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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映入眼中的是嘴唇。
宇智波佐助见过很多少年少女拥吻,缠绵的,舌头追逐舌头,嘴唇撕咬嘴唇,口水从嘴角滴,热切地陷入一场双方认可的爱情游戏,只是旁人看上去很恶心。但那却是他第一次见漩涡鸣人亲吻日向雏田。没想到傻子也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和性欲,这点倒让他感到惊奇。
高中的最后一天,宇智波去车库取自行车。樱花还未尽数绽放,初春之日,树冠绿盈盈地抽出嫩芽,不由分说斩杀了所有暧昧,毕业的学生仍纠缠不休地在远处喧闹,像是在不遗余力地耗尽最后一丝生气,他并没有偷窥的念头。只是遥遥地一瞥,很偶尔地看到了发小难得一见的兽性。
漩涡鸣人当然是个正常的男性,渴望追逐少女,也渴望被女人所爱。不如说,因为从小到大都孤独惯了,他比宇智波佐助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渴望一段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本来就是笨蛋,宇智波佐助并没有对这个男人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待,只是他很惊讶,对面那个人会是日向雏田。
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背对着自己的高挑少年准备回过头,也可能没有,只是日向伸出手,急切地捧着他的脸,所以漩涡鸣人没能转过身。也可能他根本没想转过来。宇智波佐助只是平淡地看了半晌,便走向车库,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太阳潜藏在树影中,交织着刺痛的光,汗顺着宇智波平滑的下颌往下滴,淌进了洁白衬衣的高领,洇成了连点及片的深色,隐隐渲染着晕蓝。他用手背抹了把汗,眼睛刺得酸痛,不由得在平日里骑惯的自行车前蹲了好半天,因为失重以至于头晕目眩,手却更固执地去拧那车锁。奇怪,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如此困难,颤抖地像是失了半条手臂。
春野樱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他身后的,轻笑着叫他:“佐助同学。”
咔嚓一声。铁制断在铜锁眼里,而他头顶上未熟成的花苞也垂怜似的在那断面上落下一瓣粉色。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巧合的事吗?宇智波佐助难免开始相信命中注定。
“听说你被东大录取了啊,”春野樱微笑着,她的胸口上仍然别着红花,衬得少女的皮肤愈白,樱发更粉,“恭喜你呀。”
“还好。”宇智波佐助平静地说,他是真的觉得还好,毕竟以他的成绩来看,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到底还是客气了几句,以往这种人际交往是他最厌烦的,现如今倒是觉得还蛮亲切,“你是去顺天堂读医科吗,也很不错了。”
樱的表情短暂地晦涩一瞬,但很快,她重新勾起嘴唇:“真是的,从佐助同学口中听到这话一点也不让人开心啊。”
宇智波露出了迷茫之色,春野樱只是笑笑。单车既已这样了,佐助只好坐电车回去,他翻了翻口袋,没找到零钱,仅有几张准备置够住宿用品的万元纸钞。这时候才分外能感受到,樱是一个细心的女孩子,她从书包前侧掏出小小的零钱袋,上面绣着漂亮的针织樱花,硬币不多不少,正好够两个人回家。
宇智波佐助和春野樱住的很近,大概也就一条街的距离,由此默然无语。恰在此时,春野缓缓地开口:“那个……佐助同学,其实,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宇智波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不是个笨蛋,自然知道少女想对她说什么,他认识她就像认识漩涡鸣人一样久,而他永远不需要什么人来给自己解释心意。漩涡鸣人也一定对她说过那些话。
“今天好热,”他冷不丁地开口,正准备鼓起勇气的女孩怔住了,而佐助继续说,“车站那边开了家味道还不错的甜品店,算感谢你请我坐车的回礼,我们去那里说吧,还能吃些东西。”
春野先是愣神,随后才是喜上眉梢,快乐让那张白皙的脸和她的发丝一样粉。佐助只是看了看自己老旧的单车,不止是锁头,连车轴也生锈了,链条总是漏出漆黑的油,再也没有人会和他为了一场幼稚的竞赛从街头骑到巷尾了。
