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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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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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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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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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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维吉尔今天吃什么

Summary:

饮食方式即是生活方式。

Notes:

小维的心理创伤与心理疗愈之旅

内含一些可能比较G向的描写,但是我认为还是非常纯爱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半魔幼崽吃什么

 

他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然后终于感到饥饿重新占据了他的胃与大脑。

天黑着,还下雨。先前很长一段之间,维吉尔感觉不到冷或者热,直到雨丝浸透了他的与残片无异的衣服,像一条黏稠冰冷的舌头舐在他的身上。冰冷如铁的雨水唤醒了他的痛感,那使得他身上和头发上本已干涸的血迹又顺着流水晕开了,伴着锈蚀的味道淌满了他每一处裸露的皮肤,在身下烧出一道蜿蜒的血壑——不只有他的,还有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恶魔的。

但他很难说自己现在的情况是更好还是更坏,胸口撕裂的伤口埋着一团火烧在他的肋骨里,突突地跳着疼痛,干涩地蒸烤着血液与肌理。他尝试挣扎了一下,以从那团恶魔内脏与尸骸凝成的小小地狱中脱身。——他失败了,他的四肢像浸泡在盐水溶液中的生锈铁器,全身的神经除了会把痛感忠实地传达给他的脑子,其余并不愿意乖乖听他的指挥。

他只得先艰难地微微仰起自己的头颅,未完全生长好的颈骨为着这个细微的动作依旧迟滞地作响。生机勃勃的刺痛从他的某个肢体上传来,哦,那是他的腿,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拖到地上的撕开的皮肤,鲜红湿润的肌肉断面,以及失去皮肉覆盖底下一层惨白如雪的骨头。一只恩浦萨,那只虫型恶魔正在啃食他的腿,口器部位冷谲的褐灰甲壳上覆着一层柔软鲜红的血丝。它大概没想到这个躺在死尸堆里的混血幼崽仍旧活着,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那只恶魔警觉地抬起头来,钳刀般的虫颚还咬着一缕肌肉组织。那种皮肉被从依旧感官敏锐的肢体撕下来的触感倒是很好地活化了他陷在混沌的思维,维吉尔小心地呼出一口气,拇指轻轻顶开刀镡,一簇新雪般银亮的刀光闪过,那张滚落在地的异种的脸上似乎都能看出近乎愚蠢的惊愕。

什么东西…他愤恨地咬紧下颌,不过是一只低等的虫子,竟敢把他当做他们的猎物。

维吉尔用那把比他身高都要长出几寸的日本刀撑起身体。他的伤口不再渗血,但愈合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由于还连接着他体内的神经而并未腐坏,只是外翻的边缘褪去血色,泛开奇异的惨白。他无力去处理身上几处穿透性的伤口——情况也不允许他做出把散落的几块内脏塞回腹腔之外的急救措施。

他需要食物,他感到饿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比起疼痛和恐惧,饥饿显然是一个好兆头,至少说明他的损伤严重的胃部可能已经逐渐恢复了机能。在那种可谓复苏生命力的久违感官中维吉尔终于停下脚步,在此之前,支撑他无视身体的疼痛而流亡至今的只有鲜明的仇恨。他有几个瞬间痛得想要去死,心碎得想要去死,但是他又不甘心。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燃烧的大宅,那团赤红的火焰和淌在身下的血一同将他浅蓝的瞳孔烧得血迹斑斑,在他尚且年幼的灵魂刻下永久不能抹去的冷峻恨意,让他决意在生冷的命运面前为自己犁开一条沟壑。

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给他吃的。甚至,维吉尔环视四周,周围根本什么都没有。四野寂静而漆黑,除却被他清剿的最后一波恶魔追兵再无什么可以称作生物的东西。他审慎地用刀尖踢了踢离他那具竟敢把他列为猎物名单的恩浦萨的尸体,握紧阎魔刀刀柄以致骨节发白僵硬的手掌终于渐渐松开了。周围毫无生机,仿佛一个垂悬在路边绞刑架上日趋干枯的死尸,涂抹着荒蛮而诡谲的底色。他不知道这里究竟还是不是人类世界,或者他已经一路奔逃走进了属于人界与魔界的狭间。

妈妈…但丁…他干涸的嘴唇几不可见地轻轻颤动。这是最后一次,维吉尔在心里发誓,此后他要做别一切软弱的情感,没有力量的话,什么都保护不了,怀念这些毫无意义。他现在该升起一堆火,先烤干他的衣服,然后是他发僵的四肢,最后在找到一些食物,让它们在火上变得容易入口一些,他艰难地想。可是,他怎么才能在这种雨天里升起火呢?他又能从哪找到可以入口的食物呢?

