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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某一天开始,他不再和那孩子联系。他记得男孩奔向校车的画面,果汁色泽的阳光,黄色校车,书包在背上乱甩。他没听清孩子的家人叫他什么,不是他所熟悉的发音。这么多年,也就只有第一次,男孩站在他面前,郑重地自我介绍。印象里,他总是叫不同的名字,总是白发,总是没说两句话,中指先竖起来。
发呆的片刻,校车就开远。他看见男孩在同学之间竖中指,拉上兜帽,把自己收起来。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离开。
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孩子。接着是金发的女人、异色瞳孔的女人、黑人、吵闹的大小姐、肥胖的情报贩子……一位佣兵。老天,他认识的人可真够多的,多到懒得数,连名字也记不住。他甚至不记得最初寻找那孩子的理由。有时候他坐在披萨店,想这些人的短命,每烤一张披萨出来,这帮人就该老去四十分钟。想到这儿他就笑。
几年后披萨店被拆,又盖一家新的。名叫华伦的主厨死了,他的儿子接班,然后是儿子的儿子的儿子接班。芝士换了品种,但丁终于腻味。
“退货。”他说。
“这是现烤的,先生。”嘴角痣的青年说。
“你父亲用的不是这种芝士。”
“我父亲用的就是这种,这是他用剩下的。”
“那就是你父亲的父亲,”但丁把盘子推回去,“用剩的你还给我吃?”
事实证明,岁数的积累和财富的积累并没有直接联系,否则他该把这家店盘下来,所有人都从这儿出发,去给他把那种芝士找回来。他的钱够他接着活,可他活着不需要钱。
——后来他发现活着也不需要番茄汁、电视机、台球桌、奶酪味薯片、情色杂志、首饰、他的枪、照片、可以称为朋友的家伙、活人、记忆。睁眼闭眼,一天过去。
上一顿午饭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二〇〇五年,但丁把事务所的座机拔了,买了部移动电话。二〇〇七年的六月他又买一部,轻上许多。可他没有需要拨出去的号码。二〇一〇,二〇一五……二〇二〇。有一天他屈服,照着电线杆上的广告,用手机叫了披萨外送,此后号码簿仅此一串号码。
芝士的味道极其古怪。连披萨都欺负他!但丁气得咬牙,怒极反笑,洗澡出门,越过车水马龙,直奔披萨店。店内装修高出二十个档次,客人挤满卡座,墙上挂着报纸、杂志切页和冲印照片。前台边上还站着一位男人,但丁多看他两眼,然后走过去。不知道是第几代华伦,脸上依旧有嘴角痣。
“华伦!”他喊。
年轻而陌生的厨子从台下探头,看着他:“这位先生?”
“什么芝士。”
“什么?”
“你的披萨用的什么芝士?”
“呃。”华伦站直了些,开始背书,“先生,我们店面已经有一百三十一年的历史,从第一张披萨开始就坚持使用梅莫奶酪,墙上的照片是我的祖父和梅莫奶酪主产地巴蒂帕利亚牧场主人的握手合影,这片牧场现在依旧存在,我们的芝士也依旧……”
但丁张张嘴。他吃这家店的披萨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年,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芝士得从牧场运过来。他听了一会儿,说:“不对。”
“先生?”
“我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但你们家绝对换了芝士,少蒙我。”
“先生,先生。”华伦冲他笑,“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那儿看看呢?”
“我当然去过。”但丁脱口而出,墙上的照片在他眼前晃过去,他摇摇脑袋,“不。我……”
我去过?但丁口舌发干。我怎么不知道我去过。不,我就是去过。电视广告一样的地方,他活得快和所有人类的寿命加起来一样长。他去过的。
“如果您去过,您就会知道我是对的。”华伦又把腰弯下去,“采访里面也介绍得很清楚,您难道不是看了栏目才过来的吗?”
“我吃你们家的披萨一百年了。”他条件反射地说,“好吧!好吧。没有一百那么夸张,但绝对比你的年龄大,小子。你们家曾经的披萨可做不到拉出比我头发还长的芝士。”
“先生,”华伦撑在台面上,看着他,“您到底想做什么?我要报警了。”
说得好像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的。总不能说,我的号码簿就只有你们的外送电话,所以你得负起唯一的责任。或者这算什么,欺诈消费者?把路费报销给我,我再也不点了。
但丁甩甩头。
他真的去过吗?