“说起来,鸣人那家伙也考上日体大了啊。”樱这时才想起来另一个发小,忙对着旁边清冷的少年颇为急切地讲他的现状,嘴角也噙着一点柔软的笑意,“离我们蛮近的,大学也可以常见面了。”
宇智波佐助神色如常,只是轻轻地答道:“不会了。”
“什么?”春野樱一怔,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我说,不会见面了。”
两人走过先前那颗没结出全部花蕊的樱树下,早已不见金发少年与黑发少女的影子。他走了。可能看见了宇智波,也可能没有看见他。事到如今,是否看见已然不值得关心。因为佐助已独自地、率先朝着车站走去。
地铁的冷气总是很足,以至于近夏的春末仍会让人感觉寒冷,更何况冬天。虽然不是刻意开着空调赶客,但是为了空气循环,哪怕没有寒意,阵阵吹进车厢的风还是让人忍不住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漩涡鸣人一边呼着冷气,一边接连不住地打着哆嗦,鼻水让那挺翘的鼻头发红,人中部分生生刺痛,藏着些许酸涩。他有些感冒,出门前刚和叛逆期的儿子吵了一架,忘了吃药,还要坐大概一小时的末班车才能到机场,而后还要过安检,再等差不多半小时,才能捱到飞机起飞。
到了札幌也不代表任务结束,鸣人还要坐那么两三小时的夜巴,到达木叶集团的总部恐怕也得凌晨五六点了。七八点就有一连串的会要开,简直让他恨不得骂街,真想揪着老总的脖领问问他脑子抽了什么疯才把总部建在北海道。
十年。十年可以让一个毛头小子蜕变得多少懂了点人情世故,也可以让满肚子的理想主义变成锱铢必较的精打细算。他不能一直做个笨蛋,就算是为了妻子和孩子也不得不如此。漩涡鸣人没有嚣张的资本,要想不做倒插门女婿只能付出比常人多十倍的努力,虽然木叶拉面的规模还是比不上日向家的家族企业,但现如今他也不至于再卑躬屈膝,回一趟妻子的娘家还要遭人白眼。
他打了大大的喷嚏,引得其他乘客侧目旁观,连忙尴尬苦笑,咧了好半天嘴才想起来自己正带着口罩,社交性的笑容都没人能看得见。好累啊。上班好累,结婚好累,养孩子也好累,他很小心地摘下口罩,用纸巾擦干净鼻涕,清透的咸水马上又没过了人中,于是只好一边吸溜着鼻子,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一边强忍着尴尬忽略其他人嫌弃的视线,重新带回口罩。鸣人用围巾缠紧了脖子,很小心地不发出叹息,但也许是他太疲惫了,一张英气的脸写满了憔悴,随着车厢碾过轨道,吊环不时地摇摆,他竟恍恍惚惚地想要睡去。
依靠着并不舒适的座椅,漩涡鸣人不断地眨着眼皮,强撑着精神,灯光昏暗,漆黑透过窗子,一点一滴地裹挟了男人。最终,也许是怀揣着‘反正机场在终点站’这样怠惰的念头,也许是普通的感冒已经升上了热度,让一向擅长忍耐的鸣人也没办法再坚持,他最终合拢眼皮,陷入了沉睡。昏睡之前还算是他没有完全失智,记得包里装着些重要的‘机密文件’,死死用双臂抱在怀里,而后才晕厥般把头顶在玻璃上闭紧了眼。
终点站的站名报了三次。在列车员走上来赶人之前,一只白皙冰冷的手推了几下漩涡鸣人的肩膀。青年挣扎着眨了好几下眼皮,才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是个和他个头儿差不多的黑发男人,长长的刘海儿盖住了半张脸,依稀可见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而一闪而过的黑眼睛冷厉,带着不近人情的肃杀气。对方没理会还在揉眼睛的鸣人,率先一步走出车厢,他的黑色大衣笔挺,透出一股淡淡的雪松味。
漩涡鸣人呆立在座位上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对对方的味道如此了解,原是在人家肩上睡了大半程,口水鼻涕黏糊糊地粘在口罩内侧,也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人家的大衣,登时羞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紧紧抓着公文包从车上逃出来,用蓝眼睛遥遥地去找那个脾气古怪的家伙。
只是对方已经随着人流消失在视野之间,他伫立在车台,巨大的屏幕已经没有多余的字体了,唯剩下时间,静默地流淌。鸣人怔怔的,直到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才匆忙回神。
是他的妻子。
“喂,雏田?”漩涡鸣人此刻才意识到冷,不由得打了个颤,匆匆夹着文件包,大步奔向出站口,“抱歉,刚才信号不太好,才看到你电话,博人睡了吗?”