他不仅仅需要吃,不仅仅需要一些食物填饱他的肚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魔力——赖以周转修复他的伤口。魔力——充盈的血腥味眼下就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沉默地用阎魔刀翻动了一下地上的恶魔尸体,冲天的血腥味和生冷的、肌理明晰的肌肉筋脉让他本能地反胃,但是有另一种渴望从舌根底下伴着作呕的酸水蔓延。

他是恶魔的后嗣,唤醒阎魔刀的力量与杀欲的本能、吞噬的渴望一并在血脉之中生长。魔力,这是他渴望的魔力。

它刚刚在吃他,那么他也可以吃它。维吉尔的恶魔本能对他下出如此的定论,他是胜者,他是脱胎于身后累累恶魔尸骸的胜者,他有理由享用。

阎魔刀的一泓刀尖轻巧地划破恩浦萨的鳞甲,它还新鲜,它死得刚刚好,其下鲜明跳动的肌腱搅着红褐色的血水像压碎的烂草莓一样冲上维吉尔的虹膜。他——感到了饥饿,是的,他本应如此。作为维吉尔的人类在恶心、在反胃,可作为维吉尔的恶魔为此欢欣鼓舞,这是他生涯中第一份由他倾轧、汲取的猎物。

维吉尔跪在血淋淋的泥地上,亮出了自己的两枚尖利犬齿。腥涩黏重的血浆涌入他的咽喉,他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他的恶魔本质满足地嘶吼,他感觉自己胸口泛起一片永久的、蓬勃的热意。胜利的、饱足的微笑连同未干的血迹一齐挂在他的唇角,他流离失所来第一次露出微笑。

接下来,他只要去吃掉更多的恶魔,获得更多的魔力就好了。维吉尔的恶魔如此对自己说道,他的伤口会恢复,他会变得更强,他会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

可是他感觉他心中似乎有一个部分永久地死去了。

 

2.半魔会吃披萨吗

 

这是但丁的据点。

维吉尔嫌弃地扫过桌上一沓油腻腻堆叠的纸盒子和空玻璃罐,他嗅到了人类食物的味道,腌制的番茄、奶酪、火腿,他从自己区区八年的人类饮食记忆中竭力搜索,确信这是妈妈不会让他们常吃的垃圾食品。事务所的墙上挂着吉他,角落堆着架子鼓和点唱机,老旧的风扇在他头上吱呀吱呀的扭——但丁出门忘了关。维吉尔莫名地生出了怨怼与愤怒,因为这些生活垃圾,这些乐器,因为摆放在桌上母亲的旧照片,因为但丁的生活。他幸运的、受母亲庇护的兄弟,但丁可能把十年前的痛苦与仇恨全然忘记了,再或者就是织就了一个虚伪而软弱的外壳,把自己镶在他壳子里,妄想自己能抽干那一半属于父亲的恶魔血脉,伪装成一个人类享乐,不知痛苦地生活下去。

他默默地把母亲的照片面朝桌子扣住。既然但丁选择成为一个人类,那么维吉尔就要选择与他截然不同的路了。

 

维吉尔在那片溶着明黄月光的雨幕里感到了饥饿。

也许并非是肉体的饿,维吉尔现在已经很久不再感受饥饿,狩猎恶魔带来的红魂石便能高效长久地令他葆有魔力。伴着肾上腺素极速冲荡全身,他只是喉咙反射性地跃跃欲试,怀恋起新鲜的血肉滚过口腔的感觉。

