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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县城的冬天总是格外的冷。
十月底的风从县城东边的荒山坡上刮下来,穿过厂区生锈的铁门,穿过巷子口堆满烂菜叶的垃圾堆,死命的往童禹坤的领口里钻。他正蹲在出租屋的门槛上抽烟。手指冻得发红,爆珠的廉价草莓味在他的唇齿里弥漫,又被他一口气呼出来。他低着头看烟雾被风吹散。
余宇涵从屋里出来,把一件起球的灰色外套披在他肩上,没说话,挨着他蹲下来,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烟。两个人都很瘦,肩膀贴着肩膀,骨头顶着骨头,像两棵挤在一起过冬的枯草。
他们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自建房的顶楼,铁皮搭的,夏天烤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三百块钱一个月,没有独卫,走廊尽头的水龙头冬天经常冻住。墙角用旧报纸糊了两层,盖不住发霉的气味,更盖不住隔壁那对夫妻每天白天的吵架声,和晚上做爱时那女的淫荡的尖叫。
但至少算个家。
童禹坤对母亲的记忆只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一条土气的大花裙子,还有摔门的声音。他也不记得他妈具体是在他的几岁的时候走了的,反正是在查出他这个双性治不了的那天,只记得听见砰的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爸后来把对老婆的恨全撒在他身上,喝酒了打,没喝酒也打,有时候用皮带,有时候用扫帚,有时候直接上脚。来来去去就是骂他花钱,骂他身体晦气,骂他是个怪胎。打得最狠的一次是他初二那年,因为数学考了四十二分,他爸把他从客厅踹到厨房,又从厨房拖回客厅,最后他蜷在灶台底下,闻着从灶台上滴下来的酱油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后来他爸死了,喝酒了摔了一跤,结果脑袋磕到桌角磕死了。童禹坤听到他爸这个死法的时候,恨不得要笑出声,觉得这都是他的报应。但真看着平常那个对自己凶狠恶煞的男人,此刻竟然就变成一个这样小的盒子了,童禹坤霎时什么怨念都灰飞烟灭了。
余宇涵是隔壁镇上的,他们镇子甚至比这个县城还穷,全镇就一条水泥路,两边全是老人的房子,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他爸妈也不例外,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了南边,头两年还寄了点钱回来,第一年每月3000,第二年变成1000,第三年变成500,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再后来号码都成了空号。
他基本上算是爷爷带大的,爷爷是个木匠,手上全是茧,给他做过不少好东西,什么木头枪、木头小鸟、木头风车。但是好日子没过多久,他爷爷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走得很突然,上午还在院子里刨木头,下午人就没了。邻居帮忙办了丧事,余宇涵在棺材前跪了三天,膝盖跪烂了也不肯起来。
之后他就在几个亲戚家轮流住,每家都不愿意多留他,把他当烫手山芋。搬去职高宿舍那天,他把床板翻起来,下面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全家福照片,是爸妈走之前拍的,他自己才三岁多,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一颗乳牙,爷爷在旁边开怀大笑。他把照片装进口袋,冲着舅妈鞠了一躬,然后头也没回地走出了门。
职高是他们人生中第一块没有血和泪的地方。
学校在县城东边,三栋旧楼,操场是黄土铺的,跑起来全是灰。食堂的菜永远只有白菜土豆和豆腐,肉少得可怜。但这里有床睡,有饭吃,没人打他们,也没人赶他们走。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宿舍,上下铺,余宇涵睡上铺,童禹坤睡下铺。
职高食堂要自己充饭卡,童禹坤的贫困生补助每个月打到卡里,勉强够吃饭。余宇涵也申请了补助,两个人加在一起,偶尔省省还能有点富裕,能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两块钱的冰红茶分着喝。余宇涵每次都会把瓶盖拧开先递给童禹坤,等童禹坤喝完了,自己再仰着脖子把剩下的喝干净。
再后来两个人变的形影不离,一起上下课,一起去操场边的大树下坐着发呆。余宇涵一开始觉得童禹坤不爱说话,但佩服他居然能认真听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后来熟了之后,他才发现童禹坤鲜活的那一面,什么说人家坏话结果当事人就在身后,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了,喝水结果淋了一身。
但余宇涵只觉得他可爱。
余宇涵喜欢上童禹坤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溪水流向低处,像落叶归于尘土。他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太多。童禹坤真的给了他母亲都没给过的爱和温暖。他会在余宇涵打球摔破皮的时候皱着眉给他涂碘酒,会在降温的时候多带一件外套给他,会在他没吃早饭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温热的包子,用纸巾包着递过去。
有一天他们在操场边坐着,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童禹坤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轻而均匀,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淡很淡,但余宇涵觉得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两个人互相讲着过去的事情,说出来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面带微笑的说着那些仿佛与自己无关的过往,另一个满脸心疼不知所措的望着。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实在说不上谁更惨一点。两个人欲言又止的、带着心疼的目光看向对方,却在目光触碰的那刻相拥在一起,仿佛这样都能驱散刺骨的寒冷,抹平过去的伤疤。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余宇涵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童禹坤发了一条消息。
“我喜欢你。”
对面秒回了。一个句号,一个孤零零的句号。余宇涵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分钟,心跳快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得心脏病了,然后第二条消息过来了。
“我也是。”
余宇涵差点尖叫出声。
01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仪式,没有告白,没有鲜花和礼物。就是那个晚上,隔着手机屏幕的两个字,他们的眼泪跨过屏幕,落在对方心里那片干涸的土地上,从此之后,生根发芽。
就是从那天开始,余宇涵会把自己碗里最大那块肉夹到童禹坤碗里,童禹坤会在余宇涵打球的时候站在场边帮他拿外套。他们开始一起逃晚自习,去操场后面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靠在一起听远处的卡车声和操场上别的男生打闹的喊声。
那些夜晚很甜很甜,县城的天很黑,没有光污染,能看见很多星星。槐树四月份开花,白灿灿的一树,香味浓得像要把人泡在里面。童禹坤靠在余宇涵肩膀上,余宇涵的手搭在他腰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童禹坤头一次觉得,活着也许没那么累。
余宇涵会在童禹坤做噩梦的时候从上铺爬下来,钻进他窄小的被窝里,用手一遍一遍地抚他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童禹坤会在余宇涵想爸妈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拿出来,买两根最便宜的葡萄冰棍,一人一根,坐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吃。吃完嘴巴都被染成紫色了,然后看着对方笑起来。
他们开始慢慢的攒钱,但其实也攒不下来多少,每个月从补助里抠出一百两百,压在余宇涵枕头底下。他们的计划是毕业后一起去县城找份工作,先租个房子,再慢慢攒钱,等攒够了就去市里。
“咱们俩私奔去市里打工,听说他们一个月工资能有好几千呢。到时候咱俩再租一个房子,有独立卫浴的那种。诶你说咱俩要不再领养个小动物?”
余宇涵经常和童禹坤描述自己对未来的幻想,童禹坤也乐得陪他。
“房子最好在嘉陵江边!”童禹坤这么说的,“养小动物的话…..那我要小猫。”
“啊….可是小狗更可爱吧。”余宇涵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童禹坤。
“余宇涵你懂什么!”童禹坤小发雷霆道,“明明就是小猫更可爱!”
