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Like a ship without an anchor,
就像丢了铁锚的轮船,
Like a slave without a chain
像挣脱铁链的奴隶
Just the thought of those sweet ladies,
一想到那些可人们,
Sends a shiver through my veins
我的血管就为此发颤
And I will go on shining,
我会继续散发光芒,
Shining like brand new
像全新一般闪耀
I'll never look behind me,
我绝不会回头
My troubles will be few
我的麻烦随风而去
——《Goodbye Stranger》Supertramp
扭曲尖塔空间站的空气闻起来像是把一万个不同物种的屁和劣质飞船燃料混合,再用生锈金属搅拌均匀,最后撒上一撮绝望的产物。但对乔尼凯奇来说,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金钱味道。他喜欢这里。因为没人在乎你姓甚名谁,或者来自哪颗快完蛋的星球,人家只关心你信用芯片里的余额,以及你掏枪的速度。
此刻,乔尼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急于成交的穷光蛋,他把全部重心放在了一条腿上,双臂抱在胸前。他面前的生物,扎克西斯,是个赫特人。那种身形臃肿、皮肤油腻、散发着沼泽和过期奶酪气味的赫特人。他占据了整个卡座,像一坨巨大的、有思想的鼻涕。
“两万信用点。”扎克西斯用拉长的、湿漉漉的腔调说道,舌头在他宽大的嘴里翻滚,“一分都不能少,凯奇。这是独家消息。一条全新的凯伯原矿航线,未经勘探,坐标精准零误差。想想看,那些信奉原力的疯子会为这个付多少钱。”
乔尼咧咧嘴,摘下那副叫做“Pit Viper”的墨镜,放在裤腿还算干净的布料表面蹭了蹭。“两万?扎克西斯,我亲爱的、黏糊糊的朋友,你是不是把我和某个开着崭新星际驱逐舰的帝国军阀搞混了?我只是个卑微的运输承包商,但我的船——‘卡特琳娜’,她是个淑女,每周要喝下的燃料比你这辈子吃掉的奴隶还多。我的预算很紧。”
“你的预算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赫特人咕哝着,巨大的黄色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想要情报,就得付钱。外环的规矩。”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朋友!”乔尼眨眨眼,又把那副墨镜戴回去。“你看……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一万五,现金。然后,我保证下次运货分你三成的利润。来吧,一个真正的科雷利亚式握手协议,朋友之间的。”他伸出手,脸上挂着那副曾经能打动整个Holo-net的完美笑容。
扎克西斯巨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差点掀翻面前的餐桌。“科雷利亚式握手?凯奇,上次有个科雷利亚人想跟我握手,他的手现在还在我的藏品室里泡着呢。两万。不然就滚蛋,去找别人卖给你那些过期坐标。”
操。这头肥猪油盐不进,乔尼想。他仔细盘算着账户余额,如果原价付清,他剩下的子儿也就只够再给“卡特琳娜”付一次停泊费和燃料补给了,这趟买卖不成也得成。
“好吧,好吧,你赢了!你这条贪婪的、滑溜的太空鼻涕虫……”乔尼咽了口唾沫,从夹克内层里不情不愿地掏出信用芯片,把它推向桌子的另一端。“两万,现在。把你的数据给我,最好保证它们物有所值,不然下次你就没那么走运了——这么说吧,我还一直挺想尝尝煮熟的赫特人是什么味道呢。”
扎克西斯嘬着烟管,肥大的手指捏起信用芯片,在桌边的终端机上刷了几下,直到听见那声清脆的“哔哔”。他满意地咕哝起来,从皮肤的某个褶皱里摸出一张加密数据卡丢给乔尼,嘴角呼出呛人的紫色浓雾。
“合作愉快,凯奇。记得把你的破船停远点,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的地盘弄得到处都是引擎废气。”
乔尼一把接过数据卡,朝扎克西斯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便潇洒地转身走向吧台。他需要一杯酒,最好烈到足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和被掏空的腰包。这家名为“致死剂量”的酒吧里挤满了鱼龙混杂的家伙,几个罗迪亚人正挤在角落的卡座里叽叽喳喳着什么,还有两个威奎人——看上去像是海盗,正醉醺醺地冲台上的提列克舞女吹口哨。
“一群白痴。”乔尼嗤了一声,找了个吧台最显眼的位置落座。“来杯revnog,多加点冰,谢啦伙计!”乔尼摘下墨镜冲那个酒保笑笑,把一枚面额不小的信用筹码拍在桌上。这里的酒保是个沉默的贝萨利斯克人,他点点头,四只手同时忙活起来:有三只负责调酒,最后一只则抽出来迅速地收走了那枚筹码。很快一杯还冒着冷气的酒便递到乔尼面前,两口灌进喉咙,他终于享受起花光最后一分钱带来的片刻安宁。
