看過嗎?羅把這套動畫翻來覆去看了十次以上,他知道1分30秒後片頭曲會結束,他也知道每個角色的下一句台詞。
但他不知道,柯拉松竟然也知道每個英雄人物的獨門絕招,以及一個骨灰粉絲才會在意的無聊細節:
「他的戰鬥服換顏色了?」
他們異口同聲的驚呼,為了找出動畫組做出更動的合理原因,他們盯著螢幕,比對任何漫畫與動畫的改動之處,同時手上也沒閒著,透過手機衝浪考古。羅好不容易在十幾年前的老論壇裡找到一條線索時,柯拉松正好決定晚餐吃外送。
羅接過柯拉松那支充滿裂痕的旗艦機,看見對方選定潛艇堡餐廳時立刻拒絕:
「我討厭麵包。」
「我也是。」
柯拉松指了螢幕,他的選擇是兩份生菜墨西哥捲,附贈海上戰士索拉的聯名紀念幣。
羅的食量大概是半份,但為了紀念幣,他同樣點了兩份主餐。電視螢幕上,海上戰士繼續對抗殺手王國,現實世界裡,柯拉松自然的接過羅沒有吃完的食物,還把自己的紀念幣放入羅的收藏展示本裡。
七個小時後,傳奇作品的第一季迎來結局。吃完晚餐的飯糰一直窩在羅的膝上,直到羅的雙腿發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接受了飯糰附贈的人類,堂而皇之的與自己共享空間了。
是因為坐著的柯拉先生比較不會惹麻煩?又或者是那一枚紀念幣?羅第一次在送別的時候和飯糰附贈的人類打了招呼:
「晚安,飯糰。下次見,柯拉先生。」
然而只是五秒後的功夫,柯拉先生好不容易被冠上的尊稱立刻被褫奪。
在飯糰一家的門口,柯拉松無助地轉自家大門的門把,臉上掛著乾笑。
「我發誓,我出門前有充電。」
「......你有打開延長線的開關嗎?」
在羅冷聲的質問裡,柯拉松不敢回應,他放下飯糰,讓他從專用的小門鑽回老家。
在無用電子鎖隔開的門外,兩人清晰的聽見一聲開關的清脆聲響,隨後飯糰滿臉笑容的鑽出小門,電子鎖的表面亮起充電符號。
羅只得嘆氣:
「現在呢?要把第二季看完嗎?」
「沒關係,我去......買個東西再回來。飯糰可以先回家睡覺。」
飯糰像是無比熟悉這個流程,小小的身影沒入門板,羅聽見飯糰拖著睡毯路過地上。
他拿出手機,家庭群組的訊息顯示培波今晚在拳館打地舖,虎鯨企鵝在餐館同事的離職派對,同時新聞快報通知,他們的街區「又」發生了槍擊案。羅正要開口告訴柯拉松這個壞消息,然而窗外的槍聲說明了一切。
他們面面相覷。
「飯糰很聰明對吧。他有沒有辦法把你的睡衣和毛巾拿到門口?」
「可以,他還可以幫你拿助眠軟糖和乾淨的耳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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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的對外窗放進一室霓虹閃爍,羅拉緊了遮光簾,屬於城市的色彩仍然頑固,化作幾道凌厲的稜線,切割外來者本就脆弱不安的不眠夜。
羅在自己的床上輾轉難眠。
他拒絕了柯拉松的助眠軟糖,天知道那是褪黑激素還是大麻。但他沒有拒絕耳塞,然而窗外的警笛同樣鑽進他的被窩,擾人清夢。
這是他入住這個過於熱鬧的街區以來,第一次因為窗外的煩擾無法入眠,就在他的室友們早就習慣在噪音中入夢之後。
羅與長夜對抗的歷史很長。自十歲起開始難以入眠,直到十三歲左右認識了培波他們,他第一次和培波一起睡醒後那神清氣爽的體驗,差點讓羅開口求爸媽收養培波。
之後的年歲,這些家人似的摯友無法永遠陪著他入夜,羅本就深邃的眼眶從此常年被黑眼圈佔據,在他們搬到了這座號稱是混沌之地的都城後,羅反而在槍聲與警鈴之中安然地入眠。
