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把叉烧肉看成蓝色的。
蒋龙正挨着吕严坐在沙发里,两人把张弛几乎挤到扶手上。他们一人端着一盒大众点评4.6分的盒饭,平心而论,恕蒋龙实在吃不出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差异性。这自然不是头一回,毕竟配合同行营业也是他生而为人的一部分岗位职责。他蒋龙之所以成功当上了演员,多少也有自小伪装自己尚且存在正常味觉的功劳。
他不动声色地从吕严碗里叉走一块肉,嚼吧两下咽了,小心控制着全脸的肌肉摆出转瞬即逝的餍足。嘿,生活流演技!不错吧?叉烧肉可以是蓝色的,卤猪蹄有点发黄,多半是那点脂肪害的。他在青青绿绿的米饭上挑来拣去,假装里头有什么生活的答案。其实早些时候他吃得挺饱的,到了眼下,咀嚼有点变成了一种技能训练、工艺活儿、口技,随便吧。踊跃回答问题,积极参与拌嘴,让口腔的运动承担起主要的社交功能,这样至少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盒子里少了多少东西。可惜了,商家本可以把这吃食送到更有欣赏能力的人手里,但谁让吕严的栏目是吃播呢。说实话,真不如脱口秀。
在他身边,吕严动了动,头往另一侧偏去:
“诶张弛,你比参加一喜的时候瘦了多少来着?”
蒋龙能听见张弛在那头吃得正香,腮帮子多半是鼓鼓的。
“十五六斤吧,因为现在胖了五六斤。”
“就比那时候瘦十斤对吧?”
“二十斤吧。”
蒋龙知道话题要往他这边转来了,抓紧在镜头的注意力分配下扒拉了两口以次充好。
“那蒋龙你比那时候瘦了吗?”
他倒是想。“我比那时候胖了啊。”
吕严幸灾乐祸的笑意涌出来了,“胖多少?”
“他瘦那些全胖我身上了。”
大米饭小子果然释怀地开始乐,“怎么转移的呢!”
真是个好问题。这简直可以算是蒋龙的人生问题了。再专业的记者都没吕严这么会问的,要不人家那账号能做起来呢,真是天赋惊人。
“我不知道啊。”
蒋龙知道。毕竟那二十斤里起码有十斤进了他的肚子。要抵赖这一点多少有些道德沦丧了,抛开身份不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素质青年、守法市民,干不出放下碗不认账的事儿。他其实没想在张弛艰苦卓绝的减重事业上伸出援手,至少一开始没有,或者至少这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要真有那么利他主义倒好了,起码在自己心里复述起来好听些,显得他轻松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没有的事。他一直在谷底呆着呢。
虽然是个吃过社会的苦头的人都知道,道德不过就是规训的工具换了个名头,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只是它意外的副产物,有时候甚至是敌对面,但总好过一直与文明打得你死我活的动物本能,好过痛进骨头缝里的贪婪与饥饿所催生的战斗欲望。他一开始没想吃张弛,真的,他恨不得拿个密封玻璃盒子把他的好好搭档装起来,跟那些商店里卖出令人咂舌的五位数高价塑料小人一样放在防尘柜里供着。张弛是他舞台上的榫,他外置的另一半身体,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针对抗全世界的疫苗。这种程度的爱重理应能对他的食欲起到一定的抑制作用,这点渴求甚至在七情六欲里也就占十三分之一呢。他能处理,他有自我消化的义务,他……
……他受不了张弛闻上去偏偏那么好吃。