身后传来一小阵骚动。乔尼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望去,看见一个穿着帝国军官服装的混蛋被两个神情散漫的保镖围在赌桌的中央,一手将筹码推至前方,酒兴正酣。他认得那张脸——卡斯洛,前帝国安全局的上尉,参与过几个外环小星球的清洗行动,手上沾着不少鲜血。乔尼曾经接过一单武器运输的活儿,对接人恰好是这家伙的手下,个个都不算好惹的货色。在外环见到他不奇怪,特别是这类新共和国管辖之外的小空间站,就连帝国的走狗都能旁若无人般寻欢作乐。
就在观察卡斯洛的间隙,乔尼的视线无意间飘向了远处更加阴暗逼仄的死角,空荡的卡座里坐着一个怪人。那家伙用黑色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桌上更是空空如也,像个活着的谜团。
“……收起你的好奇心。”面前的酒保突然开口,“他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点。通常这种人都是来找事的,我的直觉很准。”他擦拭完最后一个杯子,平稳地将其放回原位,杯底碰撞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等等,你怀疑他是赏金猎人?”乔尼问道。“不排除那样的可能性。”酒保回答,“我们最不缺的常客就是这群人了,你第一次来吗?”“……非常友好的提醒,谢了伙计。”乔尼呲牙咧嘴地喝光了最后一口酒,打算赶紧回到船上,正巧卡斯洛也站了起来,催促着身旁的保镖将筹码扒拉进口袋里。而几乎是同时,那个怪人也一并离开了座位,笔直高大的身影无声地穿过整个酒吧,正以惊人的速度跟上卡斯洛的步伐。
好吧,妈的。乔尼心想,这下是走不成了。他小心翼翼地退至最近的墙角,又溜进一个没人的卡座,决定等到其中一方分出胜负之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不得不说,那酒保识人的眼光极其精准,好奇心还真是自己最大的缺点,乔尼在脑内自嘲一番,紧接着便从桌底努力探出半个脑袋。
黑衣人已经接近了其中一位保镖,在对方摸到枪套的瞬间闪至其面前,用手肘精准地撞碎了对方的肋骨,随后便将其击昏在地。第二个保镖总算成功掏出了他的DL-44重型爆能手枪,朝对方的身后开火,可惜准头欠佳,红色的激光击碎了半个酒吧柜台,玻璃碎裂的巨响惊得其余人纷纷作鸟兽散。
那人显然对此情况轻车熟路,他迅速翻滚至卡斯洛的一侧,抽出对方腰间的爆能抢丢向酒吧的角落,而这把枪竟好巧不巧地滑至乔尼的脚边。卡斯洛惊慌,显然是没料到自己身上的悬赏金额以及行踪暴露的速度。他正伸向衣兜准备掏出通讯器,却被黑衣人擒住手臂,随着又几声骨裂和惨叫,卡斯洛便像个废人一样应声倒地。
剩下的保镖终于慌了神,开始朝着黑衣人的方向密集开火。可那人始终没进行任何多余的闪躲,只是一翻手腕,激光便被弹开至各处。那他妈是怎么做到的?贝斯卡钢?乔尼惊呼,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前方就再次传来一声盔甲触地的闷响。原来那家伙被自己的光束射中了要害,胸口还冒着黑烟。
那特制的腕甲绝不是什么便宜货。乔尼想要探出身子看个仔细,不料踢飞了那把先前掉在脚边的爆能枪,那黑衣人已经给卡斯洛安上了手铐,闻声回过头,迅速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乔尼正想钻出来进行一场能保住脑袋的演讲,可眨眼间头顶的桌子却瞬间断裂成了两半。他嗅到合金和木头烧焦的气味,然后是一道刺眼的红光与低沉持续的嗡鸣。
有什么不妙的东西指上了自己的鼻尖。准确来说——是一把红色的光剑。他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东西,更别提和它亲密地面对面。自打记事以来,绝地和原力之类的说法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虽然自己偶尔会做些那方面的灰色贸易,但也仅仅是向黑市卖家提供凯伯原矿,再从中捞取一笔巨额利润罢了,除此之外再无关联。这次最好别是什么因果报应找上门来,自己倾家荡产才从扎克西斯那儿搞到一个准确的坐标,可不能在事成之前就丢了小命。
“嘿、嘿!慢着——“乔尼举起双手,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足够无害。“在你把我切成两片可以直接上盘的冷肉之前,我得声明一下:我和那位前帝国狗屎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甚至不是同一张赌桌的朋友。我发誓,我刚刚还在脑子里面批评他的发型呢。”
红光并没有移开。那道剑刃近得几乎能够烤焦乔尼的睫毛,他感觉那股嗡鸣已经穿透了自己的牙根和颅骨,开始在血液里产生共振。乔尼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在背光环境下只能勉强瞥见兜帽下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点胡茬的下颌,以及过于平静的嘴角——这家伙看上去淡定得像是刚刚那场精彩的擒斗从未发生过。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那人开口。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毕竟这家小酒吧里的客人早就走得一干二净,除了那位举着四把不同口径爆能枪的酒保以及躲在台后露出半截勒库的舞女。都怪自己笨手笨脚,还有卡斯洛那把该死的爆能枪,这下没人能给自己开脱了。就算乔尼实话实说,又有谁会买账呢?
