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姐,你就帮我签了吧。左律这状态我真不敢敲门。”
来人是组里新来的实习生,一脸瑟缩,抓着办公室门把手的手都在抖。
我无言地看了一眼左然的办公室。隔着两层磨砂玻璃,很难看见什么。
收回眼神,我伸出手,实习生把文件递给我,满脸希冀,像是看救世主一样看着我。
“他今天还那么吓人吗?”我今天还没碰上过他,一来就在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嗯……据说刚才左律组内开会,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发言。”
那还开什么会啊,邮件通知一下算了。我笑了一下,但可能被实习生误读成了和左然关系密切的证明,吓得脸色煞白。
“哦,没事。”我及时开口安抚,“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
虽然左然事业成就极高,但这个同事关系也是太紧张了点,我可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既然如此,那你跟大家说一声例会取消。我等会儿直接跟左然对,反正他在除了我也没人敢说话了。”
实习生像奉了赦令的重臣极迅速地消失在视野里。
三个月前,翟星去往首都新开的分所坐镇,未名市这边的业务由我和左然全权接手。手下的人只知翟星勇于开疆拓土,不知她这么做还有一层原因是苏子逸也被派去首都负责一个长达至少三年才能完成的项目。两位感情甚笃、情比金坚,不愿忍受长期异地,索性以私谋公。
自翟星走了以后,左然本就低气压的气场更加雪上加霜。大家都以为是要在原本的工作量之上和我一起分担翟星留下的客户而疲惫不堪,只有我明白……
他可能,是失恋了。
毕竟,我也在自己的工作量之上分担翟星的客户,都三个月了,我已经调整好了工作状态和节奏,与平常无异。
“咚咚。”敲过门,我又补了一句,“左律,是我。”
“请进。”
我拿着一沓文件坐下,没着急开口,先打量了一下他。衬衫袖口微微发皱,浏览资料的眼神如同扫描的激光,手里的钢笔像法槌一样落下意见,全程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座会动的蜡像。
好吧,实习生没骗人,师兄依旧保持着忒弥斯律所的红色风险预警。
我叹了口气,打开第一份文件:“来和你对一下最近的案子。”
“不是会上再说?”
“我取消了。”
此刻他才抬眼赏了我一个眼神,里头终于有了一点点情绪,一颗意外的石子投进去,荡起了一缕波纹。
“你这个样子谁敢和你说话?我手下的小朋友都被你吓到了,你组里的会不是刚开过?有人发言吗?我跟你对一下算了,反正情况也不算复杂。”
他抿着唇,不知是在思考如何反驳,还是衡量我的提议。
无论如何,最后他妥协了。
刚好半个小时对完,下班时间到。我抱起文件转身就走,盘算着如果现在还回自己办公室里拿包的话就会赶上写字楼的电梯高峰,我直接把文件拿给小朋友们自己分领,还来得及抢在电梯满载之前下楼。
却没料到在推门出去之前被左然叫住了:“你走这么急,下班有事?”
“呃,有。”我诚实地点头,“怎么?左律有事要帮忙?”
他并没直接回答我,反而追问道:“有约?”
同事之间问这么细是不是过分了啊。就算我们是同期同门也……有点越界了啊!
我的停顿已经是他眼里的回答。他松了口:“再见。”
我久违地感受到一种类似于“逃离”的情绪。我快步把处理过的文件递给实习生,急匆匆地穿过工位,路遇几个相熟的同事一起下班,和我打招呼:“姐,这么着急,又约人了?”
“怎么?不让约?”
“哪敢。我们还指望你帮忙测评各大APP的男嘉宾质量呢。”
“那你别指望了。”我无奈地说,“我都约这么久了还是单身,已经就是结论了。”
电梯来了,果然满载。都怪左然突如其来的追问打乱了我的下班节奏。等下一趟电梯的时候,同事又跟我打听最近见过的约会对象,我百无聊赖地概括,差不多除了死装哥就是文青男,这年头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二货都有点少见,可能傻子好骗所以抢手,不会沦落到需要玩dating APP的地步吧。
锐评话音刚落,我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了左然正快步穿行而来,这个加班狂按点出现在这里实在罕见。我紧张地看了一眼电梯,还有10层楼,指不定要等多久。情势危急,我慌不择路地转向了安全楼梯:“太慢了,我先走了!”