這次的原因也是人嗎?羅否定這個答案,老友們找到新生活之後,羅經常在他打造的新船舶裡獨自安睡。
或許只是因為,羅至今還沒有找到新生活罷了。白天,他為這個家計畫一切時尚能忽略,但到了獨處的夜裡,空白的未來像是一堵石墩,壓著他習於籌謀的細膩心思反覆打磨。
今年的流浪結束後,他會身處何方?其中一個可描繪的未來裡,他會回到家族經營的醫院,回到五樓的的病理研討中心,成為父母麾下的部將,共同投入傾盡家族數代資源的研究。
遺傳病理學,是連同姓氏與隱名流傳至今,串起家族熱情與榮耀的學問。羅認可這門命中注定的家族事業,也願意花時間耕耘,卻也深知自身的熱情與父母相比,甚至是同樣優秀的妹妹相比,遠遠所不能及。
羅自身的學術興趣存在何方?他也尚在摸索階段,但那段在急診室實習的日子令他難忘。他不會說那是自己的熱忱所在,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會,畢竟急診室正是與死神肉搏的限時競技場。
然而羅在急診室中體驗到的,只是一種習以為常。
在急診室實習時,其他同學被資深醫師當成障礙物趕到一旁,羅則是穩據在病床旁,若非手術服的顏色不同,他能完美的融入資深醫師群中。
說來詭異,他的人生裡第一次接觸到可控範圍之外的血肉橫飛,羅的態度卻像是處理了大半輩子緊急事件一般老練。
他幾乎確定了未來志向。羅把這個消息帶給家人,在父親爽朗的笑聲中,和母親無條件的支持下,羅卻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一絲些微的迷惘。
對習於快速下判斷的羅來說,幽微但陌生的迷惘足以使他停步。他想起自己初入醫學院時,已經決定好要和大夥們好好享受一年的流浪,便把自己的決定放到了這之後。
懸而未解的疑問,總在夜裡使羅懷疑自己為什麼對流浪如此嚮往。
一陣巨響打散他的思緒,窗簾甚至被掀起一角,過飽和的霓虹光刺到他的床上,把他趕出房間。
是柯拉松,摔下沙發又踩到毛毯,險些把自己黏在地上的柯拉松。
羅拍開客廳的燈,柯拉松捂著眼睛掙扎起身,結果當然是再次被自己的腳跟擊落。
幾分鐘前,羅還因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感到迷惘,如今,他眼前是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柯拉松,羅突然覺得自身的問題變得小了一些。
柯拉松躺在地上,他茫然的縮在沙發旁邊,似乎是為了避免自己再次摔落。他決定席地而睡,落實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下的真理。
羅沒有過多理會,他給自己沖了杯熱牛奶,打開手機回覆妹妹的訊息,排定明早正常時間送出。
客廳的燈還亮著,羅斜倚在餐桌上,他半瞇的眼裡有空杯的倒影,在他起身洗杯子以前,沉重的眼皮代替他結束迷惘與荒唐共存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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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虎鯨和企鵝輕聲推開自家大門,只見沙發一旁躺著面朝下的彪形巨漢,連船長也躺在餐桌腳邊,他們分別和地上的兩人留影傳到群組,培波已讀後嗚嗚哭著打來,企鵝虎鯨才想起昨天晚上發生過槍擊案,急忙去探兩人的呼吸。
