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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层地狱暗金色的永夜之下,一口口血池在安静地沸腾着,如同一望无际的红色麦田,其中翻滚着罪人们尖叫的头颅,高低有致的,形成了专属于地下世界的苦痛和声。
魔鬼大公维斯塔潘漫步在血池之间,享受着由罪人的哭喊形成的微风,悠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不远处裸露的灰石上有一串血色的脚印。
有犯人从血池里逃跑了,他想。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罪人离开血池的事情虽然偶有发生,但从未有人能真正逃离这里。况且身为掌管第九层的魔鬼大公,他手底下有的是能帮他做这种杂事儿的家伙。总之,他没必要屈尊降贵亲自去追逃犯。
但他还是去追了,因为他本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也因为他发现这些脚印之间的距离很宽而且很均匀,留下脚印的人应该是用一种平稳且挺拔的姿态在走路,他隐约觉得这不像是逃犯留下的痕迹。
他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一直走,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时间对他来说是个没什么意义的概念。最后,他成功地来到了足迹的尽头,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天使。
事实上,维斯塔潘一开始并不能确认那是否真的是一个天使。从各种角度来说,那都更像第七层那些在受剥皮之刑的罪人。大片的肌肉裸露在外面,鲜血从白色的筋膜与红色的纤维之间涌出,在脚下形成了一个水洼。只有后背那双被红色浸染的,残破失色的羽翼,昭示着他身为天界生物的身份。
那天使正蹲在一个血池边上,伸手在里面摸着什么。他自身的血液顺着修长的手臂汇入池中,形成了一圈圈光晕,使得周围罪人的叫声更加凄惨了。
维斯塔潘走进他,才发现他并不是被人剥了皮,他只是浑身上下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溃烂,同时又不断生长着。
“我掌管这一层也有些时候了。”维斯塔潘对他说,“从没见天使来过这里。”
天使显然是听到了他的话,但是并没有马上回应,他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半晌,他大概是摸到了什么,忽地站起身来。
维斯塔潘这才注意到天使有着怎样高大又修长的形体。
一个小小的头颅静静躺在他血淋淋的手掌上,双目微合,看上去十分安详的样子。他就这么单手托着那个袖珍头颅欣赏了一会儿,突然手指发力握紧,那个小头就仿佛早就被泡得酥软了似的,被他那么捏着攥进了手心里,同时有大量的鲜血从那指缝中被沥出。等他再次张开手,那个小头已经被攥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晶莹剔透的,仿佛某种宝石的原石。
天使把圆球凑近眼睛看了看,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维斯塔潘猜他可能是在笑。
他的脸似乎无论溃烂还是生长的速度都比别处还要更快,整张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全部是蠕动着的红色血肉。而那对蓝色的眼珠子因为缺少了眼睑的遮挡,显得格外的大和圆,比他手中宝石般的小球还要闪亮。
他收起手里的东西,那双蓝色的大眼珠子终于转了过来。
“维斯塔潘大公。”天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表达着不多的敬意,“诚如您所见,到了这一层,天界生物就很难维持住形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担心维斯塔潘没听明白一样,用拇指捻了捻食指的指尖。指甲瞬间随着指尖的皮肉一起掉落,落在血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又有新的指甲从甲床的位置冒了出来。
“但天使是没有痛觉的吧。”维斯塔潘不为所动。
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双眼睛,想看清天使的表情。然而没有皮肤的人是做不出表情的,九狱啊,他甚至没法眨眼,眨眼需要眼皮。
“对,天使是不灭的。只不过如果失去了物理存在,有些任务就很难完成了。”
天使说到任务二字时,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羊皮卷,朝他递了过来。上面要我从你这带个人回去,他说,这是命令的文书,已经给你的书记官看过了。
维斯塔潘伸手碰了碰那卷轴,感受着指尖烧灼的热意,的确是来自天界的文书。不过他并没有把它接过来,更不会真的打开读,反正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他都不在意。