我毕竟是他的同期同门,虽然能力没那么变态,比他晚两年才拿到博士学位因此屈居“师妹”,但总归是习惯了他雷厉风行的效率,一般情况下不会像同事们那样躲着他的。而且我一直在和人约会这件事也不是秘密,所里的人都知道我有恋爱的需求,私下里没少跟我打听dating到底有没有遇到真爱的可能。左然只要不是聋子就会听说这件事,我闭口不谈更没意义。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做贼心虚。
因为今天我的约会对象是……蔡昊雨。
如果不是非常确定这两个人没有私人联系方式,我甚至怀疑左然刚才破天荒地关心我“下班是否有约”是因为知道了和我约会的人是他的死对头。
哦不对,严格地说,是单方面把他视作死对头的人。
市面上的dating APP都大同小异,在确认互相都对对方有兴趣之前,个人信息总是会被遮掩一部分的,需要双方有进一步的行动才能逐渐解开。所以我最初我没能看见他的正脸照片,当然也无从知晓这人就是蔡昊雨。
等我聊到能解锁更多照片的时候,已经距离和这个人互相收藏对方信息卡有半个月了。一般情况下不会这么慢,主要是因为他回得爱答不理,我更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你三个小时才说话,那我就五个小时。时间么,谁没有啊?就这么慢吞吞地过了半个月,期间我又见了两个不同的男人,已经把这人忘了。没想到沉底的聊天框又蹦出来,说“前段时间在忙大项目今天才结束”。
这借口很烂,于是我过了两个小时才回:辛苦了。
这次却立刻收到了回复:这项目真的挺难的,我第一次打败了我的死对头。
看在对方认真表演的份上,我也痛改前非地顺着“死对头”和他聊了起来。亲密度在一来一回的对话里增加,我知道了他有个从幼儿园开始就针尖对麦芒的敌人,中间由于转去其他城市学习而和对方失去了交集,没想到长大以后回来工作发现死对头还是那个人。
我忍不住开玩笑:这剧情放在网上会有人嗑你俩的,是宿敌也是情人,经典啊。
直男愤怒:别恶心我。
紧跟着跳出系统通知,提醒双方亲密度升级,于是我点进他的信息卡里,解锁了一张新照片。
然后手机就砸在了我的脚趾上,痛得我尖叫。
这张照片足够证明对方并没有骗我。因为半个月前巴德尔事务所的确从我们手里抢走了一个新兴科技公司的项目,但说是蔡昊雨赢了左然却并不准确:这项目原本是我负责的,因为手头还有另一个原是翟星姐负责的大客户临时提出了很多要求,我分身乏术,衡量之下把这边相对没那么重要的项目给了小朋友们,牵头的那个是左然组里的,最后失利当然也没少挨左然的批评。
这只能说……赢了挂名弟子四舍五入也算赢了他吧,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
我捂住吃痛的脚趾,捡起手机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对那些从“幼儿园”就开始的“宿怨”描述产生了质疑。以我对左然的了解,很难想象他是那种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就会和人针锋相对的性格。
他只是单纯的牛,一不小心碾压了所有人,罢了。
就在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人是蔡昊雨以及他居然会玩dating APP的时候,又跳出了一条新信息,他夸我漂亮。
我震撼了。既然我解锁了他的正脸照,他肯定也能解锁我的正脸照。作为他个人的死对头的同事兼师妹,以及他事业上的死对头的合伙人之一,他不可能不认识我。
演到这份上,他图什么啊?难道想从内部瓦解敌人吗?可我跟左然也没亲密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程度吧!