無論是船長還是柯拉松,兩人的呼吸都非常平穩,只是睡姿比較不平穩罷了。
虎鯨抱著無限疑問,輕輕把船長移回臥室;企鵝想要惡作劇一把,他在柯拉松耳邊大聲拍手,想不到柯拉松驚醒之後,行雲流水的從懷裡掏出手槍,準心與銳眼一同聚焦在企鵝驚恐的臉上。
已經完全融入這座城市的企鵝同樣舉槍迎戰,兩把槍口對望,柯拉松看清來者的面容後,眼神裡的殺氣瞬間褪盡,他慌亂的道歉打破僵局。
「哇!對、對不起!」
柯拉松把手槍扔到遠處,驚魂未定的企鵝卻僵在原地,顫抖的雙手遲遲無法放下武器。
虎鯨無法丟下船長,卻也無法丟下企鵝,他抱著船長躲在死角,羅因為一番挪動醒來,只見陷入僵直狀態的虎鯨,還有舉著槍桿遲遲不肯放下的企鵝,羅揉了兩次眼睛,才知道自己真的已經醒了。
企鵝的槍口對準柯拉松,自己又被虎鯨護在懷裡,羅完全可以懷疑柯拉松做了什麼壞事。
然而,他聽見自己開口:
「企鵝,把你手上的東西扔掉。」
羅知道,自己並不是因為人道關懷才優先維護柯拉松,卻無法完全用將醒的迷茫解釋這個決定。
企鵝顫抖的雙手放下槍,虎鯨前去攬住他的肩膀:
「帥哥,你嗑嗨了?走走走,去洗澡。」
虎鯨推著企鵝走,順手卸下他的武裝,此時企鵝終於回過神:
「抱歉。我......從來只有遠遠的,或在近處聽到槍聲。我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過槍口,如果影集裡不算的話。我真的......抱歉。」
「是我不好。」
柯拉松看起來一派輕鬆,還有餘裕拿剛才的對峙開玩笑:
「其實我很佩服你,反應真快,膽子又大,簡直像是這個街區的原住民。」
羅拾起地上的兩把槍,一把藏回虎鯨和企鵝的房裡,接著拎上另一把,帶著一種玩味的警戒靠近柯拉松。
柯拉松急忙解釋,自己被一聲巨響驚醒:
「我馬上想到昨天的槍擊案......我忘記我在你們家裡,真的很抱歉。」
「你下次進門前我會讓他們搜你的身。不准再帶這種東西來我屋裡。」
柯拉松的眉頭緊了一毫秒,若非羅死死盯著他的臉,絕對不會發現分毫之間的掙扎。
柯拉松強撐出一個維持體面的微笑,用玩笑語氣包裝不容拒絕的堅持:
「原諒我,船長。如果這座城市別再發生槍擊案,我很樂意把這個能保護我們的玩意扔掉。」
羅用一貫的冷硬態度拂開柯拉松的以退為近:
「沒得商量。你在我的屋裡,我的人會負起安全責任,你沒必要煩惱。」
一絲困惑閃過柯拉松的眼底,或許是因為他尚未從驚嚇平復,或許是因為他還沒睡醒。
夢境之外,槍口還生的心跳尚未平復,羅沒有溫度的命令句似乎藏著蜿蜒數十公里的弦外之音。
簡直就像......你會保護我一樣。
柯拉松沒有把心底的疑問攤明,只是點頭遵循船長命令。
「所以......我之後還能來吧。第二季見?」
「如果你立刻回去餵飯糰的話。第二季見。」
—
下一個虎鯨和企鵝在餐館當班的日子,虎鯨找不到自己的好拍檔,最後在內場的角落發現,企鵝正在偷偷分裝餐館的沙拉。
「兄弟,你改吃素了怎麼不通知我一聲?我很樂意在你面前啃豬肋排。」
企鵝捶了虎鯨一拳,解釋道:
「這是給柯拉松的。我那天好像真的嚇到他了。」
虎鯨聳聳肩:
「他也嚇到你了,扯平。老天,他就像是這個街區的每個人一樣,一言不合就掏傢伙。就算他每天抱著飯糰傻笑,也不妨礙他拿槍。」
「何止是不妨礙。」
企鵝回憶當時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他的眼皮睜開時,那雙眼睛根本像是另一個人。你有看到嗎?他從醒來到拿出槍瞄準,只花了不到一秒。我敢打賭,這裡的嬰兒在學會爬之後,下一項就是學怎麼拿槍。」