我们早就说过,他追踪至此完全是兴趣使然,和作为地狱大公的责任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你的翅膀怎么了?你这样怎么回去?”他问。
天使回头望向自己的后背,半截残破的翅膀轻轻抖了抖,像在抖一个破枕头,脱落的羽毛在空中散开,还没着地就已经燃烧成了灰烬。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之感。
“有些东西在地狱不太容易长出来。”他说,“我走回去就好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维斯塔潘,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远了。他身姿挺拔,双脚仍然浸满了自己的血液,走起路来发出啪嗒啪嗒的有节奏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被淹没在四周罪人的哀嚎声中了。
当维斯塔潘主动提出要代表地狱参加天界的宴会时,其他大公的反应分成了三派。第一派认为,维斯塔潘这是闲够了,终于准备带着大家再冲一次,给上面那帮家伙找点儿麻烦。第二派认为,按照维斯塔潘我行我素的性格,倒霉的说不准是上面的人,还是地狱里的其他大公。
最后一派的组成是一位性格有些颠三倒四的大公,是的,就算在魔鬼大公里,他也算是个性特别颠倒的那种。他坚持声称既不必兴奋,也不必担忧,维斯塔潘这番天堂赴宴,不过是一个人素得久了,想去拐个天使回来当压寨夫人。这个观点一经提出就招来了另外两派的一齐嘲讽。抛开其他离谱之处不谈,你没有一点基本的常识吗?那家伙的领地可是在第九层,天使的身体根本撑不到那个深度,就会化为灰烬了。
魔鬼大公们就此事吵起嘴来,后来有几位更是闹到差点儿要去角斗场拼个你死我活的程度。今天埋下的矛盾,在不久的将来,或许会引起地狱权力格局的一次巨大变革。
不过维斯塔潘对以上种种一概不知。此时此刻,他正在天界没有尽头的宴会里,寻找着一对儿蓝色的眼睛。
他脚踩着柔软得让人烦躁的草坪,穿过一层层雪白的幔帐和挂满果实的葡萄藤。几个肥嘟嘟的小神侍和他擦身而过,扑腾着叶片似的翅膀,手里抱着内盛甘露和醴泉的满溢的铜壶。乳香与无花果的气味里,天马和羽蛇在空中唱诗。悠扬的琴声从高处落下,落在清凉的石岸上,变成缓缓流淌的歌。
维斯塔潘向来搞不懂,天界这帮东西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是怎么反过来指责他们沉溺于堕落享乐的。
这里一切的声音和气味都让他头疼,感觉再这么呆下去,他非得跟人打起来不可。好在他寻找的目标居然比他预期中的还要更显眼一点儿,虽然他本来也没觉得他会是个低调的人。
在路的尽头,群花之间,一百个小小神侍的簇拥之下,蓝眼睛的主人坐在洁白的大理石座上,笑靥如花,眼波流转,活像一尊亘古的雕像。
维斯塔潘走近了他,一百个小神侍都噤声。天使偏过头来,湿润的蓝眼睛转向他,露出了和善的笑。
“您是维斯塔潘大公吧,久仰大名。初次见面,我是战斗天使,拉塞尔。”
他声音柔和,语调恭敬,恰到好处地表露着自己并无意愿和对方继续攀谈。
维斯塔潘当然明白对方是在假装不认识自己,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想对方总不至于真的以为自己会认不出来吧。
无论如何,维斯塔潘完全没有陪他一起演下去的兴趣,于是又往前一步凑到他的脸前。
“你的翅膀怎么样了?”他问。
拉塞尔不笑了,他仰起头来望着他,一言不发,像一座沉默的石像。时间好像停止了片刻,忽然他的翅膀唰地一下立了起来,在他背后展开,带起一道久久无法消散的烈风。
小神侍们都退走了。
维斯塔潘看盯着那对巨大的纯白羽翼,那让他想起人间的山峰和大海。他由衷地笑了。
“好大而且好美。”他说,“这是我在你们这里看到的第一件真正美丽的东西。”
他又思考了一下,挠了挠鼻子,补充道:“不,其实你的眼睛也很美。拉塞尔,你一定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好看吧,因为你鼻子又高,嘴唇也很红。但不是的,我在九层地狱见到的那个你比现在还要美,那时的你整张脸上就只剩下这一双眼睛了,你是真的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
拉塞尔一脸严肃地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维斯塔潘在那里自言自语。他的翅膀慢慢压下来,环住了维斯塔潘,直到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与香气。
天使的羽毛末端锋利,轻轻拂过维斯塔潘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了细密的血痕,维斯塔潘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了一个巨大而柔软的茧里。
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维斯塔潘?”拉塞尔问他。
维斯塔潘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吃掉你的眼睛。
天使挑了挑眉,神情说不上是困扰,顶多有点儿意外。他说,维斯塔潘,魔鬼都像你这么讲话的吗?
