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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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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4
Updated:
2026-06-26
Words:
40,013
Chapters:
6/?
Kudo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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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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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叶百】如是我闻

Summary:

他并非虚无缥缈的浮萍,并非向着复仇的血海坠落的纸鸢。他是天上的一朵云、树上的一片叶,也是被人渴求着遮风挡雨的叶和云。他如渴求太阳与月亮一般珍爱怀中人,希望东君如天上日月长明不衰,至于自己究竟是飞蛾还是尾生,那又有什么重要的。
叶云不愿太阳坠落,于是费尽心思求爱,想以爱作五色石。等天空补齐,那之后将爱作心头血的他,与太阳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原来他不是五色石。
他低头亲吻百里东君,无比动容地感觉到自己被紧紧抓住的衣襟。他被这双手拽着,沉醉坠落向一个梦寐以求的深渊。

 

半原著向
大概会有两篇车,为了车发在这里同步备份

Chapter 1: 壹

Chapter Text

叶鼎之来到乾东城的时候,秋老虎的尾巴正若有若无地扫过这片边境之土。西境的风一吹,城外胡杨树金色的落叶就打着旋从地上翻滚而起,在马蹄下呼啦啦地起、在微凉的空气中徘徊许久,重新落回泥地上的时候,骏马早已驮着俊郎,一路向着城池而去,连背影都模糊了。
马停在城门前,不少商贩走卒与大小包的货物还有车马排在叶鼎之的身前。
他抬头望了望题了“乾东”的牌匾,风吹雨打不曾变色。高高的城墙后隐隐约约露出红色的果实,一瞬间晃了叶鼎之的眼,他心想:他此来求的不是这个。
少年人翻身下马,顺着商贾的队伍缓缓靠近城门。
自少时流落他乡,叶鼎之就过活着流窜于各个城池的生活,对他来说,城与城之间的距离与分别比国与国更重要。像乾东城这样的边境之城,向来是往来商贩聚集汇合的地方,加之由破风军驻守,查核地严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是——叶鼎之难得有些烦躁,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牵着的马儿跺了跺脚,得到他安抚地两下轻拍——这里四处都是不大寻常的。
除了做买卖的,叶鼎之还瞧见三两个光头、四五个混元巾走在前面。队伍进得尤其地慢,似乎这城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金贵的宝贝。
叶鼎之抿了抿唇,下意识捋了捋身上灰色的布匹,粗糙得有些扎手。
他似乎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于是不敢再继续评价这座城。

守城的门卒并没有多为难他,反倒是对着他后面那个一把年纪的老光头好一番盘问,叶鼎之回头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抿了抿嘴牵着马第一次走入了乾东。
与城外漫天遍野的黄叶不同,城内似乎是常常有人打扫的,或者居住在此的人也自知拿笤帚去扫门前路,这里的胡杨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也或者,叶鼎之仔仔细细地去看了一圈,乾东竟然是不大种植胡杨的。也有那么几株,尤其地大,高高的枝干上挂着些残叶,萧萧的风被城墙挡在了几里开外,这些叶子就得以苟延残喘地活在那里。更多的是另外两种树。
高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灰黑色的树干粗壮而笔直,枝杈向四周舒展,仍旧撑出很宽的轮廓。另有一种树,倒不那么高大,纤细些,枝条又浅又透着红,这个时节早落尽了花和叶,反而烫了叶鼎之的眼。他很渴望去看,却也知最好不要去。
秋风吹得他耳尖也痛,他此来乾东全是冲动,若是按照他原先的想法,自然是一辈子也不该踏进这座城的。——别说踏进,他应该离得远远的,才对大家都好。
可是他还是来了。
思及此,叶鼎之几乎想拽着缰绳转头就走,可是他又实在无法放下那个想法。
他在快马加鞭一路披星戴月地赶来时,就只有这个想法一直盘旋在他心口,行也思此,食也思此,至于睡,那是基本上没有的了。可是他怯得厉害,心一直砰砰地跳,连疲倦都感受不到。
他又伸手抚了抚衣角,大约真是心慌得厉害,他手一抖,就摸到冰凉的金属。
他低头去看,一柄洁白的美剑,如天上仙剑坠人间,摇摇晃晃地缀在他腰间,一路上和另一柄剑叮叮咣咣相撞。他有些怜惜。
一抬头,居然不知何时就到了最接近目的地的地方,占了乾东城的半壁,宏伟而庄重地矗立在这里,不远处是府门,若是绕过去,就能看见龙飞凤舞的“镇西府”。可是那样就免不了被盘问,何人提了这样两柄好剑,来到镇西侯府的府门前。
叶鼎之抬首,惊讶地在墙上看见影影倬倬的绿荫。

