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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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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3
Words:
10,363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68

【日和纯】跳进那夜的暴风雨中

Summary:

*以公海上航行的豪华邮轮为据点经营着灰产帝国的园年上和被作为奴隶贩卖到邮轮上的园年下的故事,本来是想写爱恨纠缠斯德哥尔摩这那的结果因为能力不足写成了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本篇为日和纯的场合,纯茨互动为cb向,有一句话含量的凪茨cp向

*有一部分训诫/sp/调教相关内容,有车的暗示但是没有真的开起来,把涟纯写得有点太像得了分离焦虑的狗了介意的不要点进来(对不起!)

Notes:

离开的那一晚,涟纯照例被巴日和叫了过去。

后者并未像往常那样对他颐指气使,只是命令他向自己索取一个亲吻。

涟纯照做了。

闭上眼睛时,他听见舷窗外风雨欲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纯!你**到底跳不跳!?”

来自七种茨的暴喝穿透铺天盖地的雨幕将涟纯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明白,这是他和七种茨偷偷规划过无数次之后敲定的、唯一的逃跑机会;他也明白,海上的暴风雨总是来得快去得更快,尤其是在这样的盛夏,这意味着机会转瞬即逝。

他明白,他都明白的。

然而直到涟纯攀上上层甲板侧边的吊艇架时,他仍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风暴自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赤裸的脚底沾满了雨水,踩在特殊喷涂过的铁栏杆上不住地打滑,压根没有办法很好地发力。

“纯!!!”超乎寻常的求生意志让七种茨几乎是立刻就在狂风暴雨中捕捉到了几束正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的手电筒光,好在吊艇架的制动器已经被他松开了,救生艇正以每分钟36米的最大速度下降,可坏也坏在这里——涟纯抱着舷侧的栏杆死活不肯往下跳,这样下去就算他是心跳水立方高手能准确无误地掉进救生艇,也得摔掉至少半条命。面对这种情况,饶是七种茨见过的世面多了,也实在是很难不想张嘴骂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吼:“要是不想走就**请你滚回去!想必现在殿下正在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和鄙人不同,毕竟纯只要回去摇摇尾巴装装可怜就能活命!”

“…我没有!茨,你听我说,我是——”

涟纯下意识地就要反驳,情态之迫切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他耽误的时间太久,此刻从他所处的地方往下看去,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往哪个方向看都一样。

GODDAMN!!!

涟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抬头看了一眼就快包围过来的手电光,接着一咬牙一闭眼,肾上腺素在一瞬间战胜了所有的犹豫不安和恐惧,在第一波查看情况的船员登上甲板冲他扑过来之前慌不择路地跳了下去。

——不对,那个好像不是船员。急速坠落的过程中涟纯似乎心有所感一般竭力想要抬头回望。那个从他跳下来的地方探出身子的人好像不是船员,涟纯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血液却翻腾着全部往上涌,不知道是因为重力加速度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好像听见了那个人在叫他。

“纯君——!!!”

但涟纯已经来不及再多思考什么了。他不够走运,下落的过程中不知撞到了船体侧边的什么东西,身躯在一声巨大的闷响之中如同一只笨重的破麻袋一般滚落下去,在接触到第二片坚实的平面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

涟纯没想到自己还有再睁开眼睛的机会。他费力地掀起眼帘,铺天盖地的光刺得他的眼睛生疼。但这点疼很快就被浑身上下逐渐弥漫上来的各处钝痛所覆盖,疼得他甚至意识不到满脸咸涩的水珠是汗水还是眼泪,抑或是单纯的海水。

涟纯大口喘息着,胸口也随着呼吸的起伏一阵阵刺痛。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他舔了舔牙根,啐出一口粉白相间的血沫。

他这是…活下来了吧?