即使我没把巴德尔视作“死对头”,却也决定抱着绝对不能输给死对头的心情,演下去了。
就这样,演到了见面。
见面地点选在律所附近的咖啡厅,我本是抱着少跟他耽误时间、探清敌情以后迅速撤退的想法,选了其他地方回家还得绕远路,太麻烦。
但我没预料到下班之前左然突兀地问了那么个问题,现在坐在这里的我无比心虚,生怕一抬头就见到加班狂来这里打包晚餐,简直如坐针毡。
蔡昊雨也按时到了,点单以后把菜单递给我,我也完成点单以后服务生走了,餐桌就这样陷入了无边的沉默。我不明白他在玩什么套路,但鉴于已经有过丰富的经验,我算是很有耐心等待男人图穷匕见的那种——如果今天左然没有问我那个问题的话。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难得一见的,我比较着急。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最后,我输给了我的心虚,抱臂往后一靠,标准的防御姿态。
我人都坐在他面前了,他不可能还认不出我吧?
“等等。”我们几乎是同时到的,但是他走在前面,所以位置是他选的。这位置靠窗,又在临街的铺面,加剧了我的坐立难安。
他的目光一直在窗外逡巡。
又等了半分钟,我实在受不了,感觉随时随地、每分每秒都有被左然抓包的风险——即使我暂时还不明白被他抓包会有什么后果,我在怕什么?
但我选择遵循我的本能。
“你在等什么?”我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又在玩什么歪门邪道?做我们这行的,输不起可不行。”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收缩了一瞬。而后立刻把目光撤回来,移到我脸上,露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柔情——因为演技太差了,木讷的笑容配上毫无温度的眼神,诡异得像AI。
我忍不住要顺着他刚才的眼神去寻他究竟在窗外看见了谁,他却忽然出声阻止了我:“别看外面!看我!”
……啊?
我并非听从他的指挥没有去看,而是过于震撼地愣住了。好在几秒钟后我就得到了答案:余光里飘过一道熟悉的人影,是左然。他是从我背后的方向往前走的,所以现在我只看见了他的背影,无从判断他是否注意到了这个熟悉的咖啡馆里有他熟悉的师妹。现在我只能在心里祈祷他没看见,或者他依旧保持着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工作狂的人设、在亲眼目睹战友和对家约会之后还能无动于衷地路过。
我在压力越大的时候就越容易胡思乱想,如果面对的是上庭,那我一定会最大程度地发挥我的专业素养来压制;但现在只是一场莫名其妙到算不上约会的会面,我放飞自我地在心里说笑话调侃自己,或许我可以兼职去做脱口秀演员什么的。
纷飞的思绪带动了纷飞的眼神,于是我迟来地发现他旁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罗羽好!
我迅速收拢了乱七八糟的笑话,定睛看着眼前的男人:“你不会是在等……”
然而下一秒,努力维持着如同AI生成一样诡异的情态的蔡昊雨终于坚持不住了,像被击中了弱点的怪兽一样迅速溃败成一滩烂泥。
“你真的是在等罗羽好?”我大吃一惊。
“你是故意做给罗羽好看的?”推理是律师工作的重要部分,关于感情方面的判断我尤其擅长,这大概就是左然不怎么接离婚案件的原因,他肯定理解不了上庭之前委托人哭着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谁给你出的这主意?”我惊叹道,“这不纯坑人吗?你还真信了?”
“什么意思?”他眯起眼睛审视我。
“你想让她吃醋,必须得建立在你们已经有了一些情感联结,或者至少她对你感兴趣的基础上。”我憋住笑,“但据我所知……罗律对你和刘律都没——”
“你胡说!”
“随你怎么想。”我摊了摊手,“不过我猜她刚才是不是都没看这里一眼?”
“她是没看到。”不是不在意。这半句怎么不说出口呢?
“好,那就当她没看到吧。”希望左然也没看到。
诶……对哦,左然。我反问道:“但她怎么跟左然在一起?”
对面的人捏着水杯的手忽然重重地往桌案上砸了一下:“阴魂不散!”