因为但丁。他甚至还觉得欣慰,但丁依旧是个强大的、不可多得的对手,正因如此,方才把阎魔刀插入但丁腹部的感觉才会如此令他浑身战栗。但丁鹿一样受惊的蓝眼睛在他的虹膜里放大,疼痛与惊讶扭结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上。维吉尔灵敏的感官一齐工作,他听见锋利纤薄的刀尖切开皮肤的声音,那一线刀锋无声又迅捷地挑开皮下薄薄一层脂肪和匀实的肌腱,没入但丁温暖的腹腔。他闻到血的味道,像他弟弟一样温暖的红,阎魔刀太锋利了,他在抽刀的过程中甚至没有感到但丁内脏与肌肉造成的阻塞,轻快地像用水果刀切开一枚草莓,在刀刃上染出亮晶晶的薄薄一层汁水。

现在但丁那个至关重要的项链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不该再和他继续消磨下去。可维吉尔依旧喉咙发紧,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瞳孔像暗处的猫一样张大、张大,他躯体装不下的渴望与本能就以此为孔宣泄而出。但丁尝起来应该和其他恶魔不一样,他应该是甜的,维吉尔古怪地想,但丁是那么的不一样,他太强大而且打扮得也太过鲜妍美丽,太爱用人类世界甜蜜油腻的垃圾食品喂养自己,还偏偏要把一身魔界寻不到红统统套在身上。

他和别的恶魔都不一样,他和维吉尔是一样的,他们分享着游离于人界与魔界之间的同一份血液。但是维吉尔仍旧认为,但丁尝起来应该是更甜的,尝一尝,尝一尝,维吉尔的恶魔面督促他说。反正他是你的手下败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摸一摸他热乎乎的内脏,维吉尔诚实地回答自己的恶魔面,只是摸一摸,不吃。于是他这么做了,把掌心埋进那堆温热的脏器的感觉和他预想的一样好,那些跳动的粉红肉块在维吉尔的触碰下讨好地陷下,印出柔滑的一道小小的凹痕,他的指尖能摸到粘连在内脏之间的血膜,暖乎乎湿乎乎地缠绕在他的指缝间,温柔缱绻地像半凝固的甜味布丁。只是他强行撑开刀伤并把半个手掌都塞进伤口的行为很显然使但丁非常吃不消,他的小弟弟现在甚至开始哭了,抽噎不止地滚出嘶嘶的喉音,也许他并没有哭,维吉尔认为但丁是很能耐痛的,他惨白脸庞上一片晶莹的只是落在脸上的雨水。

今夜的雨真的下得非常地大,但丁鲜美的血味与炽烈的红色都快要流淌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现在但丁开始颠三倒四地骂他了,把他能想象得到的最肮脏最恶毒的词汇与他哥哥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维吉尔很想把他肋骨包裹下那个鲜红跳动的心脏取出来尝尝味道——即使是在但丁的身体里,那也是绝无仅有地最和但丁肖似的器官,鲜红的、坚韧的、生机勃勃的。他想象把那个器官缩小,像一颗草莓形糖果一样囚禁在自己的牙齿与舌面围成的牢笼之间,他轻轻一咬,但丁碎掉了,草莓糖果味的咸腥血液溅满他的喉咙,流像他渴望的胃囊,死去的但丁又是他魔力的一部分了。

不,不,但丁不能死。哦,他违抗自己恶魔血统的软弱的小弟弟,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角斗的败者,可维吉尔依旧想让他活下去。他不能尝尝但丁的心脏,因为很显然半魔人会死,当他们受到足够重的伤,身体的回复能力跟不上失血,他们就会死。他的弟弟还不知道怎么魔人化来快速修复自己的伤口呢。他无法回避,事已至此,在愤怒与杀意,在嫉恨与不屑之后,他竟然觉得自己仍旧有点喜欢他的弟弟。

维吉尔带着要杀死弟弟所生活的世界的决绝,用沾满鲜血的手掌抱住但丁的头颅,冷淡克制地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他的兄弟困惑地睁圆了眼睛。维吉尔在他的唇角尝到了血的味道,带着锈蚀金属般的腥味,不像草莓也不像任何水果,只是血的味道。

