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老师,您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正值课间,走廊上站满了出来透气的学生,嘈杂的交谈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阿卜德凌冽的嗓音没有被混在无聊的聒噪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
办公室门口的这一块地方没人敢接近,奈费勒站在阿卜德的面前,金秋的风拂过阿卜德的发尾,马尾辫轻轻晃动,像一块催眠用的怀表,莫名让人有些眩晕。
“说话,奈费勒。”
视线移开,奈费勒垂下眸子,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老师。”
阿卜德蹙着眉,看着眼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奈费勒,他不耐烦地轻啧,抬手捏了捏眉心。
奈费勒是个令人头疼的学生。
关于一个学生的本分——学习,他做得很好,简直无可指摘,他上课认真,成绩常年名列前茅,竞赛奖杯拿到手软,政治老师对他的评价颇高,说他是个栋梁之材,将来一定能大有作为。
但在其他方面,奈费勒的表现就不尽人意了。
腕表的分针指向十一和十二的中间,还有三分钟就到了上课时间,晚点得去开一个针对高二学生日常管理的会,阿卜德只能简单说两句,没功夫好好教育奈费勒。
抬眼就发现奈费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比同龄人都更加沉静的眸子莫名让人火大。
阿卜德环抱双臂,手指烦躁地敲击着大臂,他厉声指责道:“你怎么和印舒希纳克吵起来了?之前招惹阿尔图还不够,现在又去招惹别人!奈费勒,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嗓门大对一个学生没有任何用处!”
奈费勒没有避开阿卜德灼热的审视,他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只是维护了被侮辱的同学,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远处的学生纷纷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投来八卦的目光。
阿卜德在年级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像这样大动肝火的时候并不多见,更别提教育对象还是好学生奈费勒,让人好奇他究竟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才把阿卜德气成这样。
觉察到学生们的骚动,阿卜德深呼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以为你成绩好就能搞特殊,回去写一份两千字的检讨,明天晚自习之前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向办公室走去,手刚摸上门把手,就听见奈费勒的声音。
“老师,您还想纵容印舒希纳克多久?他的所作所为您都看在眼里,您不能为了虚假的平静而继续忽视他的恶劣行径。”
阿卜德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奈费勒。
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真以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太天真了。
他冷声回道:“管好你自己,不要试图讨价还价,检讨加五百字,没商量。”
阿卜德推开门进去,将扰人的视线和扰人的奈费勒一起隔绝在外。
叮铃铃——
预备铃响了,学生们纷纷回到教室,办公室的门开了,从容淡定的老教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来,为了避免被人问话,奈费勒向教室快步走去。
略去同学们齐刷刷的注视,奈费勒回到座位上,坐在前面的盖斯慢吞吞地转过身,凑到奈费勒面前担忧地问:“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
奈费勒摇摇头,在桌箱里翻找数学书。
将从上往下数的第三本抽出,发现是政治书,奈费勒皱紧了眉。
扑啦。
是书本腾空后书页抖动的声音,听清的瞬间脑袋传来一阵钝痛,奈费勒弯腰捡起地上的课本,斜后方的印舒希纳克正咧着嘴笑,拇指反复推动着裁纸刀的滑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很吵。
印舒希纳克轻蔑地嘲道:“手别伸太长,我没功夫陪好学生玩。”
“行了少说两句,要上课了。”
他的同桌阿尔图嘟囔着,一边扭正印舒希纳克的身体,一边朝奈费勒尴尬地笑了笑,显得十分窘迫。
奈费勒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斜后方的两人。
他翻开数学书,发现内页被划得破破烂烂,不自觉地攥紧了书角,书页上出现饱含怒意的褶皱。
盖斯挠挠头,一脸歉意,喃喃道:“对不起。”
奈费勒隐隐有些不满,说:“不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盖斯还想再说些什么,在吃了奈费勒一记眼刀后悻悻地转了回去,没过一会儿桌子上出现个被抛来的小纸球,打开一看是奈费勒龙飞凤舞的笔迹,上面写着寥寥几字。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帮你是应该的,别自责]
盖斯沉默片刻,郑重地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巧的正方形,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的夹层,深深叹了口气。
