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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普朗塔杰内特,1979年8月
威廉在整整六年后终于同意出山接受了我的邀请,以后理查·普朗塔杰内特也要结束单干,加入乐队生活了。参加完亨利的葬礼后威廉一刻也没有耽搁马上离开,去地中海呆了两年半,回到英格兰后和原队友整理留下的demo,尽量保留了亨利的人声部分,包括他忘词的一段大笑,剩下的唱段由杰夫完成。他们发行了专辑,销量比亨利活着时的五张都要高,但是没有巡演,直接宣布乐队就此解散。当时我就邀请过威廉,可他就像是要给亨利守寡一样拒绝了一切——说实话我没怎么嫉妒过亨利,他当然有神赐的脸蛋和嗓子,但我的硬件条件也不遑多让,而我显然比他更有才华——所以我不理解他如何能让威廉这样的绝世天才死心塌地跟着他!威廉,哎,英格兰最优秀的现场吉他手,即兴能力无敌,偶尔受其他独立乐手邀请去录音室,偶尔给厂牌其他乐队当制作,整整六年没有去过一次现场演出!好了,牢骚部分结束。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威廉会这么伤心,我也很伤心,亲眼见到自己的亨利猝死在眼前,我不敢想象这冲击力有多令人痛苦。亨利·普朗塔杰内特是我听过最厉害的摇滚乐主唱,亨利是我心中最伟大的乐队领袖,亨利是我见过卡里斯玛光晕最耀眼的人,世界在失去他的感召力后变得索然无味。我再怎样描述,也无法让当今的人感受到他站在眼前,看到一团金色卷发与浓眉与睫毛阴影中忧郁而自信的蓝眼睛,从观众席仰望他站在聚光灯中央一手拿话筒一手举着一把古董刺剑仿佛世界之王。即使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曾经讨厌他,我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今天的当下,这种对抗情绪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伤与无尽的思念。但亨利的不足之处是硬币的反面,只有他的同时代人能够体会到他过于现场性、即时性的魅力,也就只有同时代的人会以无以复加的悲痛怀念他。我想这也是威廉一直拒绝重归创作的原因吧,如果他继续做出了比在Iuvenis更优秀的作品,那历史就会记住他后来的功绩,而逐渐淡化贬低Iuvenis和他的前一任主人。他似乎本来打算留在希腊或者近东了,听说他在耶路撒冷时回归初心,留了胡子天天带着墨镜去一家酒吧当驻唱,直到当地乐迷把他认出来,消息传开,不得不逃跑。或许是杰夫的死再次刺激了他。亨利的葬礼之后,我们下一次见面是在杰夫的葬礼上。入殓师神奇地修复完整了曾经属于杰夫因车祸变化成的面目全非的碎片。他的新队友兼我的前队友菲利普趴在棺材上痛哭。棺材盖上土后威廉来找我抽了一根烟。那是76年8月的事情,他们在3月做完了Iuvenis的最后一张专辑,却没想到这也是杰夫的最后一张专辑了。我跟威廉打包票说,我不会这么早死的,我还没有跟你一起合作做出一张能让我们进温布利开演出的专辑呢。威廉说,你已经比他们俩都年长了。我反驳道,你明明还带着我兄长的歌活得好好的。第二个月威廉逐渐开始回到工作,比如他帮我录了我上一张专辑主打单曲的吉他。终于,今年我下定决心组乐队,我先成功邀请到了鲍德温,我说,我不会走Iuvenis的风格的,我是独一无二的理查。威廉也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带着他在迈索隆吉翁和耶路撒冷写下的谱子来找我。我们在录音室的门口重逢,他已经42岁了,身材与风采不减当年,但发际线高了不少,刚刚结婚,妻子也鼓励他重新开启音乐事业。重逢的场面有点尴尬,但42是一个很好的数字,多吉利的预兆,直接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我们的成就会超过亨利,超过历史与未来所有的摇滚乐队。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三个和弦足以点燃一首歌,就不会忘记我们。