“……哭着睡着了哦。”女人的声音因为电流嘈杂不清,但鸣人敏锐地捕捉了那一点温柔,不由得舒展眉头,一齐笑了。
他用耳朵把电话夹在肩上,一手掏着口袋,翻找那小小的车票,一手还紧握着包:“这小子真是任性,也不知道随了谁。”
雏田刻意压着声音,想必是不愿意吵醒他们的儿子,语调温柔:“川木住进来后,博人似乎越来越有主见了。”
“你是想说川木那孩子带坏博人?”他不由得失笑,因为这么个动作,车票不小心掉出口袋,赶忙狼狈地弯身去捡,还好有个好心人,先他一步捏住了着小小的纸片,不至于让已成为半个公司负责人的漩涡社长满车站去追着捡,他匆匆鞠躬道谢,头都没抬起来,捏住车票,就夹着包往外走,嘴上还在敷衍妻子,“不会的,川木那孩子不知道比博人省心多少,我担心博人教坏他还来不及。”
“亲爱的,你是不是应该对我们的孩子多点信任了?”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雏田声音中的温和褪去了,仍然柔柔的,但是鸣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两人结婚也有十余载,漩涡鸣人知道自家这位日向家的大小姐平日里心善得踩死只蚂蚁都会伤心好半天,但是生气时恐怕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难哄。
他忙笑起来,声音都带了点讨好:“我怎么会是不信任博人呢,雏田,我只是感觉……川木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川木很乖。”电话那头静默半晌,“亲爱的,登机后给我发条消息。”
不知为何,漩涡鸣人品尝到了一点微妙的违和感,但他还是轻轻地叹息,左手终于自由了,他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如果雏田等着他登机,又等着他落地,还等着他到达公司总部,那女人也不用睡了。
“雏田,我已经是大人了。”他温和沙哑的声音混入了一点难以察觉的不适,这份不适连漩涡鸣人自己都没有发觉,“你平日里关心博人足够辛苦了,我自己完全没问题,你早点休息吧。”
但固执这点似乎也是他们夫妻的共性。漩涡雏田也笑着回应,声音里却藏着不容置疑:“没事的,亲爱的,我不累,快点去机场吧,应该快要安检了。”
电话被挂断了。漩涡鸣人先前刚睡醒的舒适感又一次被疲惫裹挟了。他没带什么行李,出差对于漩涡鸣人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为了方便,在北海道他也有一处小公寓,布置得像学生时代独居那般,做每次临时的落脚点。当然,这处房产也早已和妻子打过报告,以示鸣人绝无出轨之心。
出轨什么的,他当然一次都没想过。但雏田是一个精神敏感的女人,从她少女时期就是,过于纤细对于人格的发展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鸣人可以说,全世界没有比日向雏田更棒的妻子,她美丽、端庄、贤惠,是个非常传统的好妻子,一切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她都不为过,只是偶尔……妻子过于内秀的性格偶尔会让漩涡鸣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疲惫,他似乎永远没办法从那张秀美的脸中捕捉一丝一毫她的情绪,而雏田,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倾诉。
她似乎总是担心麻烦到鸣人。可是又心安理得地忍受着漩涡鸣人的一切麻烦。渐渐的,这种极其不等价的付出让鸣人也不由得羞于打扰雏田。
但他爱着自己的妻子,毋庸置疑,虽然比起爱情,那份庞大的情感接近感激,他感激她给他一个家庭,感激她不嫌弃自己的出身,更感激她愿意十年如一日地支撑自己。但是……很偶尔的,漩涡鸣人会产生一点含糊的困扰,这种感激主导的感情是爱情吗?