“你的身上到处都是骨折和骨裂的痕迹,恕鄙人多嘴,纯,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瘫痪在床的话,现在最好是别动。”一抹玫红色飘进涟纯的视野之中,他这才意识到身下躺着的这片摇摇晃晃的平板是昨晚抢来的救生艇的一部分。七种茨毫不客气地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涟纯按回去,不顾后者被痛出的冷汗与大叫,将几块破铁皮用纱布扎在他明显是断了的手臂和小腿上,打好结后又用牙齿狠狠地咬断了布条的另一端。只是撕扯的动作之大,让涟纯没来由地觉得七种茨说不定是想把自己也这么生吞活剥了。

“哈哈,庆幸吧纯,你该感谢阁下和殿下在救生艇上配备了正规的急救箱,否则鄙人一定会直接把你丢下去喂鱼。”察觉到涟纯无声控诉的目光,七种茨只是眯起眼睛,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掉了眼镜,将乱糟糟的刘海用手指梳起来露出额头,抬头迎向暴风雨后无比澄澈明媚的天光,以及天光之下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欢迎回到地狱,纯,我们活下来了。”

…………

因为伤势过重和暴晒之下的脱水,涟纯又昏迷过去了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意识并非归于一片宁静的昏沉,而是仿佛陷入了一个有关昨夜的梦境之中。在这宛若浮光掠影的梦里,涟纯没法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如同电影倒带一般飞速后退:他从暴雨中湿滑的甲板栏杆上下来,赤着脚倒退回通往客舱层的舷梯;被雨水淋得湿透变得又冷又沉的白衬衫也迅速恢复干爽,带着一丝名贵香水的芬芳,不再黏糊糊地死死裹在身上。再往回倒退,他从行动前与七种茨的最后一次碰头中抽身,回到了名义上属于自己的那处小单间,又从里面拉开门倒着走出来从电梯间去到最顶层,沿着满铺的华贵地毯穿过走廊,直至时间回到他叩开长廊尽头的那间头等舱套房。

那是巴日和的房间。

梦境中的时间流向忽然间就恢复了正常。涟纯听见房间的主人懒洋洋地在门内喊了一声“进来吧”,接着握住并转动了精美而冰凉的黄铜门把,推开门朝着半靠在浅色真皮沙发上随意翻阅书页的矜贵身影一步步走近。厚重奢华的深黑色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缓缓闭合并重新锁住,涟纯在巴日和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后熟练地跪在被昂贵的定制手工皮鞋所包裹的那双脚边,温驯地低下脑袋垂下眼帘,好让他这位张扬骄纵如公主一般的阿日前辈一抬手就能揉到他的脑袋和脸颊。

“纯君今天倒是很乖呢。”巴日和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日,但却没有伸手揉涟纯的脑袋,也没有抚摸触手可及的柔软脸颊。

这话让涟纯压根没法接,他只好嗯了一声选择继续用沉默粉饰心底的不安。毕竟说多错多,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巴日和自己是为了保证今晚的逃跑计划能顺利进行才努力表现得听话一些,好换取两位上位者稍稍放松警惕。

巴日和倒是也没有追究涟纯忽然的安静与温顺,只是合上手中的书,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紫眸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人,接着将书不紧不慢地放在一旁的小桌台上。颇有些重量的碰撞声令涟纯紧绷的神经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悄悄看向那本书——厚重而不起眼,只有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英文的书名,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巴日和这种人平日里会感兴趣的类型。

涟纯这样胡思乱想着,并未注意到巴日和的眼神已经注视了他许久。紫罗兰的眼底浮现出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似乎在探究面前的家伙究竟是真的服从还是夹起尾巴装成狗崽的小狼。

沉默被无限拉长,某种微妙的氛围在相顾无言中迅速滋长,填满涟纯的口鼻。高度紧张下被迫活跃起来的头脑不顾主人的真实想法不停地抛出令人不安的猜想:阿日前辈看出来了什么吗?如果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的话,阿日前辈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吧?像阿日前辈这样的性格,一定不会原谅背叛自己的人吧?尤其还是被他视为掌中玩物的那种人背叛……涟纯被这样的想法弄得多少有些苦不堪言了,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巴日和对他的调教与改造无疑是相当成功的,无形压力所带来的近乎于轻微窒息的错觉让他几乎就快要忍不住匍匐在地、对面前的人和盘托出自己内心所思所想的一切。