「你把我弄糊塗了。你一邊說柯拉松有多恐怖,一邊偷他愛吃的沙拉給他?」
虎鯨翻看企鵝身邊散落的空桶,驚呼到:
「好兄弟,你甚至為他挑了最新鮮的,店裡客人從來沒吃過這種上等貨。」
「柯拉松是個好人,我還是挺喜歡他的。我也喜歡飯糰,還有他的車。」
虎鯨贊同這個說法:
「我也喜歡他的車。他甚至願意讓我們開去玩,真是慷慨。」
兩人閒聊了一陣子,等偷夠沙拉也偷夠薪水後才回到用餐區。餐館落地窗外,是繁華城市的萬千道路之中,其中一角稍嫌破敗的街景。邋遢者、癮君子漫無目的的晃過滿是紙屑的道路,紙屑可能來自於附近狹小的套房裡,不求生活品質只求在這座大城市有個落腳處的窮學生。
餐館由雙層強化玻璃築起的落地窗外,映著各異路人的各異神情。
一輛突兀的豪車停下,引得路人矚目,那輛深紅跑車的主人從副駕駛座下車,一路小跑到了店門口。
「柯拉松?你有約他嗎?」
企鵝推了推虎鯨,虎鯨搖頭,兩人一同前去迎賓位,幾個熟客為此側目,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兩個新人認真上班。
柯拉松推開了門,他手上沒有牽著或抱著飯糰,而且拿著一袋重物。他在虎鯨和企鵝面前拉開袋子的一角:
「我問培波,企鵝現在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是這個嗎?」
最新款的遊戲主機在柯拉松手中發光。
虎鯨企鵝大喝一聲,兩人跳到柯拉松身上歡呼叫好。
之後企鵝從內場抱了兩桶沙拉出來,被虎鯨的手刀教育過後,才拿出他原先裝好的沙拉盒。他們把柯拉松送回副駕,虎鯨好奇的問:
「開車的人是誰?」
柯拉松神秘的笑了笑,他的嘴型看起來像在說船長,但虎鯨企鵝不相信,直到跑車搖下車窗,裡頭傳出羅的冷聲催促:
「好了沒?快到飯糰的散步時間了。」
飯糰探出副駕駛窗戶,朝大夥微笑,企鵝和虎鯨輪流摸了摸飯糰才送走他們,之後兩人一致認為柯拉松手段了得。
「以後我們叫他柯拉先生怎麼樣。」
「好。」
—
今天最優秀最可愛的小狗飯糰,沒有如願以償的到自己最愛的公園散步。
就在羅和柯拉松因為擁擠的車流被困在路上時,羅想起了為何他們在送別企鵝的老車之後,遲遲沒有購入新車的計畫。
在這條古老而狹窄、顯然沒有預見如今車流量的古道上,無論是十八手的老車還是時髦的名車,全都共享煩悶而平等的命運:被廢氣與喇叭聲環繞的方形鐵塊。
外頭的喇叭聲轟鳴不止,柯拉松聳肩微笑:
「這輛車的音響還不錯。」
他邊說邊把車用音響的音量調大,飯糰眨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用鼻子去拱震動的來源處。
羅撇了飯糰一眼,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耳朵,小耳朵順著羅的手指一彈,甩了好幾下。
他小小的尾巴也甩了好幾下,像是快樂的直升機翼。
柯拉松見狀,笑著牽起飯糰的前腳:
「飯糰。你好喜歡船長對不對?」
飯糰回以兩百分的天使微笑,羅的嘴角也因此牽動。
「我可不可以和船長說飯糰的小秘密?」
飯糰的天使微笑還掛在臉上,像是聽不懂這句話,像是在裝傻。如果培波在,他能完美的分辨箇中差異,但培波人現在在家裡,還用AI生成了一張有外人待在陽台的蠢照片丟上家庭群組,羅不打算馬上回他。
羅替飯糰回話:
「飯糰說,你最好只出賣自己的秘密,否則他會趁半夜咬斷你的喉嚨。」
「飯糰才不會這麼說。對吧?我的小朋友?」
柯拉松拿起手機打算紀錄飯糰的可愛模樣,但他先點開了家庭群組,看見培波3分鐘前傳上家庭群組的詭異照片。