他很少喜欢别人,纵观三十多岁的人,漩涡鸣人的心里只有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则是他的发小,不过小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的多次告白,最后甚至说过,他的爱情和喜欢一碗拉面没什么区别。
最后他还是没能扛住,过了安检第一时间便给妻子打了电话,由于下了飞机已经凌晨,担心吵醒儿子,他只给雏田发了消息,对方立刻秒回,关切地让他落地先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妻子果然没有睡,在他回家前,恐怕这一段时间雏田都很难休息好了。漩涡鸣人站在夜巴的车台,由衷地吐出了一口气,寒气使那一点微薄的暖意立刻液化成难以辨析出颗粒的白雾,胧胧地遮住他的半张脸,男人望着天空出神,亮光稀薄,难以想象偏远的乡下也不存在星星,鸣人以为星星只会死在东京的车水马龙,原来漫天的星光早已是过去时。
他不由得在内心反问自己,我真的适合结婚吗?我真的是个好爸爸,好丈夫,好男人吗?漩涡鸣人不知道答案,但银戒在没有星星的夜晚代替了那一抹亮,冷冷地在电灯下闪烁着银光。漩涡鸣人凝视半晌,还是从口袋里取出手套,遮住了那份明亮。
巴士到了。鸣人早先便在网上订好了票,最后排靠窗,足够他舒舒服服地浅眠那么一两小时。他拎着文件包,率先上车,他到的相对早,行李架几乎空无一物。漩涡鸣人很想就这么把包扔在上面,但考虑到重要的文件都在里面,只好放在膝盖上,老实地抱在怀里。乘客庸庸碌碌地涌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国中生坐在他旁边,是个姑娘,戴着红眼镜,几乎把她短发半包住的大耳机盖在她头上。
和博人川木那两小子年纪差不多啊,鸣人如此想,这么晚还一个人出来,家人不会担心吗,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恶狠狠地扭头,藏在眼镜下的美眸几乎喷火,鸣人赶忙尴尬地笑起来,但对方还是小心地把膝盖往过道撇,尽可能地坐得离他远一点,耳机中开始流泻音乐声。
漩涡鸣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会被当成大叔的年纪,实在不好长久地凝视一个未成年少女,他收回视线,碰了一鼻子灰的男人百无聊赖,车子还没有发动,闷热的环境实在令人难以入睡,所以只好自顾自地望向窗外,用以消遣时光。远远地可以看见一个身披黑大衣的男人正在外面和检票员说话,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车窗的边框正好挡住了那人的脸,但盖不住他披在肩上的、半长不短的黑发。
是那个在地铁上的男人,和提前订好座位的自己不一样,对方应该是临时加塞,赌一下车上还有空位。鸣人认出来了,虽然一直没能看见他的脸,但对方有一种惊人的熟悉感,说实在话,在哪方面熟悉鸣人也很难判断,他只是肯定自己见过他。只是贸然搭话也太冒昧了,鸣人想着,就算认识,他们应该也不是什么很亲密的朋友,大概是学生时代的同学,又或者是平时接触过的客户,总之,如果换个时间,鸣人可能还真有过去搭那么一两句话的念头。然而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太糟糕了。
男人上了夜间巴士。不凑巧,他在第二排就停下了,正好又是挡住他脸的位置。漩涡鸣人有种小猫抓心的瘙痒感,难得产生点儿好奇,却始终见不到对方的脸,实在让人扫兴。
他不由得左右摆动腰肢,寻找角度,试图一窥对方的真容。隔着层出不穷的座椅,藏在大衣下的身材瘦削高挑,男人的腿相当长。
“喂,大叔!”旁边的少女不耐烦地低叫了一声。
漩涡鸣人立刻老实了,所有好奇心都像是被扑灭的野火,他尴尬一笑,不自在地缩回原位。鸣人心想,这女孩儿脾气好生大,汹汹的气焰让他本能地联想自己的青梅竹马,不由生出点敬重的畏怕。他小心瞥她,想瞧瞧自己有没有又让她不满意,但这一次轮到少女死死盯向远方了。好像是那个黑发男人先前坐下的地方。只是这时再去看那边,鸣人已经看不到对方的脸了。
车子终于启动,随着座椅在臀部下颠动,漩涡鸣人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他打了个哈欠,先前那幼稚的探索欲被疲惫扼杀了,膝盖上的公文包格外沉重,金发男人感觉自己累得肩膀都抬不起来,却还不得不出差,实在是凄惨。
可以睡一会吧?至少他有睡一会的时间。就算是身居要职的社长,支撑家庭的丈夫与父亲,就算是漩涡鸣人,他也拥有悄悄休憩一会儿的权力。鸣人合拢眼皮,这次终于心安理得地睡去。
漩涡鸣人知道自己有贪睡的毛病,特意早半小时设置了四五个闹铃,然而他重新睁眼的原因却并不是闹钟。少女收回了手,这次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嫌弃,反倒多了点怜悯,伴随着她的视线,鸣人发觉自己的手机正在震动。
是雏田。他有些庆幸,还好为了预防这种情况,漩涡社长早先就把手机调至了静音,四周仍然静悄悄的,乘客都在闭目养神。他没有接女人的电话,只是任由其自己挂断,按理说,平日里漩涡鸣人绝不会做这么残酷的事,但也许是少女那双在夜光灯中显得温柔的眼睛让他难得想起了故人,鸣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妻子正常讲话。
“不接电话没关系吗?”对方把书包像鸣人一样抱在怀里,侧过脸,眼神多了点无关痛痒的好奇,“这个时间打过来,也许是重要的事情。”
男人微笑着,打了个哈欠,也压低了声音回应:“等下车我会打过去的,现在吵到其他人可不好……倒是你,不睡一会吗?”