*iuvenis是拉丁语的youth
玛格丽特·卡佩,1966年7月
亨利第一个向我宣布自己决定辍学,甚至早于他告诉自己的新队友,同时终于向我提出了分手。他没有喝酒,清醒地在客厅坐了一夜,唱片机也转了一整晚。我们在市里租了一间公寓,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一起上学。大一他就不负众望地演了罗密欧,他坚持要求我去看每一次彩排,然后众目睽睽下带我去高档餐厅。我三岁就认识他了,上中学之前我们几乎每个暑假都呆在一起。普朗塔杰内特家的长子从小优秀,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中心,伊顿公学的优秀毕业生,在18岁第一次反抗父亲进了戏剧系。他自带聚光灯,他能自然而然地要求其他人爱他,也理所当然地享受被爱者的身份。第二年他出乎所有人意料拿到了理查二世,六英尺高、规律健身的亨利,英姿飒爽的亨利,名叫亨利的亨利,演出了完美的悲剧的理查二世。我只去看了最后一次彩排,亨利发自内心的破碎与痛苦把我吓坏了。他自己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他是在担心理查二世的命运就是他的未来吗?我没敢去看正式演出。所有人都觉得今年他一定要演哈姆雷特,西区下一个新星,说不定还会被好莱坞挖去当电影偶像。该死的,我明明早就意识到了。我跟着他来读艺术史,老亨利对他的惩罚是每两周必须回趟家才能按半月拿生活费,但是给我们租了20镑一周的公寓,至少他去了大学,不是吗?按照我父亲和他的安排,大学毕业后我们就会结婚。但是我们从来没做超过友情的事情,我们分房睡,我想我们都更愿意将对方视作最亲密的兄弟姐妹;但是在大学读戏剧,理论课对他来说过量了,他的天赋是自然流露的,文字理论对他是规训而不是助力,或许他真的应该直接去表演学院,不过这样老亨利从一开始就会气得跟他断掉联系吧。
于是不可避免地,我对于他来说也成为了父亲压迫的一部分。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几乎每周都要给父亲写一封信,从来不寄出去,信件逐渐在他的书桌前堆出了高度。有一天他把这些信装进一个垃圾袋里让我帮忙扔掉,说没有自己扔的勇气。我把这些信收到房间里。我看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里他描述自己的梦境:他迷失在埃布拉库姆罗马遗迹的荒芜中,由那个苍白的加利利人亲自涂油加冕,但俄狄浦斯的记忆在侵扰他,他用尊称语气完整回忆了自己如何杀死老亨利,并询问亲爱的父亲他该怎么办。接着看到我的名字和爱莉诺出现在一起后我选择合上信纸,再也没打开过一封信。他还带我去摇滚演出,他逃了研讨班带着我去看披头士,他逃了舞台技术课带我去看滚石乐队。他遇见马歇尔的酒吧我甚至也跟着他去过几次。虽然已经成为酒吧传奇的那天晚上我不在。威廉·马歇尔和他的鼓手朋友长期在那里驻场,他的吉他水平对我这个圈外人简直是开眼界的存在,相应地唱功方面就没有那么下功夫了。据说那天晚上亨利在起哄下夺过了马歇尔的话筒,我毫不怀疑一个阴雨的冬夜亨利在人声鼎沸的酒馆里炸场的能力,我相信这就是一个未来的传奇乐队的第一次演出。第二天他就加入了马歇尔的乐队,在中学最差的科目是拉丁语的亨利给乐队取了个拉丁语名字。两个月后,在几个晚上痛苦的深思熟虑和放弃一垃圾篓写给父亲的信后,他第一个向我宣布了决心。他还会搬出这间公寓,他有一点点存款,会给我付完到毕业的房租。我说,可是你至少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回答说我不能再拖累你了,这么久以来真是抱歉。现在你怎么办呢?我先去威廉那里住一阵子吧。他说这句话时在幸福地笑,兴奋得像即将出门旅行的孩子。该死的,我早该意识到的。