“阿日前辈……”“纯君。”

巴日和冷不防出声打断了涟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低下头去漫不经心地抚摸把玩着自己手上的一枚蓝金相间的宝石戒指。“纯君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完蛋了!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对涟纯来说有如雷劈,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嘴巴张张合合,结巴了半天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只磕磕绊绊地叫了一声“阿日前辈”。涟纯等了半天没等到巴日和的下文,便冒着被打成以下犯上的风险抬起脸露出求饶的神情,看起来好不可怜。

“阿…阿日前辈,我……”

“哎呀,我还没说纯君犯了什么错,纯君怎么看起来那么害怕呢?难道纯君很怕我吗?真是坏日和,明明平时我最宠爱最纵容的就是纯君了呢。”灯光从背后落下,巴日和的神情隐藏在逆光的阴影之中,叫涟纯头晕目眩地看不清楚。可涟纯同样心知肚明,巴日和说他“犯了错”,犯的还能是什么错呢,左不过是他和七种茨的逃跑计划出了什么纰漏,被这处海上王国的实际掌权者、眼前这位精明睿智的阿日前辈抓住了把柄——

“——我让纯君帮我还给凪砂君的书,怎么到现在还没拿过去呢?”

“对、对不起阿日前辈!拜托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

诶。

不对。

等一下,什么叫“还给阿凪前辈的书还没拿过去”…?

涟纯的大脑“嗡”地一下变得空白,宕机了好半天才像重启一般慢慢拾起脑海中四散的零碎念头。他随着巴日和的话僵硬地转过脸去,愣愣地看向那本先前被放在一旁的厚书。是了,涟纯想,他记起来了,前两天巴日和说乱凪砂借给他的这本书看完了,叮嘱自己抽空早点给人送回去,只是因为临近要逃走的日子才忙得忘记了。他记得这件事,可……

“…诶?阿日前辈要说的,就只有,这个?”

巴日和眼看着涟纯的表情由白转青又涨红,挑了挑眉适时表现出一丝佯装的不快。“不然纯君以为我要说什么?我可不记得纯君是这种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的家伙呢!”

“啊…是!抱歉阿日前辈,我、我这就去……”

涟纯一个激灵险些就要立正了给巴日和敬个礼。经过刚才的大起大落,他已经分辨不出、也无暇分辨面前的人所表现出的哀怒喜乐究竟是真是假,只得遵循字面意思连忙起身,拿了书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涟纯立刻就停下了脚步。他不解地回过头,不明白巴日和的盘子里装的又是什么咸派。

巴日和只是靠在沙发上朝涟纯懒懒地招了招手,后者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叫他回去的意思。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涟纯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迈着一下子就沉重起来的步子慢吞吞地挪回日和身前,抱着书重新跪下。然而巴日和似乎又不急着要他去还书了,伸手抽走那本书重新放到一边,接着才像往常一般捧起涟纯的脸。

“纯君今天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满意呢~所以我打算给你一点奖励,如何?”

涟纯感觉到日和钳着他的下颌,指腹暗示性地摩挲过柔软的唇瓣。被带到这艘邮轮的日子里,涟纯早已不是对性一无所知的白纸一张,也没少在巴日和的要求和命令下做过那方面的事,自然明白巴日和口中所谓的“奖励”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放在平日里自己当然没有拒绝承欢的权力,可唯独今天不行!