少女摇摇头,不再多言。察觉对方没有继续讲话的念头,漩涡鸣人也安静下来,他看了看时钟,凌晨四点整,离到站还有差不多四十五分钟,再睡的话也休息不了多久,索性望着车窗外面,怔怔出神。他的身影叠加着女孩小小的影子,倒有些像父女了。
其实漩涡鸣人一直想要个女儿。可能是两个儿子个顶个的闹心,无论是被骄纵过头的亲儿子,还是总把心事藏在肚子里的、让人感觉养不熟的养子,也许他们都到了违抗父亲的叛逆期,平日里越是告诫他们好好相处,这两人越是时常斗殴吵嘴,让漩涡鸣人这个做爸的几乎操碎了心。
如果有个女儿,她会像谁呢?鸣人合拢眼皮,想象小小的、肉团子一样的婴儿在他的怀抱中长大,生长出了雏田那泛着深紫色的黑发,色泽浅淡的瞳仁,与白皙的肌肤。儿子可以像他,女儿还是像妈妈会好一点,他笑起来,重新睁开眼,不由得在玻璃中凝视旁边的少女。
难怪刚才有点在意,仔细看她长得有点像小樱,额头都很饱满。漩涡鸣人很喜欢她的宽额头。但比起小樱,更像的是另一个人。脑中猛然闪过那张冷淡的脸,鸣人的心口一跳,整个人如同过电,睡意全都散去了。
先前那黑衣男人的熟悉感也霎时有了指向,也许真的是太久太久没见了,再加上他也刻意去忘记,漩涡鸣人竟一时真的没意识到,少年时代的宇智波也总是沾着淡淡的、雪松之类的木质香,他似乎很喜欢那种味道的柔顺剂,鸣人不由得僵硬苦笑,原本想着下车找那男人搭句话的念头也消散殆尽了。
但视线却在意地留在了远处。
好在那身形高挑的男人到了宇登吕便下车了,而鸣人旁边的女孩仍坐在他旁边,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漩涡社长不由得笑自己想得真是多,简直到了异想天开的程度,乱七八糟的心绪一下子归为平静,像是经历石子洗礼的河床终于回归了它原本的高度那般。
漩涡鸣人在下一站下车。而旁边的女孩也拎起了包,率先走在前面。穿过呼呼大睡的乘客,只有呼噜声能忘却礼仪,短暂地暴露出人类野蛮的本性,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想着,也许自己也是活在面具下的芸芸众生之一呢。
只是无论如何,要想要伫立在社会中,每个人都需要挑选好属于自己的壳。面具也没什么不好的,平凡的幸福也是幸福一种,奔四的年纪已经让漩涡鸣人客观许多,他仍然记得自己还是毛头小子时的斗志与活力,既然能做到社长的位置,这就代表着鸣人从未否定过自己的曾经。
然而人总归是要长大的。他凝视着驶远的巴士,想着要不要给雏田打个电话,还是到了落脚点洗个澡以后再说?小别野离车站并不远,这是他特意选的位置,五点十几分,动作快的话他还能再小睡半小时,天空正蒙蒙亮,翻白着自己软烂的肚皮,等待着猩红的太阳开肠破肚。
正胡思乱想着,身边的女孩不知何时走得很远很远,依稀听着她在和别人打电话。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动,漩涡鸣人总是于心不忍的,他夹着包,疾跑几步,凑得稍微近一点便听见对方的声音哽咽。
“……他果然又去了,妈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可以这么漠不关心的……什么叫那是他的自由!什么叫你管不了?”她再也按耐不住地,撕破了自己的面具,大哭起来,“为什么我会是你们的孩子!如果你们不爱彼此,为什么要结婚!如果爱彼此,为什么又让其他人进入我的生活!”