昨天我参加了毕业典礼,拿到了学位。亨利加入乐队后两个月内乐队录制了四首歌的demo,接着立马找到了经纪人和唱片公司。他们搬去伦敦西区了。我联系不到他。
*我完全不知道戏剧系生活什么样,我瞎编的
*梦境意象当然来自大门的The End,埃布拉库姆(Eburacum)是约克城在罗马时代的名字
鲍德温·贝蒂纳,1967年4月
我们的第一次独立巡演已进行到了尾声,按照原计划巡演本来应该已经结束了,但在伯明翰和伦敦各加了一场。我们的第一张专辑卖爆了!我们的巡演票也卖爆了!最开始两场演出场地还没满,巡演进行到一半后面的场次票已经卖光,经纪人赶紧给我们找更大的场地加了两场演出。活了三十年的威尔第一次在后台被三四个女孩围住,不知所措地看着憋笑的我。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当然,三十岁的老男人显然不如亨利和我受女孩欢迎,更多时候他的访客是兴奋的拿着吉他的年轻男孩。我呢逐渐掌握了在女孩胸口签名的技巧,也并不介意偶尔和过分热情且情投意合的骨肉皮共度良宵。威尔和亨利则是逐渐掌握了拒绝骨肉皮的技巧,亨利总是说自己有暂时分手但还想追回来的女朋友,呵呵,说得我都差点信了。我16岁高中上了两个月出来跟着威尔打鼓,也见过威尔曾经的女朋友或者情人,也没钱了亲自被迫跟威尔挤在一张小床上睡了几天,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或者一个男孩能让威尔关心成这样。不不不,我不是在抱怨这两个人是同性恋,他们当然在谈,甚至从来没在我面前遮掩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象一下吧:舞台上的亨利上半身穿纯白色带花领喇叭袖蕾丝边的,那种,复古贵族式衬衫,还要把领口敞开到腹肌,下半身是绣花的阔腿牛仔裤和尖头皮鞋,演出中每一次转身都要对台下随机一个女孩无意识地抛媚眼。掏出一本提前撕好的《失乐园》或者随便什么在书店买到的诗集,鼓风机吹起强风把诗页纷纷扬扬吹进观众席里,到威尔的即兴solo了就把话筒放麦架上去取他的刺剑来,摆出一副要决斗的唐璜的姿势,挽几个剑花后再跑到同时也唱和声的威尔身边跟他共用一个麦克风嘴对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剩下的部分唱完。这是台上的亨利,把舞台当剧院的光鲜亮丽的偶像。台下的亨利复杂得多。他是一个慷慨而善良的完美朋友,排练室或酒桌上有他是在场所有人的幸运,他还会主动多出一点房子的水电费,他有点闲钱就全部拿来请我们喝酒。我们也亲眼看他在排练室突然跪下来歇斯底里,威尔赶紧过去抱住他,他就抓着威尔的领子埋在他胸口痛哭。平复一些后问发生什么事了:他父亲今晚要来探班。我知道,明明他父亲对他的成就非常满意,给他钱给他人脉,介绍(他认为的)最优秀的制作人,嘱咐威尔去找最好的录音室,“既然你们这么认真,那怎么能找小作坊录出来这么粗糙的音乐呢?”总之我对他父亲印象并不坏,而直率如威尔都没有询问“你不让你父亲来不就行了”,想必其中问题很严重吧,我也就默默闭嘴退回到鼓组后面坐着。问题就在这!他们没能把关系限制在私人生活里,这段关系又太复杂了。威廉·马歇尔绝对还在给亨利充当父亲,至少是人生导师一样的角色,把公子哥救出腐朽精英生活的泥潭?教一教受过完整古典乐教育的老钱怎么玩插电的乐器?帮亨利打扫三天没洗碗的公寓厨房?还有提供一下琴瑟和鸣的性服务?我没搞懂威尔为何自愿担当起这些角色。我比亨利还小两岁怎么没见过他这样照顾我?怎么我在他家蹭住两天他就赶我走?