余宇涵看他这样光顾着笑了,再没反驳他,只说:
“那就都养。”
他们的日子好像真的就这样慢慢的好起来了,像一棵逆生长的树,矗立在越来越冷的冬天。
02
那个周六,十一月底,县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说是雪,其实就是天上飘了点白色的碎末,落到地上就化了,铁皮屋顶上积不住,全变成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整栋楼都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弄得人心发慌。
宿舍楼基本上都全空了,本地的都回家了,外地的几个去了网吧包夜,整层楼就剩他们两个。走廊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只不过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憋死过去。
从食堂回来,两人一人提着一袋两块钱的麻辣烫,塑料碗底下全是添加剂兑成的汤。余宇涵走在前面,用后背顶开门,把麻辣烫搁桌上,回头看了一眼。童禹坤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提着那袋麻辣烫,人就杵在门框底下,走廊的日光灯在他背后一闪一闪的,照得他整个人忽明忽暗。
“你傻了?快进来噻,外面不冷迈?”余宇涵说。
童禹坤闻言走了进来,把麻辣烫放在桌上,脚踢上门,转身坐到自己下铺的床边开始脱外套。拉链卡住了,天也把他的手指冻的有些僵,他低头皱着眉弄了半天,死活弄不开。余宇涵看了几秒,走过去弯腰,一下子就帮他把拉链拉下去了。
余宇涵帮他
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挨着他坐了下来。一张单人床,两个人并排,肩贴着肩,大腿贴着大腿。童禹坤的手搁在膝盖上,余宇涵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让余宇涵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紧。
麻辣烫的热气,辣子和十三香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余宇涵偏头看童禹坤,看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薄,耳朵后面的皮肤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余宇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童禹坤的呼吸顿了一下,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余宇涵的嘴唇从耳廓移到耳垂,含住了,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块小小的软肉。童禹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手指猛地攥紧了余宇涵的手,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冷不冷?”余宇涵贴着他耳朵问,声音带着一丝丝沙哑。
童禹坤摇了摇头。
余宇涵转过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掌贴着童禹坤的下颌,拇指按在他唇角,感觉着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急促的呼吸。童禹坤抬起眼睛看他,眼眶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着,似是邀请。
余宇涵亲了上去。
第一个吻落在嘴角,轻轻的,试探性的。第二个吻落在他嘴唇正中央,比第一个吻停留得久一些,嘴唇贴着嘴唇。最后是童禹坤先动了,他张开嘴,含住了余宇涵的下唇,含了一下松开,含一下松开。余宇涵在他第三次含上来的时候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整个人按向自己,然后深深吻了下去。舌头碰到舌头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童禹坤嘴里是麻辣烫的辣味,余宇涵嘴里是草莓爆珠的烟味,两种本不和谐的味道搅在一起。
余宇涵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隔着衣服,顺着脊椎往下,停在后腰凹陷处。随后他的手顺着衣摆钻了进去。余宇涵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可乐,冰的童禹坤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因为被余宇涵箍着,只能更紧地贴进他怀里。余宇涵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游走,掌心粗糙的茧摩擦着他细嫩的皮肤。
他开始把童禹坤的衣服往上推,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腰腹。因为营养不良,童禹坤的腰很细,细到余宇涵两只手几乎能合围,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余宇涵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锁骨上,舌尖舔过那根凸起的骨头。童禹坤仰起了头,露出整个脆弱的脖颈。
余宇涵把童禹坤慢慢放倒在床上,床板很硬,床垫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童禹坤后背落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嘎吱嘎吱地叫了几声。余宇涵撑在他上方,一只胳膊肘支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在他衣服下面。童禹坤仰面看着他,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嘴唇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被咬出来的红痕。
童禹坤抬起手,手指摸上了余宇涵的嘴唇。指腹在他干燥起皮的嘴唇上来回划了好几遍,然后手沿着他的下巴滑到领口,捏住了卫衣的下摆,往上拉。
余宇涵配合地抬起胳膊,让童禹坤把他的卫衣脱了,又脱了里面的长袖T恤。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露出一具少年人的身体。瘦,很瘦,几乎要和童禹坤一样瘦,但因为常年运动多了一些肌肉。锁骨下面能看见胸骨的轮廓,腹部的肌肉薄薄一层但线条清晰,胸口剧烈起伏着。
童禹坤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目光从上往下慢慢看过来。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余宇涵的心脏位置,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的撞击。
“你也紧张呀。”童禹坤笑了一下说。
余宇涵笑了一下,低头吻了童禹坤的额头,然后往下吻了眉心、鼻梁、鼻尖、人中、下巴,沿着一路吻下来。吻到脖颈的时候童禹坤又开始发抖,腿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膝盖顶到了余宇涵的腰侧。
余宇涵帮他脱衣服。先脱外面的,再脱里面的,一件一件地剥。每露出一寸皮肤,他就低头在那寸皮肤上落下一个吻。童禹坤的衣服全脱完的时候,他整个人赤裸地躺在灰色的床单上,白得发光,瘦得能看到胯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两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余宇涵的手掌覆着那个平坦的,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
童禹坤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但余宇涵的手指顺着那道缝隙探了进去,摸到了那个柔软湿润的地方。触感是陌生的,柔软的,潮湿的,像那只他在菜市场偷偷摸过的鲍鱼的触感。童禹坤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余宇涵低下头去看,童禹坤伸手想挡,被余宇涵轻轻按住了手腕。童禹坤只得别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和脸颊全都红透了。
余宇涵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个地方。
童禹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他的手指插进余宇涵的头发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按住,手在两种力道之间反复摇摆,显的有些滑稽。余宇涵的嘴唇和舌头在他最隐秘的地方反复舔弄,他能感觉到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洞穴正在分泌液体,越来越多,多到把余宇涵的嘴唇和下巴弄得亮晶晶的。
余宇涵用舌尖拨开那两片柔软的唇,舔到了里面那颗小小的阴蒂。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童禹坤就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哭叫,腰猛地弹起来,整个胯部往上顶。但他的动作反而像是鼓励了余宇涵。余宇涵按住他的胯骨,把嘴唇整个覆上去,含住那个小豆子,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又快又轻,后又无师自通的变成吸吮。童禹坤的声音完全失控了,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停地痉挛。
余宇涵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唇上全是亮晶晶的液体。他看着童禹坤,童禹坤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童禹坤猛地拉过旁边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被子底下传来一声近乎崩溃的声音。
余宇涵硬生生的把被子从他脸上扯下来,俯下身去吻他。
“没事的,阿毛。”
不知为何,童禹坤听了这话有些想哭,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温柔的安慰过他了。他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哭出来,只能低头开始帮余宇涵脱裤子。
余宇涵已经硬了很久了,硬到发疼,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撑在上方,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阴茎,对准了那个湿透了的入口。龟头碰到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他把前端轻轻地推进去了一点,只进去一个头,就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的阻力。童禹坤的眉头皱紧了,咬住了下唇。
“来。”童禹坤很少这么命令余宇涵,除了开玩笑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在发抖。但余宇涵也没好到哪去,他整具身体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童禹坤的锁骨上,滚烫的。
童禹坤伸手抱了一下余宇涵。
余宇涵把腰往前挺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膜被撑破了。童禹坤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尖叫。他的手指掐进了余宇涵的后背,指甲陷进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余宇涵停住了,整个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只有额头的汗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没事,”童禹坤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继续。”
看他这样子,余宇涵没敢继续,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童禹坤的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打在童禹坤的皮肤上。童禹坤感觉到有湿的东西滴在自己脖子上,不是汗,是眼泪。
“你哭什么。”童禹坤说。
余宇涵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霎时,童禹坤眼眶那颗一直要落不落的泪,此刻也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是幸福的泪水吧。童禹坤这么想到。
过了很久,余宇涵开始动了。很慢,很轻,恨不得每前进一点都要停下来感觉一下童禹坤的反应。童禹坤的眉头从一开始的紧皱慢慢舒展开了,嘴巴从紧咬变成了微张,然后变成了微喘。
疼痛正在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快感在他敏感的身体里不断地膨胀。他开始不自觉地迎合余宇涵的节奏,腰轻轻地往上抬,胯骨和余宇涵的胯骨撞在一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床板的嘎吱声和弹簧的咯吱声。余宇涵的手撑在他头两侧,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摆胯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加快了,幅度也一点一点地变大了。童禹坤的声音也在变,从细细的喘息变成了甜腻的呻吟。
余宇涵开始加速,少年人的初次不懂什么技巧,只是凭着直觉的、又快又猛地往前顶,每一下都全根没入,再抽出来只留一个龟头在里面,然后再狠狠插进去。童禹坤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窜,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在床头的铁栏杆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到了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余宇涵的阴茎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汪透明的液体,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那种声音淫靡得让他脸红,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阴道里面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收缩,紧紧地箍着余宇涵的性器,像舍不得让它出去一样。