但丁和恶魔并无不同,但丁和人类并无不同。

而后维吉尔迎着满天朦胧的水光和一地雪亮的月光,手握叛逆插进了但丁的胸膛。

 

3.人类会吃什么

 

“我想吃但丁爱吃的那个圆圆的饼!”格里芬亲亲热热地蹲在他的肩膀上提议,歪着脑袋打量起这家废弃的便利店,跟随他的影豹蹭着他的腿亦步亦趋,甩着尾巴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V没有找到披萨,只在冷藏柜台里发现了几个汉堡,“披萨”、“汉堡”,他努力地思索着那些东西应有的称呼,这是自从他八岁之后他第二次尝试做一个人类,今天他已经有了四天当人类的经验。人类的身体是很麻烦的,体内再也没有了充沛流淌的魔力,他作为维吉尔的时候本来都快要忘记了身体会因为食物不足而胃部痉挛的感觉,V叹了口气,而现在他又饿了。

城市中心因为魔树的生长已经沦为无人的废墟,电力自然也是断掉了,V的嗅觉不再如半魔人那般灵敏,但是毫无疑问——他依旧知道那块夹着肉饼和蔫掉蔬菜的两片面包应该已经变质了。

V最后在城市花园一角喷泉边解决了自己的午餐。做人类是很不方便的,他一边洗冷水澡一边慨叹,逆卡巴拉树蔓生的树枝已经得到初步的抑制,他相信他与尼禄所做的一切正在缓慢地、缓慢地起作用。尤里森坐在魔树的黑暗王座之上饱饮鲜血,而他在城市的边缘——吃恶魔肉。V艰难地叼着一片白蜥蜴的肌腱,人类的牙齿远不如半魔人那般锋锐,恶魔肉质粗糙坚韧,还带着一股奇怪的酸味,但是好在足够新鲜,稠热血液滚过喉腔的触觉依旧能让他有一种精神振奋的满足。

他必须吃下去,咽下去,他必须满足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躯体。他还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一定要亲自走向树顶,他一定要阻止他分离而去的恶魔面。

在这之前,他还要找到遗落的斯巴达之刃,找到他不知所踪的弟弟。

他惴惴不安地想,希望但丁还活着,他不敢揣测抛弃了了情感与记忆的尤里森会怎样处置但丁。也许他要赌一把呢?就算是他的恶魔面,他其实也很在意、很在意他的小弟弟呢?

 

4.半魔会吃红魂石吗

 

“我好饿。”但丁忧郁地说。

“我们才吃过饭。”维吉尔用一块岩石充当座位——很遗憾,经过他们两个对魔界刮地皮式的一天清剿之后,这块地方已经没有足够的可降解魔树搭椅子给他坐了——更没有什么白色神秘塑料椅,那显然是人类工业产品,绝无可能出现在魔界里。

饭。但丁用舌尖舔舔上颚,不出所料,那股黏稠又恶心的血腥味还残留在他的喉咙与食管间,挥之不去,让他的被灌了一些奇怪填充物却远没有饱足的胃又可怜地抽搐起来。“很可悲。”他忍住呕吐的欲望,精神全无地躺在魔界干涸而贫瘠的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饭。天哪,维吉尔,你居然管那种东西叫饭。”

晚饭——按照维吉尔的说法,先姑且称之为饭吧。首先他们一人吃了一大把红魂石,确定那玩意儿能碎裂在口腔里已经是一个噩梦,因为无论怎么看它也只有保养魔具和充当浮士德燃料两个作用。“不要抱怨,但丁。”维吉尔很不耐烦,“这能高效快速地补充魔力,没有比红魂石更合适的了。你能吸收白魂石和绿魂石,还可以吃生命之星,那么你就能吸收这个。”