这些事情千万不能对媒体说了。当然我一点也不反对他们俩如何培养感情!威尔依旧是我最好的哥们,亨利是我第二好的朋友。我跟威尔的配合依旧举世无双,我们绝对可以宣称是英格兰最牛逼的摇滚鼓-吉他组合,但如果没有亨利,我和他一辈子也就是在酒馆翻唱弹即兴了。卧槽,我们现在出名了,我们现在走在大街上会有粉丝跑过来要签名!何等梦幻,多么蒸蒸日上的生活,我们的巅峰还远未到来呢。如果威尔能把亨利慢慢安慰好,我们的未来无限光明,但如果他们的特殊关系影响到乐队的存亡……
祈祷这一天不要到来吧!不要被威尔平时温和的表象骗到了,这个男人固执较真起来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groupie/骨肉皮:本文时代中专指会跟摇滚乐手上床的女粉丝,可能是一夜情也可能跟一整个巡演,且她们生涯中经常不止睡到一个摇滚明星。
杰夫·普朗塔杰内特,1969年12月
我的两位哥哥把父母的金发基因与美貌基因用完了,我和约翰都长着平平无奇的脸和毛毛躁躁的黑发。约翰从小听话,父亲宠他宠得不得了,我中学毕业后则令所有人满意地渡海来了法国,远离所有家庭成员。去年Iuvenis声势浩大的法巡最后一站来到了我所在的南特。巡演前亨利他们提前来大陆上了几次电视宣传,亨利和鲍德温玩世不恭的美貌与一口流利的法语提前征服了观众,一场巡演后Iuvenis成为了法国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卖出的唱片数甚至快和在本国持平了。
南特的演出前亨利盛情邀请我开场前去后台玩,怂恿我拿起贝斯试试水,我当然练过他们的歌,于是心惊胆战地弹了一小段。结束后还拉着我和他的队友们一起去喝酒,然后说出了他的目的:他想让我加入他的乐队。他们已经换了三个贝斯手了,一个都不满意,于是找到了我。我只是像每一个大学生一样在大学里为了吸引女孩注意力随意抓了一种乐器,鉴于低音提琴听起来比较酷于是选了名字相似的低音吉他。我说,我连弹根音都跟不上。“没关系!”是鲍德温,“我和威廉有时候太放飞自我了,需要一个水平很基础的人把我们拉回来。”
“别听他瞎说,”亨利醉醺醺的双手扶上我的肩,“你水平又不差,如果你想精进到约翰·恩特威斯尔的水平我们当然欢迎,但是现在也足够了。重点是:我想和我最亲爱的弟弟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出名?你愿不愿意?”
我哥就是有这种用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对方就能让对方答应他所有事的魔力(除了对父亲)。于是我同意了,酒桌剩下三个常驻成员威廉、鲍德温和伯特爆发出一阵欢呼。亨利似乎是打算站起来正式宣布一遍,然后没站稳,扑倒在我身上。当时正在下雨,他的动作与一个惊雷完全同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过了一个月我第一次正式踏入了他们的排练室,加入第四张专辑的创作。推开门威廉站在正中间正在调音,亨利就从后面抱住吉他手,手臂绕过他的身体对他的吉他动手动脚。排练室其他两个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头都不抬一下。亨利看到我来了丢下两个漂亮的泛音后松开威廉转过来拥抱我。
除了作为Iuvenis的成员,威廉和鲍德温同时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吉他-鼓二重唱,十岁的年龄差丝毫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默契。说起来今年他们还打算出以两人为名义发行的纯布鲁斯摇滚专。Iuvenis则打算往更复杂更精致的曲风探索,所以三专开始前亨利招了一个键盘手,爵士钢琴出身兼诗人的伯特·博恩,带着一把小竖琴水灵灵地混入了这个布鲁斯摇滚为基础的乐队里。所有人竟然还都相处得很愉快。
和我想象的一样,亨利在外人面前是乐队的领袖,主要包揽创作的威廉则主导录音室。亨利自己也会抱那把老旧的古典吉他在旁边瞎弹一通试试音,有时候还会叫威廉去指导一下。不过他没什么乐器水平,或许抱那把吉他主要是为了不让自己无聊。我询问既然亨利想弹吉他,为什么不加一把节奏吉他呢?马歇尔笑着摇摇头,因为他怎么也弹不过我啊,似乎想岔开话题。亨利主要的工作是提出创作方向(我想写我们上次在勒芒看到的猎鹰;我想写托尔金),对威廉的成果提出修改意见(我想稍微加一些前摇的元素,不不不是那种古典的编曲,就是让我们的歌听感更丰富一点。伯特你要不要加一轨合成器?),亲一口威廉的脸说你真是天才(你真是天才!),贡献一段歌词或者偶尔贡献一段旋律几个和弦。总之,这里有三个鬼才,还有亨利和我。结果到最后每一首创作人署名都是Iuvenis,都是我们五个人。我对此十分惶恐,其他人围着我表示这一开始就商量好了,让我别慌,等着专辑大卖然后数钱。
四专的制作精益求精,发售后我们只来得及在伦敦先开了两场音乐厅的小型预热演出,然后就必须赶往法国。于是我的第一场大型演出竟然是在拉尼音乐节!我们去拉尼音乐节当压轴了!受到伍德斯托克和滚石在海德公园演出的影响举办的,欧洲大陆上前所未有的,最大的音乐节!在巴黎城郊,两天来了二十万人!