“操,”余宇涵哑着嗓子骂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紧,夹得我好爽。”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结合的地方,自己的阴茎在童禹坤的阴道里进进出出,把穴口撑得圆圆的,每一次抽插都带出更多的水,把两个人的阴毛和胯骨都弄得湿漉漉的。童禹坤的阴唇被摩擦得充血发红,肿肿的,像一朵被蹂躏过的花。
“你看,”余宇涵喘着粗气说,一只手伸下去,用手指撑开童禹坤的阴唇,让他也看,“你的小穴把我的鸡巴吃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童禹坤被他这话说得又羞又爽,阴道不自觉地又缩紧了几分,绞得余宇涵倒吸了一口凉气。
“操,你别夹——”余宇涵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你这么紧我会很快射的——”
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更深,次次都顶到最深处,龟头撞在宫颈口上。童禹坤被他顶得叫都叫不出来了,眼角的眼泪又开始不停地往外流,那种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
余宇涵开始调整姿势,他把童禹坤的腿架到自己肩膀上,这个角度让他的阴茎能够进得更深,几乎要把整根都捅进去。他俯下身,整个人压在童禹坤身上,胯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童禹坤的会阴,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响声。童禹坤的腿被压到胸前,膝盖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肩膀,整个人折叠在一起,阴道因为这个角度变得更加狭窄,紧紧地包裹着余宇涵的性器。
“啊——啊——太深了——你慢点——”童禹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听起来更像是在勾引而不是在拒绝。
余宇涵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他一只手撑在童禹坤耳边,一只手伸下去捏住了童禹坤的阴蒂,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颗已经充血肿胀的小豆子,又揉又搓。双重刺激让童禹坤彻底崩溃了,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阴道开始不自主地剧烈收缩,一下一下地绞着余宇涵的阴茎,像一张小嘴在用力地吸吮。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童禹坤哭着喊,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我要到了——要到了——”
余宇涵感觉到童禹坤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那股吸力大得惊人,他咬紧了牙关,用最后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猛地加快了最后几十下的冲刺。他插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像要把童禹坤捅穿,床板在他们身下发出剧烈的嘎吱声,铁架床吱呀吱呀地响,整张床都在晃。
就在余宇涵射精的前一秒,童禹坤先到了高潮。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呻吟,阴道剧烈地痉挛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余宇涵的龟头上。那股热流让余宇涵再也撑不住了,闷哼一声,射了出来,滚烫的精液打在童禹坤的阴道壁上。
他射了很多,同时不自觉地往前顶,像要把精液送到童禹坤身体最深的地方去。童禹坤感觉到那些热流一波一波地灌进自己体内,那种充盈感让他刚刚高潮过的身体又开始颤抖,阴道还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收缩,像在帮他把那些精液吸得更深。
余宇涵射完之后没有立刻抽出来,他整个人脱力一样压在童禹坤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童禹坤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他后背上,手掌贴着他汗湿的、滚烫的皮肤。
精液从他们交合的地方慢慢流出来,混着血,顺着童禹坤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在灰色的床单上,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
过了会儿,余宇涵翻到旁边,侧过身,把童禹坤整个人捞进怀里。童禹坤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抽搐。他们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两个人赤裸的、汗湿的、黏糊糊的身体。被子太小了,盖住上面就盖不住下面,但他俩都不太在意。童禹坤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余宇涵的背。
麻辣烫早就凉透了。
童禹坤低头把脸贴在余宇涵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极快慢慢变回正常。
“余宇涵。”童禹坤的声音闷闷的,从余宇涵的胸口传上去。
“嗯。”
“我爱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但余宇涵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他们没有对对方说过“爱”这个字,毕竟他们没接受到过,也不懂什么是爱,甚至在他们的人生中,单单提起“爱”这个字眼都好像是一种奢侈。
好在,如今在这样一间破旧的宿舍里,在没有人在意他们死活的这个世界上,他们把自己给了对方,还有彼此在爱着对方。
“我也爱你。”
03
那之后的日子变成了一条下坡路,坡度缓得让人察觉不到,但两人已经上了瘾,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谷底了。
两个少年在尝了禁果之后就再也管不住自己,那种第一次交合时体验到的高潮像一剂高浓度大麻,注入了血液之后就再也代谢不掉。身体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顽固,一旦知道彼此可以给予对方那样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隔着衣服互相试探的节制里去了。
宿舍的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的门锁是好的,插销还能插上。他们算准了时间,前后脚进去,余宇涵先进最里面的隔间,童禹坤过两分钟再进去。门一插上,世界就被关在外面了。余宇涵把童禹坤抵在墙上,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冰冷的瓷砖之间,一只手解他的皮带。童禹坤踮着脚,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因为隔壁的隔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那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张感让每一次触碰都加倍地敏感,余宇涵的手指刚碰到他内裤的边缘,他的身体就条件反射的开始流水了。
余宇涵后入他的时候,童禹坤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趴在马桶的水箱上,水箱的凉意隔着衣服渗进皮肤里,和他身体内部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余宇涵的手绕到前面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忍不住在高潮的时候发出那种介于呻吟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他们在隔间里做完之后,会等两分钟再先后出来。童禹坤低着头先走出去,带着裤腰那里被马桶的水箱硌出一道红印。余宇涵后走,冲掉厕所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洗手,对着镜子理理头发,再把衣服整理好,最后等脸上那股潮红退下去一些再出来。他们的演技很差,但幸好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
天台是他们的第二个据点。职高的教学楼是那种老式的四层建筑,楼顶有一个平台,平时锁着,但钥匙就挂在旁边消防栓的后面,是一个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的秘密。天台上有几根废弃的旧水管和一堆不知道谁搬上来的砖头,视野倒是很好,能看到整个县城的地平线和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他们通常在下午第三节课之后去天台,那节课是自习,老师不点名,走了也没人知道。
站在天台上,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吹得童禹坤的头发往后飘,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余宇涵站在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面对着夕阳的方向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紫灰,最后在山的那头消失,留下一道像伤口一样裂开的霞光。
童禹坤跪在地上给余宇涵做口活,余宇涵抚摸过他凌乱的头发和瘦削的脊背。身后的天空是粉紫色的,县城的路灯在天边亮起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橘色光点。童禹坤仰头看他,身后的晚霞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片正在燃烧的云。
“你在想什么?”余宇涵喘着气问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中间被喘息切得支离破碎。
童禹坤想说些什么,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看着余宇涵。
余宇涵后来想,他当时应该停下来,应该追问,应该把那些话从童禹坤心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但好像太晚了。
宿舍阳台是冬天的时候用得最多的。阳台上没有暖气,冷得刺骨,但正是这种冷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新的理由抱在一起。这栋楼的阳台是那种半封闭的,栏杆是水泥的,齐腰高,上面晾满了各色的床单和衣服。夜色浓稠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阳台最靠里的角落,被床单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嘴唇冻得发紫,但身体挨着身体的地方是滚烫的,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像同时站在火里和冰里,感官被撕裂又融合,产生了一种近乎迷幻的效果。
余宇涵从背后抱着童禹坤,一只手捂在他嘴上,另一只手在他身体前端动作着。童禹坤的手撑着冰凉的水泥栏杆,指尖冻得通红,身体却在微微发烫,他仰着头看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瞳孔涣散着,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那种像隔了一层海绵的呻吟。那种呻吟声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隔壁阳台的人如果此刻出来收衣服,一定能听得一清二楚。但隔壁阳台没有人出来,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跟余宇涵和童禹坤一样连明天都不确定的人。没有人有闲心管别人在阳台上做什么。
高潮的时候童禹坤会往下瘫,余宇涵就死死地箍着他的腰不让他滑下去。精液射在水泥地上,几秒钟就凉了,天亮之前会被冻成一小块透明的冰,被清晨的阳光一照就化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童禹坤有时候会盯着地上那摊即将消失的痕迹发愣,觉得一切美好的东西大概都是这样,来得滚烫,去得冰凉,最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们还在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做过。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歪脖子柳树,树和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白天那里偶尔有人躲着抽烟,晚上就是完全无人的真空地带。春天的夜晚,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暗处释放着微弱的香气。余宇涵把校服外套铺在地上,让童禹坤躺在上面,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在他们脸上,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扫过。偶尔能碰上其他来做爱的小情侣,他俩也只能尴尬笑笑然后仓皇而逃。
那段日子是甜的。倒不是说生活本身有多甜,生活还是那个生活,仿佛每多活一天仿佛都无限的在透支身体和灵魂。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甜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物质的支撑,不需要任何外界的认可。就在他们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之间存在着。
他们在那段日子里几乎天天做爱。有时候一天两次。早晨一次,晚上的话就一次做完直接睡觉,如果没课的话午休可能还会再做一次。频率高到他们自己都有点害怕,但就是停不下来。每一次都觉得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每一次都要做到彻底,做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做到身体里再也挤不出任何东西。
每一次做完之后,余宇涵都会蜷在童禹坤怀里,被他用手一遍一遍地抚着后背,但他比童禹坤还高出许多,显的场面有些不和谐。童禹坤的手指从他后颈一路摸到尾骨,力道很轻。童禹坤有时候会小声地说一些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他想去江边看看,想坐一次火车,想有一个房子,想在阳台上种一盆花,随便什么花都行的,只要能活过冬天。
余宇涵说好,好,好。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温柔,温柔到不像那个在篮球场上疯跑,又或者是连明天都看不到的少年。他说的每一个“好”都像一种承诺,但他没有能力兑现任何一个,这他知道,童禹坤也知道。但他们都需要这些承诺,只为图一个短暂的心安。