这段时日里,他和七种茨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里的构造和运作规律。邮轮多数时间都在公海上航行,今晚难得靠岸补充物资,此刻才重新启航没多久,离海岸还不算太远。可是如果今晚被留在这里的话……涟纯心里明白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机会,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用双手攀住了巴日和伸向他的手腕,嘴唇抖着,神情恳求,却迟迟说不出推拒的话。

“在我这里反对意见一律无效,这个规矩,纯君应当是明白的吧?”巴日和似乎不再打算掩饰自己对涟纯的情绪变化有所察觉的事情,手上用了些力气掐住涟纯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自己。

“所以,取悦我吧,纯君。——我要你吻我,现在立刻。”

到头来果然还是逃不过啊……涟纯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睛。他轻轻地应了句“是”,用跪得发麻的双腿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接着顺应巴日和的力道被他拽着跌入充满名贵香水味的温热怀抱,攥着对方肩头的衣服,仰起头颤颤巍巍地送上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巴日和紫水晶般的双眸暗了暗,接着紧紧揽住涟纯的腰身,扣着他的后脑勺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深入下去。温热的吐息因为过分贴近的距离混在一处,和唇齿纠缠时发出的细微水声一起,化作脸颊上的一抹飞红。

“纯君…还记得我上次是怎么教你的吗?要记得换气……”

“唔…嗯…阿日前辈……”

在亲吻的间隙,涟纯隐约听见了遥远的雷声轰鸣。

按理来说,巴日和所在的这间头等舱套房做了极好的隔音措施,一般的海上风暴所造成的动静压根就传不进来。

那么,想必这是一场声势格外浩大的暴风雨了。

涟纯极力回想着巴日和教他的换气技巧,可还是被这样暴风骤雨般的吻弄得几乎无法喘息。阿日前辈的亲吻和他这个人一样热烈而不容抗拒,涟纯想,拥抱也是。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巴日和的掌心用力贴着他的后腰,隔着衬衫传来的体温此刻似乎烫得能将一切融化,似乎巴日和就是炽热的太阳,似乎自己就要这样无法逃脱被阳光焚烧殆尽的结局——

但巴日和忽然松开了他。

忽然失去了拥抱做支撑,涟纯猝不及防地从巴日和的身上摔了下来,亲吻自然也随之匆匆中断。好在巴日和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涟纯一把,不然就算地上铺了毯子,摔下去也有够他受的。

混乱中,涟纯感到巴日和低下头靠近了他的耳侧。

“——”

“什么…?”

涟纯跌坐在地上愣神。耳畔像是还残留有呼出的热气,但他也确确实实没有听清巴日和说的内容。

“没什么呢,今天就先这样好了,纯君回去吧。”巴日和看上去倒是满不在乎,只是冲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搞什么啊…?涟纯本来就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晕头转向,眼下更是对巴日和的态度转变之快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今晚自己应该是自由了,也就意味着逃离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这是好事,涟纯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抱着书推门离开前,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巴日和整个人侧身靠在沙发的一角,一只手支着脑袋,越过沙发的靠背看向不远处的落地窗。有硕大的雨珠伴着电闪雷鸣落下来不停地砸在玻璃上,又争先恐后地滑落下去,留下的一道道水痕很快就汇聚成了小小的瀑布,在窗上欢快地奔涌而下。

“今晚好像有了不得的暴风雨呢。”巴日和背对着涟纯这样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有回头看他。

“回去吧,路上小心。”

——梦里的涟纯还以为这是在叮嘱他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小心。

…………

再次醒来的时候,涟纯发现自己已经住进了病房。

他从七种茨的口中得知自己自己已经昏迷了足足三天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在听说自己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是对方垫付时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七种茨没好气地问他一直挤眉弄眼是不是眼睛痒想被他把眼珠子挖出来洗洗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呃…茨,那个,没有钱的话,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的,没有必要做到犯罪抢劫的那一步哦…?”

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的七种茨闻言没忍住狠狠手抖了一下,原本完整的苹果皮因此断成了两截。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是无语地看向躺在床上一脸清澈天真又真诚的涟纯,狠狠咬了一口原本削给他的苹果肉,接着将掉在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一把闷进了涟纯的嘴里。

“——真是抱歉啊,鄙人所有的钱财来路绝对干净透明!纯,你昏迷的时候把脑子睡坏了吗?”