一块手帕杀进他的视野。手帕的主人在他身侧站这么久,终于刷新存在感。“梅莫奶酪?”他低声问。
“是的先生。”
“哼……”那男人尾音上扬,“巴蒂帕利亚?”
“是的先生。”
“一百三十一年的历史,一直从巴蒂帕利亚引进食材?”
“是的先生。”
“想来你们在战争年代也躲过一劫,”男人说,“如果历史没出错的话,巴蒂帕利亚被日耳曼人炸成弹坑也就几十年间的事情,你们的水牛会产出硝烟味的的奶源吗?别告诉我你要拿车间流水线上的照片来为你作证,古法制作又不包含机器生产这一环。”
华伦瞠目结舌,但丁的嘴重新张开。
哇!他心想。
手帕又往前递一寸,但丁反应过来,是给自己的。
他把手帕接过去,发觉掌心叫指甲掐出血,怎么会一点感觉也没有。但丁摸摸鼻子,低头嘟哝:“谢啦。”
这次递过来一张名片,他用沾血的手帕夹过来,注意到加粗的标题。
但丁认出“心理”和“咨询”两个词。
“心理咨询。”他说。
“心理咨询。”男人说,“你可以叫我……医生。我注意到你有严重的强迫症状,或许还有一定的人格解离倾向——不知道没关系,但你需要帮助。”
医生顿了顿,似乎拿不准称呼。最后嘴唇开合,干巴巴补上:“先生。”
02.
但丁的钱够他接着往下活,哪怕他活着并不需要钱。这笔多余的钱现在有了用武之地,尽管听上去有点儿像被推销员拦住——噢,你们这儿有些什么?噢先生,我们这儿全是些您不需要的东西。
他笑着把钞票放在对方桌上时,医生把钞票推回来。
但丁看他。
“这不是付费服务。”医生双手交叉,“你能来就很好。我只需要你尽可能地配合我。”
“是不是在做心理实验……之类的?”他扮演小白鼠。
“不算是。”医生说,“被试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我是你在披萨店遇到的第一个人?”
“因为你认识我。”医生说。
“我不认识你。”
“……柏拉图的认识论认为,学习的本质是回忆,你先天地享有全部的知识,只是需要一些刺激物来唤醒灵魂深处的记忆。这就是哲学上的回忆说。”
“啊哈。你猜怎么着?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那么,这就是你回忆起的第一件事。”医生食指叩桌,“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程度的配合。”
“噢!”但丁夸张地叫一声,向后倒,陷进蚕豆似的沙发。他恨咨询室的坐垫该死地舒适。“当然……我记得呢,我还记得你。一百年前华伦一世的披萨店刚开业,你就站在街口发传单,你的心理卫生中心甚至还没取名,找我要启动资金,我问你为什么、凭什么,你说……因为我认识你!”
他指着对方,期待医生脸上露出点吃瘪的表情,但没有。对方认真地听着他的话,去摸一旁的笔记本。
“我瞎说的。”他把那只手拦下来,“我没见过你,华伦一世我也没见过,我吃披萨的历史没有一百年。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
医生用一种他觉得无趣的眼神打量他。但丁叹气,把自己从沙发上翻下来,站起来,往外走。奇怪的人啊。
医生说:“被试可以获得一定的报酬。”
“我的钱够花啦。”
“够你买一张新的身份证明吗?”
但丁扭过头,黑封皮笔记本大剌剌摊开,洒出来一桌相片。但丁看见数十张自己的脸,正面侧面背面,黑白照片到彩色照片,太过久远,好像在看另一人的生活。
医生捻起其中一张,支在眼前,比对他的脸。
“我曾经以为这些人是我,现在看来并非。我想知道,你究竟活了多久?”
“……你也真够无聊的,平常没事可做吗?”
但丁泄气地坐回去。真舒服啊,他把自己也摊开。“你觉得我会在意一张身份证明还是怎么着?”
“如果我从事生物科学相关的行业,从你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不会再有离开的可能。”医生平静地指出。
“你打不过我。”
“总会有办法,但不会是我。我没有束缚你的意思。”
“你威胁我。”
“我在帮你。”
“得了吧,”但丁踹了那张桌子一脚,他的脸在半空飘飞,“所以我根本没有那什么什么症状,你这骗子,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说过,”医生弯下腰,拾起一张照片,九十年代的光泽,但丁在街上喝得烂醉,“我只需要你尽可能地配合我,信任与否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但丁摇头,“我做不到。随你便吧。”
他往外走,离开眼前的舒适就像从梦境挣脱。他不认识对方,但或许今晚梦里的主角会是个白大褂。但丁的脚步迈出去三个回合,这念头让他停下。
不,不对,你很久不做梦了,至少昨天没有。
前天呢?