我真的很想说可能左然压根不知道你这么多年都把他视作仇敌。但看在对方的防备早已碎了一地的份上,我还是善良地闭嘴了。
“这饭还吃吗?”我问。
“你怎么想?”他又把问题踢了回来, “我是说,关于他为什么会和小羽在一起。”
人家同意你这么叫了吗就“小羽”上了。
“呃……你想听到什么?”我忍俊不禁地问,“比如他们可能是有工作要聊吗?”
他的脸色变换很精彩,比输了官司的样子还要精彩。这让我觉得这个见面不算是耽误时间。
“嗯,或许我们也可以有工作要聊吧。”我自以为体贴地着补。
他却是反应激烈:“谁要跟你聊工作?你也配!”
我不是在帮他吗?狗咬吕洞宾啊。
“这损招到底谁给你出的?你也太好骗了。”我好心提议,“我建议你可以拿去骗一次刘律,这样说不定你们就拥有了同样的退展。”
他短暂的沉默和尴尬的神色不免让我揣测,这个损招不会就是刘炜骗他的吧……
“你没什么别的想法吗?”出乎意料,他还在追问我。
“什么什么想法?”我有些茫然,“我该有什么想法吗?”
大约是不太擅长在感情话题上绕弯子,他索性放弃:“左然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
“哈?”我脱口而出,“你这才是胡说。”
“呵呵。”他自信地冷笑,“你懂什么?宿敌才是最了解对方的人。我有至少八成把握。”
大哥,他根本没有把你当做宿敌,我有十成把握。
我懒得辩驳:“所以这还是个一箭双雕的计谋。你既想让罗律吃醋,又可以恶心左然?”
说聪明吧,也挺聪明的,毕竟“千年老二”也是老二啊;说愚蠢呢,也真是愚蠢至极。
和左然一拍即合的人,压根不是我,怎么可能对我有那种意思呢?分明另有其人,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不说话,大抵是默认。适逢服务生端来菜品,我们不再说话。就在我以为这场名不副实的“约会”即将草草了事的时候,他忽然又问:“我听说你一直在和不同的人约会,是真的吗?”
“你不都在APP上抓到我了?还能有假吗?”现在想来,他大约是蹲守,还真是费心了。
“那左然肯定也知道吧。”
我并不是很愿意相信他的逻辑:“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怎么会没反应?”
都说了不是我啊!
“听我一句劝,”我苦口婆心地说,“你道行太浅,以后少碰这些弯弯绕。”
结束了自从开始玩dating APP以来最荒唐的一次约会,我却改变了原本想要赶紧回家的计划。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中央商业街附近,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蔡昊雨带来的令人吃惊的信息。
仔细想想,也没多吃惊。他和刘炜对罗羽好心怀鬼胎也不是一天两天,在圈里差不多算是和我一直在和人约会一样众所周知程度的事实。我只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用这么低劣的计谋,所以才没往这方面揣测。毕竟我们虽然是对手,但还没有熟悉到对彼此私人生活的行事风格都了如指掌的地步。
所以我当然也不会相信蔡昊雨出自“宿敌”的自信。
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一丝口是心非的嫌疑,我迅速把注意力转回眼前,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偶尔光顾的酒吧门口,尽管时间尚早,但……来都来了。
只有零星的客人和乐手,表演并未开始。光线昏暗,闪烁的霓虹也没开。我找了个稍微亮一点的位置坐下,调酒师递来酒单。有段时间没来,上了不少新品,我在其中两个之间纠结。
“这个比较适合你。”我正坐在一盏顶灯下,身旁突兀地投下一道切实的影子,和一个我很熟悉却难以相信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声音。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我面前的酒单上,指甲边缘修剪得很干净,形状偏圆。认识这么久我才发现他的手指甲剪得极短,像家长防备小朋友啃指甲或者划伤自己似的。是一个极其不符合他身份和形象的细节。
他指着的是风味偏向水果和牛奶的一杯新品,是我眼里经典的“小孩酒”。
“看来左律对我有误解。”我告诉调酒师我要另一杯,因为喜欢泥煤风味。
左然没说什么,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而后要了和我同样的酒。
“你真喝?”我有点意外。以前师门聚餐,他是众所周知的滴酒不沾。后来工作,实在有推脱不了的应酬,才会小酌一点。不过因为左然专业能力过硬,一向就事论事,很少有刺头客户非要劝酒,小酌就真的只是半杯或者一杯,看不出什么异样。