我吸收白魂石和绿魂石的时候并不需要把它们放进嘴里去嚼。但丁反驳。但最后他还是吃了,就像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吃下水煮的芹菜和西兰花。伊娃会这样说的,但丁,你看,维吉都不挑食。你不比他差的。于是但丁恨恨地尝试用臼齿和犬齿的交界处小心地切割那枚红魂石,天哪,说真的,当那种黏稠的血腥味填充进他的唇舌时,他平生以来第一次开始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过于挑食。它吃起来像把医院过期的血包和加油站的精品石油混合在了一起再凝结成固体,兼具二者的缺点,前者是形容味道,后者是形容口感。而维吉尔,从不挑食的维吉尔,像小时候吃水煮芹菜沙拉一样,一枚一枚地将红魂石塞入口中,然后调动下颌骨和咬肌,慢慢地将那些从恶魔身上榨出来的小玩意吞进肚子里。他神情如常,吃相优雅安静,好似正坐在整齐干净的餐桌上撕扯几块烤得火候较老的牛肉块。

血水, 顺着维吉尔咀嚼的动作粘连在齿间从嘴角渗下,淌得他的下唇渐染鲜红,他垂下眼睛,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的血迹,有些漫不经心地微微张开嘴,缓缓舔了舔自己沾着血的牙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将头颅伸进羚羊腹腔进食的豹子头部和颈部一圈绒毛总要粘上血奖。即使维吉尔再想在弟弟面前做个乖乖吃饭的表率,吃这种东西都无法做到真正的优雅。维吉尔苍白的颊侧沾了血,他专注地吃,直至现在才发觉但丁的视线,浅色的眼睛朝但丁的方向瞥了一下,但丁有点毛骨悚然,现在的维吉尔…太像一只真正的恶魔了。命丧于他刀或者枪之下的恶魔不计其数,可他从来没这么完整地、安静地看过恶魔的进食过程。

这样说有失偏颇,毕竟从本质来说,他和维吉尔并无二致。他的那一半恶魔血统使他步入魔界土地的第一秒就用力嗅闻,几乎要伸出燃着火的分叉长舌在空气中舔上一口,魔力,充足的魔力。维吉尔评价他养成了需要进食的恶习是由于人界空气中的魔力实在是过于寡淡。“不过更可能是因为你天性如此,贪图享受。”维吉尔评价道,“因为我不觉得那些东西真的具有补偿魔力的作用。”

但丁并非全然不了解恶魔的饮食生态,十年前他也曾在魔界漫游,直到找到了阎魔刀碎片划出的裂隙才得以重返人间。那么维吉尔——当时还是黑骑士的、濒临死亡、手无寸铁的维吉尔,但丁静默地望向他的哥哥,后者正像一只进食后的大猫梳理毛发一般用魔力拭去阎魔刀上的血污。维吉尔,你又是怎样拖着那样的躯体从地狱爬回来的呢?

噢…算了吧。但丁嘟哝着,“看着你吃的样子我感觉自己更没胃口了。一丁点胃口都没有。”

“我想吃一点食物——人类吃的食物,好吗?”但丁说,他舔舔嘴唇,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渴望的神情,“我好想吃披萨。”

“你的口水要流出来了,弟弟。”

“哈,你不明白。”但丁说,“说真的,老哥,我通常不对别人的饮食喜好指手画脚,但是你真该尝点别的。“

“我吃过...”维吉尔皱起眉说,”我作为V的时候吃过一些,很有你的风格的垃圾食品。我不认为那个还值得我继续回味一下。“

但丁笑了。“我敢说那肯定是你挑选食物的品味不怎么样导致的,毕竟有些人就这样,喜欢把乱七八糟的食材都塞进食物里,好像搞什么行为艺术似的。等我们回去人界,有机会我给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好吃的。”

“你想回去了,是不是?”维吉尔一针见血,但丁的暗示过于明显,好像犬科动物藏不住自己的尾巴,见了喜欢的生物就要晃个不停。

“不不不,你亲爱的弟弟不会为了吃口披萨就把你自己一个人扔在魔界的,维吉宝贝。哈,我哪有那么无情,快感谢我吧。”