前天在披萨店。可他记得自己最后没有买披萨。他一定拿走了名片,所以自己才会出现在这里。
关于记忆的理论有很多,最常被人们挂在嘴边的是艾宾浩斯,不完整的模型磕绊地为人津津乐道。他后来还知道一种事件切割理论,如果那一天他要做的事是前往披萨店,和披萨无关的事就会被抽走、压缩,扔进废纸篓。结果到头来他就只记得这个:医生的名片。
至于医生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买披萨,男人还是女人,活着还是死了,真实还是虚假。名片以外的所有画面,从他的记忆中剔除。
但丁回过头,发觉自己记不住对方的脸,像在注视一张被烧过的画像。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好久没有尝试记住什么事情了。披萨店的老板真叫华伦吗?
或者是他臆想出的真实?
“我做不到。”但丁听见自己说。他想回家了。回家,洗个澡,点个披萨外送,吃完就睡觉。
“你做得到,但丁。”医生的声音很清晰,“留下来。”
推销员成功了。所以这就是但丁接下来做的事:一步一步地回到豆袋沙发,让自己被织物包裹。“这是威胁。”他强调,抬手抹一把自己的脸。
03.
他说谎了。其实没有抱过柏拉图,那是他编的,如果有机会,他大概会抱抱海伦。这件事没有发生,所以他出生的时候海伦已经死了。这才但丁出生在海伦之后。
“树好像能通过年轮判断年龄,”嘟嘟囔囔地揉搓自己的胳膊,“骨头……”
“你想知道你活了多久?”
“不是你问的吗?”
“一定比我长。”医生说,“那不重要。”
但丁没去过别的咨询室。如果他知道玛格丽特披萨的样貌,他就能推理出夏威夷披萨的样貌,圆的,能切块,五颜六色。可他没去过另外的咨询室,也就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咨询室都和纸一样白,有沙发、桌子、书柜、特大号玩偶熊、一套冷色调茶具……一套金属道,一对花剑。他死也认不出样貌的医生。
医生把其中一把剑还给他。“继续。”
“我觉得这件事没用。”但丁下了判断,“你这庸医。”
“你在我的咨询室,你听我的。”
医生摆好架势。好啊,好啊,真是优雅。
“继续,但丁。”他说。
但丁咬牙,两脚站定了,花剑刺出去,片甲不沾。医生偏过身,轻松架住他的剑。
“重心。”对方提醒。
“我知道。”但丁把他的剑挥开,自己也跟着摇晃。他快要摔倒的时候,医生把剑抽开,抵住他的腰。但丁听见自己大衣被划烂的声响。
“如果心理阴影算是你说的疗效的话。”他叹气。
“你会死吗?”
烂笑话。但丁干笑两声。
“不会死的人也用不着怕死。”医生摇头,“继续。”
漫长的恶魔生命里,所有活动居然都和人类有关,算不算一种败笔呢?但丁庆幸自己在这之前没做过运动员,哪怕被医生的剑戳成乌龟,还能对此类职业抱有最初的敬意。
也许我能做个赛车手。他想。
最终的胜负不太好看,医生放水,他却没余力顺坡下驴,节节败退。脱下面罩时,但丁的刘海濡湿,黏住额头。他跌在地上大口喘气,医生递给他一只手。
“有什么感觉?”
“累。”
“除了累呢?”
但丁抬起头。那张脸像一堆不断变化的马赛克,他知道对方在笑,笑容的轨迹却怎么也没法刻进脑子,更别提五官。马赛克离他太近了。
“想吐。”他虚弱地说。
04.
“根本就没用嘛。”
他把花剑踢到一边,霸占整个风扇的出风口。医生在他不远处站着,上衣扣子解开两颗。“这只是第一天。”他说,“耐心些。”
“就算什么也记不起来,我也还能活。”
“那样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但丁噎住,像吞进石头。石头不能吃,不能喝,可他不需要吃喝。找点乐子嘛。
“哼。”但丁把上衣撩起来,肚子抵着风,“帮一块石头找回记忆,一定让你非常有成就感。”
“前提是能找回来。”
“我已经够配合啦。”
“仅就目前来看。”医生掏出一罐番茄汁,“这些只能算作热身。”
“我是得上战场还是怎么着?”
医生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先活过你的第一个夜晚吧,这位士兵。”他屈起手指,叩开易拉罐,把鲜红的液体递给他。
05.