他把碎银放在柜台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掌柜的露出笑容连声吩咐店小二,跟在殷勤的店小二身后上了二楼。
这座城处处透露着微妙的古怪。而每一处古怪都让叶鼎之不得不下定决心,此行必须要见到那个人。
他从名剑山庄一路赶来。
他从叶家村出来,拎着师傅的玄风剑,初出茅庐一剑斩败无双城宋燕回,看着手中如玉美剑,正是春风得意时候。
既有了仙宫品的宝剑,玄风自然要还于师傅。
他飞身从台上下去,不欲在此处多留。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儿的一路上会碰到几个不要命的来抢剑。他心里并瞧不起这群人,就算是天下第一城的天骄,刚刚也不过在他手下走过十招,他想起来剑林之前在路边酒肆尝到的剑酒,心下一动,认为不如走前再去打一壶这样的好酒。
他并不嗜酒,对酒的偏爱与喜好也不过是浅薄的刻舟求剑。
可是他此刻心情好,便对自己这种行径格外包容。
他正要离去的时候,剑林的风却带着醉人的剑酒香和破碎的只言片语吹来。
“……你们望城山、……乾东城……”
叶鼎之惊愕地扭头望去。
那个拿了云天宝剑火神的道士正扭头,和另外几个不知是哪里来的道士说话。他忍不住想凑近些听听,可是仙宫品的剑握在手里,连带着那几个字眼叫他惶惶然起来,心知绝不可以继续留下来,飞快地隐去身形,借着剑林的八卦阵离开了是非之地。
天色稍晚的时候,叫王一行的道士坐在酒肆的二楼,咂摸了一下烈烈的酒味,觉得不甚好:“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喝两盏酒,何必躲躲藏藏的。”
叶鼎之着红衣的身影于是从暗处显出来。
王一行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居然是你?”
叶鼎之奇怪:“我怎么了?”
王一行笑了笑:“不怎么,只是我白日看叶公子施一手好剑,不像是喜欢尾随我这样一个道士的人。”
叶鼎之被说得面皮有些烫,绕开话题:“方才王道长说喝酒,可还作数?”
王一行耸肩,将酒壶扔了过去:“自然是欲求必有。”
叶鼎之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却喝不出什么滋味来了,他看了看王一行,王一行也笑着看他:“叶公子有话就说吧,我这壶酒想来不够叫叶公子多踌躇太久的。”
叶鼎之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我便直说了,王道长,我听闻此处西行乾东城有什么事情,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王一行上下望了望他:“叶公子不是北离人吧?”
叶鼎之不置可否:“我随家师长居南决。”
王一行点头:“那就对了。在北离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朝中人、江湖人,都很难不知道。”
心在胸口兀地跳动一下,叶鼎之抿唇,掐住了掌心。
“你虽然是南决人,但是也应该知道北离的镇西侯吧?”叶鼎之胡乱点了点头:“大名鼎鼎。”
“不错,大名鼎鼎。镇西侯府就在北离最西边的乾东城。侯府三代单传,最宝贝那个世孙百里东君。要星星不给月亮。不过也是倒霉。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吧,我还在望城山,听闻镇西侯家的小世孙一夜之间生了大病,昏厥不醒。好不容易遍寻名医将人救醒之后却莫名生了心病,脾性大变、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本来应该继续治病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却突然不治了,居然开始找行脚僧和游方道士……”王一行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两声,又叹了口气,“总之,我们望城山也受侯爷之托,我去过一次,实在是很奇怪。”
按道理,叶鼎之应该顺着王一行的话,好好问问哪里实在很奇怪。可惜从听到那个名字开始,叶鼎之的行为就和心跳一起不太受自己控制。王一行的话如同风和雨刮过耳边,叶鼎之听了仿若没听,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居然有些哑:“他还好吗?”
王一行很是奇怪地看他:“你说百里小公子?你认识他?”似乎是看出叶鼎之脸色有些发白,他也没真的等叶鼎之的回答,只说,“如今还在寻道法佛法,自然是算不上好的。不过我来瞧的话,也不是太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叶鼎之的肩膀:“你若是实在担心,还是亲眼看看的好。我上一次见到小公子也是两个月前了。”
要不说道长是道长,便因为他的这么一句话,叶鼎之连南决也未回,放了鸽子去找师傅报平安,而后转头就一路西行。
天色黑沉的时候,叶鼎之提着仙宫剑从客栈的窗口跃出。
镇西侯府与在天启城时的布局并无太多不同,只是或许更大些。叶鼎之跃上与记忆中相似的那个墙头时,大约是月色正好,恍惚间竟有那年那日的故情涌上心头。
十年前,也是这样无数个晴朗的夜晚,他将长辈故作严肃的教诲抛诸脑后,在天子脚下摸着夜色爬上一轮月亮的墙头。大部分时候,当他两只手臂搭在平滑的墙头石面上时,一低头抬眼,就能望见明月映在幽幽两池秋水里,于是冰凉的夜色也不足以阻挡他。
他无声无息地踩在墙头石面上,已经不再是当年轻功不足以跃高的娃娃,低头抬眼,院子里果然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只能瞧见穿着厚重黑衣的背影,白色的裘毛将长长的——真的是长长的、乌发轻轻隆起一个弧度。
穿着薄衣的少侠忍不住用仔仔细细去看,只是背影便能明白是那个人,只是背影便叫他近乡情更怯。
那人被一个小厮扶着。
“小公子,”小厮低声说,“起风了。还是回屋里吧。”
小公子大概笑了一下,气音夹在风里,叶鼎之的手指缩了缩:“东来,不过是一阵清风。何必这样紧张。”
东来大概是作出了个为难又不满的表情,惹得小公子笑得更厉害了,于是真的咳嗽了几声。东来立马急了起来,连劝带求地把小公子扶进了里屋,只给墙上的人留下飘荡的一缕发尾。