因此我认为他要么是非常讨厌喝酒,要么是酒量奇差。出现在酒吧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主动喝酒的情况,让我有种认识他这么多年都白认识了的感觉。
好吧,这么多年我们也只是同门和同事的关系,说不熟也……合理。我得知他心有所属之人纯属意外,更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只是知道这个小秘密让我免不了有种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的错觉。至少刚刚在蔡昊雨面前,我不认为在对左然的熟悉程度上我会输给他。
此刻的发生让我有点小小的挫败。
“这位先生刚才喝了这杯,所以才向你推荐吧。”调酒师适时的解释缓解了我们之间奇怪的沉默。
“不是说今晚有约?这么快就结束了?”左然兀自跳过了我的问题,再次朝我发难。
我一时拿不定他刚才到底看没看到我和蔡昊雨。我庆幸自己的脑子没有被今晚接踵而至的意外打乱阵脚,几秒钟之后我就察觉到蛛丝马迹:他怎么知道我结束了约会?约在酒吧见面也很正常。
所以他大概率看到了,知道我已经见过约的人。
“你今天没加班。”陈述的语气,是缓兵之计,我暗暗给自己打气,“怎么和罗律一起下班?”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们虽处在相对明亮的地方,但顶灯正好在我们中间的位置,落下的光线错开了他的脸,照着肩膀和手臂,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眼神深邃不明、晦涩难懂。
酒做好了。先上给了我,他不回答,我也不追问,毕竟我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味道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我喜欢擅长伪装真面目的酒,通俗易懂的举例大概就是长岛冰茶。容易入口,后劲十足,没喝过的人容易被骗。
第二杯很快端来,左然尝了一口,没控制好表情,五官皱成一团。是遇到棘手的委托时都不曾有过的那种表情。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左律,你别逞强啊。”
“你喜欢?”
“嗯。”
“为什么?”
这话问得莫名。我虽然爱喝,但并不喜欢装。尤其是经常约到死装哥男嘉宾,知道我喜欢喝酒就免不了要指点一番,展示自己优越的品味和雄厚的实力。毕竟喝酒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我没有什么秀自己喝酒心得的欲望,只好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就像你喜欢那杯一样,我就喜欢这杯。”
“我没说我喜欢。”
“那你推荐给我?”
左然说话很少有这么不着边际的时候,我越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又不说话了,默默地端起酒杯接着喝,即使用力忍住也还是眉头紧蹙。
我嘲笑了他一阵子,开始尝试理解他的行为:“左律,你心情不好?”
这是最直接、最简单也最常见的理由。不怎么喝酒的人突然性情大变,有八成都是买醉。
他没否认。否认也没用。忒弥斯律所全体上下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
不过知道真实原因的,可能只有我一个。
“给他来杯长岛冰茶。”我一边对调酒师说话,一边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了,“我请了。”
“什么意思?”
“比较好入口,也很适合平时不喝酒的人失恋买醉,一杯下去就可以回家倒头睡觉。效率高,也符合你的行事风格。”我语速飞快,让“失恋”两个字从舌尖滑过的时间维持在最短。
他又沉默了。遵循以上所有对话的惯例,我有理由认为这一次也是默认。
调酒师很快端来了长岛冰茶。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和他解释一下我是怎么知道、以及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一直以为我应该能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直到翟星姐结婚,没想过会提前这么多,一时没做好要突如其来地和左然讨论感情的心理准备。
即使我自信地认为在这方面我一定是他的前辈。
“嗯……也别太伤心了。”话到嘴边又变了模样,“反正一直都这样,现在只是有点小小的变化而已,大体上还是……总之,你得接受。”
废话连篇。我对自己的自信产生了一丝质疑。和左然讨论爱情果然还是太高难度了。
他依旧不语,只是端起长岛冰茶喝了。大概是味道的确比他预料中要好,第一口下去之后没有停留,又接连喝了两口。
我在心里为他悲叹。这家伙肯定没尝过这酒的后劲,还喝这么快,等下还能走直线出店门吗?