叉子不是生来就是叉子的。如此恶毒的人身诅咒也不知是哪位高维度基因工程师的杰作,非得让人在尝过人生百味之后再残忍地一朝剥夺。古罗马斗兽把狮子饿几天估计也就是从这儿来的灵感,也难怪有时将受害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蒋龙在十三岁之前都是个正常孩子,热爱糖油混合物,一顿能造二十八个手擀皮羊肉水饺,刚转化的头几天,他正好病倒了,还以为是高烧暂时击退了味觉,甚至还在肖想痊愈后要怎样央求妈妈给他煮他最爱吃的麻辣拌。倒也不用他求,病好后这碗安抚餐就自动端上了桌。小小蒋龙吸了把尚未完全通畅的鼻子,捞起筷子正要大干一场——
——把他之后一辈子的心态都干没了。去三个医院查了五遍后,蒋龙接受了他喜提异于常人的饮食结构的事实。饭还是能吃的,纯用来维持生命了。他身份证上多了行字,每逢长途出行入学登记体检筛选都得比别人多一道流程,自从疫情来了他的码都比别人红得频繁,大概是系统觉得眼下已经够乱了,你们这些隐藏在人群里的小犯罪预备役就别整新的岔子了,也不想想叉子被封控在家里能憋出什么品种的报复社会小巧思。社区物资包里总不能有人肉吧。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这类占总人口不到万分之一的小众群体用精神类药物就能勉强打发,只要医保特殊渠道没有忘记他们。最严重的时候蒋龙得三种小药片混着吃,才能压制伴随常年的食不知味而来的间歇躁郁,以及意外偶遇蛋糕时突发的攻击意图。上了大学之后,这多少就不是个办法了,谁让叉子或蛋糕一般还沾点长得比旁人好看、身材也更易维持的基因优势,他真的怀疑全国的糕叉超过半数都学了表演。电影学院对他来说像个幽灵自助餐饭堂,看得见吃不着,一天天难熬得要命。
蒋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正式吃上饭的。同类们聚集在隐秘的校友互助群里谈论该如何勉强度日,他这才知道命定的猎手与猎物偶尔互助一下也算是种潜在规则。总有蛋糕不介意被啃几嘴,反正在叉子的神经毒素作用下愈合得也足够快,还不留痕迹。更何况,又不是只有肉能吃,在他们这个年纪、这个行业,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各式体液在少年情事的名目下被怎样如饥似渴地吞食。
蒋龙不至于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高尚情操把自己炼成素食主义——圈子里对只吃普通食物的稀有款圣人的戏称——也没绝望到非要把进食与上床混为一谈。他只是在开学小半年后发展了三两个时不时可以垫吧一口的好心蛋糕朋友,隔三差五解解馋了事,再回请几顿正常人类的外食,在欢声笑语中愉快地结束本次打猎行动。那些个饮食博主说得挺有道理,人不能在吃上对自己太苛刻了,多少得通过摄入一些爱吃的来稳定食欲。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即使再有几个月尝不出味道,蒋龙也比从前心平气了许多,一把药下去更是无欲无求到差点能出家,于是那些小药罐子自然也被流放到了储物柜的最里层。
他喜欢稀薄的血液顺着食道蜿蜒进胃底的触感,如同睡眠那般拥挤而梦幻,让他常年罹受贫血的冰凉的手心都发烫,烫成新鲜的粉红,烫出生命的香气,像儿时捧着纸袋包起的红薯,不同的只是蒋龙的大多数……“战略合作伙伴”远没有那样香甜。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你也很抱歉,大家伙儿活在这年代都挺抱歉的,血肉里的多肽于是重组成了或清苦或酸涩的劣质蛋白,但总好过日复一日的白水味儿。有时候他吃着吃着会产生通感的幻觉,好像通过那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百味能背负手下这具躯体的万千愁绪。然后……然后进食结束了,他速战速决地舐过不规则的伤口,抽出湿巾擦净手上斑驳的血迹,与那些人、那些切肤的思维碎片、那些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交浅言深的话语道别。一条精工细作的拉链刺啦一声闭合,缝好了他这张不合身的人皮。