柯拉松立刻變了臉,他撥打培波的手機,無人接聽。看著他驚慌失措,羅忍不住嘴壞:
「這就被騙了?以後如果虎鯨他們打算去做詐騙,我會推薦他們先騙你。」
家庭群組上,培波又傳了一支新的影片:窗外的怪人老兄,正以一串流利的外語說話,羅只能勉強能聽懂「好貨」、「價錢」、「很純」幾個關鍵字。
這下他意識到了,在這座有無限可能性的城市裡,培波實在沒必要用自己的力氣生成莫名其妙的東西。
生活會自動把莫名其妙的東西打包好,丟上他們沒有任何防賊措施的陽台。
羅的第一反應是熄火下車,柯拉松即時抓住他的手腕。之後兩人輪流打電話,培波仍然沒有接通。柯拉松嘆了一口大氣,接著在自己的通訊錄裡滑了好一會,撥通一支羅從沒看過的陌生號碼。
接通了。
對方在接通的第一秒開了視訊,鏡頭裡有個鼻青臉腫的人,縮在一片狼籍的陽台角落,羅比對出這個狼狽的傷患就是培波幾分鐘前拍到的怪人。
柯拉松問候了好一句長長的外文,雙方你來我往,羅想起以前和妹妹看過的影集,似乎有聽過類似的句構與發音。
換了不同語言之後,柯拉松像是換了一個人格,羅聽見兩人相處時從未察覺的冷酷狠辣,縱使對談話內容一知半解,語調中的威脅與上位者姿態仍然一覽無遺。
對話到了尾聲,柯拉松用單手把飯糰推到羅的膝上,接著開了視訊鏡頭,換回羅也聽得懂的語言:
「培波?培波,看得到嗎?是我,柯拉松。」
「柯拉先生?是柯拉先生?你認識這個傢伙嗎?他到底想幹嘛?」
培波看起來茫然無措,簡直不像剛把人揍成沙包的功夫能手。
「沒事,我和他解釋清楚了。幫我去冰箱拿兩罐可樂給他,算我的。」
柯拉松笑得和藹,但他叮嚀培波送客,又交代千萬別讓對方從正門離開時,眼神透出一股陌生的狠戾。
柯拉松掛掉電話後,不速之客還來不及等到培波的可樂,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陽台翻了出去,一路攀爬回地面,完全無視紅心一家位處五樓的事實。
在柯拉松把電話掛掉之前,羅和飯糰完全沒有出聲,他只是靜靜觀察自己從未窺見的一切。
那段時間裡,車裡的音響、車窗外的喇叭轟鳴彷彿被置入真空之地,羅身披一層無聲的外衣,他全身上下的細胞能量,都在處理根本一知半解的外語。
像是觀察月相的虧盈。他們幾乎天天見面,讓人忽略地月的實際距離超過三十萬公里遠,而且未曾有人見過月亮的背面。
羅沒有詢問任何事。他認為自己沒有對柯拉松感興趣到,需要透過提問確認任何他不想確認的事。他讓飯糰端坐回柯拉松的膝上,把手伸出窗外,朝後頭催鳴喇叭的駕駛比中指。他威脅似的倒退,在後車終於顯露退意時又打前進檔,朝無車的對向車道疾馳而去,又隨意轉進陌生的破敗街道裡。
他們在離家稍遠處停車,算是補給飯糰他應得的散步時光。羅抱著遊戲主機,柯拉松牽著飯糰,他兀自開口解釋羅沒有問的問題。
「你們家以前住著整個街區最大的藥頭。剛剛那個傢伙是去批貨的。他從以前就習慣爬陽台出入,因為我們的正門經常有便衣警察蹲點抓人。」
「我之所以有他的聯絡方式......是因為我剛來的時候,他說有好貨可以讓我融入這裡。不過,我連一次都沒有試過。我在這座混沌的城市生活了......好幾年。我一直努力試著不讓外部的混亂影響到我。」
「你沒必要和我解釋這些。」
羅抱著遊戲主機,率先走到飯糰前頭,把地上的針筒踢得老遠。
「有必要。如果我的坦承,能讓船長信任我多一點,那麼飯糰肯定會很高興的。他真的很喜歡你。」
他真的很喜歡你。
羅已經聽了這句話太多次,柯拉松總愛拿這句話拉近兩人的關係,羅第一次感到有些惱火。
他知道離間寵物和主人的關係並不道德,但他還是開了口:
「你是你,飯糰是飯糰。就算我不和你來往,只要我在你的房門外跺跺腳,飯糰也會咬著他的牽繩,朝我飛奔過來。畢竟飯糰真的很喜歡我。」
柯拉松聽了這番話,像是終於從方才的突發事件中抽身,露出帶著一絲傻氣的微笑:
「不只是飯糰。船長,如果知道你就在門外等著,任何人都會為你開門的。」
羅特意回頭睨了柯拉松一眼:
「上禮拜我還你漫畫的時候,你讓我在門外站了15分鐘。」
柯拉松瞬間石化,他支支吾吾地解釋,當時自己在廚房,打翻了所有能打翻的東西,撞飛了所有不能撞飛的家具,家裡實在難以見客。
羅懶得聽他解釋,一把取走飯糰的牽繩,把遊戲主機扔給柯拉松。
「你最好認真走路,別跌倒。企鵝可是很期待這個大禮,我們最好在他回家前把所有東西裝好。」
「遵命,船長!」
雖然嘴上說要趕時間,但羅沒有拒絕飯糰的每一個巷弄探索,他們繞了大遠路回家,飯糰雪白的小腳完全染上城市的餘灰色,但羅只是在飯糰踩到地上的口香糖前,雙手撈起他抱到懷中。
灰色小腳在羅的胸前和臂上留印,羅毫不在乎,只是默默加快腳步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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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輸入自家門鎖的密碼前,羅先拍了拍身上的灰,還讓柯拉松先把主機放到安全的地方。
他把飯糰放回地上,想了想還是把飯糰抱到柯拉松懷裡。飯糰歪著頭任人類擺佈自己,柯拉松也歪著頭,看羅調整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應該是不在乎的類型,但姑且還是問問:習慣被人擁抱嗎?」
柯拉松一愣,先是搖頭又是點頭,羅看懂他的意思以前,家門從裡頭被打開,培波哭著撲上來:
「嗚嗚嗚!船長!柯拉先生!好可怕喔!」
培波的擁抱給人一種被北極熊擁抱的錯覺,羅無比習慣,他待在培波懷裡還找得到縫隙呼吸,順便撐出一小塊空間讓飯糰呼吸,至於比培波還高的柯拉松,只能發出完全不習慣被擠扁的掙扎聲音。
「你們怎麼都不回我!船長,虎鯨他還說,還說......」
培波委屈的啜泣,羅追問虎鯨到底說了什麼,換來培波的控訴:
「虎鯨說我明明聽得懂動物的話,為什麼不知道毒蟲再說什麼!好過分......」
羅安慰的拍拍培波,實則撐出一點空間偷看家中。好險,培波的戰鬥是一面倒的戰鬥,混亂沒有波及太大的範圍,培波甚至已經把陽台收拾整齊,羅開始懷疑他一直等在門口,就為了現在這個告狀擁抱。
好吧。羅知道自己理虧,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夥伴的求救,就算那張照片荒唐的像是人工智慧生成,也絕對不是藉口。
柯拉松偷偷放下飯糰,飯糰用四隻小灰腳跑到遊戲主機前面繞圈,培波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他放開船長和柯拉松,羅抱著飯糰洗腳去,柯拉松和培波抱起主機研究去。
在羅的照顧之下,飯糰的四隻小白腳煥然一新。柯拉松和培波完成了主機安裝,等待遊戲更新的同時,羅開始研究陽台外的防賊措施。跟隨船長的腳步,培波與柯拉松也一同拿起手機研究。飯糰依偎在培波膝上,不久後進入夢鄉。
結束工作的企鵝和虎鯨滿載而歸。他們手裡除了外帶打包的晚餐,還有一捆未拆封的防鳥刺。羅從他們「老子搞定一切」的眼神裡,了解到這就是他們哥倆想到的防賊措施。