叶少侠的第一晚无功而返。
他实在很忧心小公子的现状,王道长的描述和那个背影——那几声咳嗽、那厚厚的外袍与裘衣,都叫他放心不下,可是有外人在,他就算是想上前问一问也做不到——更何况,他要以什么身份去问呢?一别多年,他再也不是能顺理成章地从那个墙头跳下去,笑眯眯地展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小公子的人了。
他又忍不住想,我不该来的。
他以为他会夜不能寐,可是真的躺在榻上,居然很快就沉沉睡去。
也许有些太沉了,反复的梦境像是水草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惶惶然惊醒坐起的时候,面对窗外白色的天光,竟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或许他的运气确实很不错。
第二次站到那个墙头上的时候,东来又一次扶着小公子要进里屋。
小公子这次摆摆手,说:“我有些困了,你不必留在屋内,也去歇息吧。”
东来看上去很不情愿,但是似乎又松了口气。他故作抱怨地说:“小公子屋内不留人,发了热生了寒该怎么办?”
小公子轻声赶人:“我哪有那么容易生病?快走快走。”
东来嘟嘟囔囔地,脚步却是轻快地离开了院子。小公子微微侧身,侧脸拢在屋檐的阴影里,叶鼎之只能看见如墨的一团夜色。待到院子的门轻轻地被合上,小公子才伸出一只手推开了屋子的木门,抬脚跨过门槛,又留下一缕格外长的发尾,在月色下晶闪闪如华发。
叶鼎之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听闻镇西侯府的小公子自三年前那场怪病后,一年到头也是出不了几次门的。在这侯府内,只有这处院子最清净,若是想与小公子私底下见上一面,就只有在这里才有可能。
他本意只想见一见他,弄明白人无恙无碍、搞清楚这三年他身上究竟发生什么,如果没事最是好,最好要没事、一定要没事,这样二人也不必面对面,他还有压着他肩膀沉重无法摆脱的事情要去做,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二人都最好不比相见。
——可是如果、如果小公子真的有事呢?
叶鼎之不敢想。
今日云多,一片厚而重的飘过来,遮住了皎洁的白月。屋内不点灯,小公子倚躺在软榻上,脸和衣襟的绣线一同隐在浓稠的黑中,只有清瘦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被窥见,倒如同蒙了纱。像是叶鼎之今早睁开眼的时候,瞧见店家布置在窗边小案上的一瓶白花,纱帘被风吹起,然后花就朦朦胧胧落入眼。
叶鼎之脚步放轻,几乎一点点挪到塌前。
他本意只想见一见他,可是真的见到了又舍不得就此离去,如果能伸出手摸一摸,将人眼睛睁开,自己落入那双眼眸中,然后再说上两句话,听他声音与心思为了自己而投来……
他凑得近极了,那些善念恶念和下面波涛汹涌的情感却被入目的东西一瞬间吓住,退潮回他心口,只余下空荡荡的震惊与惶恐。
他手指捻起那人的鬓间——晃晃的一缕白发。