从这类经验倒推,若是他先于撕咬肉身,吞吃了一个人的灵魂,或许再诱人的香气也不过是这段关系的背景底色。对于张弛,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做不到将他降格成深蓝的叉烧形态不明物质,又或是绯红色温暖而弹牙的美味佳肴。张弛是遥不可及的纯善是清澈见底的太空,在舞台上交错的步伐之间被他短暂地触碰,那一瞬间所有的满足都向他涌来,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世上唯一一个自我表达的出口,而他们正从那愈来愈逼狭的管道中滑下去,最终被挤压成同一个人,摔在万众的期待跟前。电子的鲜花与虚拟的掌声将他——他们——的神经推挤在其中缠绕,系上一个密不可分的绳结。
他怎么能够想吃张弛呢。他躺在排练厅的镜子前,望着自己日渐憔悴的面容,最终掏出手机,说尽好话约来一个味道还不错的朋友,试图去想对方半熟草莓的清爽酸涩,而不是张弛的……
……张弛的鲜美。刚剖开肚子的活鱼,尚未收割的青笋。薄如蝉翼的鲜肉裹住还在滴水的的菌菇,在清水中堪堪烫过一遍,肌苷酸作用出极致的柔与甜;雨后疯长的青草被踏烂将空气都染绿,一滴浓稠的坚果油掉进炭火里;上好鹅肝的馥郁与风干番茄的芬芳,切成相同大小堆在餐盘上,一勺能舀起满当当的一大口。他像蒋龙有限的正常人生里有幸品尝过的极致,也像他无法控制的幻想里编造的慰藉。张弛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香。这种程度的美味在蒋龙的王国里应当被判刑,是教唆罪,诈骗罪,凭什么这么好闻罪,总之对他的精神自治造成了摧毁性的损伤。他恨得牙痒痒也馋得牙痒痒,连被他临时叫来抵御躁动的朋友都对他这回的咬合力度颇有微词。谁惹你了?朋友问。蒋龙自知理亏地多舔了两口,好让人家胳膊上的伤愈合得再快些,说:就是压力大,唉真是辛苦你了兄弟,你闺女那入学名额我保准给你整得明明白白的。
朋友没好气地搡他:会不会说话呢你!一码归一码,我纯是看你一脸快要死了的德性……又不是你欠我的。
蒋龙一掏兜,一次性漱口水用完了,只得又擦了两遍嘴:我这不寻思我给你咬疼了嘛!
对面假模假式地捂着上臂装哭:可不。要不是你,我早打人了。
蒋龙回去的路上还在舔着牙缝儿回味。哥们儿最近估计是健身健猛了,草莓变草莓酸奶了……行吧,换换口味。他整理几下刘海,好整以暇地推开排练厅的门,从地上捞起剧本,接着改他们下一个节目《女友来了》那几段小学生rap。过了会儿,张弛进来了,顺势坐下,挤在他身边。
比对剧本的点评先到来的,是他一贯以来的鲜香,以及两记非常刻意的吸气。蒋龙循声望去,张弛的神情凝重得出奇。
“你刚吃东西了?”张弛似乎在盯着他的嘴角。
“实在熬不住了有点儿。”蒋龙无奈地苦着脸,“你知道谁有漱口水不?我真得借一条了。”
张弛没回答他的问题,“吃谁了?”
“老乔啊,我大学同学……算了你又不认识。”他摆手把张弛越凑越近的脸挡开两寸——太香了。受不了。刚吃饱也受不了。
不是说他平时就有很注意这个问题。在凑上去闻个爽和夹着尾巴绕路走之间蒋龙精准地选择了中间值:有时候直接坐人腿上趁人不备疯狂吸入,有时候把自己关酒店房间里装死。
而且今天这香味越来越厚重了是几个意思?蒋龙的自制力其实真的很一般的,经不起这么多重考验。
在他身边,张弛手忙脚乱地扭动几下,试图把挡住他视线的手弄开,“我还以为你把哪个选手当饭吃了……”
“那就叫不正当竞技知道不?”蒋龙觉得没意思,把手收回来了,“别的蛋糕都是其他组的,我堂堂一个队长去讨饭像话吗!”
张弛咕哝了些什么。又有队员进来了,脚步声踩坏了那点模糊的动静。接下来的一天在相安无事——但鸡飞狗跳——中就这么过去了。
这人怎么什么都吃。
张弛盘腿窝在沙发里,看蒋龙和叶浏一边打闹一边顺本子。他自己端着今天的第四份盒饭,荤素不忌地扒着,生怕饿死。
蒋龙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同等的饥饿吗?