夜里他才明白长官的意思。于他而言,久违的梦境就像多梦人士久违的睡眠。梦里的地面离他很近,他只有扫把那么高,而他梦境的另一主角坐在他边上,还没有扫把高。
是个小男孩。但丁靠在对方身上,胳膊箍着他的脖子,亲昵感让他想起咨询室里的豆袋沙发。他把全身重量都压在男孩身上,对方又不耐烦地压回来。他们像两株长在风里的蒲公英。
但丁感到快乐,那种快乐像是列车轨道上乍现的火花。他把对方抱得很紧,紧到那具身体开始出汗,滑腻、黏稠,轻易沾满他的手,接着是小臂。男孩变得很滑,让他想起果冻一类的胶质食品。他从不吃果冻。
但丁笑够了,低头看。
白发的男孩浑身是血,卧在他双臂间。但丁先是和那个碗口大的、空旷的创口对视,接着往上,往上。一张血肉模糊、如同被砸烂的番茄的脸。
两柄木剑横在他们脚边。
然后,他醒来。
06.
“睡得怎么样?”
但丁无视这句问话,把自己摔进沙发。“唔。”他含糊地答。太困,太累,眼睛睁不开。
“‘唔’是什么意思?”
“还行,还行。”
他想了一会儿,支起身子,去看医生的脸。太怪,好像在看一道语言不通的数学题,可他还能认出华伦脸上的痣呢。他尝试回忆金发的女人、异瞳的女人,发觉自己还能记起她们说话的腔调。而医生呢?
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号人。
“嗯……我欠你钱吗?”
“什么?”
“你帮我的原因。”
“你经常欠钱?”
但丁不想说话。大概也许似乎,他还真有那么一段历史,到处借钱,搞破坏,还不上。如果他记不起那些从他钱包里抽走钞票的人,全世界都有机会成为他的债主。医生首当其冲。
我做了个梦,他想说。男孩血肉模糊的脸一闪而过,最后只是张张嘴。
医生瞄他一眼,犹豫一刻:“我帮你是为了自己。”
这话真叫人安心。但丁笑着问:“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他不知道心理医生还会看书,在他的想象中,这帮人就应该在公园陪小孩儿玩,嘴里塞满胡编乱造、毫无艺术性的寓言故事,有孩子摔在沙坑,他们就凑上去,念叨诸如摔倒后要自己爬起来的傻话。波板糖、弹性绷带、心口不一的谎。医生在他面前摊开一本外封相当高级的诗集,但丁眯起眼。
“别告诉我今天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医生的目光停在书上,“我会一直读下去,你就待在这里。”
“没有给我的吗?”
医生垂首,并不回答。
或者说,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和但丁说话。
他连着喊了对方好几次,医生只以沉默回应,于是他明白:喔,所以,这就是今天的内容。他不愿称这种杂耍班子似的行径为治疗,也不觉得自己的脑子当真有病。但就像医生说的——配合嘛。但丁一个人待惯了,区区发呆,不在话下。
第一个小时。他注意到地上的剑道被撤走,两柄花剑不翼而飞。这很好,否则保不准那两样东西会不会成为他的阴影之一,他才不要呢。但丁垂着脑袋,抠墙上的墙皮,尝试抠一张世界地图出来。
抠到美洲的时候他腻了。站起身,欲盖弥彰地转转胳膊,活动筋骨,在纯白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本本扫过医生的书,诗集,史诗,散文。没有一本杂志,也没有一本专业书籍。
“怪不得你找不到客户呢?”他低声说。
医生没理他。
第二个小时。但丁把沙发拖到窗户下边儿,太阳晒得最完整的地带。他躺上去,打算睡个午觉。
第三个小时。他睡不着。
但丁抬起头,医生就坐在不远处,看书,好像世上就剩下这么一件事。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还是会坐在那儿看书,不置一词,房间里没有大象,更没有但丁。书翻过一页。
而但丁一个人待惯了——他对自己也这么说,是的是的,早就习惯了。他仰躺在沙发上,认真地把自己拽进空白的头脑。别想了!发会儿呆吧。
他的脑子说:嘿,这里还有一个人呢。
但丁猛地翻身。他没法安心发呆的罪魁祸首、一切的始作俑者——轻飘飘地把书翻过一页。但丁盯着他的脸,站起身,插着腰,在地上跺脚,很轻,但他穿的是靴子,靴跟在地板敲出难以忽视的声响。他转悠两步,又捋一把上衣,皮革声像是飞速拉上的链子,绝不是能纳入白噪音的程度。医生又把书翻过一页。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得逞的表情。
“啊。”但丁转过身,扒住窗台,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哦。”
回应他的是翻书声。
但丁很慢地踱步,一步步挪到医生背后。
“小孩口味。”他状若不经意地点评,“还有插图呢。”
小孩不为所动。
真挫败。但丁安静下来,耷着脑袋,趴回属于他的沙发上,方块状的太阳光在地板上拉伸、变形,他盯得眼睛发酸,几乎流眼泪。翻书的声音提醒他没在做梦,提醒他正被忽视。有段时候他喜欢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是件奇怪的事——就像现在。他想从脑子里榨出些感受来,可是什么也没有。该有什么感受呢?