大约是一起颠沛流离过的情分摆在那里,又或许是觉得涟纯虽然脑回路清奇但还有点用处,七种茨到底是没有真把人丢下,也没有真把涟纯的眼睛抠出来当弹珠打,只是给人塞了一嘴沾沙带泥的苹果皮便作罢了。涟纯见状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虽说看起来像是医院的病房,但设施着实简陋了些,自己身上也没穿着正儿八经的病号服,还是裹着逃出来时的衬衫。只是经过了几天的逃亡,这件白衬衫已然破破烂烂,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血迹和污渍。想来七种茨能有心给他削个苹果就已经是超高规格的待遇,洗衣服还是不要指望了。

见涟纯东张西望,七种茨咽下嘴里的苹果,掸了掸身上的灰。“别看了,这就是个地下诊所而已。鄙人就算有办法弄来足够的钱财,两个黑户在医院也挂不上号…反正,只要能活命就都是一样的。”

说着,七种茨的话音顿了一下,接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及时察觉的尖酸。“…哈哈,鄙人忘了纯跟着殿下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怕是已经习惯不了这样的落魄处境了,真是抱歉!”

“……”涟纯在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他重伤初愈,本来也没什么力气和七种茨争这种口舌之快。只是骤然提到巴日和的名字叫他一阵心虚,尤其是…发生了那种事、又做了那样的梦之后。毕竟这些日子里除了那些调教和…之外,巴日和到底是没对他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甚至说是溺爱也不为过。就算是……

…算了。涟纯晃了晃脑袋试图将无端烦乱起来的那些杂念甩出去。为了转移话题,他随口问起七种茨哪来的钱。

这下倒是轮到七种茨沉默了。

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水果刀,像是在斟酌怎么遣词用句一般,好半天才开口。

“我把枪卖了。”

“枪?”

“就是阁下的那把左轮,我让你去偷的那把。”七种茨淡淡地说着,语气却平静得有些像是欲盖弥彰,连自称都和平常不太一样。“那把枪虽然不好使,但至少算个古董。正好眼镜的镜片也碎了,我就把镜架当废铁一起卖了,拿到的钱倒是比我想象中多不少。”

“看来,能被阁下收藏的东西,多少还是有些价值。”

涟纯这才发现七种茨的脸上没了眼镜,只剩下鼻梁上常年戴眼镜留下的浅浅压痕。

原来七种茨刚刚光削苹果没削他是因为近视看不清啊!

七种茨再擅长察言观色也不至于读心,只是古怪地看了一眼莫名雀跃起来的涟纯,接着站起来便准备往外走。“新的身份证明过段时间才能弄来,在此之前,纯,还请你随时做好行踪暴露的准备。既然你已经醒了,鄙人就先行告退!”

“等等…这不对吧茨…?这就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吗!我才刚刚醒过来哦?!”

“…纯,或许头脑简单的家伙不用吃饭,但恕鄙人还要考虑填饱肚子的问题。”

“哦哦。”这样啊。

买个饭说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干嘛!

所幸,涟纯失去行动力的这段日子里,料想中的追兵并未出现。七种茨在他醒来之后便不再时常守在病床前,只是按照一天三顿的标准带来吃食——好吧,有时候他惹得七种茨不爽就只有两顿。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日子比起逃亡的过程绝对算得上是是岁月静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总在梦里想起那天,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总在夜半时分隐隐作痛,涟纯几乎就快要以为,那大起大落惊心动魄的一夜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涟纯没法说出口的是,他总是梦见巴日和说的那句没被他听清的话,总是梦见巴日和跟他说回去的路上小心,总是梦见从邮轮甲板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有人叫他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七种茨有一点说对了。他似乎…真的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了。这并不是说他真的被娇惯出了脾气,而是有别的什么东西,一旦被悄然改变了,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身上的衣服到底是没换。涟纯低下头,用没上夹板的那只手揪起衬衫领口贴上鼻尖。那股名贵的香水气味顽固又持久,活像是那个人给他打上的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烙印。只是衣服太脏又穿了太久,那股香气被乱七八糟的海腥味汗酸味一盖,变得也不如在巴日和身上第一次闻到时那么动人了。

对了…习惯。那种被改变了的东西,是习惯。

好想阿日前辈啊。

涟纯揪着衣服怔怔地想着,随即被自己脑子里冷不防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心虚地看向身侧,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梢上的鸟叫。

这是他们逃出来的第一个十天,而这十天里始终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一点意外的打扰。仿佛对于上位者们来说他们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跑了就跑了,并不值得费心去找,倒显得他们一开始的草木皆兵是在自作多情。

所以…我们这是跑掉了吗?自由了吗?涟纯愣愣地想。

阿日前辈没有派人来找我们吗?