他见过蒋龙吃东西。他的好搭档对普通饭菜没有食欲,自然也没养成固定的饭点节律,通常是快饿倒在地上了,才被三催四请地叫去吃饭。在他们大团,知悉蒋龙叉子身份的人意外地多——诗萌和叶浏作为他的旧友自然是早有准备,在创排前期主要负责时不时给他塞两口大白米饭,省得他哪天厥过去。这活计很快被交接给了张弛,蒋龙演着演着一摸自己小腹,张弛就知道他在硬撑了,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得抓着蒋龙摁在外卖盒子跟前监督着他,他才会不情不愿地扒拉两口,还非要把碳水都挑出去,美其名曰维持身材,反正吃起来都一样。
好吧,修正一下——蒋龙在饭桌上属于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但一旦下了人类的餐台,进了叉子的猎场,他什么都吃。
张弛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串名字,写在一张还未被命名的清单上。Roxy——味道应该不错,workshop期间蒋龙一朋友的好姐妹,来探过几次班,被蒋龙啃过两口,那之后一连好几天蒋龙的心情都还挺不错;骁骁——蒋龙大学校友,在米未做综艺策划,可能不太好吃,要么就是和蒋龙关系一般,明明就在同一栋楼,蒋龙也只有饿惨了才叫人出来吃一顿;米粒儿——这位更是重磅嘉宾,和蒋龙挺亲近的,初舞台录制的前几天被诗萌紧急召唤过来,把蒋龙彻底喂饱了,人也不焦躁了,逼张弛对词儿的时候都和颜悦色了;老乔——这倒是新的,还得再观察观察。
自打和蒋龙组上队,张弛见到的蛋糕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他自己当然是闻不到任何人身上的气味,只能默认这串名字在蒋龙的菜单上都是值得回购的爆款单品。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味道——前女友模棱两可地解释说是肉香味。当时他很是觉得莫名其妙,他是人,他是肉做的,那可不就是肉味儿嘛?再多的,她有些说不明白了。但总之大概还挺好吃……他从分手时对方盯着他颈动脉恋恋不舍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他在别的叉子那儿闻起来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张弛就无从得知了,毕竟他长这么大也就被一个人吃过,在那之前他连自己是个蛋糕都不知道,还以为漂亮学妹真的是眼睛瞎了看上他了,最后才知道是自己身上秀色的因素远远小于可餐的成分。人的身体真是这世上数一数二属性模糊的东西,用几块布裹一下是公共的,脱下来又成了私密的了,而在身上撕咬下一块骨血甚至在私密之中又生造出一裂不可直视的深渊。一个人得交付多少的信任与怜爱,才能允许自己引颈受戮成为他人腹中的一块吃食,毕竟那些不够锋利的牙齿生生将肉剜下的剧痛是那样难以承受,几乎叫人剥脱至一株只剩求生本能的灯芯。
原则上他只愿意喂养自己的恋爱对象。但可能今时今日,只有张弛是这么想的。全世界就只有他刻板、守旧、仍然相信牺牲等价于爱。反观被蒋龙吃过的蛋糕,加起来估计能坐满一个创排间,而且谁知道蒋龙除了他们的肉还有没有吞过别的什么东西。从蒋龙的前科来看,张弛到现在还全须全尾在他身边坐着,简直都算得上是人类饮食史上的奇迹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让蒋龙吃几口,但他们……他们只是搭档,对吧?就算蒋龙再怎么被连日的创作焦虑与翻涌的口腹之欲击倒在地,近乎愤怒地啃咬自己的指甲,张弛也不该因为一时不忍而推翻自己的信条……吗?
张弛吃完了手里这盒,又去袋子里翻可乐喝。叶浏在蒋龙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听不见,只能看着蒋龙没骨头地笑倒在对方肩头。今天这可乐咋回事啊,辣得呛人……谁把辣椒油滴里头啦?
他并非不能让蒋龙吃自己……虽然如果此刻时空扭曲导致三个月之前的张弛刚好路过,看见他这幅愁容,估计会十分幽怨地长叹一口气。毕竟那时候他想的还是:绝不能放松警惕被这个不知道是救赎还是劫数的搭档吃上。那天的张弛刚在前夜被蒋龙放了个长达8小时的超级大鸽子,正在火锅店被迫倾听对方并不怎么诚恳的道歉:对不起嘛弛哥……那个、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对饭点没什么概念……因为我是个叉子。我一开始没好意思说,怕你不跟我组了,你……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也知道你是个蛋糕,我第一次见你就闻出来了,按理说咱俩不该组队的,但因为这事儿就放弃你、放弃我们,我实在是有点舍不得……你放心我很有职业素养的哈我绝对不吃你!我可专业了!你就原谅我吧弛哥……求求你啦……
上一个版本的张弛在对方穷凶极恶的卖萌攻势下稀里糊涂地原谅了这场先斩后奏。狡猾!坏心眼!天理难容!他在心里狠狠指控,顺手把火锅账单付了。当前版本的张弛回想到这里,冷笑一声:谁也别说谁,我看你也是个拎不清的,还好意思对我恨铁不成钢。
不成钢的张弛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食物残渣,大跨步插进H与B之间,愣是把SHB洗牌成了BSH。蒋龙被挤得趔趄一下,张弛一抬手就稳稳扶住了他:嘛呢?低血糖?蒋龙在他胸前哼唧:是你跟个炮弹似的撞过来!