鸣人一时间尴尬在原地,他本没有偷听的意思,只是过往的健身习惯让男人跑得太快,这下子近也不是,退也不是,但他这意识来得太晚了。前面的女孩听到后面急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已经吓得浑身一僵,在男人的手拍向自己肩膀时本能地叫了一大声:“别碰我!”
手机摔在地上,失真的女声从话筒断断续续传来:“……佐良娜?佐良娜!你怎么了?佐良娜!”
原来她叫佐良娜。他们一起消磨了四五个小时,鸣人却刚刚知道她的名字。女孩警惕地瞪了他好半天,像是终于确信对方没有要加害自己的念头,才默默取下眼镜,擦去了眼泪,捡起手机,把电话挂断了。
“怎么了,大叔?”女孩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刻板,面无表情,只是眼眶通红的。
漩涡鸣人一时也无言,他应该做的是立刻回落脚点洗个澡,整装待发地等着早会,而不是在这里注视着一个陌生少女发呆:“呃,我只是看你一个人,担心你会有危险……”他确实考虑不周,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危难的风险之一,不过覆水难收,干脆硬着头皮多管次闲事。
“要不要我送你到目的地啊,”他看了下手表,还有两个小时,不太远的话还来得及,“我……我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佐良娜淡淡地扫视着他,半晌后竟然轻轻勾起嘴唇:“我知道的,大叔长得就不像坏人……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朋友会来接我。”
她朝他摊开手机页面,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图标正在地图上移动,短短的只有五十米距离。果然不远处,娇滴滴的女声喊起来:“佐良娜?是佐良娜吗?”
黑色短发少女朝她摆了摆手,而后羞赧地转过身,这时凝视着鸣人的视线已经不再那么充满敌意了。
“哎,你真是来得太早了,也就是蝶蝶心地善良才悄悄瞒着爸妈来接你噢,等一会记得请我吃午饭……”真人比她的头像看起来更可爱,黝黑皮肤的微胖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视线移向两人,“什么啊,这个长得很帅的大叔是谁?男朋友?”
佐良娜的脸一下子变红了,鸣人也赶忙自证清白一般往后急退许多步,和少女们保持着妥帖的距离:“不、不是的!我们只是路上遇到的朋友而已……哎,你们这些孩子啊……”他一时间也有些受冲击,哪怕只是误解,男人也不太能接受被当作年纪足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少女‘男友’。
金发男人这种受惊的样子逗笑了女孩,她似乎很喜欢鸣人叫自己‘朋友’,阴霾散去了,少女温和地朝他礼貌地鞠了一躬,漩涡鸣人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虽然只是多了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来接她,安全系数不增反降,但鸣人要是再坚持送她们便显得奇怪了,说到底,他们不过只是路上遇到的过路人。
小插曲就像先前扰乱他心境的石子一般,让漩涡鸣人胡思乱想了很多,但他到底还有自己的生活需要顾忌,男人舒展了下肢体,重新疲倦地夹着包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
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之前,雏田又一次打电话过来。已经六点了,六点整,和他最开始估算的时间差不多,小睡是没希望了,但是他还能泡一个舒服的澡。
男人蹬掉鞋子,包随手放在鞋柜处,电话这次终于被接通。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柔情蜜意的,仍然端庄自持:“鸣人,你到了吗?”
“到了。”他说。
“是刚到吗?”她问。
“是刚到。”他只好答。
漩涡鸣人多少有些庆幸少女有自己的朋友迎接,如果他真的好心泛滥成灾,雏田一定会担心得发疯。
“先前没接我的电话,”她继续问他,“发生了什么?”