“我会和你一起。”维吉尔说。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舌根又泛起母亲手作的巧克力蛋糕的味道,现在想来那特供给过生日的小孩子的食品实在是太甜了,但是他的心,他的回忆又给那块醇厚甘甜的点心蒙上一层使之趋于柔和、趋于完美的纱笼。他有点想吃,这次——将近四十年年后,他也许还有点想和他的弟弟分享。

我会和你一起。他又重复一遍,他从不屑掩盖自己。

 

5.半魔会喝咖啡吗

——起初,起初维吉尔并没有完全乐意采用但丁那套引以为傲的饮食方式。在最初的几周,他仍旧只是把饮食这一项从自己的日常中抹去,偶尔心血来潮去魔界狩猎恶魔,吃几块红魂石——现在红魂石就像但丁收集的魔具与恶魔头颅的战利品一样乱七八糟地堆在事务所的后间。再后来一段时间,他开始每天早上喝咖啡。诚然,恶魔不需要喝咖啡,半魔人也不需要,人类喝咖啡只是为了驱散睡意,强制唤醒自己的脑子。而维吉尔甚至都不需要睡觉——但是但丁会睡觉,他显然还葆有童年过家家式的、对自己人类身份保持认同的睡眠仪式。维吉尔艰难地遵守了这一切——他总不能在他兄弟入睡的时刻像只精力过于旺盛的猫一样在事务所转来转去,于是他也重新学会了睡觉。

再后来一段时间,维吉尔开始每天早上喝咖啡,绝对不要速溶咖啡和瓶装咖啡,也不要挂耳咖啡包,街边咖啡店里售卖的那些他也嗤之以鼻。他颇有主人公的意识,很快便堂而皇之地动用Devil May Cry 的财产余额给自己买了手磨咖啡机和过滤器,每三周去与事务所距离近十五公里的店铺买咖啡豆。他不需要咖啡为他的身体提供任何多余的辅助,他仅仅是觉得自己喜欢这种微苦中带着坚果焦香的味道。味道,也许他多年来一直亏待他作为半魔人过于敏锐的味蕾,当然,他兄弟那种纯粹地摄入高油脂高糖分食物只求取悦自己味蕾的习惯也绝非值得提倡。

维吉尔有时候觉得但丁和他并没有区别,这么多年来,他们不过是用不同的方式啜饮着同一份悲伤。以透彻的苦涩基底与灼烧喉咙的辛辣调制而成的悲伤,那绝非加几泵奶油与果汁便能中和的饮品,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但是,他惊奇地发现,如今它已经不像不可驱逐的噩梦一般,它已经渐渐地从他的舌根褪色了。

 

6.半魔是如何喂养同类的

在维吉尔意识到自己在尝试"喂养"他的弟弟时,他已经在事务所住了比他意识到还要久的时间。——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都有他们小时候的痕迹,但丁依旧秉持着他那些糟糕透顶的生活习惯,维吉尔就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身后要求他,吃掉你盘子里的蔬菜,把零食包装盒收拾掉,洗完澡之后要吹干头发再睡觉,否则会头疼。——好吧,半魔人当然不会因为洗完澡不吹头发而头疼,这只是他们应该秉承生活习惯,既然维吉尔决定和但丁重返人界,像一个人类一样生活了,他就有义务做的比但丁更好。

当然,他们现在当然和小时候有所区别。但丁的生活作风很糟,饮食习惯与选择食物的品味都令人发指,但是他有本事让维吉尔在别的什么地方包容他。但丁很好,一直都足够好,他从前就从未忽视过胞弟同自己相像而某种程度上却又截然不同从而酿造出的独一无二的吸引力。——维吉尔后来才发现原来那种吸引力是双向的,他现在可以在那些他们身体相缠的夜晚随便挑出但丁身上哪块他觉得美味适口的部位咬下去,年轻时便从但丁身上感知到的那种令人喉咙发紧的食欲丝毫未减,温暖强健的动脉在他的牙尖跳动,但是如今他选择了一种稍稍温和的实现方式。他弟弟潮红的脸上会露出恍惚又迷醉的神情,用丰美柔软、汁水充盈的肉体牢牢地吮住他的阴茎,一面乖乖把脖颈露出来给他含咬,一面抱着他的肩膀,努力地顺着他的节奏晃腰。