张弛不为所动,逼问说你上一顿正经饭是啥时候?蒋龙眼珠子一转,张弛就知道他要糊弄,直接从兜里掏了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买的时候张弛也就图个颜色好看,想着说不定能勾起什么联觉呢。
看来不好使。他盯着蒋龙被橘子糖顶起一个小凸起的腮帮子想。否则他怎么会尝不出张弛藏在其中的私心,闻不到张弛目光里甜丝丝酸溜溜的果味,看不到张弛故意拆了两颗扣子暴露在空气中可供享用的一大片皮肤。他怎么会一直不知道,橙色是欲擒故纵的颜色。
“不行了,你不歇我还得歇会儿呢。”
张弛撑在桌边,对蒋龙摆了摆手。上一个赛段过去了大半个月,意味着蒋龙的上一顿……有效进食也过去了同样久远。手上这个本子是他们——好吧,主要是蒋龙——为了完成张弛秘而不宣的夙愿而写就的。他替搭档拍了板,扛下了这出《台下十年功》。临时练功的过程着实磋磨,他在京剧这块儿完全是个新兵蛋子,什么都不会,身体机能也大不如青春期,能做的把式改了又改,张弛也陪着他试了又试。这会儿他搭档刚练完那一连串跟头,紧接着就来给他示范,终究是腰有点受不住,叫了暂停。时值深夜,排练厅里就剩他俩,尽头的时钟跟停了转似的,一动不动——好像动了一点——怎么忽然还快进了?
秒针像抽奖轮盘似地疯转起来,是个人都知道这不对……这不对吗?蒋龙抬手猛敲太阳穴,敲出一片雪花屏,噢,接触不良了,得想个办法修一修,把脑壳钻开有用吗?还是干脆撞撞墙把它摇匀了算了?又或许故障并没有那么严重,电视没信号的时候也像这样播不出画面,这很合理。很正常。只要他赶紧给自己找点事儿忙活。这一天折腾下来他光顾着琢磨台词唱腔定点气口动作,没让自己闲半分钟,这样他才得以不让注意力被别的什么感官捕获,顺着咽喉一直一直一直往下滑滑过食道滑进胃袋滑向本能滑出撕心裂肺的腐蚀的痕迹——
——他好饿。他从前天就开始饿了。他半夜从床上惊醒时好饿。将牙刷捅进嘴里时好饿。看同伴们分食午餐时好饿。他见到张弛的时候,血红蛋白的鲜香几乎要从每一颗味蕾倒灌进他的前脑,解析出甜的腥的杀人于无形的味觉烟花,将大脑的其他功能逼至角落退无可退。他今天就不该留在这里死磕,更是万万不该允许自己和张弛独处一室。那层纯棉的卫衣底下一定蒸出了一层蜜糖般的汗,如果能舔上一口蒋龙愿意现在立刻马上去死。他不能这样。做点什么,拜托了,把剧本重新捡起来,把体面重新穿戴上。
谁教张弛这段时间有事没事总在他面前晃悠的?可是他是你命定的唯一的最最要紧的搭档,他于情于理都该出现在你身边不是吗?不过他到底有没有身为一个蛋糕的自觉啊?好吧蒋龙也没少往人背上挂在人腿上坐,但这是张弛对他毫无防备的理由吗?可能是吧,这说明张弛很信任他。他蒋龙要是胆敢在这份信任上发泄自己的食欲,那他还是个人吗?他不是人。他可以不做人的。谁规定的叉子就必须遵守人类世界这些烦死人的公序良俗?做一只动物多么轻松……多么天赋叉权、叉本位主义、fork lives matter。可那是张弛啊。张弛不是几条微信下来就能让他心安理得聊以充饥的自助餐。蒋龙吃东西上头的时候真不把蛋糕当人,对张弛做出这种事首先就会让他自己先一步死于心碎。但说到底张弛凭什么这么香?他现在把舌头割了还来得及吗?找把剪刀。实在不行刮眉刀他也能接受的。化妆间会有的吧?总之他得先出去,他必须——
——“你还好吗?”