他曾经有过什么感受吗?
但丁从沙发上滚落,他几乎是爬过去的,用这对膝盖。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前,直到能触碰医生那双包裹在深色条纹西裤里的腿。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这套治疗错得离谱,他没觉得好起来,他甚至觉得更糟,一种让人惶惑的恐慌攫住他。但丁伸出手,抱住那双腿。
这样很丑,他对自己说。
他干嘛这样对我?也是他说。
拥抱真好,哪怕是腿。他感觉好多了,或许他上辈子是只树懒。他以为医生会揍他,或者用小腿把他拨到一边。但是,医生慢慢合上书,腾出手,摸他。他的手指很凉,蹭过但丁的脸颊,扶着他的耳根,要他抬头。但丁伏在他的大腿上,手臂环着对方的膝弯。医生很慢地摸他的脸,一种舒适的瘙痒,让他羞耻得想大叫。他和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太生疏了。医生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你不能,”他嗫嚅着嘴唇,“不能这样。”
“怎样?”
但丁深吸一口气。该怎么说?他可没有对沉默的创伤反应要处理,两分钟前他确实感到毫无缘由的恐慌,如今两分钟已经过去。他抿了抿嘴。
“这是今天的测试吗?”但丁说。
“是。”
“那我们成功了吗?”
他仰着脸,医生把他的头发往后撩,让他的脸完整地浸润阳光,空气暖洋洋的。医生的手指停在他下巴。
“……不,我失败了。”他顿了顿,收回手,“做个好梦,但丁。”
07.
又是那个男孩。但丁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知道是他。对方坐在他身边,盘起的膝盖上横着一本摊开的书。但丁怀里抱两把木剑,凑近对方,又被推开脸。男孩似乎铁了心不搭理他。但丁觉得没趣,扔开剑,趴在对方身上,和他一起看。
这似乎是本故事书,有情节、插图。他分明是在读书,可更像是认字。字句从他脑子里滑过,什么也没留下。他强撑着读,慢慢地,主人公的名字变成他的,主人公葬身火海,正是但丁葬身火海。他开始恶心,却移不开眼,直到书页的边缘被焚出落叶般的浅灰色瘢痕。但丁抬头,看见周遭熊熊的火,已然悄无声息地将他包围。
噼啪。木头被烧断,落雨一般在他眼前下坠。真热啊,但他还不能动。
但丁再转头,去看那男孩。他看见一具焦黑的人形,维持着翻书的姿势。他伸出手去,轻轻一碰,烧成炭的躯体就碎了。但丁任由火舌将其卷走。
然后,他醒来。
08.
早上,医生指出:“你有黑眼圈。”
但丁手掩嘴唇,打个毫无形象的哈欠。任谁做一晚上噩梦都会变成这样,庆幸的是恶魔不会因为睡眠障碍去世,也没有社会身份,他不确定医生能否付得起赔偿,欠钱的感觉太可怜了。
“如果你醒来后,没有主动追忆梦境的想法,要么你睡得不错,要么不是个好梦。”
“唔。”但丁把刘海往上捋,黑眼圈更明显。“不重要。我们还有几次才能结束?”
医生看着他。
“你看,”但丁避开他的目光,“你应该不缺我这种病人,是不是?随便上街都能找到一个,并不一定非我不可。”
“……你梦到什么?”
但丁抓了抓头发。太长,该剪了,他想过自己完成这事儿,结果一直想。刘海很实在,遮挡医生的上半身。他揉揉眼睛,觉得好点儿了。
“直接开始吧。”他拍拍胸口,“来!”