不,只有我。维斯塔潘回答。
冥河上无风。
维斯塔潘坐在船头,回头看向船的尾部,那里站着背对着他的拉塞尔。第九层已经近了,他的翅膀开始慢慢融化成血珠,顺着修长的双腿流下,流到甲板上。挂不住的羽毛簌簌地落下,燃起,带着火光飘在冥河水上,像是人间纪念逝者的河灯。
他看着沉默的天使,突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干脆抬手从翅膀上薅了一把羽毛下来。
下一秒,拉塞尔翅膀上的骨头就扇在了他的脸上,他猝不及防没能躲闪,整个人被拍倒在甲板,差点儿扭断了脖子。
维斯塔潘撑起身子,揉了揉被溅起的血液烫到的眼睛。他发现拉塞尔转过头来正盯着他看,眼睛瞪得很大,血泪顺着眼眶滴下。不,或许拉塞尔根本没有在瞪他,那只是一个平静的注视,不过因为没有皮肤才显得格外的凄苦。
船还在冥河上平稳地飘着,维斯塔潘在沉默中望着拉塞尔那张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的脸。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猛地站起来,向拉塞尔靠近。
拉塞尔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回缩,好像是被他吓了一跳。维斯塔潘明白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上前一把捏住拉塞尔血淋淋的手腕,强迫他面向自己。
“你会疼,对不对?”他心跳如擂鼓,几乎是喊着说出了这句话,“拉塞尔,你会疼。”
我不疼,拉塞尔低声说,可维斯塔潘明显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拉塞尔伸手过来掰他的手指,他又用另一只手去抓拉塞尔的肩膀。拉扯之际,船嗵的一声撞到岸上,把船尾的二人都掀进了水里。
维斯塔潘把天使从冥河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骨头了。
他像拖一个破麻布袋一样把他拖拽上河岸,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纯白的沙砾混着血粘在他的肉上,卡进他肌肉和骨头夹缝里,很快又被飞速生长出来的皮肉包裹住了。
天使在沙滩上撑着坐起来,用指甲划破新生的皮肤,把手指插进肉里,一粒粒剔除着卡在身体里的沙砾。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因为他的指甲也在不停地脱落着。
于是维斯塔潘在天使边上坐下,把他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他轻轻握起天使的手,把它贴在他腹部新生的光滑皮肤上,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动手帮助天使清理骨头缝里的异物。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动作尽量轻柔,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但他终究没有天使那么灵巧,时不时的还会扯下一片筋膜或者一段血管来。
“疼吗?”他问。
天使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耳边抽着气。
许久,他看到天使的状态渐渐平稳了下来,于是把他又重新放平在沙滩上,用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拉塞尔在看他,他其实没办法不看,但他终究还是在看他。维斯塔潘就在这种注视之中,把食指插入了拉塞尔的眼眶,手指顺着眼眶的边缘转动,切断了所有连接眼球的肌肉和结缔组织。
“疼吗?”他问。
天使没有说话,只是发出呜呜的哀嚎。
他把切下来的眼珠放进嘴里,那承载着无尽泪水和酸涩谎言的闪亮的蓝宝石,在他的臼齿之间爆裂开来,炸成一团咸苦的黏液。
他又把手指伸向另一只眼珠,这次他不再轻柔了,而是把食指和拇指全都摁进眼眶,抓住眼珠用力一拧,然后整个拽了出来。
那仿若九天星辰的蓝眼珠,那千里之外只肖回眸就能把他钉在原地的蓝眼珠,在他的口里化作岩浆,烧灼着他的食道和胃。
天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疼吗,拉塞尔,你疼吗?”他问。
疼,维斯塔潘,我疼。
他低下头,看着天使那张血肉模糊的俊美脸庞上,两个空洞的眼眶。眼洞里面盛满了咸腥的液体,混合着泪和血。那是属于他的两个甜蜜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小酒杯。他忍不住俯下身去吸吮。
没了眼珠的拉塞尔还会流眼泪吗,他迷迷糊糊的想。
“如何?”拉塞尔突然问。
维斯塔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眼球的味道,于是回答说和人类的眼球没什么差别。
“你还吃过人类的眼球?”
“我是九层地狱的魔鬼大公。”维斯塔潘回答。
他这个说法多少有些答非所问,但拉塞尔并没有再追问,只是不咸不淡的评价了一句,你们不愧是一群为了淫乱的享乐而放弃不灭的堕落生物。
半晌,他又问维斯塔潘:“失望了?”
维斯塔潘说你没有眼球就看不到东西了吗?
看不到,拉塞尔回答,至少在地狱里不行。
好吧,维斯塔潘说到。他伸出手指轻触着拉塞尔的喉咙。
你的眼睛把我的喉咙烧穿了,他说。
他的手指向下划去,来到胸口的位置。天使被地狱空气所灼烧的皮肤禁不住这样的触碰,在他的指尖下化做红泥,形成了一道灌满血浆的沟渠。
你的眼睛把我的喉咙烧穿了,又烫伤了我胸口的每一个脏器,维斯塔潘接着说道。
他的手接着下划,来到凹陷的小腹处,鲜红的沟渠汇入了这里早已存在的水洼。
然后我射在你肚子上了,维斯塔潘说。
射精,我都忘了你们还有这功能了,拉塞尔发出喑哑的笑声。尔后他又说到,维斯塔潘,你在说谎,假如你的喉咙被我烧穿了,你为什么还能说话。
我没有说谎,拉塞尔,我还能说话,是因为我太想让你听见了。
拉塞尔又笑了,他说维斯塔潘,魔鬼都是像你这样花言巧语的混蛋吗?
不,只有我。维斯塔潘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