他又一次撞进张弛怀里。好烫。蒸锅里刚端出来的。面包店新鲜上架的。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我没事,我去洗把脸。”
蒋龙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把张弛推开的。可能是回光返照。不然他很难解释为什么自己又轻而易举地被张弛拉着胳膊拽了回来。果然是快死了,跑路都有点不赶趟。
张弛这没眼力见的东西今天不知道穿了个什么厚底鞋。还有天理吗他都一米八几了还要垫?蒋龙被他面对面按在一步之遥,一垂眼就是张弛的锁骨,上面盛着一点点没来得及风干的晶莹的薄汗。甘泉。盐分。现在蒋龙算是知道汉武帝为啥为了个私盐制造就要切掉别人的脚趾了。
“你真没事的话倒是先别喘啊。”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真的会出事的……”蒋龙眼前的画面都快扭曲了。那两根锁骨现在看上去完全像是两张催命符。
张弛反而把他钉得更死了,“你这状态你叫我咋放心?你先坐会儿我去叫人过来……”
“……别叫……”
这点距离他不信张弛没听清,可他还是倾身压过来了:“什么?”
张弛的脖子抵在了他的侧脸。张弛的。脖子。好吃的。蒋龙的唾液真的要从嘴角渗出来了,现在只是勉强被他的舌头堵住。一点点咸。很鲜。像熬煮了一整夜的骨汤,上面浮着层漂亮油花。等等,等等——
是别人的味道。蒋龙的整个舌面已经完全贴住了某对锁骨间滚烫的凹陷,灵活而迅疾地一卷。从唇间探出来,又是一卷。一声恼怒却煽情、绵长而湿润的呜咽从他的口腔里冲撞出来,融化在他嘴下温热的皮肤上。怎么回事。他在舔谁。这房间里没有别人。张弛。张弛就站在这里把一束蓬勃的动脉、一副松脆的骨头、他作为一个蛋糕的全部生命送到了蒋龙的唇齿之间。
蒋龙鬼使神差地又舔了一口,几乎要在窒息般的餍足中嚎啕大哭。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这施舍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如同一整颗行星,无序的宇宙辐射将他打穿成一张网,变异出一百对尖爪两千颗利齿。他轻飘飘地倒下去又恶狠狠地站起来,想要撕碎面前这具不顾自己死活的躯壳,又想张开密不透风的怀抱将他裹紧。其实没区别,无非是如同豺狼那般去撕咬还是如同毒蛇那般去吞噬。这些他都不能选。
他想把张弛当个人。也想在张弛面前做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离开那个房间的,只知道第二天自己的脸肿起了四条印子。他试探性地比了下尺寸,发现是自己的手。
一个捕食者反被猎物逼成这样也是绝无仅有了。说不定他和张弛真在开创什么空前绝后震撼首发的搭档形式呢。
蒋龙很快就发现张弛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人绝对是故意的。敞着领口贴在他身边对本子。刚健完身就来敲他房门。抱他的时候把他的脸摁进脖子里。这是明目张胆的不主动不拒绝、责任外包、愧疚转嫁。张弛的意思明明就是“你可以吃我”,但他愣是一句话不说,这样就可以在蒋龙终于破防将他大快朵颐的时刻假装主动权一直在蒋龙手里,而他只是一碟冰清玉洁的纯良蛋糕。怎么会有人在这么善良的同时又如此缺德。
但他还是低估了张弛。更缺德的还在后面。隔壁大团有人送来家中乡下新鲜采摘的特产石榴,三板大斧子的众人正在顾宇峰的强烈号召下聚众分吃。张弛这人一点饭不会做,水果倒是拆得利索,一刀下去转一圈划破果皮,一双拇指嵌进缝里一掰,那饱满多汁的果肉就哔哔啵啵蹦出来,被他细心刮进一次性杯子里。蒋龙自然是无福消受这大自然的馈赠,自己躲在角落吃手。他也知道这自然躲不过——没一会儿,张弛就拎着小纸杯朝他走来了。
“吃吗?”他把杯口朝蒋龙一倾,“就当打发时间了。”