阿日前辈…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呢?

他忽然有些难过了。

…………

逃出来约莫一个多月时,涟纯身上的固定夹板和石膏已经拆了大半。他也难得换了个姿势睡觉,不至于每天两眼一睁一闭都是平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昏沉的梦境中浮浮沉沉。

涟纯又梦到了那间奢华的头等舱套房,梦见自己依旧跪在柔软的长毛绒毯上。只是这次,房间的主人并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背对着他抱着双臂站在落地窗边,欣赏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暴风骤雨。

“纯君原来还知道回来。”涟纯听见梦中的巴日和这样对他说。“我还以为纯君对我恨之不及、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被我抓住呢!”

“……”涟纯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他当然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而巴日和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如果抛开内容的话根本听不出喜怒。

“我其实,事先并不知道纯君和茨的计划。——但我要说你什么好呢纯君,那么多低级的破绽,让我觉得追究下去都是在欺负你呢。”脚步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很轻,但涟纯听得出动静的源头在朝自己靠近。“我的身边可不是任人自由来去的地方,纯君跟着我那么久,也应该知道规矩。我就不绕弯子了——”

随着一阵香水气味袭来,一双熟悉的尖头皮鞋重新出现并停留在了涟纯的视线中。

“选吧纯君,如果你想要所谓的‘自由’,那么现在就从这里出去,我保证纯君从此和这里没有任何牵扯,或者。”

一只皮革项圈被丢在涟纯面前。涟纯一眼就认出那是之前他在巴日和身边时戴着的那个,却因为逃亡的过程过于匆忙而遗失。涟纯的双手握紧了,指节泛白,甚至在微微地颤抖。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巴日和偶然有一次开玩笑地解下了他脖子上的这副项圈,笑着说纯君这么乖,看来以后不用戴这个也可以。

涟纯记得无比清楚,当他被取下项圈时,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

而是,惶恐。

那时他惊慌不已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想问的不是自己的自由,而是他的阿日前辈是否对他有所不满,所以才要把他这样抛弃。

而此刻,巴日和的声音如同掺了冰霜一般继续从他的头顶砸下来。

“重新戴上它,然后丢掉脑子里所有不该有的妄想,乖乖留在我身边。”

“现在,选。”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涟纯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得要命,什么也没吞咽下去。指尖的轻颤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的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似乎只是凭借本能靠着不停深呼吸来抑制心底某种浪涌滔天的冲动。他想他的这位阿日前辈果然是相当的高高在上,明知道他和七种茨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心力来制定和执行这样的逃跑计划,明知道他们甚至差点为此送了半条命,却可以理所当然地给出留下的选项,似乎只要选择了这个,他们先前所经受的狼狈与苦难就能一笔勾销。

但是…但是啊。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涟纯有些绝望地想。难道他还会选择别的选项吗?

他伸出双手将掉在地上的项圈近乎虔诚地捧起,颤抖的手指尝试了好几次才将金属搭扣解开,慢慢地将皮革绕回颈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锁扣“咔哒”声落下,他心底的那种要命的冲动才如同被暴雨浇熄的壁炉一般瞬间消散殆尽。

根本就没有别的可能。涟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去触碰挂在项圈上的金属铭牌。冰凉坚硬的触感勾勒出三个字母,JUN,是他的名字。根本就不会有别的可能,他想。因为刚刚自己拼命压制住的,是自己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重新戴上项圈依偎在巴日和脚边的冲动。

“很好,看来纯君已经做出选择了。把头抬起来,告诉我:现在你应该怎么做?”