一枚深红色的吊坠,或许是红宝石,质感不像假货,亏他心疼医生没钱。躺椅被调整到足够舒适的角度,但丁横陈于医生前,双手叠在腹部,紧张地把嘴打开。
“催眠法。”医生说。
“哦。”但丁把嘴闭上,又张开,“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说。”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
吊坠由一根金铜色的链子系着,绑在医生手上,还够绕两圈。他看看但丁的脸,把链子多绕一截。
“我不知道。”他说,“你的生命比我长得多,而我发现这件事,只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和我长得一样。”医生说,“你从没发现吗?”
但丁眨了眨眼,这句话理应给他些实感,比如让他看清医生的脸,可他的双眼给他呈现的依旧是马赛克。“蓝眼睛?”
“蓝眼睛。”
“我还真是想不到必须忘记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的理由,这多有趣。”
“这正是我的感受。”医生把他往躺椅上按,“所以,听我的。”
但丁以为催眠法都是逗小孩儿玩的,就像电视上那些灵异栏目,不说全部,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托吧。或许和神神鬼鬼的差不多,信则有,不信则无嘛。可他忘了自己就是个信则有的典范,多少人幻想过恶魔的形体啊!
活得远超人类寿命、并且打算接着活下去的恶魔盯着那块摇摆的红宝石,开始觉得困。那大概不是催眠的正常流程,而是下午宜人的室温致使。但丁昏昏欲睡、闭上眼睛。医生轻声说:“现在我说什么,你就想什么。”
“嗯,嗯。”
“那么,你是一位给钱办事的恶魔猎人,传奇恶魔猎人。”
“……嗯,嗯。”但丁真想笑。
“你……来到一座耸立的高塔前。高塔的顶端站着一位强大的对手,你的目标与他有关。现在,你开始往上……往上……你必须不停地往上,穿过塔内的所有楼层,去到最顶端。那里有一场雨。”
“嗯。”
“不用回答我。”
“……”
“你和他之间有一场战斗,胜负难分。一切结束后,你和对方有了共同的敌人,解决这桩事之后,你们有第二场战斗。你被划伤了,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都是你从哪部电视剧看来的?”
“别和我说话。”
“……”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催眠不是这样的吧?但丁想睁眼吐槽,又担心伤到医生小小的自尊心。就演吧,还能怎样?他勾着嘴角,老老实实躺在那儿,画面在他脑中成型,恶魔猎人——不,传奇恶魔猎人的对手必定是个强大的恶魔。强大的恶魔叫他打伤,困兽犹斗之势,那座塔多么高啊!雨大概已经停了吧,视野真是好,除了深不可测的塔底。一只逼上绝路的恶魔还能做什么?
“但丁。”医生喊他,“你看见什么?”
但丁嘴唇翕动。他是想笑的,为这蹩脚的催眠手段,可他的唇角很重,拉不上去。他努力好几次,只是脑子越来越空,嘴角越来越沉。他看见了。
医生说:“但丁?”
“悬崖。”患者闭着眼,喃喃开口,“我看到……悬崖。”
09.
这一次不是男孩,但丁看见一位……一位年轻人。以他的年龄,这个称呼不难说出口。那真是悬崖,年轻人站在悬崖边,离他有些距离。但丁计算着,自己需要几步才能拉住他。好像三步就可以。
可是对方没有动。年轻人持刀,远远地望他。他的脸是一团纷乱的线条,像是谁在课堂上随手涂鸦。那阵熟悉的恐慌涌上来,就像医生对他视若无睹地看书。他要干嘛?但丁想。
如果这是部电影,他差不多要按暂停键了。
一秒。两秒。
非常安静。他听见自己血液涌动的声音。咕咚,咕咚。
别看了,他对自己说。别再往下看。
三秒。四秒。
——年轻人决然地转身。
然后,他醒来。
10.
电话打到家里,这是但丁始料未及的事,他还以为自己的移动手机上这辈子都只会有披萨店的外送号码,现在通话记录里多出一串新数字。但丁接起来,听见医生的声音:“但丁。”
“你知道吗?你甚至不再喊我‘但丁先生’,我就这么不值得尊敬,是吧。”
“但丁先生,”对方从善如流地回应,“你失约了。缺席一整个星期。”
“还能更长,我不打算过去了。”
“那么至少,你需要把门打开。”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地址??”