“只是一个刚刚破产准备回程的商人而已,我的朋友。”乔尼正缓慢地缩回后方,嘴角都快笑僵了。“顺便一提……你手腕上的是贝斯卡钢吗?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弹开爆能枪的,但我承认刚刚那一下很性感——从战术层面上来说。”
“你在和帝国做交易。”“不!老天,当然没有。”乔尼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显然是个没礼貌的武夫,而且相当缺乏城府。“你简直一根筋……听着,和我做生意的是一个叫扎克西斯的赫特人情报商,他就坐在那儿。”
黑衣男人的目光落向乔尼指示的方位,可卡座里空空如也。不出所料,那坨狡诈的鼻涕已经卷铺盖走人了,只留下沙发坐垫上一块巨大的、带着黏液的凹痕,以及那个滚至地面的水烟壶。
“当然,”乔尼喃喃道,“他当然跑了,因为今天还不够糟。”
黑衣人终于收起光剑,刺眼的红光在眼前熄灭。“好啦,”乔尼缓缓从那张桌子的残骸中央爬出来,掸了掸身上残留的木屑和焦炭。“既然你也意识到这是场误会,不如我们分道扬镳,你当我根本没出现过,我让老板把你毁坏公物的钱算在帝国混蛋的头上,大家各自奔向更健康的人生——”
“你会带我去找他。”
“什么?”乔尼哽住。
“扎克西斯。”那人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不行,”乔尼马上回嘴,“绝对不行。我很想帮忙,真的。可惜我的日程排得很满,今晚我要回船上哭一会儿,然后试着说服我的燃料表相信奇迹。明天也不行,明天我要逃债。如果后天我还活着,多半也在逃债。”
“情报商。”黑衣人低声道,“你说他是情报商,我需要情报。”
“噢,这就有意思了。”乔尼抬起一边眉毛,“我以为成熟的赏金猎人多少会有点自己的人脉,你是那种独来独往的家伙,是吧?”
“用不着你来分析我的背景。”那人把光剑别回腰间,“我可以付钱,如果你真的破产了,没理由会拒绝。”“成交,只要我未来三周可以不用靠廉价蛋白糊和自尊活着,带你去找谁都行。”乔尼迅速答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没有回应,面前的这家伙似乎对此行为感到极度困惑。“好吧,你不想握手也行?那我们——喔噢噢!”