也是那段频繁到近乎失控的性爱里,他们从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童禹坤双性人的身体给了他们一种模糊的安全感。他的生殖系统是不完整的,他的月经是完全紊乱的,他的身体结构和别人不一样,所以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在他身上。这是一种愚昧的、青春期特有的侥幸心理。
还有价格的原因,一盒安全套要三四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够吃三四天的饭,或者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买一台二手的电风扇,或者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买一床厚一点的棉被。安全套在他们生活的优先排序里太靠后了,排在吃饭、卫生纸、洗衣粉、感冒药、胃药之后。
老师在生理卫生课讲到生殖系统那一章的时候,直接跳过了,说“这个自己看书”。童禹坤自己翻过那一章,书上的解剖图是女性的内生殖器结构,子宫、输卵管、卵巢。他对照着自己的身体,总觉得那张图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书上关于双性人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列在“性分化异常”的条目下面,简略到冷漠,像在说一种在动物园里才能看到的珍稀物种。
所以他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次都没有。
在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的性爱里,童禹坤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一场他全然不知的变化。余宇涵基本每次都会内射,而童禹坤会在洗澡的时候用冷水冲洗掉,但大部分时间是直接用卫生纸擦干净,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不知道那些精液里数以千万计的精子中,会有那么一两个生命力格外顽强的,穿过他的阴道,穿过他的宫颈,进入他的子宫,在那里找到一颗正在等待的卵子,然后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崭新的、属于他和余宇涵的细胞。
那个细胞开始分裂。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以一种沉默而坚决的速度,一天天地长大。它长出了心脏,那颗心脏在童禹坤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开始了第一次跳动。它长出了神经管,长出了肢芽,长出了手指和脚趾的雏形,安静地待在童禹坤的子宫里。
童禹坤只以为那些隐约的恶心和疲劳是胃病犯了,又或者是营养不良。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04
三月中旬,县城的春天来得迟,操场边那排歪脖子柳树才刚刚抽芽,嫩绿色的芽苞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周三下午的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童禹坤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又不下雨的样子。他趴在桌上,小腹隐隐地坠痛,那种痛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他以为是月经要来了,虽然他的月经一向不准,但他也想不到什么别的解释了。他只想熬过这节课去厕所看看。
疼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距离下课铃响剩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那种隐隐的坠痛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剧烈的、痉挛式的绞痛。童禹坤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磕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童禹坤咬住嘴唇,手掌按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校服T恤,他感觉手掌下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疼痛越来越密集,童禹坤的手紧紧地抓着桌沿,指节泛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的最深处往下坠,被地心引力拽向地面。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完全无法理解。
下课铃响的时候,童禹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厕所。他没来得及去教学楼后面那个干净的厕所,最近的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常年没人打扫的老厕所,门锁是坏的,灯也坏了,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昏昏沉沉的,像傍晚将暗未暗的天色。
他蹲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来,温热的,湿滑的,像一条鱼从他的手间溜走。他的手猛地探下去,指尖碰到了一团黏腻的东西。他的手在那团东西上停住了,手指不敢动,像触了电一样僵在那里。然后在昏暗中,他低下头去看。
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已经有了形状的小东西。大约十厘米长,蜷缩着,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它已经有了四肢,那种小小的、细如牙签的四肢,蜷在胸前。它已经有了手指,五根,极细极小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完整无缺。它的头是身体最大的部分,圆圆的,闭着眼睛,嘴唇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薄如蝉翼,透过皮肤可以看到下面暗色的、已经停止跳动的内脏。脐带还连着它的腹部,另一端消失在童禹坤的身体深处,像一根断了的电话线。
童禹坤蹲在厕所的蹲坑上,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身体,愣了很久。
他的大脑在第一瞬间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感觉,连恐惧和悲伤都没有,就是一片彻底的空白。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东西,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东西,但信息根本传不到大脑的意识层面。
然后是声音,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像是自己的,又像是别人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大了很多,大到把厕所的墙壁震出了回音。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他蹲在那里,开始干呕,同时他的胃开始痉挛,整个身体都在拒绝接受眼前的事实。
童禹坤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只记得水声哗啦,哗啦,冲水按钮被他按了一次又一次,水流卷着那个小小的、已经有了人形的身体在陶瓷表面打转。它卡住了,卡在排水口和陶瓷壁之间的夹角里,水流冲不走它,它就那么卡在那里,小得不可思议的四肢蜷缩着,头微微偏向一侧。
童禹坤忽然想到,它甚至没有一个名字。
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它在自己身体里待了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日子里喝了多少酒,抽了多少烟,熬了多少夜,摔了多少跤。不知道那些酒精有没有渗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不知道那些尼古丁有没有堵住它正在形成的心脏。他知道它是否曾经感觉到疼,是否曾经在他肚子里伸过懒腰,是否曾经用那双米粒大小的手摸过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按了一次冲水按钮。
那具小小的身体被水流冲得翻了个身,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个找不到舒服睡姿的婴儿。然后它动了,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地滑向排水口。童禹坤的手指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它,但水流太快了,当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已经空了。
那具小小的身体被水冲进了黑暗里。
咚的一声,很远,很闷,像什么东西掉进了一口井里。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童禹坤盯着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水都干了,只留下一层黏腻的液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水,是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拉上拉链,推开隔间的门。
厕所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嵌在水池上方,镜面上有水渍和污垢,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童禹坤走到镜子前,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近乎是灰紫色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眼神完全是散的。他的校服前面湿了一大片,大概是之前蹲着的时候沾到了地上的水,又或者是汗,又或者是羊水,他分不清。他的校服外套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T恤的下摆也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小腹的轮廓。
那个肚子还是微微隆起的,之前他以为那是胃胀气,是吃多了,是长胖了,还和余宇涵嘻嘻哈哈的调侃过。现在他知道是因为那里面曾经装着一个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隔着湿透的T恤,他的手掌贴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掌心的温度传到皮肤上,凉凉的。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按了按,却被自己的举动逗的忽然很想笑。他弯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弯了一下嘴角。他就这么弯着嘴角走出了厕所。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尽头。早就开始上课了,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他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感觉到一阵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翻了一瓶黑色墨水,从后往前蔓延,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视野。走廊尽头的窗户变得越来越小,日光灯的光圈变得越来越暗,地面开始倾斜,墙壁开始扭曲,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一个正在崩塌的梦境。
他听到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咚的一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冰凉的水泥地面,那种凉意从眉心扩散到全身。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缝,缝里映着走廊对面那面墙的墙根,墙根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很细很细的草,绿得发亮。
他再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管。有人在扎他的手背,针头刺进皮肤的那一刻,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一个声音立刻在旁边响起:“别动,在输液。”
他偏过头,看见余宇涵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大概是咬出来的。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红色划痕。他的手死死攥着童禹坤的另一只手。
“你怎么在这?”童禹坤开口说话的一瞬间他几乎要认不出来自己,因为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致。
“你晕倒了,”余宇涵的声音在发抖,“我抱你来的医院。”
童禹坤眨了眨眼睛,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株草,但在这之前还有别的画面,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快速地闪过,每一帧都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
他不想看那些画面,于是把眼睛闭上了。
“医生说你……“余宇涵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流产了。”
这三个字从余宇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每个字的发音都是对的,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的,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童禹坤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手在余宇涵的手心里动了动,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最后握住了余宇涵的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对不起?我没事?说什么都不对,干脆什么都不说。