蒋龙完全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吃石榴还是吃别的什么。但消极抵抗也是抑制食欲的一种形式,所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
“算了。还得吐籽,太麻烦了。”
“行吧。”张弛倒也没坚持,往他边上一坐,让沙发弹了一下,自顾自地开始仰头把石榴往嘴里倒。果汁迸开的声响很清脆,嘎吱嘎吱地往蒋龙耳朵里钻。烦人,真的烦人。他啧地抬头,想叫张弛上别地儿吃去,别在这乱他道心。
张弛手上满是水红色的石榴汁,从指尖流到手腕,干涸成一道道外翻的血管。他还在大口大口吞着果肉,扬起的下巴将他喉结处的线条绷成一条精致的曲线,像活过来的书法,沉稳地上下滚动着。然后,在那白净的脖子上,几道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果汁留下星点红痕。被稀释的血迹。蛋糕上的樱桃。可食用的邀请函。电光火石之间蒋龙觉得石榴的清甜都被张弛的体温带出来了,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鼻腔。好甜。好脆弱。好珍贵。他真的不能吃吗?他只是想吃石榴……不是吃张弛。应该不是吧。
“……给我吃两口。”他伸手。
“不是嫌麻烦吗?”
“那我就是这么善变的男人,不行么?”
张弛看了眼杯子,又看了眼蒋龙,犹犹豫豫地递过来了。蒋龙去接,结果张弛根本不撒手。
“张嘴。”张弛说,用杯口碰碰蒋龙下唇。好家伙,这意思是他还要亲自喂蒋龙。算了,也不是没有过。蒋龙懒得计较,头一抬嘴一张,如了他的愿。小小的红宝石洒进来,他闭上眼睛仔细咀嚼了会儿,可惜了,还是没味道。和刚才闻起来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他表情太失望了,张弛顿时变得有些忧心忡忡,两道本就多愁善感的眉毛愈发塌下来:
“别想太多啦。其实有点点酸的,不算多好吃。”
其实这也无所谓。他都习惯了。可为什么蒋龙还是能闻到石榴的气味?蠢蠢欲动地牵动着他的嗅觉,让他不由自主地追寻而去,直到鼻尖似乎触上了什么久违的创新料理。哈哈。石榴炖肉。他在闻张弛的手指。他妈的。
他被电了似地缩回来,卷成拒绝现实的一团。张弛也是没放过他,往他的方向又挪了点儿——蒋龙本就坐在角落沙发的最里头,被张弛横平竖直的大框架这么一档,他连屋子里其他人都看不着了,连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都找不到。张弛的手就这么锲而不舍地追着蒋龙的脸,近得不能再近了——他的一根手指已经伸进了蒋龙的口腔,从侧面轻轻摩挲着蒋龙泛酸的齿根。
张弛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蒋龙这才发觉他连脸颊上都蹭上了清透的果汁,拖出尖锐的红色尾迹,就好像那是刚从张弛自己身上喷溅的血液。
就好像张弛已经被人吃过了。
如果别人可以吃,为什么蒋龙不能吃。如果蒋龙不能吃,那这块鲜血淋漓的小蛋糕又能献祭给谁呢。
蒋龙绝望地闭上眼,张开他致命的齿列。这个时机不对,地点也全错,随时可能有人走过来当场目睹蒋龙是怎么像头走投无路的怪物一样,在所谓的高等文明社会里丑恶而饥渴地拿他亲搭档的手指当零食啃,啃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无所谓了。张弛的血浸透他的细胞就像它天生就属于这里,它就活该源源不断为蒋龙佛挡杀佛的求生欲提供养分,供奉他的人性他的存在,做他的史前海洋,孕育杀红了眼的异兽,让战争永不止息。他会怀念张弛的,他才吃了这么一点点就已经开始为他祭奠了,因为他知道从此时此刻开始他对张弛的食欲将持续到世界末日。他会啖着张弛的血肉死去,让日后胆敢刨他坟头的不肖子孙都看看他颅骨的空腔里是如何藏着一截细小的碎骨。那是他曾经幸福地活着的铁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