乔尼踩到了一截断桌,顿时失去平衡,多亏自己的核心力量才避免了后脑勺着地。可他没站稳,又不小心扯到了对方的袍子作为支点,二人扑通摔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比预想中要年轻、帅气的脸。对方微微皱着眉,半长的黑发散在额前,他有一双安静的眼睛,乔尼在那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哇哦。”乔尼脱口而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对方身上。“我是说——哇哦,地板真够硬的,他们就没考虑过铺个地毯吗?”“从我身上下来。”“哎呀…实在抱歉。”他终于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打算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就在快要成功站起来的时候,那张加密数据卡却不合时宜地滑出了夹克内袋,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二人的视线同时锁定在那片小小的硅基薄片上。
“这是什么?”对方问。
“情感上的负担。”乔尼说。
“肯定有更好的解释。”“好吧,技术上讲,是我花了两万信用点买来的情感负担。”乔尼找补道。那黑衣人伸手要拿,乔尼先他一步扑了过去,将那数据卡紧紧攥在掌心。“不,不行。”他把手滑稽地背到身后,像个被抓到作弊的学生。“我们刚刚谈好了,你付钱,我带你找情报商。这小东西属于另一笔生意,成年人应该懂得尊重边界。”
“我猜它和那个赫特人有关。”“周围航线的所有坏事儿都和扎克西斯有关,这不代表你可以抢我的东西。”乔尼斩钉截铁地立下规矩,他注意到对方没有再看着自己了,这让他有点儿恼火,不过很快这团情绪就被远处的电流声打断。
卡斯洛不知什么时候、以一种扭曲到有些狰狞的姿势爬了起来,靠在卡座的边缘,他完好的那只手里渗出断断续续的红光。是通讯器,他给帝国的军舰发送了信号,这会儿估计已经有十几架钛战机在赶来的路上——或者更糟,他们已经到了。
男人推开了乔尼,快步朝着红光的方位走去,一拳挥向卡斯洛的脑袋,对方当即昏了过去。他扛起卡斯洛的右臂,把掉在地上还在发送定位的通讯器一脚踩碎。“停泊区,我们最多还有十分钟。”他说着,踢开满地的破璃碎片自顾自走向门外。
十分钟。妈的,十分钟?乔尼想起“卡特琳娜”还停在七号泊位,燃油才补了一半,超空间引擎也没做完校准,导航系统更是从上周开始就像患了精神分裂。他又想起自己花光了剩下的钱,还答应带着一个不明来路的绝地赏金猎人去找扎克西斯……或者别的什么情报商?随便吧。这简直是最美妙的一天。
“好了!交易结束,光剑佬。”乔尼冲上去挡在黑衣人面前,“我曾经发誓不再参与任何涉及帝国的破事,你想要找扎克西斯?他的老巢就在那栋长得像蜂窝的建筑里。你想要其他情报商的信息?我现在就给你发几个老朋友的通讯码,去的时候记得带上我的名字,有特价,就说你是乔尼·凯奇的朋友。等等……最好还是别和勒诺拉提起我。”他掏出兜里的通讯器,又伸出手勾了勾,示意对方赶紧交出自己的。
“我不需要你的通讯码。首先逃命,其次带我去找一个可靠的情报商。”那人没半点动摇,还把昏迷的卡斯洛撂给乔尼。“新共和国要求活捉,他的悬赏金里包含你的报酬。你说过的,只要付钱怎么都行,而我正在为此努力。”
“妈的…你简直是我见过全银河最固执、最奇怪的人。”乔尼在脑袋里已经翻了两万个白眼,但事实就是事实,他现在不仅穷得叮当响,人头也命悬一线,这趟浑水也许就是最后的求生之路。他咬咬牙,还是扛起了卡斯洛的左臂,磕磕绊绊地走出酒吧。
“高桥剑痴。”他说。
“嗯?”乔尼愣住,险些被脚下的铁皮绊了一跤。
“我的名字。”
…………
空间站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同物种的乘客、赌徒、酒鬼和债务人正朝各个方向奔逃,警报灯把他们的脸映成不同深度的红色。空间站广播断断续续地响起,又马上被爆炸和尖叫声掩盖。
“未经登记武装舰艇接近……七号至十二号停泊区……封锁程序……”
“七号。”乔尼的喉咙沉到了胃里,“我在七号。”
“你的船?”“不,我三十年后的退休计划。”乔尼又翻起白眼,“他妈的,当然是我的船!”