隔壁床的老人正在睡觉,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在运转。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橡胶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种吱吱声。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鸟都不叫了,余宇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这次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两天,我已经请好假了。”
童禹坤终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余宇涵。余宇涵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余宇涵。”童禹坤叫他。
余宇涵没有抬头。
“余宇涵。”童禹坤又叫了一声。
童禹坤眼睁睁的看见余宇涵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很小幅度的抖,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变成了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栗。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把脸埋在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呜咽。
童禹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因为常年用劣质洗发水,余宇涵的头发很硬,发质粗得像稻草,童禹坤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发丝一根一根地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像在穿过一片干枯的草地。他把手停在余宇涵的后脑勺上,手掌贴着他的头皮,感受着他哭泣时整个头部的震颤。
“没事的。”童禹坤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没事的。怎么可能没事啊,他的身体里曾经住着一个小孩,结果被他自己用水冲走了,冲进了县城那条臭烘烘的地下排水系统里,和他的身体一起变成了这座县城无数废弃物的一部分。
但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说“没事”,把“我好疼”咽下去,只为了骗自己。骗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骗自己明天会比今天好。
余宇涵从手掌间抬起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看着童禹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给你带了粥。”
童禹坤住院的那两天,余宇涵每天下课之后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来医院,带一份食堂打的粥和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咸菜,有时候还会带一个橘子,剥好了放在童禹坤的手边。童禹坤靠在病床上喝粥,余宇涵坐在床边写作业,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会多看他们两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
出院那天,学校给了他们一张通知。童禹坤因为身体原因需要休学,余宇涵因为旷课过多被劝退。那张纸被教导主任递过来的时候,夹在一堆表格中间。教导主任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用那种处理过太多类似事件的口吻说了一句:“签个字就行了。”
余宇涵拿起笔,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监护人。最后他在那栏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余宇涵一个人回了学校,把两个人的东西收拾好了,装在一个蛇皮袋里。其实也就是几件衣服,两双鞋,一本童禹坤的日记本,几包泡面,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零钱。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像一只手在挽留,又像在道别。
他们在县城边上找了一间出租屋,就是那个铁皮顶的、没有独卫的、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地方。搬进去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周的墙是灰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童禹坤坐在唯一的那张床垫上,手里捧着余宇涵带回来的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行字:
“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活。”
笔尖停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重新活”是什么意思?怎么重新活?从哪里开始重新活?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他都没有答案。他合上了日记本,把它放在了枕头下面。
05
余宇涵在第二天就去找工作了。他去了县城南边的一个小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民房,里面摆了几台缝纫机,给附近的服装厂做代加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王姐看了看余宇涵,说你是生手,没有经验,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一千八,转正之后两千二,不包吃不包住,做六休一。余宇涵说好。
他开始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工厂里噪音很大,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的声音震得人脑仁疼。他负责踩缝纫机,给半成品的衣服锁边,一天要锁上千件,手指被线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指尖被针扎得全是血点。下班的时候他要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很久,才能把手指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冲掉。回到家,童禹坤已经用煤炉煮好了面条,面条是散装的,一块五一斤,锅里飘着几片蔫了的菜叶子。余宇涵坐在床垫上吃面,手指的疼痛让他的筷子拿不稳,面汤洒了一桌子。童禹坤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子擦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最便宜的红霉素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一根一根地给余宇涵涂。
余宇涵的试用期还没结束,童禹坤也开始找工作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小腹偶尔还会隐隐地疼,但家里的钱快用完了,余宇涵那一千八的工资交了房租之后就只剩下一千出头,两个人的吃喝、童禹坤的药费、还有之前住院欠下的一点债,每一笔都在咬着那一千块钱。童禹坤先是去了几家店面试,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奶茶店店员,但人家一看他瘦成这样、脸色白成这样,又听说他刚休学,都委婉地拒绝了。最后是一家KTV的领班给他打了电话,说他们在招公主,一晚上能挣一两百,问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他第一天去上班的那个晚上,余宇涵没有说任何话。他坐在床垫上,看着童禹坤换衣服,把常穿的卫衣换成了领班让他穿的那件黑色的漏洞上衣和短裤。他低着头整理衣摆,手指在布料上反复地抚。余宇涵看着他,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看着他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的后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耳尖。他想说你别去了,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们不去,明天很可能就没有饭吃。
童禹坤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门关上了,余宇涵一个人坐在床垫上,听着走廊里童禹坤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隔壁那对夫妻的吵架声盖住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尽头的灯泡在闪,一闪一闪的。
那之后的半年,他们就在两种生活之间来回切换。白天,余宇涵去工厂踩缝纫机,童禹坤在家休息;晚上,童禹坤去KTV陪酒,余宇涵在家等他。有时候余宇涵会去KTV接他,站在门口的巷子里等,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等童禹坤从后门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县城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有时候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童禹坤的胃就是在那段时间彻底坏掉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很多酒,白的、啤的、红的、洋的,客人点什么他喝什么。他不喜欢喝酒,酒的味道是苦的,涩的,像在喝药。但他不能不喝,客人花钱就是来看他喝的,他喝了,客人才会笑,笑了才会给钱,给了钱才能交房租、买药、吃饭。他的胃从最开始的反酸、胀气,慢慢变成了灼痛、痉挛,有时候喝到一半他会躲进卫生间,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把胃里的酒全部吐出来,吐干净了再回到包厢,继续喝。他的胃黏膜在一次又一次的呕吐和酒精的灼烧下变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虫蛀过的布,到处都是窟窿。
余宇涵的身体也出了问题,工厂的活太累了,每天十四五个小时坐在缝纫机前,弯着腰,低着头,脊椎和肝脏都在承受一种长期的、慢性的压迫。他开始觉得右肋下面隐隐地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像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撑着他的肝,撑着他的胆,撑得他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胀痛。他的脸色开始发黄,眼白也不再是干净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浑浊的淡黄。童禹坤有一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你的眼睛怎么黄了,余宇涵说没有吧,你看错了,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他们还是会攒钱,每个月从两个人的收入里抠出一部分,塞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下面。那个信封慢慢变厚了,从薄薄的一层纸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里面的钱从几百块变成了几千块。他们会在月底的时候把信封里的钱全部倒出来数一遍,余宇涵数,童禹坤在旁边看,两个人看着那一堆皱巴巴的纸币,脸上露出一个很短暂的笑容。
“再攒几个月就够了。”余宇涵说。
“够什么?”童禹坤问。
“够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这四个字变成了他们的一个咒语。离开这个县城,离开这间铁皮顶的出租屋,离开KTV和工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一个不用每天晚上喝到吐的地方,去一个可以租到带独立卫浴的房子、可以在阳台上养花、可以在嘉陵江边散步的地方。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开”本身:在新的地方,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的。
06
有一天童禹坤下班早,凌晨一点多就回来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很细很细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蹲下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在巷口那堆垃圾袋的后面,蜷缩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缩成一团,像一块被人揉皱了扔掉的抹布。童禹坤壮着胆子伸手碰了碰它,它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响的叫声,吓的童禹坤迅速的收回了手。
是一只小猫,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眼睛半睁着,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腿上的那一处,皮肉翻开,能看到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组织,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痂的周围有一圈黄白色的脓。童禹坤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突然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把猫裹在里面,抱了起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余宇涵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怕扰民遭投诉,音量调得很小。
余宇涵看到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外套,愣了一下,问:“你抱的啥子?”