荒唐無用,但不是不行。羅點亮陽台的燈,戴上手套,柯拉松抱著防鳥刺跟在他身後。
室內,剛下班的兩位男子和培波大聲笑鬧,螢幕上的遊戲還在載入,不斷重複的主題曲間隙,能聽見飯糰可愛的打呼聲。
陽台上,羅與柯拉松靜靜的分工佈置防盜措施,室內的聲響離他們很近,快樂放鬆的氛圍卻離他們有些遠。
「柯拉松,柯拉松。」
羅難得主動開始對話,柯拉松聞言回頭,發現羅並非在喚自己,只是在品味那幾個音節。
「我早該想到了。柯拉松在你們的語言裡代表心臟,這只是個綽號,不是你的名字。」
你們的語言。柯拉松不禁失笑,突然分明的敵我意識,讓他想逗逗這位嚴肅的一家之主:
「就像船長只是你的綽號,而不是名字?」
秋日的夕陽總是急著謝幕,紫色夜幕壓境,與頑固的暗橘色殘陽相映,為這座混沌之城與新住客更添涇渭分明的疏離。
明黃色的光在他們頭頂,在陽台的人造光線之下,羅報上自己的大名:
「羅。托拉法爾加•羅。」
「托拉法爾加......」柯拉松細細品味著這幾個音節,最後道出一句不在點上的恭維:
「聽起來很像是書香世家的姓氏。」
此刻,羅想起自己選擇這個陌生城市落腳的原因。在他的家鄉,自家姓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世界知名的醫學中心是他的家業,人人稱道的姓氏是他的驕傲,是故鄉的驕傲。
然而在這裡,姓氏只是一個繞口令似的好聽的音節。
多像他臆想過的自由。
柯拉松往羅的身邊挪動兩步,像是在確保自己的聲音只在兩人迴響:
「羅西南特。我的名字是唐吉訶德•羅西南特。」
過近的距離之下,羅抬眼注視眼前的彪形巨漢。他笑得有點心虛,還特意彎下廣袤的背脊,眼裡雜揉無奈與調皮。
好吧。羅還是喜歡稱呼眼前的人為柯拉松,或許以後會加上尊稱,叫他柯拉先生。
唐吉訶德。羅完全理解了,這個姓氏正是對方使用化名生活的原因。
這個姓氏無論在世界的何處,都無法變成一個繞口令似的好聽音節。
唐吉訶德作為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至今仍然履行著被權貴遺忘的義務,濟弱扶貧。如今這個姓氏代表一個巨大的慈善事業,知名度遍及全球的慈善事業。就連托拉法爾加醫院裡,院長室牆面的主視覺,正是唐吉訶德夫婦與托拉法爾加夫婦的合影,紀念兩位善心人士對罕見遺傳疾病研究的大力支持。
「冒昧請問,唐吉訶德夫婦是你的?」
「父親與母親。」
柯拉先生笑得驕傲又靦腆。
「你身上有幾個爵位?」
「不多。」
「你怎麼會待在聖地以外的地方?」
羅的問句裡藏著一絲尚未產生自覺的期待。他明知柯拉先生的答案,不可能解釋他自己連雛形都沒有的詰問,卻仍然好奇對方的選擇與答案。
柯拉先生沒有回答,他伸手指了指室內。
虎鯨、企鵝和培波捧著搖桿、盯著螢幕笑得前俯後仰,茶几上的食物被隨性擺放,飯糰偶爾會把鼻子湊近食物好奇的探索,但更多時候是依偎著培波,觀察螢幕上他不懂的色塊跳動。
「走吧,飯糰肚子餓了。」
柯拉先生再次退回禮貌的社交距離,羅跟在他身後,還在柯拉先生跨過門檻時拉了一把,避免他撞到地上。
這兩個月內,他們幾乎天天見面。但今夜的姓名交換,似乎才是他們互相理解的起點。
飯糰肚子餓了。這是沒有正面回應的回答,卻在無形之中安放羅心中隱而未解的迷惘。
羅本來強迫自己,必須找出這一年的生活重心,急著賦予這段流浪的時光意義。
就在他的身前,柯拉先生彎腰輕輕把飯糰抱到懷裡。
世上還有哪個遠大的目標,能比這更有意義?
<月亮的背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