他们拐过一条湿滑的维修通道,前方视野忽然变得开阔。透过一道巨大的观景窗,就能看见扭曲尖塔空间站外侧的停泊环。那些各式的飞船像寄生在金属骨架上的甲虫,密密麻麻挂在舱桥两侧。警报灯沿着停泊环一路亮起,红色光点将蓝色导航标识逐个吞没。远处有几架钛战机从黑暗里掠过,双离子引擎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乔尼看见其中两架俯冲向停泊区最外侧,一道道绿色激光束击破护盾,炸得舱桥像纸片一样翻卷。
“那边。”剑痴偏了偏头。乔尼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一艘深灰色小型穿梭船正停在十号泊位,它外壳上没有任何明显标记,机身状态也差得要命,看起来就像是——
“你偷来的吗?”乔尼深吸了一口气。
“嗯。”剑痴简短地回应。
好了,如果乔尼凯奇这么多年只长过一个教训,那就是不随意评价别人的交通工具来源。那艘穿梭船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如何,只是安静地停在原位。此时,最近的一架钛战机刚刚完成转向,几束密集的绿色激光连续命中了那艘船的左侧引擎,然后贯穿了主舱。
爆炸无声地绽开,透过观景窗在二人眼底烧成一片白。
“呃哈,往好处想……”乔尼咳了一声。“你不用再支付那艘船的停泊费了。”剑痴缓慢地转过头,乔尼立刻抬手挥了挥,“抱歉,紧张的时候我会变得非常不讨喜。”“带我去你的船,现在。”“不不不,真的不行。”乔尼撂下了卡斯洛,一边后退,一边瞄向窗外那团燃得正旺的火。“我非常同情你的损失,虽然我不知道保险公司会不会受理偷来的船。你也看见了,那群混蛋在找到目标前是不会停手的。我现在唯一想做的是上船、起飞,然后活着离开这儿。我是指我自己。”
“你接受了我的委托。”剑痴把卡斯洛丢在墙边,向前一步。“可我还没收你的钱,所以从法律上讲,这段关系还处在非常美好的暧昧期。”乔尼反驳,同时向后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舱壁。
“我付双倍。”剑痴开口,“如果你想活着,我们得现在走。”
走廊尽头传来爆炸,几个尖叫着的罗迪亚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其中一个还撞到了剑痴的肩膀。广播已经几乎只剩下杂音,机械的女声重复着一条信息:“七号至十二号泊位……一百二十秒后完成脱离……”
乔尼看向停泊环。一百二十秒。
“你知道吗?一般人打便船会说‘拜托’,或者‘谢谢’。”“拜托。”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钻出来,生硬得像干嚼了几块贝斯卡钢。“好吧,高桥。”乔尼叹了口气,“你可以上我的船,但有规矩。”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剑痴把卡斯洛昏死的身体扛起来,又甩给乔尼一条胳膊。“要说快说。”
“第一,‘卡特琳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绝对不许用你那把光剑切她的门。第二,不许带着血迹和死人上我的驾驶座,这家伙要呆在储物仓。”“他还活着。”剑痴认真地摸了摸卡斯洛微弱的脉搏。“你就非得这么较真吗?!”乔尼拉长了抱怨,但还是接过那条胳膊。二人磕磕绊绊地冲向七号泊位,空间站的走廊此时像一段被打碎又胡乱焊回去的废铁管道,到处是临时接线、垃圾废品和用不同语言喷写的骂人涂鸦。乔尼对这里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熟悉,他来过三次,两次欠了债,被追杀了一次半。所谓的那半次是因为那个杀手的种族天生弱视,中途发现自己认错了目标,还请乔尼吃了顿饭作为补偿。
“这边!”他拐向维修通道的入口,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是什么门路搞来的破解插件,一把拍在生锈的门禁上。“官方走廊肯定锁死了,我们走垃圾处理线。”乔尼反复摆弄着手上疑似接触不良的插件,发现剑痴正盯着自己。“干嘛?成功人士永远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撇撇嘴,面前的门禁总算发出了几声难听的提示音,那道门也随之展开。
维修通道窄得过分,发臭的冷凝液挂在管道口,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乔尼猛地停住,卡斯洛差点被惯性甩了出去。眼前的检修闸门已经停止下降,卡死在了一堆报废的机器人上,留出的缝隙仅能允许一个蹲行的成年人通过。
“这下好了。”乔尼泄了气,“一个谜题。”
剑痴站在原地,抬起一条胳膊,像是在抓空气。乔尼刚想说这东西至少需要一台工程机器人,可那扇门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呻吟中向上抬了整整半米。“你是怎么……”“走。”剑痴打断乔尼的疑问,把剩下两个人一同拖进闸门。
身后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乔尼回头,看见几个穿着旧帝国护甲的士兵出现在通道另一端,白色盔甲上没有完整的帝国齿轮标志,而是被另一种黑色图案覆盖。“该死的,这些私人军阀真是像臭虫一样没完没了。”乔尼无意间骂出声,那脚步声的频率因此变快了。
“停下!”其中一个士兵举枪,“放下武器!”