涟纯在一阵恍惚中仰起脸,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可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被人命令着这样做,那笑容僵硬得比哭还要难看。在梦里也会觉得难堪吗?被那双紫水晶般璀璨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视时,涟纯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的梦境。并没有人用高傲和目中无人逼迫他做出什么选择,他面前这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不过是自身渴求所投射出的幻象;而真相是,他自己看穿了自己心底那点扭曲卑微又可怜的欲望,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就是跑不掉了。

无论如何,他想留在巴日和身边。哪怕是对方的训诫与责打,他也巴不得只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涟纯听见自己这样说:“是…是的,我明白的阿日前辈,请你…请惩罚我吧!我保证不会再——”

“——阿日前辈!!”

涟纯猛地从病床上弹起来,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还有残留的石膏没有拆除。但这不重要,他在沿着刚刚长好的骨缝缓慢攀上四肢的钝痛中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着,脑袋一阵一阵地晕眩,耳边除开尖锐的耳鸣,就只有狂乱如暴风雨之夜砸在甲板上的水滴一般躁动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却发现空无一人。

哈…是啊。怎么会有人呢。七种茨前段时间说过新的假身份这两天就能拿到,此刻想必还在外周旋奔走,不会回来得太早。而只要能拿到身份证明,他们也就有了与邮轮上的那段时日彻底作个了断的能力。涟纯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一点点地卸了力气,让身体沉沉地靠回床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像梦中所做的那样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锁骨上。那里曾经习惯了有一枚黄铜铭牌搭在上面从冰冷变得温热的过程,此刻倒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纯君的表情看起来好寂寞呢,是想我了吗~?”

耳边冷不丁响起的明媚嗓音把涟纯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是已经睡醒了吗?怎么还能听到梦里的人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意识到什么,脑袋不可置信地一点点转向床的另一侧。而巴日和也不恼,只是坐在隔壁的床位上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

…………

这不是梦。

缠着医用纸胶带的固定夹板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在手心发出响亮的“啪啪”声,被打的地方先是一凉,接着发麻,而后涌起细密的刺痛,最后深入皮肉中成为久久不散的钝痛和淤青。种种清晰的触感都在揪着涟纯的领子提醒他:这不是梦,交叠双腿坐在他面前握着木板让他跪好伸出手来掌心向上的无疑是巴日和本人,是他的阿日前辈。

“所以,理由呢?”

“什么…什么理由?”涟纯被打得头昏脑涨,脑袋已经无法处理更多的信息,只是一味地将双手高举过头顶,诚惶诚恐地摊开手心,等待巴日和赐下新一轮惩罚。

仁慈的贵族仿佛看穿了涟纯的想法,立刻如他所愿,将板子再一次用力抽上他的掌心。

“当然是逃跑的理由,难道纯君刚刚是在走神吗?只是离开我几天就连规矩都忘干净了,真是坏日和!”

巴日和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跪在面前的人。自上而下的角度让他能够很好地从衬衫变形的领口看见涟纯胸前还没拆下的一部分绷带,以及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新伤。纯君的身体明明是我的所有物呢,但他居然敢擅自让自己陷入危险而受伤,简直是胆大包天,巴日和想。明明自己那么爱护纯君,就连打板子也顾及到对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才刚刚长好而选择了伤害没那么大的手心。

所以,为什么要逃跑呢?

巴日和眯起眼睛,他竟然在涟纯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让巴日和没来由地想起涟纯刚刚被送到他面前的样子,双手被捆住跪在他的脚边,梗着脖子,满脸都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愤恨。骄傲的贵族向来不屑于记住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物,因此,他在脑海中再次拾起相关的片段时,回忆中桀骜不驯的小狼已经学会了跪下抬头时温顺地垂下眼帘,巴日和也因此无从得知,涟纯的那身刺究竟是被彻底驯服了,还是暂时收了起来静待时机。