鸣人连拖鞋都懒得穿,直直摔在沙发中,一颗颗结下自己的扣子:“抱歉,刚刚在车里睡着了。”
“真像你啊,”雏田轻轻笑起来,“我是在夜间巴士从来都睡不着的。”
金发男人也笑着回应:“没错,你是大小姐,没办法习惯这种环境的。”
女人一瞬间沉默了。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雏田。”
“亲爱的,我是你的妻子。”她没有表现出恼火,只轻柔地继续开口,漩涡鸣人这个时候全无社长的架子,和学生时代那个做错事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闷闷地‘嗯’了几声,老实又听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夫妻两个都会一起度过的。”雏田继续说,“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哪怕死亡,也不会分开我们。”
这份感情难免让鸣人觉得沉重,他尬笑了一声,却不太想继续激怒雏田,只轻轻附和:“没错的,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女人被安抚到了,很温和地重新开口:“好了,早点休息吧,亲爱的,我也该给孩子们做早饭了。”
“抱歉,因为我你一晚上都没怎么睡,”鸣人叹息着,“下次真的不需要这样,我担心你的身体。”
雏田再次用她的柔软拒绝了他:“我一点都不累,只有看到你没事,我才能心安……亲爱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好吧。”他没办法说服她。总是如此。
“记得用柜子上层的须后水,是你喜欢的柑橘味。”对面窸窸窣窣的,鸣人猜测她应该从床上起来了。
他又开始困了,视线飘到墙上不远处的时钟,六点半,睡一会还来得及吗?“知道了。”他漫不经心地回应,其实须后水漩涡鸣人喜欢用薄荷味的,而不是柑橘,但是雏田很喜欢那个味道,一直说像他,像她的丈夫,像他们的爸爸,像漩涡鸣人。
女人还在继续叮嘱:“出门前记得把西装再烫一遍,巴士会让那上面有烟味。”
鸣人失笑:“不会的,哪里都在禁烟,怎么会有烟味。”
“总之,重新烫一下吧,亲爱的。”雏田说任何话都不像命令,柔软的,带着令人怜爱的请求与卑微,不住地让漩涡鸣人开始内疚,“就算没味道也会皱,别人看到会觉得我是个坏妻子的。”
怎么可能呢,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妻子。他没有再说出反驳,只是很温柔地应:“知道了。”
“不要睡过头,记得吃早饭,早点回家。”他难免觉得她像妈妈,从出生起他就是孤儿,从未有过妈妈,但如果鸣人的母亲还活着,他相信一定有如漩涡雏田一般的温柔。这正是他深爱她的原因,爱她作为自己的妻子,又作为自己的母亲,残酷掷下温柔的囚牢,让漩涡鸣人意识到,那种甘美的牢狱正是名为‘家’的存在。回家,是的,他不再是居无定所的自由人,这个诺大的世间,总有一处他能够回去的地方。
鸣人只是说:“我知道了。”
“别再让我担心了,”她说,“鸣人,我已经没有哥哥了。”
霎时间心口一片冰凉。
电话什么时候被挂断都不知道。漩涡鸣人像是行尸走肉,僵硬地走进浴室,放热水又要差不多十分钟,这简朴的起居室难免让他想到少年时期的出租屋,盆栽野蛮生长,桌面总是凌乱,一闪一跳的灯泡不知何时会突然彻底失明,远近闻名的只有男孩夸张的大呼小叫。
他的对门是个讨厌的家伙。从穿纸尿裤的年纪,再到高中,他们总是生活在一起,亲昵地有如半身,难分彼此,却相互厌倦,看不顺眼。每当那时,漩涡鸣人的尖叫便像是闹铃,总会惊动一个不堪其扰的宇智波,俊美的少年冷着脸,不耐烦地踹开他的门。而鸣人只会哆哆嗦嗦的,头顶上还带着没尽数冲下去的泡沫,牙齿都上下打架,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地哭嚎,又没电了,该死的房东。
他的发小知道该死的其实另有其人,但同那冷冰冰的脸截然不同,对方其实是个很温柔,甚至可以说是心软的人,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漩涡鸣人又一次重施的故技,却还是无奈地用浴巾裹好那赤裸的家伙,任由对方侵入自己的私有领域。漩涡鸣人会不住抱怨,他的浴缸是脏的,他的沐浴露有大叔臭,连他的晚餐也要被百般挑剔,他这里那里又不好了,只有自己的最好。但如果他准备连人带布把他扔出去,鸣人又会可怜兮兮地撒娇,亲昵地叫他,笑嘻嘻地讨好,承诺一会给他做好吃的。分明永远知道,他说的美食只有拉面一种,但却永远心甘情愿地受骗,任由其寸寸掠夺他心口的土。
漩涡鸣人说自己擅长园艺,喜欢种植,最爱让破烂的出租屋满是绿意,却不知道再肥沃的壤也需要精心呵护,再凶猛地抢占,最终却又弃如敝履,美丽的花园注定凋零,唯剩下再也无法开花的碱土。