我们在最后一天的傍晚登场,我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多人,实在是有点害怕。上台前亨利干脆又和我小酌了几杯“让我壮胆”。开场后亨利伴随着一阵酒气也走到我身后,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喊:今天!是我们的新贝斯手,我的弟弟若弗鲁瓦第一次上千人以上的舞台。他很紧张,所以我先提前给大家道歉,今天我们都会瞎弹!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十万人开始齐声高呼亨利的名字。亨利离开我身边,走到舞台最前方去享受人群的狂热。然后一顶桂冠被观众扔上了台,亨利带着惊喜的微笑捡起了它,一句话也没说,轻轻地戴在了头上。枝叶简直是悬浮在我哥哥蓬松的卷发上,像精灵赠予的花冠,又像圣者的光环。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天光暗下来了,聚光灯下的亨利可能是方圆几十里内最明亮的人,脸上的笑容还因为酒醉无比纯真,欧罗巴所有嬉皮士的无冕之王。我再转头看威廉和鲍德温,他们和我、和舞台下的人群全都是同一种表情。我差点捂着脸哭出来了,还好威廉适时弹出了两段强劲的扫弦转移了众人濒临极限的狂热情绪。演出照常开始。
演出也照常进行,威廉和鲍德温也没加太多狂乱的即兴,我本以为我会跟得很勉强,但现场的气氛实在太好,没过多久我也沉浸在了狂热中。我们五个人中只有威廉对法语一窍不通,羞涩到不敢说话的他只好把所有精力花在了弹琴上,然后他弹出了我们新专主打歌的solo最完美的一个版本,他甚至弹嗨了,亨利拿回话筒、鲍德温换节奏都没能提醒他结束,直到亨利走到跟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放慢速度,把拨片递给亨利,亨利眨眨眼,给拨片印上一个吻后随意抛入了观众之间。演出结束时亨利也随手把桂冠扔回了台下,又让威廉帮忙把一朵台下扔来的玫瑰别入发间。更多花瓣在舞台上纷纷飘落,仿佛一个崭新的、荣耀而充满爱的世界会在鲜花落于美人之后徐徐展开。演出结束了,天已经完全黑了,音乐节落幕了,1969年要结束了。我惊觉自己刚刚见证了历史。
*弟弟和老马劝哥不要嗑药的部分被我删了,或许有朝一日放出来
菲利普·弗兰德斯,1972年12月
今年圣诞慈善演出去了很多很多人。距离普朗塔杰内特小子一怒之下单方面宣布开除马歇尔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那时候他们时隔两年半刚刚发了第五张专辑,媒体和乐迷评分褒贬不一,很明显乐队的两个灵魂人物出现了分歧,专辑AB面风格情感十分撕裂。短暂巡演了几个城市后乐队就陷入停摆。于是当演出名单上出现Iuvenis的乐队名时所有人屏息静气好奇马歇尔会不会被别人取代。马歇尔出现了,留了胡子,再次站到年轻的亨利身边,亨利再次和他共用一个麦克风,谢幕时马歇尔还吻了亨利的面颊。被吻之人虽然今年27岁,虽然眼角有些憔悴,虽然曾经最诱人的闪光少年气质即将走到尽头,但他看起来笑得很开心,转身以一个拥抱回答善意。观众疯狂的呼声简直能唤醒伦敦城下埋着的阿尔比恩巨龙。“Iuvenis一切如故”占据了第二天的报纸头条。