肩头传来令人安心的重量,是奈费勒的手,它握在盖斯骨骼分明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转而拍了拍,颇有安抚的意味。
数学老师哲瓦德踩着上课铃最后一声响走进教室,他腆着肚子,缓缓挪上讲堂,顺手将泡着胖大海和罗汉果的双层玻璃杯搁在讲台上,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紧不慢地环视整个教室,看见教室靠窗那侧的倒数第二排的空位,戏谑道:“奈布哈尼又去医务室了?叫他家长带他找个中医看看,年纪轻轻的,一身毛病。”
大家发出一阵哄笑。
哲瓦德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他翻开教案,开始讲授今天的新课。
知识点听进耳朵里只是无意义的杂音,奈费勒企图通过记笔记来集中注意力,笔触落在笔记本上时留下浅淡的凹痕,握住笔的指尖隐隐有些发白。
好不容易熬到做例题环节,望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笔迹,奈费勒撇撇嘴,索性将笔一扔,起身向后门走去。
哲瓦德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间巡视学生做题情况,看奈费勒快出了教室,他出声叫住,问要去干嘛。
“我要上厕所。”
“去吧,早点回来。”
奈费勒恭敬地点点头,匆匆离开教室。
奈费勒所在的班级位于高二教学楼的第三层,背阴,通风好,呼吸着微冷的空气,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了一点。
教学楼是回字形的,奈费勒可以看见对面的天台,临近中午,阳光正好,照得天台上那人红色的头发格外鲜亮,像一团愈演愈烈的火。
奈布哈尼隔着铁丝网,朝奈费勒挥舞手臂,对面的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苍白的皮肤隐隐发青,显示出病态的清爽感。
奈费勒凝视着三天两头旷课的文艺委员,对面挥动双臂的幅度越来越大,他虚了虚眼睛,转头就走。
他对和印舒希纳克有关的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除了某个倒霉蛋。
还没走进厕所,一股难闻的烟味扑面而来,奈费勒皱紧了眉,没好气地轻啧一声,站在门口迟迟不愿进去。
今天点很背,总是遇上不顺心的事。
冲水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在看清走向水池的那个人时,积压的愤懑在头皮炸开,喉咙一下子被抽紧,奈费勒感到呼吸不畅,胸口开始发闷。
阿卜德意外地看向门口的奈费勒,右手两指夹着燃烧过半的烟,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叼进嘴里。
今天的会没有开很久,就是简单交代了下午班会的内容:高二的学生应该都去二食堂吃饭,不要和高三学生抢一食堂,这会影响他们的休息。
让人不爽的是德育处主任,在散会后找上他,因为印舒希纳克的事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浪费他好几分钟。
阿卜德比德育处主任更清楚,印舒希纳克是个不能得罪的祖宗,这不仅是因为他爹很有钱,还因为他家里涉黑,而阿卜德早年在他爹手底下做事,帮着洗了不少黑钱。
虽然他早已金盆洗手,但总归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只能低头装孙子。
阿卜德和奈费勒面面相觑,手里的烟静静燃着,烟灰蓄了好长一截,他回过神,换了个手势拿烟,食指敲了敲细长的烟身,烟灰抖落进水池,在白瓷上留下一点有碍观瞻的痕迹。
奈费勒皱着眉,压着火气问:“你是班主任,还是年级组长,你就这样以身作则吗?”
阿卜德耸耸肩,眯着眼吸了一口烟,漫不经心道:“那我还是个人,压力大了需要发泄,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奈费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简直……让我太失望了。”
阿卜德脸上显露出厌恶的神色,不屑道:“别忘了写你的检讨,奈费勒同学。”
他特地加重了“同学”二字的咬字,转身推开一个隔间的门,将烟头扔进蹲坑,愤愤地摁下冲水的按键,聒噪的冲水声替他控诉对奈费勒的不满。
阿卜德洗了手,将水池壁上的那点烟灰冲掉,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径直走出厕所,肩膀撞上奈费勒都浑然不觉。
奈费勒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他目送阿卜德远去,直至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走进厕所。
他选了一个最里侧的隔间,这里距离阿卜德刚刚扔烟头的那个隔间最远,奈费勒用力关上门,门栓卡好后,他一巴掌砸在门板上,焦躁混在骇人的巨大声响里。
缩回手时,半个手掌没了知觉,不自觉地发颤。
来到水池前,凉水冲洗着红肿的手,奈费勒关掉水龙头,用沾水的手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十分疲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显得没有精神。
奈费勒用衣袖蹭去脸上的水渍,又将碎发拢了回去,回到教室时同学们已经在做第二道题,他盯着黑板上的例题,转了一下笔,低头开始答题。
同桌等奈费勒停笔后,抬头环顾四周,看哲瓦德离他们很远,凑到奈费勒的耳边悄悄问:“你抽烟了?”
奈费勒不解地看向同桌,使劲摇了摇头。
“你身上烟味好重,下课找地方散散,别被人误会了。”
没来由的,心里很火大,奈费勒用笔在刚才的解题过程上狠狠画了一道,像在使用一把裁纸刀,他要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丝通通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