叶鼎之的手抖得厉害,他自年幼习剑以来,手就从未这样颤抖过了。可是他心中各色情绪交织冲撞,叫他两眼都有些发红,可眼前人偏偏两眼一阖,一副安睡的模样,不然他定要抓住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正要抽手,冰凉的触感却像是一只镣铐锢住了他的手腕。
“梁上君子,好生孟浪。”
一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神色莫名地上下打量他。
叶鼎之张了张口,哑然。
“怎么?不仅要劫色,还是个哑巴不成?”小公子幽幽地说。
叶鼎之如同被烫到般,急急要后退,但小公子的手还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明明是那样苍白纤细一只病人的手,地境的叶鼎之却如何都挣不开。
他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东君。”
百里东君的神色变了变,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了叶鼎之的脸。月亮的光辉不知何时悄悄从云后溢出,沿着窗牖洒进屋内,落在叶鼎之的侧脸。
百里东君仔仔细细地瞧着,把叶鼎之的耳朵都看红了,他嗫嚅道:“东君。”
百里东君瞪大眼睛,于是又有几分儿时的模样,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又说出别的话:“不要套近乎,东君东君的叫什么呢?你是谁呀?”
叶鼎之——叶鼎之颇有些凄凄惨惨地扯了扯嘴角,他心想,不认识的人也这样放进房中,攥着手捧着脸,把人盯得心口痒,到底是这些年还是病气把他养坏了。
百里东君催他:“你是谁呀?”
叶鼎之咬牙:“叶鼎之。”
“哦……”百里东君脸上的那一点笑意和月色一起落了下去,他垂着嘴角,似乎把“叶鼎之”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然后说:“不认识。你来做什么?”
叶鼎之也没有答案,他感觉苦涩,却分不清是因为眼前人鬓角额尖的白发,还是因为旧人相逢不相识。他说自己叫叶鼎之,就没有任何的理由出现在百里东君的卧房——真倒如他所说,梁上君子,不正不雅。
百里东君见他半天不说一句话,神色也冷了下来,原本浅薄挂着的那点笑容消失之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竟因为消瘦和白发流露出几分衰败的神态。任谁见了这样一张脸,都会觉得此人是病入膏肓。更何况是叶鼎之——叶鼎之最见过百里东君神采飞扬、生气勃勃的模样。他忍不住就要上手去抚对方的脸,却被轻轻打开。
百里东君的眼尾下垂:“既然是不认识,又不愿意说话,那就赶紧出去吧。”
叶鼎之自己也觉得不堪,理智知晓这番确实是自己什么理都不占的,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委屈起来,然后又看着对方的白发,心中升起一种冰凉与痛感。可是月光明晃晃照在他脸上,他只好转身,颇有些踉跄地翻窗离开了。
踩在窗槛上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和风一起回头,百里东君的白发在无光的室内飘动。

他没有放弃。
叶鼎之好像完全忘记了站在乾东城的城门前时那些不愿,百里东君管他叫梁上君子,于是他便承了这谬称,真日日去翻墙跃窗,踏着月光去采撷一段秋水。
百里东君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你又来了。”百里东君捏了一只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神色恹恹,听到叶鼎之的动静竟连脑袋都懒得抬一下。
叶鼎之上前替他拢了拢衣襟,柔顺的斑驳长发滑过他的手背。
他又取过灯架上的火折子,吹亮后点了一盏油灯。摇晃晃的光晕亮了屋内的角落。
百里东君撇了撇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叶鼎之笑了笑:“看你晚上总也不点灯,对眼睛多不好。”
“点了灯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百里东君呛声。
叶鼎之又笑,他从梳妆台上拾了木梳,坐到百里东君身边。伸手揽过那些长发,在床面上打了个弯,又从床沿落下,几乎要垂到地上——叶鼎之瞥了眼地面,幸好没有落到地上,多么不干净。
百里东君挪了挪身子,大半个肩膀落在叶鼎之的胸前。
叶鼎之执梳,一缕一缕从头到尾梳理百里东君的头发,实际小公子被养护得极好,那怕传言中久病三年,除却那几缕扎眼的白发,这一头长发丝绸般柔顺漂亮,一看便是用爱与金银堆砌的。
——没有自己的爱,叶鼎之心想。
他将长发放下又拿起,夜色沁在发丝中,凉意顺着指尖流进他的身体。肩膀若有似无抵在他心口,他低头就能看见玄色的中衣。印象里小公子很少穿这样的衣服,他常常着浅色的衣裳,其中又最偏爱青色与白色,整个人如同一片云彩。倒是自己,那几年流落异乡后,说不上是习惯还是爱好,就总是穿着市井人或者江湖侠士爱穿的黑衣。
叶鼎之抿唇,几根白发混在乌发中从他指缝里滑落。
百里东君突然笑了起来:“你日日都来,倒是殷勤。”
叶鼎之几日来第一次见到百里东君笑脸,便贴近一分,道:“东君不嫌弃就好。”
百里东君拍开他,把吃完的桃核塞进叶鼎之的手里,一扭身就从叶鼎之怀里钻出去:“我困了。”
叶鼎之扔了桃核,又净了手,仔细关严了窗扇,又掖实了被角。那人已经合上眼,似乎真累极了,叶鼎之这样滴溜溜忙碌一圈,他已经睡沉了去。于是叶鼎之借着未熄灭的灯光,见那黄色光晕摇曳着照亮百里东君的一点点鼻尖与眼睑,他忍不住伸手。
叶鼎之离开的时候,油灯已被熄灭,小公子的梳妆台里却少了个漆黑的木梳。