乔尼发誓自己真的很想丢下剑痴一个人溜回船上,或者没那么混蛋一点儿——比如扛起卡斯洛当作人肉屏障。这群傻子再怎么样也绝对不可能冲着自己的上司开枪。“我有个计划。”他说。“用不着。”剑痴回答,随后便撂下两个活人独自冲向那群士兵的方位。
他掏出身侧的DL-18,朝着头顶的管道开了一枪。高压蒸汽瞬间爆开,白雾几乎吞没整条通道的视野,士兵们骂声四起,爆能光束在雾里乱飞。剑痴迅速回身,红色光剑短暂亮起了几秒钟又再次熄灭。乔尼只瞥见几道被弹开的激光在雾中折射出刺眼的轨迹,紧接着便重回宁静,连脚步声也消散殆尽。等剑痴重新追上来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
“你知道你这样很吓人吗?”“不知道。”剑痴坦言,自觉地捡起卡斯洛的另一条胳膊。
“好吧,下次轮到我来逞英雄……如果还有下次。”乔尼摇摇头,两人一鼓作气地冲出了维修通道。该说不说乔尼找捷径确实很有一套,七号停泊区就在前方不远处。
巨大的舱门还没完全封锁,停泊环外的护盾正在闪烁。“卡特琳娜”安静地停在泊位中央,外壳有些斑驳,机身右侧还打着和原色明显不匹配的补丁,船头喷着掉漆的金色花体字“Catalina”。她看着不像一位淑女,更像是一个刚从拳击场、离婚官司和废品厂里连续幸存下来的固执女人。乔尼见到她,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突然大喊起“心肝宝贝”“爹地回来了”之类的鬼话。
一架钛战机从停泊区上空掠过,炸碎了旁边八号泊位的一艘小货船。冲击波把乔尼掀得踉跄,剑痴腾出一只手去抓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回舱桥。“开门。””我正在努力!!“乔尼冲到舱门前,把手掌按上识别板。板子上方的LED闪烁了几下,弹出一行红字:“账户欠费,离港许可冻结。”
“操他妈的势利眼。”乔尼低声怒骂。
“怎么了?”“没什么。只是我的船正和港口财政系统发生一点儿情感纠纷。”他拔出自己那把上了新漆的DL-44,朝识别版旁边的收费终端开了一枪。火花四溅,舱门咔的一声弹开。乔尼冲剑痴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把卡斯洛丢给他一个人解决。
“非法。”剑痴看了他一眼,径直地走进船舱。
“但有效。”
…………
他们钻进卡特琳娜的气密舱,船外紧接着又发生了一轮轰炸。乔尼冲进驾驶舱,一脚踢开沿途的工具箱,又顺手拍亮电源。船内灯光很快亮起,还伴随着阵阵不太妙的电流声。“来吧,女孩。”他滑进驾驶座,双手落在操纵杆上,“别在这种紧急时刻让我丢脸。”
剑痴在地上捡起一卷绝缘胶带,随便给卡斯洛的手脚缠了几圈,把他丢在了驾驶舱门外的角落。
“坐下,系好安全带什么的,还有千万别碰任何会发光的按钮。”乔尼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什么?”“哪个?”“所有。”“非常合理的问题,”乔尼扯扯嘴角,“答案是:有些我也不知道。”他拨动几个开关,卡特琳娜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个美梦被惊扰的红酒老妈。由于强行推翻了那场情感纠纷,泊位的锁扣还没完全解除,只能手动绕过离港协议。此时剑痴已经入座,眼看着乔尼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语气介于哄人与威胁之间。
“别听他们的,甜心。你不欠这地方任何东西,除了三个月的停泊费。但那是哲学问题。”
“他们会封锁出口。”剑痴插嘴。
“所以我们不走出口。”乔尼露出一个灿烂到接近疯狂的笑容。“欢迎乘坐卡特琳娜。请保持四肢在座位范围内,飞行期间禁止质疑船长的任何判断。”
“你要干什么?”剑痴下意识捏紧了扶手。
“走垃圾道啊,就像我平常那样。”乔尼吹了声口哨,将操纵杆一把推向前方。卡特琳娜猛地脱离了泊位,船体擦着停泊臂向下直勾勾坠去。警报、不明物体的撞击声和乔尼响亮的欢呼塞满了驾驶舱。他腾出手去关掉警报,偶然用余光捕捉到剑痴的惨白脸色,转而笑得更加灿烂:“怎么啦,高桥?”他笑着推了推剑痴的肩膀。“你不喜欢刺激?”
“我不喜欢蠢事。”
“太好了,”乔尼说,“那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下一秒,卡特琳娜便全速冲进了扭曲尖塔空间站的垃圾排放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