童禹坤把外套放在床垫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小猫蜷在外套里面,全身在发抖,眼睛半闭着,后腿上的伤口在黄色的路灯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触目惊心。
余宇涵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去找点东西给它包扎。”
他们没有钱带猫去看兽医,也更没有钱买药。余宇涵用碘伏给小猫擦了伤口,刺的他叫了一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没有力气了,只是躺在那里,肚皮急促地起伏着。
童禹坤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的头慢慢地往童禹坤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寻找那一点点温度。童禹坤把手掌摊开,整个手掌贴在它的身上。
“给它起个名字吧。”余宇涵说。
童禹坤想了想:“叫嘉陵。”
余宇涵看了他一眼,他心里知道为什么,于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噜,声音一下子让童禹坤的眼眶红了。
他们开始照顾嘉陵,余宇涵去菜市场找卖鱼的摊主要了一些不要的鱼内脏,回来煮成糊糊喂给它吃。嘉陵吃得很慢,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大部分糊糊都从嘴角流了出来,沾在下巴和胸前的毛上。童禹坤就用手指把糊糊一点一点地抹回它的嘴里,食指上沾满了腥臭的鱼内脏残渣,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恶心。
嘉陵的后腿伤口在慢慢好转,虽然每天碘伏涂上去的时候还是会疼得叫,但那些黄色的脓在减少,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长出新的、粉色的肉芽组织。它的精神也好了很多,眼睛从半睁半闭变成了一双圆圆的亮亮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琥珀。它开始尝试站起来,后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走两步就会摔倒,摔倒之后再站起来,再走,再摔倒。余宇涵每次看到它摔倒都想伸手去扶,被童禹坤拦住了:“让它自己来。”嘉陵就在他们的注视下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告:我还活着,我还要活下去。
那段日子是他们住进这间铁皮屋之后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他们会在晚上一起窝在床垫上看电视,嘉陵蜷在童禹坤的腿上,余宇涵的手搂着童禹坤的肩膀上,三个人挤在一起。电视里放的是县台的地方新闻,讲的是这个地方的某个领导又去视察了某个贫困村,给他们送了米和油。童禹坤看着那些画面,觉得那些人脸上的笑容虚伪的很。
有一天晚上,童禹坤抱着猫,忽然说:“等咱们走了,也要带着它。”
余宇涵这时候正在削苹果,在菜市场买的处理品,一块钱一斤,表皮上有黑斑和疤痕,但削掉之后里面的果肉还能吃。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童禹坤的手心里。
“它和咱们一起坐火车,”童禹坤说,手指摸过猫的耳朵,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咱们找个能养猫的房子。”
“行。”
“阳台要大一点,猫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
“没问题。”
童禹坤笑了,眼睛弯了点,鼻梁上会有细小的皱纹,嘴唇会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牙齿。余宇涵看着他的笑,心脏猛地疼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童禹坤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好看到他愿意用自己剩下所有的命去换童禹坤能一直这样笑。
那段时间他们甚至开始认真规划离开的事了。余宇涵从工厂旁边的一家打印店要了一张地图,正面是县城全貌,背面是周边几个城市的简图。他们把地图摊在床垫上,用一支圆珠笔在上面画圈。市里是离他们最近的城市,坐大巴大概两个半小时,不算远,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余宇涵在网上查了市里的房租,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七八百,比现在这间贵了一倍多,但带独立卫生间,有的还带阳台。童禹坤说阳台不需要大,能放下一个花盆就行。余宇涵说好,那咱们先租个带阳台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大的。
信封里的钱随着时间在慢慢变多。童禹坤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先把当天的收入放进信封里,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某月某日,三百五。某月某日,四百二。某月某日,一百八。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余宇涵有时候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把本子翻出来看,看着那些数字一页一页地累加,从几百变成一千,从一千变成两千,从两千变成三千。他会用手指摸着那些数字,好像摸到了未来。
日子一天天的在变好。
07
这样的日子在童禹坤被强奸那天,戛然而止。
那个人是KTV的熟客,四十岁出头,在县城开了个什么厂,具体什么厂童禹坤不知道,只知道每次来都会点最贵的酒,给小费也大方,但不会像别的客人那样动手动脚,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喝闷酒,偶尔让他陪着喝两杯,然后就让他走了。童禹坤一直觉得这个人和别的客人不太一样,至少不是那种让人生理性反胃的类型。
那天那个人来的时候明显已经喝过酒了,身上有很重的酒味,进来之后就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对童禹坤说了一句:“过来坐。”
童禹坤坐下了。
后面的记忆完全是碎的,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锤子,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把完整的画面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
他记得那个人倒了一杯酒推过来,说让他喝,他想了想余宇涵的身体,喝了。那个人又倒了一杯,他想了想嘉陵的伤口,又喝了。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和视野里越来越模糊的光线。那个人忽然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包厢的角落里。
他开始脱童禹坤的衣服。童禹坤伸手去推他,但那个男人的身体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推不动。他的手在那个人身上胡乱地推着,推他的肩膀,推他的手臂,推他的胸口,但他已经没劲了,那只手也被那个人一把抓住了,按在了墙上。童禹坤的另一只手也被抓住了,两只手被那个人用一只手攥在一起,举过头顶,按在头顶的墙壁上。墙壁很凉,很硬,硌得他的手腕骨生疼。
他想喊,但那个人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很大,整个手掌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拇指和食指掐在他两颊的凹陷处,掐得他的嘴巴无法张开。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温热的。他的视线越过了那只手,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小水晶片在通风口的风里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斑,投在天花板上。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侵犯,他能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被撑开的撕裂感,感觉到每一次的撞击,但他的意识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那盏水晶灯上,飘到了那些细碎的、彩色的光斑上,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着,越飘越高,越飘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地面上那个正在发生一切的身体。
他记得那只手从他嘴巴上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深的血印,是被那个人的指甲划破的。他的嘴角尝到了血的铁锈味,那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画面,大概是小时候,他爸打他,把他的嘴唇打出了血,他舔了一下,也是这个味道。那个味道在这些年里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时间从来没有走过,他还依旧蹲在那个灶台下面,闻着酱油味和血腥味,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那个人走了,走之前往茶几上放了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块,比平时多很多。他的衣服还穿得很整齐,只是衬衫领口有点皱,他用手指理了理,然后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夹克,走到门口,拧开了锁舌,走之前回头看了童禹坤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禹坤在角落里躺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小时。他的大腿内侧有掐痕和红印,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沾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亮晶晶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红痕,是被那个人攥出来的,手腕骨的部位已经青紫了,像戴了两只褪色的手镯。
他慢慢地坐起来,把衣服穿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两千六。他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走进了包厢的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妆花了,眼线晕成了一大片黑灰色的水渍,嘴角破了一个口子,血已经干了。他用纸巾把脸上的妆擦干净,把嘴角的血痂揭掉了,新血渗出来,他舔了舔,还是那个味道。他用冷水洗了脸,洗了手,洗了手腕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好像多洗几遍就能把它们洗掉似的。然后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走出了包厢。
他沿着走廊走到后门,推开门,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抖得那么厉害了。他走在巷子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皮鞋跟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巷子很长,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才走到尽头。尽头是县城的东大街,街上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罩在路面上,有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翅膀扑棱扑棱的,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味、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远处化工厂的漂白粉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组成了这座县城的夜晚的味道。他每天都闻,今天闻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回家的时候余宇涵还醒着。童禹坤推门进来的时候,余宇涵正靠在床头看一档深夜的购物节目,主持人正用一种过于热情的语气介绍一款不粘锅。余宇涵没有看进去,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一些除了自己的心跳以外的声音,好让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不至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童禹坤推门进来的时候,余宇涵先听到的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转过头。童禹坤站在门口,他背着走廊尽头的灯光,脸上全是阴影,看不清表情,身上裹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默。
余宇涵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童禹坤的脸比他出门的时候更白了,白到嘴唇的轮廓几乎要消失在下巴的颜色里。然后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停了一下,那伤口不大,但很深,干涸的血迹在嘴角凝成一条黑色的细线。然后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两只手腕都有青紫色的掐痕,左手更严重一些,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晰可见。
余宇涵的瞳孔缩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抵在上颚,他想说一句什么。 “怎么了”,“谁干的”,“疼不疼”。但所有的词语都在喉管里就被堵住了。
童禹坤站在门口大概有十几秒。他低着头,没看余宇涵,而是在看地上的嘉陵。它蜷缩在床脚的一件旧T恤上,那是童禹坤给它铺的窝。它看起来比昨天更小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揉皱的纸团,身上的毛乱糟糟的,有几处因为伤口流出的脓水而结成了硬块,贴在皮肤上。它的后腿上那道伤口比之前更严重了,周围的组织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发黑,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肉,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童禹坤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它没有动,耳朵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立起来。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对童禹坤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肚皮还在微弱地起伏,一下,一下,再一下,童禹坤的手指在它的头顶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来,开始脱衣服。把那条黑色紧身上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穿上余宇涵的一件旧T恤,灰色的,胸前有一个褪色的卡通图案,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他瘦的凸起的锁骨。然后他走到床脚,蹲下来,把嘉陵连同那件旧T恤一起抱了起来,它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轻到让童禹坤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眼泪砸在猫脏兮兮的毛上,打湿的毛贴在它瘦骨嶙峋的脊柱上。余宇涵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童禹坤身边,蹲下来,伸手顺着童禹坤的后背。他的脊柱隔着薄薄的T恤硌着他的掌心,一节一节的。