客栈门口那株树的黄叶全掉尽的时候,叶鼎之想起来问道:“你院子里的那两棵树,如何现在还绿着的?”
叶鼎之走南闯北,自然看明白那并不是常青的品种。乾东城的人也并不偏爱常青的树。
百里东君笑了笑,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叶鼎之的衣襟上:“人有不老,树有不枯。很奇怪吗?”
叶鼎之心想,当然很奇怪,但是面上却绷得紧紧的,摇头说不。
“问这个做什么?”百里东君手指抚动叶鼎之胸口的布料,眉头浅浅皱起来,“怎么?你也有不想它败的什么花什么草?”
当然没有。
“如果有呢?”
百里东君抬眼和叶鼎之对上视线。那双眼睛幼时便是又圆又大,重逢至今,却不知是因为倦了还是什么,总是半睁半阖着,只有这种时候用上目线盯人,才叫人晓得他一直没有长变掉。叶鼎之抿嘴。
百里东君咧嘴,眼睛却不弯出笑意:“……梦里想办法去吧!你这是什么破衣服,真是又硬又旧。”
这跳跃的话题叫叶鼎之愣了一下,他结巴了一下才说:“……有吗?”
实在也不怪他,这衣服既不硬也不旧,实际是一件很不错的好衣裳。叶鼎之又不是什么没苦硬吃亏待自己的人。
百里东君却撇嘴:“你说呢?”他眼睛转了转,原本轻轻搭住的手指用力,攥住了那点布料:“白日里你没有事情做吧?在你住的地方等我。”
如果只问叶鼎之他白日里的事情,那他必然又要做一次哑巴,不愿意叫百里东君知道自己真是没有什么事情做的。可是这个小公子竟也只是口上问一句,便只跟了一句吩咐,便将这件事拍板钉钉下来。
骄蛮得叫叶鼎之笑了出来,在百里东君不满的眼神中掩饰地咳嗽两声:“……好吧、好吧。你要出门?你父母、世子和世子妃,还有侯爷他们同意吗?”
百里东君目光下移,平静地说:“他们知道我要出门,会高兴的。”
笑意从叶鼎之胸腔里消失了。
他伸手顺了顺百里东君的鬓发,想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发生的一切。
百里东君一开始不给他好脸色,可是日子久了,也会像现在这样笑两句再闹他两句,这个时候除了消瘦的面容和斑驳的头发,竟看不出一点错处了。百里东君也不真的赶他,前一日冷着脸叫他赶紧走,可是院子里还是不添人,窗扇微微合着,连那个东来叶鼎之也只见了那两次。叶鼎之心里知道他这是愿意和他说说话。
可是就像外貌的那点变化那样,有些东西发生在百里东君身上,而一开始回答了“叶鼎之”的他没有资格开口去问。
他感到一阵长久的无助,冲动之下竟脱口而出:“你愿意出门,是为了我吗?你愿意我这样来找你来见你吗?”
百里东君惨白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

枯叶与断枝在叶鼎之脚下咯吱响。
他竟然有几分庆幸,庆幸百里东君什么也没有说。不然不管百里东君给出是或者否,他都要为此而辗转。原本他随师傅修炼不动明王功,灵台就不十分清明,神志比寻常练武之人更容易走失。
虽然师傅说他心性好,根骨也好,不然早被这不动明王功吞了。寻常人走火入魔第一次就是末路,哪有还被拉回来的。不过再怎么样说,炼了这样的武功,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真要让他在百里东君的卧房里听见他的回答,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后果来。
——他就不应该问的。
可是话已说出口,他就忍不住去想去猜,如果百里东君回答了呢?他真的愿意为了“叶鼎之”做他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情吗?之前素昧谋面的“叶鼎之”夜夜钻进他房中,他也是愿意的吗?他应该愿意吗?他希望他愿意吗?
叶鼎之倒在客栈的硬塌上,不知道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