“嗯,你说得对。”我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么久,他就施舍给我这几个字。我都不知道他认可的是我为他点的酒,还是我那些不如不说的安慰。
找不到话题了。我又不想聊工作。只好像他一样猛喝了两口酒。
喝下之后我有一丝悔意,因为想起我这杯酒也是我喜欢的风味,意味着……后劲十足,我也可能会倒,我还像他一样失控地狂灌,我这不是自讨苦吃?
爱喝归爱喝,宿醉的头疼是个人都不会喜欢。
我有点懊恼,愤愤地想要质问他失恋为什么拉我下水?
虽然暗恋翟星姐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天方夜谭,毕竟她人美心善、风趣活泼却也雄心壮志,无论做领导、师姐还是朋友都无可挑剔,做女朋友那更是梦寐以求的幸福,但这个完美女人受陷于苏子逸的攻势也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她都到了因为忍受不了异地所以干脆转移事业重心、改变战略规划的程度了,左然怎么还没接受现实……
不应该啊。左律这种天赋异禀的铁假面,给人感觉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会在面上表现出丝毫的。翟星姐不过只是去了首都发展新事业,顺便谈恋爱,又不是结婚了,竟然至于难受到来酒吧买醉的地步?
还很不巧地撞见了另一个合伙人我,和他的“死对头”dating。
哦……可能对我也有一丝怒意,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找很多借口生气,比如现在就愿意把蔡昊雨抬高到“宿敌”的位置好借此发火。
一杯长岛冰茶下去,左然面不改色,后劲儿居然上得这么慢。
看着他几乎没什么起伏的神情,我免不了想起苏子逸给翟星姐表白成功的时候。
那是我博士延毕的第二年,被论文折磨得人鬼不分。翟星姐回学校做讲座,拉我帮忙做点准备工作换换心情,还安慰我就算只有硕士学位忒弥斯也会收留我。活动结束之后我本要和翟星姐一起吃饭,却没想到苏子逸在我们从礼堂到食堂的必经之路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翟星姐的地方准备了一番感人至极的表白。我自觉退场,如同死灰的心也是难得吸收了一点人间真情,转身独自朝食堂走去。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时候,发现左然藏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眼神悲痛地望着我的方向。
我没谈过恋爱也还没爱过人,但我见过多少痴男怨女……他看向翟星和苏子逸拥抱的眼神,我绝对不可能解读错误。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师门里这种惊天大八卦的主角为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偏偏是左然,我无法和正主讨论,更不敢跟别人分享,这不得憋死我吗……
他在那棵树的背后看翟星姐扑向苏子逸的怀里,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庞大树冠和粗壮树干的阴影之下,活像一个男鬼。
我都忍不住心生怜悯。师兄,你说你喜欢人家你憋着干嘛?明明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后来我复盘过很多次,他不是没有发现我看见了他的可能。但我又觉得他当时完全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估计不太会注意到我的眼神飘向了哪里这样的细节,所以一直说服自己就应该假装不知道。
事到如今,假装不下去了。
我感慨万千。诚如左然,功成名就、应有尽有的顶级帅哥,也沦落到要吃爱情的苦的地步。难怪我阅APP无数依旧找不到真爱。真爱哪能那么容易找呢?
于是我准备从自己的失败经历出发安慰他,抬手才发现我的酒劲儿上来了,四肢无力,手抬到一半就掉下去。
“怎么了?”大概是砸在桌面上那一声响有点重,吸引了他的主意。
“没事。”我勉强端起刚才从他那里抢走的酒一饮而尽,两杯都喝完了,“我准备回去了。”
“我送你。”他跟着我起身。
“你也喝酒了,怎么送我?”
“叫代驾了。”
“这么快?”从我站起身到他跟着我,他根本没有拨弄手机啊,什么时候叫的?