他把自己沉浸温水里,水终于好了,鸣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以前的事。分明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永远不要再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想到时间静静地流逝、耗尽,成为秒针争先恐后地辩白,成为分针冷眼旁观地嘲笑,再成为时针不动声色地凝视。漩涡鸣人没有时间了。
他再也不能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潇洒着,心安理得地做着错误的事,只是因为好奇就同意帮朋友口交。浴缸狭窄,被容纳其中的两个身条儿笔直的高中生终有一天会擦枪走火,但在那刻之前,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有多么严重。
漩涡鸣人只是像是准备品尝咸味拉面那样笑着,指着发小对着自己勃起的性器问他,我想知道你这东西吃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也硬了,他正等待着对方回敬自己。
但一向不吝啬自己嘲弄的发小只是难得认真地问他,你想试试吗?
你真的想试试吗,漩涡鸣人?
像高中年代停电的每一个夜晚,他会在他的房间中住一整夜,像过往曾经的每一天,他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永远不分开,自然地,也像他们从穿纸尿裤的年纪就一直在一起那样,鸣人握住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的生殖器也变得没那么背德与可耻,一切都是少年人不知边界的玩耍而已。
他尝试着含进去,像一个黄片女优,技术却很糟糕,最后两个人也只是握着彼此的打出来而已。但直到他的精液射了自己一手,鸣人还是记得先前含进去时那玩意带着一点沐浴液的甜味,是雪松的味道。他想,其实一点都不像小老头,很适合他,也很好闻。
擦干净了皮肤上的水,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们默契地知道,这又是一件不能让另一个发小春野樱知道的秘密。两个少年无言地望着窗外,等待着风扇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半晌之间谁都没有说话,还是漩涡鸣人率先转过了头,由他发起的胡闹自然由他终结,每次都是这样。他本来想说明天的考试,又想说小樱新换的发型,还想说学校门口新开的拉面店,但当望向那双凝视着天空的黑色眼睛,鸣人忽然惊异地忘记了所有话题,只觉得那沉没在他黑色眼睛的星子是如此美,美到他无知无觉地也重新望向天空,看向那些似乎永世不灭的星子,感慨着。
“这些星星真漂亮啊。”他再也没见过比那晚更漂亮的星空了。
而现如今没有星星,天也彻底亮了,太阳杀死了腐朽的一切。鸣人疲劳地从浴缸中爬起来,糊弄地擦了一把头发。他没空去用那柑橘味的须后水,也懒得重新熨一遍西装,只是连牢骚也发不出来的,困倦地走出卫生间。七点钟,他什么时间都没有了,穿好衣服就要赶到公司去。
鸣人系好领结,提上包便准备往外走。在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男人憔悴而陌生,一时让他恍惚了,难以相信这竟然是自己。
这种恍惚在他的记忆中仅出现过一次,高中毕业前他最后一次见自己的发小宇智波佐助。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那高挑的影子,黑长裤白制服,黑头发白皮肤,但他怀里的日向雏田仍然在啜泣,漩涡鸣人没办法推搡开她柔软的身体,或者说他本来想的,只是佐助凑近了,他便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嘴唇热切地寻求着自己的正常,落在了另一个少女的冰冷之上。
对方似乎吃了一惊,鸣人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出冒犯,想要退却,却被雏田此生少有的勇气吞没了,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像是难以忍耐他的逃离。
鸣人只来得及匆匆一瞥,却和宇智波佐助冰冷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他们何等地了解彼此,语言都无需说出,他便意识到他正无言地嘲笑着。
——你就用这张吃过我鸡巴的嘴去玷污其他女人吗?
宇智波佐助很快走了,但漩涡鸣人还是感到一阵恍惚的羞惭,在怀里的女孩停止颤抖后,他便立刻握着她的手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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