但丁光着脚,裹着毯子去开门。真见鬼!门被推开,对方手里提两样东西,一样是披萨,另一样也是披萨。
“圣代会化掉。”医生平静地解释。
还是那句话,他活着并不需要钱,这句话的衍生是,他不需要任何用钱交换的东西。披萨位列其中。他一周没吃东西,胃袋不适应,填进两块芝士饼皮就一抽一抽地疼,医生买的也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丁收了手。
医生推披萨盒。“多吃点。”职业病口吻地说。
但丁沉默,又捏一块在手里,呆愣地盯着地板。昨晚他做噩梦,冰锥在那儿凿出个窟窿来,头一遭知道地板下的构造。那个洞还没补上呢。他学仓鼠的样儿慢慢吃。
医生也不说话。
第三块披萨蚕食殆尽。但丁的腮帮子一鼓,又一鼓。医生等他咽下去。他拍了拍手,把饼渣拍掉。
“我梦到你了。”但丁突然说。
医生坐得很直,等他说完。
“嗯……”但丁抹一把脸,“你还带着那个吊坠吗?”
11.
医生看上去有点儿紧张,可真罕见。他看着对方把吊坠的链子缠两圈,两圈半。一切准备就绪,厕所也上好了。但丁躺下。
“只需要接着上次?”
“只需要接着上次。”但丁闭上眼,“我会给你答案,来吧。”
半晌没听见动静。但丁叹一口气,打算睁眼,医生按住他。
“事先说明,我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所以得靠你自己。”
“什么意思?我以为那些都是你编给我的!”
“我的脑子编的。”医生烦躁地说,“是我做过的梦。”
“梦?”
“梦。”医生说,“我梦到和我长相相同的人,并且总是梦到。现在,轮到你了。”
12.
他还是做那个梦——这算梦吗?弗洛伊德有过关于白日梦的理论,所有的故事都是白日梦。医生半道出家,什么都学一点,治病手段七零八落,也就他还能忍。他才知道对方的原本职业是考古学家。
“不错,听上去很酷。”这是句假话。
“对我来说没区别。”他听见医生的声音,活到现在,他第一次知道“安静”可以用来形容人的声音。但丁想象自己的意识往下沉,如同铁块沉进水底,往下,往下。
“你看见什么?”
“再等会儿。”
大脑最努力的一次,试图为他重新编织那个场景:悬崖上伫立着的年轻人。地上有水,光线昏暗,崖底深不可见。但丁皱了皱眉头。
“你看见什么?”
他看见悬崖上空无一物。但丁把意识放出去,漏气的气球似的打着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处处看个遍。真遗憾,他给梦境的造景太粗糙,也没见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飘来飘去,看见一小坨白色的东西。
“啊!”但丁突然叫,“猫。”
13.
一只猫?
对,一只猫。但丁说。继续。
医生接着他的催眠法。
14.
一只猫,没有关在盒子里,所以能清清楚楚看见一只活猫。白毛没有杂色,身形修长漂亮,尾巴在地上富有节奏地拍打。
哪来的猫?
但丁眨了眨眼,那只猫不见了。
15.
找到它。医生说。
16.
他就开始找猫。由距离判断,他站的位置离悬崖还很远,可为了找这只猫,场景竟然也跟着跳跃。但丁往前一步,发觉自己坐在公园的木马上,屁股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他翻身下来,转个身就站在书柜前,所有的书脊都写着威廉·布莱克。他抽一本出来,随手翻几页,尽是空白纸张。一抬头,又到了白色的咨询室。他摸不着头脑,几步上前,往他的沙发里扑。沙发是扑到了,可翻个身,竟不是咨询室的豆袋沙发。复古的款式,那男孩看书的沙发。但丁眨眨眼,伸手去摸沙发靠垫,还是温的。
他心想,猫的体温。
真沮丧。但丁躺下来,心想,如果知道它的名字就好了,有名字的猫会更好找。他在沙发上卧了一会儿,想到那只猫的名字。
他感到难言的悲伤,好像女孩儿的生理期。
17.
它叫什么?医生问。
是啊,是啊。但丁轻声说。叫……
18.
然后,他醒来。
19.
“太宽敞了。”医生这么说,“你得做个更窄的梦。”
“我不太懂。”
但丁脱力地趴在躺椅上,做白日梦真是个体力活,他累得不想动弹。躺椅不是按摩椅,如果有给脑子按摩的东西就好了。
“窄一点,像盒子一样,把那只猫关住。”他说话很慢,好像真的试图教会但丁做梦,弗洛伊德早就被诟病个没完,这帮二流庸医们啊。但丁喘着气,翻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是蓝眼睛。”他思考。
医生挑了挑眉。“是。”
“那我呢?”