可出了店门,真的立刻就有一个穿着代驾工作服的人迎上来。
“好吧,那蹭个车。”我也不多客气,因为真的有点头晕。而且确实跟左然顺路,我就住在他隔壁小区。
这是因为我买房子的时候偷懒了,不想做功课,就照着左然的房子抄答案。但他选的小区户型都太大,一是太贵,二是我不需要。所以我就在他隔壁小区选了一套小两居。不得不说他真是挺会选位置的,离律所近,附近的生活设施又一应俱全,大到连锁商场,小到早餐街、菜市场,应有尽有。
上了车,一路沉默。我吹着风,清醒了几分。扭头去看左然,却发现他脸上似乎没什么醉意,只有耳朵微微泛红。
过了约莫一刻钟,我眼睁睁看着车从我家小区门口路过了。叫了一声:“怎么不停车啊?”
“呃……我是按照导航来的。”代驾尴尬地开口。
“我忘记改地址了。”左然沉声道,“抱歉。”
由于两家小区离得很近,这一脚油门都快踩到他家门口了,我索性挥了挥手:“没事,我一会儿自己走过去。”
停好车,代驾忙不迭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走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他能不能载我一程,我穿着高跟鞋呢,能少一步是一步。
“脚疼?”他的观察力是否过于敏锐。
“有点。”
“是不是下车的时候崴到了?”他垂眼盯着我的脚看了一会儿,说,“上去吧,我帮你看看。如果崴到了最好还是处理一下,不然肿了更不方便。”
我正要婉拒,他又补充:“我都没见你穿过高跟鞋之外的鞋。如果肿了,你那些鞋应该都穿不了了吧。”
……理由太充分。
我翘起一只脚,蹦蹦跳跳地问:“左律,你家几楼?我蹦不了太久啊。”
他一语不发地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
我有点搞不清这个状况是我醉了还是他醉了,又或者我们都没醉。
理论上说,我应该只是微醺。我喝得急,却并不多,最头晕的那一阵子在车上熬过去了,现在只有一点犯困。
左然面不改色的程度让我怀疑他那杯长岛冰茶里面只有可乐。
我们沉默的僵持,最终因他再次补充了足够充分的理由,以我失败告终:“如果你跳的时候摔跤了,那可能不只是脚踝会肿这么简单。”
趴在他的背上时,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职忒弥斯的时候,和翟星姐私下讨论过,关于律师的职业套装。
说实话,这行业里的大部分人都不适合穿正装套装,正装非常考验身材。但我们大部分人要么过劳肥要么头发稀疏,能真正把正装穿出应有的气场的人并不多。反而显得局促、滑稽,为了在客户面前树立那一丝“专业”的形象。
只有左然,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专业能力到衣着气场,都是律师行业当之无愧的翘楚。
此刻,正趴在他那一袭低调、合身又气场十足的华服之上的我,产生了一个新感受:如果说正装对于左然来说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太厚了。
隔着好几层布料,我依旧明显地感受到了他抬起手臂背起我时那隆起的肌肉走势。不敢想如果少穿点,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享受。
我知道这很冒犯,甚至僭越,但原谅我此刻只是一个下了班的酒肉女人,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即使这个人是左然、即使明知他心有所属……我这不是喝了点吗?有点糊涂也正常吧。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到他家。我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等他拿医药箱过来,试图自己解开卡扣,却拨弄了半天都失败。平常我都轻轻一勾就掉了,不知道现在怎么回事。
“已经有点肿了。”他左手提着药箱,右手还拿了冰袋,我伸手去接,却没递给我。
他把冰袋裹了几圈纱布之后,凑近我的脚踝,还没贴上我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气,下意识地躲开。
于是,他握住了我的小腿,强硬地让冰袋贴紧了肿胀的皮肤。
“嘶……”
“忍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柔情,仿佛是我的错觉,“刚扭伤的,冰敷一下会好得很快。”
我轻轻点了点头。他只开了玄关处的一盏顶灯,有点像我们在酒吧里的时候。光线恰好落在我们之间,并不能照出他的脸色。沉默如同不可抗拒的魔咒把我们囚禁了起来,找不到话题来打破的我只能静静地感受纱布之下的冰块缓缓渗出的湿意,和他的手掌与我的小腿皮肤相贴之下产生的某种不可忽略的温度。从小腿到脚踝,不过十几厘米,简直冰火两重天。
我按耐不住地蜷缩起脚趾。不是尴尬……而是好像在抵抗着什么。
“脚别用力。”他忽然晃了一下我的小腿,吓得我起了一身颤栗,“会加剧损伤。”
……该死,这要人怎么放松?