但丁一直都足够好。

但是现在,维吉尔需要有点艰难地从但丁绞缠得令人窒息温热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丁还在熟睡,十分安适地枕着哥哥的手臂睡了一整晚,黏人的大猫似的紧贴在哥哥的怀里,小腿夹着他的膝盖,手臂紧紧扣着他的腰。维吉尔观察了一会儿弟弟熟睡时怠惰放松、毫无形象管理可言的睡脸,他叹了口气,把但丁的下巴往上推了推,总是口呼吸会变丑的。他怎么记得当初但丁被打晕了扔在逆卡巴拉树一角昏睡的时候甚至有一点落难公主的凄美感,而不是这么乱七八糟的?

维吉尔打着哈欠走下楼梯,他觉得自己该搞点什么除了手磨咖啡之外的东西吃——当然不是外卖披萨。他追忆着年幼时母亲把蔬菜切碎,混合奶油和面包丁,开着小火慢慢炖煮的样子。但是他实际上实在清扫冰箱,维吉尔叹气,他只找到了两根胡萝卜,半个蔫蔫的白洋葱和好几个发芽的土豆,所幸调味料是足够的,家里也有即食吐司与牛奶,他可不想试试一堆蔫吧蔬菜在没有盐和胡椒的情况下熬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的汤很成功,一刻钟后锅里飘出的香味足以让打算睡到接近晌午的但丁成功起床。“哇老哥,你居然还会做饭?”

维吉尔抬眼望去,发现但丁又错穿了他的衬衣,他光着两条腿,一边揉眼睛一边脚步虚浮地下楼。“我会的东西还有很多,总之比你多。”维吉尔近乎是骄傲地说。

但丁少见地没有顶嘴,只是懒洋洋踱到哥哥身边,驾轻就熟地把下巴放在维吉尔肩膀上,晨起余热未消的脸和乱绒绒的发丝贴上维吉尔的脖颈,乱七八糟地从“你煮的是什么好香”到“你做爱的时候总是喜欢咬我,你是鲨鱼变的吗”嘟囔个没完,接着用手拨开头发给维吉尔看他昨天晚上颈侧的齿痕,当然,拜于半魔人强大的恢复力,但丁的脖子光洁无瑕,他自己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讪讪地放弃以此为物证控诉哥哥,他的眼睛又转向熬着蔬菜汤的汤锅,跃跃欲试地试图先尝尝味道,于是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不符合年龄的甜腻语气向哥哥撒娇:“哦天哪我真的没想到我亲爱的哥哥会早上起床特地给我做早餐吃,看起来真美味,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先用面包蘸一点汤尝尝吗…”

“你的土豆。”维吉尔将他跃跃欲试的手拍回去,严肃地说。

“什么。”

“你冰箱里的土豆全都发芽了。”

“我不知道,冰箱里的土豆也能发芽?”

“当然。土豆可以在低温中发芽,毕竟冰箱里的湿度足够大。多读点书,小弟弟。你的生活习惯和生活常识都令人发指。——你不知道土豆在什么情况下发芽,也从来不清理冰箱。”

“我才不管,那也是你的冰箱,你知道土豆会在里面发芽,但是也没及时清理。”但丁黏黏糊糊地补充道,“而且你甚至还煮发芽的土豆汤给我喝。”

“只有一点点芽,去掉可以吃。”维吉尔说。“你太娇气也太挑剔了,我小时候离开家之后甚至还吃过恶魔肉,生的,落在地上还沾了泥土。”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能把那一餐的经历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从不轻易反刍自己的痛苦,他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那时候他能想到他有一天会和但丁挤在一起,给但丁煮奶油洋葱发芽土豆汤喝吗?维吉尔不知道,但是那时候的他一定会把这个当做很好的一餐。

现在也是如此。

“而且半魔人也不会因为吃发芽的土豆中毒,弟弟。”

“这会是很好的一餐。”维吉尔轻轻地、笃定地说。

 

END.

 

 

Notes:

他说孩子去与昨天和解吧,就像我们从前那样,用无限适用于未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