“也是蓝眼睛。”
“哇。”但丁说,“猫也是蓝眼睛。”
“是吗。”医生的笔在笔记本上敲了敲,“蓝眼睛的白色小猫。”
“我们再试一次。”但丁咬牙,重重往躺椅上砸。
20.
更窄的梦,他删去不必要的造景,他是说那些水,长得像人体器官的岩石,通通删去,只留下悬崖和悬崖外漆黑的世界。几乎就是个盒子。医生说错了一点,不止有猫被关进盒子,但丁觉得抬头困难,想必自己也在盒子当中。现在他走动起来,去找猫。
太狭窄了,没几步就看见白色的毛绒。但丁惊喜地小跑过去,猫则灵动地往前。他跟在它身后。一人一猫很快站在悬崖边。这时猫回过身,看着他的方向。
没事儿的,这个梦他做过。只是年轻人的位置换成猫。但丁停下步子。白日梦和梦不一样,他有暂停键,在幕布外,医生正握着他的手。可但丁不想按。
他上前一步,然后停下。
但丁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打开梦境才能看见猫,如果没有他作为观测点,或许猫会一直在梦中维持他所不知道的状态。可如果他走到悬崖边,他就必须做出选择,猫必须被观测。但丁茫然地站在原地。如果猫朝他跑过来,他会抱住它。
如果猫往下跳呢?
他会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是要留住它,还是给一只猫陪葬,又或者只是伸手,碰碰它,抱抱它。小动物多招人喜欢啊。
但丁就在原地犹豫。要怎么选?这是他的梦,他可以掌控他的梦。
他可以吗?
但丁往前走一小步。猫的蓝眼睛望着他,那一团毛绒的躯体飞快地形变、抽长。一道发着白光的、边缘毛茸茸的人形,蓝眼睛。但丁看着他。
有名字的猫会更好找。
如今那名字在他唇边滚动,没等他完整地将它吐出来,白色的人形往后跌落,但丁冲上前,伸手去抓。这一刻他所有的设想如同病例般层层叠加,他要挽留他,要给对方陪葬,要伸手碰碰他,抱抱他。喊他的名字。
维…但丁嘶哑地喊。维吉尔。
在这一瞬间他做成百上千的梦,那些梦就是他的时间,而他就是他所有的时间。有的时间里,他看见自己没有伸手,任由对方从悬崖直线下坠;有的时间里,他扛过不知道是谁的火箭筒,朝着那片黑暗泄愤地发射;有的时间里他看见自己的刀没过对方的脊背;有的时间里他看见黑色的、碎裂的人形;有的时间里他看见血色的双眼;有的时间里他只是伸手,然后拽个空,对方的长刀在他手心划出一只再也不会闭上也不会拥有梦境和睡眠的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对方笔直而无可挽回地下坠。有的时间里,他看见一只盒子,从狭窄的缝隙里他听见微弱的猫叫。如同所有合法合规的梦境,他知道天亮的时候猫就会消失。
如果他盒子打开,就永远只能拥有某一种固定的抉择。
但丁捧着黑盒子,长久地发着呆。
然后他伸手。他把盒子打开。
然后,他醒来。
21.
“你打开了?”
“我……我做完了。”但丁坐在床边,意识逐渐沉回他的躯体,“这个梦。”
医生的膝上摊着翻开的笔记本。他把但丁的梦写下来,现在是第二个小时。他唯一的、同他拥有同一张脸的病患颓丧而疲惫地捂着脸,头发乱蓬蓬。
“所以,”他敲着笔,试图总结,你梦到……”
“我梦到我把你杀了。”但丁平静地说,“当然,也有没杀的时候。但有的时候我把你杀了,你这么容易就能死……”
医生不说话。
午后的阳光真好。医生逆光坐着,蓝眼睛,银白色的背头,看上去真是老土。对方的鼻梁和他一样高,嘴唇却更薄。符合形象。但丁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和对方相像。但午后的阳光真好,他觉得对方想必十分、十分的暖和。
“好吧。”对方扬了扬眉毛,“也许我有权知道理由。”
“嗯……因为你被黑心老板骗了,还帮人家数钱。”但丁哼哧哼哧笑,“又或许,因为你长得太丑,我眼神又不好。”
对方点点头。
“所以,”维吉尔皱着眉,“你哭什么?”
但丁看着他,咧着嘴,笑个没完。他笑得眼泪往下掉,掉在两人叠着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用手背抹眼睛,吸了吸鼻子。
“我能请你吃饭吗?”他笑着问。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