“你……你先松开我。”我总算有开口的话题,“我自己来,不会躲了。”
他抬眼看向我,似乎是在确认我的话有几分真。
不是我崴了吗?他怎么好像比我还紧张一样?好夸张。
我从手里拿过冰袋,老老实实地贴在脚踝上敷着:“要敷多久啊?”
“15到20分钟。你可以适当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消肿。直到能把鞋子脱下来。”
“左律,你好像很有经验。”我有些意外。
他还蹲在我面前,把刚才散开的纱布卷回去放好,剪刀也收了起来,而后抬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这是常识。”
莫名又被师兄鄙视了。好冤枉。
看见他蹲了许久,站起身把药箱放回原处时,身影依旧毫无摇摆之意,我忍不住问:“左然,你不晕吗?”
他摇了摇头。
“那可是长岛冰茶,后劲很大的,你没感觉?”我感到奇怪。
“你很希望我喝醉吗?”他收起药箱,又回到了玄关,似乎没有回家的松弛,还处在“待客”的状态里。问的话也这样古怪。我顿感愧疚。平时工作偶尔添麻烦也就算了,现在生活里也添上麻烦了……
哎,都怪师兄太万能了。
“你不是心情不好嘛……”我讪讪地笑,“喝点能睡个好觉。”
“那你呢?也心情不好?”他反问我。
其实蔡昊雨这个闹剧还挺有趣的,我应该会明天拉着程澄热聊一番。
但不知为何,此刻我并没有那种八卦的兴奋。
“不好也不坏吧。”我选了个中立的答案。
“因为……约会不顺利?”
左然今晚是跟我的约会过不去了吧。难不成我和蔡昊雨约会真把他恶心到了?不至于吧……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你一直约会是因为想恋爱吗?”
这不废话吗?但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话题不该跟左然讨论。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解读成了一种“难言”,补充着令我吃惊的猜想:“还是……只是需要男人?”
这话讲得相当委婉。委婉到,如果不是我对自己的流言有所耳闻的话,可能就会听不懂的地步。
最初我对同行不设防,见过一两个业内的人。不合拍自然拒绝了进一步的见面,却不想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发酵成我“很缺男人”之类的流言,大多数版本把我描述成了那种穿上衣服不认人的渣女。
我自知辩白无用,只好把同行从可发展对象里全部划掉了。
左然会听过这些我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怎么还信了啊?
真是够冤枉的,其实我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跟我发展到接吻的程度好吗?
我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澄清,下一秒又意识到,我为什么要澄清?
左然为什么会相信?作为认识多年的同门和同事,他居然从别人嘴里认识我,这是对我极大的不尊重!
我怒火中烧地抬起头看他,却从他眼里读到了如坠冰窖的寒冷。
越来越不懂了……我还没生气,你倒是气上了?真够莫名其妙的。
“看来是后者。”
往日澄澈见底的眸子,卷起了罕见的暴风雪。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随着我缓缓睁大的眼睛一齐到来的,还有他的嘴唇。
几秒钟之前,我还在愤懑不平地想着,我连接吻是什么滋味都不清楚。
几秒钟之后,我立刻失去了闭眼的力气,艰难地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
左然默认我只是需要床伴,并认为言语自荐还不够震撼人心,甚至用行动告诉我他的态度。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沦落到愿意和人建立这种扭曲的关系的地步,更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试图推开他?
或许,在爱情里,盲目的自卑和自信都不可取,可很多时候,心态并不由我们的意志自由主宰。
正如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