他们就这样蹲着,蹲在那只快要死去的猫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电视还在放那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用一种极度夸张的激动嗓音说“今天下单还送刀具三件套哦”。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架了,两人的声音犹如锯子和锤子在墙壁上你来我往地敲打着,发出一种令人头疼的噪音。走廊里有风吹过,铁皮顶被吹得哗哗响,像一面巨大的鼓膜在振动。
然后嘉陵的肚皮停止了起伏。
童禹坤感觉到手心里那个微弱的温度开始慢慢变凉,他哭了。
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泪不断的一直流,一颗接一颗的。但他发不出什么声音,霎那间、他身体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器官都被掐住了,掐得死死的,连一丝空气都挤不出来。他的手还托着嘉陵小小的身体,手心还机械化的在它已经僵硬的脊柱上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余宇涵的手还贴在童禹坤的背上,感觉到童禹坤浑身发抖,那种震动透过余宇涵的掌心传到他的骨头里,最后达到心脏上引起了某种共振。
童禹坤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它昨天还好好的。”
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像被他压碎,然后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给它换了药,用的是家里最后一瓶碘伏。它的伤口在长新的肉了,粉色的,我看过的。它前天还站起来了,你看到了吗?它站起来了,走了两步才倒下的。它还能吃,昨天早上那个饭它吃了小半碗,比前两天都多。”
突然他停了,他的手指还在嘉陵的背上,那层毛下面的身体已经彻底凉了,没有任何生命该有的柔软和温度。
“我以为它会好的。”童禹坤说。
说完这句话他就大哭出声。他把猫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弯着腰,把脸埋在猫小小的身体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沾在嘉陵已经脏兮兮的毛上,把那些干硬的毛结泡软了,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猫瘦小的身体上。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猫身上那件旧T恤,指节发白,指甲恨不得要嵌进自己的掌心里。
余宇涵的眼泪也在同时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他尝到了咸味。和血的味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他想到。他没有去擦,就让眼泪那么淌着,淌过下巴,滴在他蹲着的那块水泥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上洇开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把童禹坤和猫一起抱进了怀里。童禹坤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余宇涵抱紧了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童禹坤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那一片布料被沾湿,冰冰冷地贴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它太小了,它才那么小,它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它就是想活下去,它那么想活,它站起来了,它走路了,它想活的……它比我更想活…… ”童禹坤的声音从余宇涵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因为哭腔断断续续的,“余宇涵……我好痛啊……”
余宇涵终于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歉意,带着哭腔的话语脱口而出: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不该让你去那里上班的。”
听见这话童禹坤反倒安静了些,转头看了一眼余宇涵疲惫的侧脸,开口道: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办法。”
余宇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他的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了衣服里,流进了锁骨窝里,在那里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凉凉的,痒痒的,然后又顺着胸骨的弧线继续往下流,一直流到心脏的上面。
童禹坤安静了一会,突然开口说:
“只是我以为它会好的,我以为我们会好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泪又一次如同串起来的珍珠般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是呀,我以为我们会好的。余宇涵在心里默默的说着,但他不敢说出口,他怕童禹坤更难受。此刻,他能给的,只有一个怀抱。
童禹坤哭了很久,久到隔壁那对夫妻其中一个摔门走了,久到电视购物节目变成了深夜的股票信息,久到走廊尽头的灯泡终于彻底灭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纯黑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他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哭到眼睛干涩,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他瘫在余宇涵的怀里,看着窗外。
嘉陵还躺在他怀里,身体已经完全僵了,四肢保持着生前蜷缩的姿势。
终于,余宇涵抖了抖麻了的四肢,然后把童禹坤从地上扶了起来,扶到床垫上坐着。童禹坤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软软的靠在墙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嘴唇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的怀里还抱着嘉陵,这是他第二个用尽全力也没能挽回的小生命。
余宇涵从床头的纸箱里翻出了个烟盒,一条草莓爆珠,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咬咬牙买了一条,算是给自己的新年礼物,余宇涵还记得当时买下来的时候童禹坤的笑脸。他们已经抽了很久了,断断续续的,舍不得抽,一天一两根,有时候两天才抽一根,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的时候会先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草莓味的甜香混着烟草的苦涩,是他们能买得起的最廉价的奢侈品。现在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两根,并排躺在铝箔纸的凹槽里,像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
他把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根递给童禹坤。童禹坤从墙上抬起头,看着那根烟,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接了两次才把烟从余宇涵手里拿过来。余宇涵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蓝色的火苗在打火机的金属头上一跳一跳的,他把火苗凑到自己的烟头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烟草在火焰的舔舐下卷曲、变黑、发红,然后冒出一缕白色的烟。
他低头,让自己的烟蒂凑到童禹坤的烟头上,点燃了他的那根。童禹坤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第一口吸得很深,让那股草莓味的甜腻和尼古丁的苦涩在肺泡里充分地接触,然后溶进血液里。他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从他的嘴唇之间溢出来,一缕一缕的,慢慢扩散,最后溶进了空气中。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垫上,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嘉陵的身体还放在童禹坤的腿上,他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它已经僵硬的身体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顺着毛。他们望着窗外,看着那片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蓝紫色。
余宇涵抽完了第一口,又嘬了一口。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那片天空很遥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里有阳光,有风,有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猫,有两个人牵着手在嘉陵江边散步,有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出租屋和阳台上一个空空的花盆,花盆里种着一株正在开花的植物。那个世界很近,近到只隔着一扇窗户,近到只需要两个半小时的大巴车就能抵达,但又很远,远到他觉得那扇窗户是一面镜子,映出来的不是外面的天空,而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平行世界。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已经烧到只剩三分之一了,滤嘴上的草莓味在嘴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甜意。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了更细的粉末,和那些已经积了很久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今天落下来的,哪一粒是昨天落下来的。
“童禹坤。”余宇涵开口了。
童禹坤没有力气去应他,只是偏了一下头。
余宇涵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摁灭在地面上,烟蒂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他偏过头看着童禹坤,童禹坤的脸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白得发青,薄得发亮,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像河流的支流一样清晰可见。他的眼睛很红,眼泪像是渗进了眼球内部,留下了一抹洗不掉的红。
他盯着童禹坤,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去了。那道结痂的伤口,那双干涸的眼睛,那片发青的皮肤,那缕垂在额前的、因为汗水和泪水而结成绺的头发。
然后他说。
“阿毛,这个日子没什么活头了。不如我们一起死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童禹坤,他有点害怕他的反应。他转回头,重新看着那扇小窗户,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它的光已经照到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把楼顶那排违章搭建的铁皮房檐染成了一片晃眼的金色。有一只鸟从窗口飞过,速度快到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童禹坤也没有看他,他也看着那扇窗户。
“嗯。”他回。
就一个字。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余宇涵伸手把烟盒捞过来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了。他把烟盒捏扁了,放在一边。
他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却被童禹坤摁了回去。他看着童禹坤赤着脚走到房间角落的那个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抽屉的滑轮坏了,拉的时候发出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看不清上面贴着的标签。应该是上个月童禹坤去医院看失眠的时候医生开的安眠药,只开了十四片,每天一片,按理说两周就该吃完了。但童禹坤只吃了两三片就不吃了,因为觉得吃了也没用。
余宇涵从童禹坤手里拿起药瓶,想看看上面的标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童禹坤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凉,指节分明,指尖泛着青白色。那手只是轻轻地搭在余宇涵的手腕上,他侧头看童禹坤,看见童禹坤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白色的药瓶,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裂开了一点,渗出一点点新鲜的红色。
他转头看了余宇涵一眼,余宇涵在他的目光里看见了一种笃定,随即他明白过来,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于是余宇涵没有再去看那个瓶子,只是看着童禹坤又转身翻出了一瓶大瓶的塑料瓶装可乐,前天买的,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地上。虽然瓶盖拧得很紧,但里面的气泡也已经跑掉了大半,倒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层薄薄的白沫,几乎没有了碳酸饮料该有的杀口感。l
童禹坤把瓶子里那些白色圆形的药片倒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数了数,又分出一半,推到余宇涵面前。余宇涵看着那些药片,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几颗,放在舌头上,就着那没了气泡的可乐,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可乐已经很甜了,甜到发腻,甜到药片的苦味被完全盖住了,他什么都没尝到,只是觉得喉咙里有几颗很小的固体滑了过去。
童禹坤也把药片放在了自己的舌头上。他看着余宇涵咽下去,看着余宇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才接过他手里的可乐,把自己掌心里的药片也顺了下去。
然后他们在床垫上躺了下来。
童禹坤侧躺着,面朝余宇涵的方向。余宇涵也侧躺着,面朝童禹坤。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刚好够让他们的鼻尖碰不到彼此,但呼吸的时候又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打在脸上的温度。童禹坤把嘉陵放在了他和余宇涵之间的空隙里,它的身体抵着他的小腹,也抵着余宇涵的胃。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凉了,那种凉透过薄薄的被子传到他们的皮肤上,像一块融不化的冰。
房间里很安静。童禹坤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摸到了余宇涵的手。余宇涵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缝纫机线勒出来的茧,粗糙得像砂纸。童禹坤的手指从他的手背滑到他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地插进去,和余宇涵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两只手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握着。
“余宇涵。”童禹坤说。
“嗯。”
“你说死是什么感觉呀?”