但是鲍德温提前来找过我,准确地说半年前两人开始出现裂痕时他就找到我了。他希望我能用旁观者清的姿态分析一下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马歇尔和玛格丽特搞上的传闻假得不能再假,第一个放出这个谣言的媒体已经被发了律师函。性格不和吗?两人磨合了那么久,马歇尔从来没有对亨利傲慢又纠结的负面特质产生过抱怨,甚至自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包容他的缺点并引导他走出自己的漩涡。难道创作分歧?不可能啊。马歇尔对亨利向往的更艺术、更重型的音乐也赞赏有加。他自己虽然还想做经典的布鲁斯摇滚,但也因此全部放到了和鲍德温的个人项目里,在Iuvenis乐队创作上全听亨利的。那再就是老普朗塔杰内特的问题。我也认识老普朗塔杰内特许多年了,也多少清楚小亨利和他父亲拧巴的关系。但据鲍德温所知,老亨利近几年没怎么对他施压,也极其反对开除马歇尔这个举动。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演出结束后我和所有人一起目睹了两人在后台的再一次争吵升级。起因是有人开始劝亨利小子与马歇尔和好。我也很不明智地加入了劝说的行列。我说:“如果你有能力留住像马歇尔这样优秀的人物,那就不要让他离开!”似乎正是我这句话最后刺激到了他。后台的人群分成了两堆,分别站到亨利和马歇尔的身边,两人中间隔了五六米。亨利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愧疚。马歇尔蓄起的胡子多少遮掩了一点点面部微表情,悲伤但又不甘地直视他的主唱。亨利不得不深呼吸,目光下移,避开马歇尔过于激动的眼神。半晌他才等到亨利下定决心开口说话。
“结束了。”亨利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音节。
“结束了。威廉。结束了。不要再回到我身边了。”
亨利痛苦地闭上眼睛,转身,眼泪已经夺眶而出,用只有站在身边的我和杰夫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值得”,低下头捂住嘴巴快速离开了后台。
我去找鲍德温喝酒。我说已经完全明白了,你请客我就告诉你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对他说,别劝了。不会有用的。一口气灌下一扎啤酒后继续解释:但是小普朗塔杰内特离不开他。你想想他刚才强撑着装恶人却心碎的样子吧。放心,过段时间他会自己把马歇尔找回来的,就是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承认这一点了。鲍德温说他也想退出了,亨利最近脾气越来越古怪。
“可是问题就在你和马歇尔那个二重唱上!亨利肯定是觉得自己抛弃自己的旧世界、选择摇滚乐和乐队、走到今天这个地方,全部,都是因为马歇尔。他认为马歇尔应该对他负责吧!可是你们俩的二重唱多么火热啊,都发到二专了,二专销量快赶得上你们乐队的作品了,哇,还要开全英巡演。他肯定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呀,担心马歇尔不再需要自己了。怎么到头来所有人都那么有能耐,只有他自己完全离不开Iuvenis?他又舍不得抑制马歇尔的才华,怎么办?自己好像已经亏了马歇尔太多,还完全没有能力偿还。怎么办!?这个蠢货在惊恐中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主动先把马歇尔赶走!”