想来,这就是逃跑的理由。

而涟纯久久等不到下一次挨打,只好带着满脸汗水与泪痕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位一向有些阴晴不定的前辈。面前的场景与梦境开始重叠,涟纯想,其实那次开玩笑地取下他的项圈时,阿日前辈是告诉过他的,如果真的想要自由的话,不要再戴上项圈就好了。但他分不清对方究竟是真心想要放他走还是说着玩,他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因为被摘掉项圈时他害怕极了,生怕自己就要这样被再次抛弃。那样擅长给予和接受爱的人,做交换时所要求的筹码当然也是爱。因此涟纯晕头转向地选择了向巴日和献上他所有的爱,用来换取不被摘掉项圈的权力。

想来,这就是放弃逃跑的理由。

逃跑或许是出于本能,但留下一定是因为…爱。

四目相对,巴日和放下手里的木板,朝涟纯勾了勾手,后者便如同以往千百次做过的那样乖巧地上前攀上前者的膝盖,想了想,又大着胆子直接站起来坐上病房的床沿,接着一寸一寸挪进了带着香气的怀抱里。巴日和没有拒绝,只是抬手回抱住大胆又小心翼翼讨要温暖的小狗,一改先前戾气十足的样子,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涟纯的后背。

“阿日前辈…还在生气吗?”许久没等到巴日和开口,涟纯不免又有些紧张起来。他姑且算是比较了解巴日和的性子,也不太敢真的相信对方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自己。

“嗯嗯?没有哦。我只是在想——”巴日和眨了眨眼睛。

“在想…?”

“——在想,纯君怎么每次接吻都要我说了才知道主动呢!”

“……”涟纯感觉自己身下一凉。

看来巴日和不打算放过他的地方在这里呢。

…………

等到身体和心理上的债全都清算完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涟纯累得腰酸背痛,认命地往后一倒,靠进了巴日和的怀里,和对方一起摸黑躺在病床上。这大概是阿日前辈睡过最廉价的地方了吧,涟纯闭着眼睛想。

“…所以,阿日前辈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呢?毕竟我和茨也算是准备充分…而且之前完全没有任何行踪暴露的迹象啊?”

“嗯——怎么找到的呢?大概是,收到消息说有人在码头黑市卖了一把古董枪的时候吧。”巴日和揽住涟纯的腰手脚并用地抱紧他,将鼻尖埋进对方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那把枪是我当年送给凪砂君的生日礼物,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原来那么早就被发现了啊……涟纯多少有点怅然若失。毕竟他还以为筹谋了那么久的计划,应该不至于一上来就被看穿才是。啊啊、都怪茨那家伙太不小心,还没完全跑掉就轻易就拿出了那么显眼的东西。

…说起来,茨呢?

涟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见过七种茨了。

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一样,巴日和愉快的轻笑从涟纯的背后传来。“茨不见得是那么不小心的人,说不定他是因为知道怎么才能最快引起我和凪砂君的注意才这么做的呢。——算算时间,凪砂君那边,大概,也已经找到茨了吧?”

“诶。…什么叫‘最快引起注意的方法’,难道茨…可一开始是茨先提出要逃跑的吧?要说反抗也是茨反抗得更厉害,为什么……”

“笨蛋纯君,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呢!”

好吧。涟纯闭上嘴不再追问有关茨的真实想法的问题,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新项圈比原来的那个还要精致,戴起来也舒服多了。

“那么,阿日前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把我带回去的呢?”涟纯在巴日和的怀里翻了个身转过去面对他。“…难道是我做噩梦喊出阿日前辈的名字的时候吗?”

“当然不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对‘纯君迟早会回到我身边的’这件事有完全的把握呢!”巴日和伸出一根手指在涟纯面前晃了晃。“纯君难道忘了吗?遇上暴风雨那晚我在你耳边说的话,是——”

…………

远处的天顶之下传来几声微弱的雷鸣。

暴风雨的季节,似乎已经过去了。

Notes:

离开那晚接过吻的混乱中,涟纯感到巴日和低下头靠近了他的耳侧,好听的嗓音便比暴风雨砸在舷窗上的声音先一步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说:

“纯君,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