余宇涵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又回头看了眼童禹坤。他看着童禹坤那双像被泡在血水里的眼睛,忽然觉得死是什么感觉都不重要了。但他还是好好的回答了童禹坤的问题。
“不知道,也许就像睡着了一样。”
“睡着了一样,”童禹坤重复了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它们的味道,“那就好。”
他把余宇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变得深沉,正如之前无数个晚上那样陷入沉睡。
余宇涵没有闭眼,他一直在看童禹坤。他看着童禹坤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泪痕,看着他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和下颌线。他看着这张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职高的食堂,和面前的这个身影搭了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最后只记得最后的感觉是童禹坤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甚至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那双手还微微地收拢了一下。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08
余宇涵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刺眼。
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像有人把一盏大功率的灯泡怼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的眼皮在光的刺激下剧烈地跳了好几下,然后他才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了。
他的脑子很沉,每一个转动都伴随着一种钝痛和一种嗡鸣。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下。他的身体很重,四肢像被灌了水泥,沉重的抬不起来。他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昨晚的一切。
他没死。
他还活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光打在脸上的灼热,能感觉到身下床垫的凹陷,能感觉到后背因为睡姿不对而产生的酸痛。
他应该觉得庆幸吗?他不知道。此刻他的大脑还没有能力处理“庆幸”这种复杂的情绪,他的大脑还在处理最基本的信息。
那童禹坤呢?
在大脑反应到这里的那一刻,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想要去摸身边的位置。但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不敢。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件事,他被人打过,被骂过,被辞退过,被开除过,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地方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事情。但此刻他真的害怕,害怕伸手的那一刻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的手指在空中悬了几秒,然后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余宇涵的手指最先碰到的是他的手臂。手臂是凉的。那种凉不是人应该有的温度,让余宇涵的手指在接触的一瞬间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缩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又伸了回去,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了那根手臂上,掌心覆盖着那根手臂上冰凉的皮肤。
余宇涵的手从手臂滑到肩膀,再滑到侧脸。那张脸他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尖度。
他突然意识到童禹坤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童禹坤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已经微微弯曲了,但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掌心里甚至传来若有若无的余温。
嘉陵还躺在他们之间,它那具小小的身体被被子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灰白色的脑袋。
余宇涵猛的坐了起来,然后把童禹坤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童禹坤的手指在他掰开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轻微的、像是关节在活动的声响,那种声响让余宇涵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童禹坤的手掌翻过来,看着他空空的掌心,然后在床垫上、在被子里、在枕头下面翻找。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到拉不开枕头下面那个拉链,抖到把枕头里信封里的钱撒了一床,十块、二十块、五十块还有昨天晚上童禹坤带回来的那一沓百元大钞,彩色的纸币零零散散的散落在灰色的床单上,好不凌乱。
然后他在童禹坤的枕头边找到了那个药瓶。他把瓶盖拧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不是安眠药。
是维生素C,淡黄色的,不仔细看几乎是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刻着“VC”两个字。他把整个瓶子倒空了,淡黄色的药片哗啦啦地落在他的掌心里。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被折得很小很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是从烟盒的包装纸上撕下来的,银灰色的底,还带着一点草莓味的甜香。纸条上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余宇涵认得这个字迹,他在职高的时候就见过童禹坤的笔记本,他当时还夸过童禹坤的字好看。
纸条上写着:
“涵涵,我把药换了,安眠药我全吃了。我不舍得让你死,涵涵。你活下去吧,我觉得我一直在拖累你,对不起。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我爱你。”
余宇涵跪在床垫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的手指把纸条的边缘捏烂了,他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纸上,把圆珠笔的笔迹洇得一塌糊涂,“涵涵”两个字变成了两团模糊的、蓝色的水渍。草莓味的甜香从纸条的纤维里渗出来,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甜腻的、苦涩的气味。
他哭得很大声,大到走廊里都有了回声,大到隔壁那对夫妻都停止了吵闹,大到楼下那条街上卖早餐的阿姨都抬起头来往上面看了一眼。
他把童禹坤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童禹坤的身体已经硬了。余宇涵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垂在余宇涵的手臂外面,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的,嘴角那道伤口上的血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个干涸的湖泊。
余宇涵把他抱得很紧,童禹坤冰凉的脸颊贴上了余宇涵滚烫的脸颊。。
余宇涵把脸埋在童禹坤的头发里,闻到了他洗发水的味道。飘柔,最便宜的那种,他们一起用的那瓶已经快用完了,瓶底还剩一点点,每次都要倒过来等很久才能挤出够洗一次头的量。那个味道是廉价的、是甜腻的,但那是童禹坤的味道,是他爱的味道。
他的眼泪把童禹坤的头发都打湿了,后来喉咙哭哑了,在后来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然后他忽然的安静了下来。
他看见童禹坤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那是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弧度,在那张已经冰凉的、被泪痕和血痂弄脏的脸上。那个弧度那么微小,
余宇涵闭上了眼睛。
09
后来再也没人知道余宇涵的下落。有人说他当天就从顶楼跳下去了,摔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变成了一滩没有人认领的血肉。也有人说他跑去了城里,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一种活法。
但对于这个县城而言,不过是失去了两个最无关紧要的年轻人。
这里每天都有更重要的新闻。东街的麻将馆被查了,西郊的化工厂又排了黑烟,县一中的高考状元被采访了,新开的超市在搞促销鸡蛋一块八一斤。没有人会为了两个没有名字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县城的时间像一条宽阔的、浑浊的河,每天都在流动,从来不会因为河底沉了两块石头而产生任何波澜。
那个KTV还在,每天还是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灯红酒绿的,走廊里还是弥漫着烟味和酒味,包厢里的水晶灯还是转着,折射出那些细碎的、彩色的光。领班后来又招了一批新人,更年轻,更便宜,更听话。没有人提起小童,好像这他从来没有在那里上过班,从来没有在那个巷子上笑着捏过余宇涵的手指。
顶楼那间铁皮屋很快住进了新的租客,是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中年男人,每天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房东把屋子重新刷了一遍白漆,换了床垫,把墙上那些旧报纸撕掉了,把可乐的塑料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县城的屋顶上,落在那些违章搭建的铁皮顶上,落在国道两边的枯草上,落在他们曾一起走过的那座桥的栏杆上。雪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把什么都盖住了。把那些脚印盖住了,把那些血迹盖住了,把那些眼泪盖住了,把那些喊不出来的名字盖住了。
县城里下雪的时候很安静,如果你仔细的去听,或许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