我一口气说完盯着鲍德温。鲍德温不说话,也默默地喝完一整杯啤酒。然后把杯子重重地砸到桌子上。
“操。”
我沉重地点头表示同意。“操。”
第二天我也联系了马歇尔,我问他要不要到我这边的乐队来。他毫不犹豫地婉拒了我。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苦笑,说话的声音虚弱到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和鲍德温的二重唱他也打算解散。接下来听天由命吧。或许去趟美国或者西德,找找灵感。他用最苦涩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亨利一定会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然后他们就会和好,他们情比金坚,越是经过烈火的考验,就越显得光彩夺目。我没有对这个到了发际线后退与生出白发的年纪的中年人说太多,决定只安慰他:一定会的,亨利是聪明人,亨利细腻得很。你先去散散心吧,去纽约,或者西柏林或者杜塞尔多夫什么的。我在那边也有朋友,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们。放心,亨利只会比你思念他还要更思念你。
第二天亨利和马歇尔都离开了。马歇尔在日落时分坐上越洋飞机离开英格兰,亨利和杰夫则时隔数年回家过新年。
*HWM原文的腓力劝合:“亲爱的表弟,如果你有能力留住像这位马歇尔这样出色的骑士,那就不要让他离开!”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国王没有回应。他心中依然怀着一种深沉而痛苦的仇恨—一种没人能理解的敌意。但见状,伯爵虽然觉得不可思议,还是放弃了这个话题,不再多言。他看出国王因羞愧而满脸通红,马歇尔也因尴尬和愤怒而面红耳赤。
伯特·博恩,1973年6月
那天很热——非常热,南法的夏夜,场馆里的空调坏了,温度越来越高,威廉甚至因为手汗掉了一次拨片,没有人意识到亨利大汗淋漓的虚弱是因为高烧。大家状态都不太好,不过大家都很兴奋,看起来最不适的亨利还自顾自地取消了中场休息。这可是我们复出的第一场啊!亨利说什么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演出,吃了几片药就上台。他在下半场的第二首歌突然倒下,刚唱完第一段的一个长高音,突然话筒砸地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所有人下意识投去的目光都看到亨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长发被下坠时带起的风扬起,话筒滚落到不远处威廉的脚下。威廉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人。这绝对不是舞台效果的一部分了,除了面对父亲亨利从来不拿自己的死亡开玩笑,而且我们都知道亨利还在重病中。他赶紧上前查看状况,慌张中直接取下吉他扔到地上,所有人的演奏都停了下来,场馆里鸦雀无声。嘿,亨利。威廉试着叫他,没有反应。威廉拍拍他的肩膀,更大声地叫他,没有反应。他摸上亨利的脖颈,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了一下亨利的呼吸。亨利,亨利!?救护车!威廉大声喊道。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陡然爆发为了骚动。有人想冲上台,被站在前场的杰夫赶紧制止了,保安随即进场,场地内陷入混乱。威廉跪下开始给亨利做心肺复苏,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或许是常年在路上的乐手的必修课,或许是跟着不规律生活的亨利想着防患于未然,更有可能他根本没学过,只是本能地知道现在要去按压亨利的心脏。他一把扯开亨利胸前所剩无几的扣子。嘿,亨利。现场太吵了,我听不见威廉在说什么。杰弗里和后台的工作人员带着几瓶瓶装水回来,看到威廉发疯好像要把亨利肋骨压断的动作,也明白了好像这不只是中暑晕倒那么简单。我一下不知道能干什么,赶紧跑到后台,确认到有人在叫救护车,是巡演总管拉尔夫。还要多久到?六分钟。我跑回前场,威廉正俯下身尝试给亨利渡气,就像他曾经无数次俯下身亲吻亨利那样。亨利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鲍德温还拿着鼓棒,开始指挥安保疏散观众,有人穿过人群跳上舞台,说自己是医生。威廉颤抖着绝望地抬起头,迅速把抢救的位置让给了他,跪在亨利头边继续呼唤他的名字。亨利,亨利,醒醒。急救车还有五分钟到。我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了,但是威廉显然听见了我的消息,失魂落魄地摇摇头。还没结束,这里有医生呢,马上就救回来了。医生指挥杰夫把亨利的头扬起来,让威廉捏住亨利的鼻子后继续人工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证明一切都是徒劳。威廉的呼唤逐渐变成了哽咽的我爱你。亨利。你能听见吗?我爱你,亨利。我们都深爱着你。亨利。求求你醒过来。过了五秒或者半个世纪后救护车和担架来了。威廉和杰弗里跟着上了救护车,我和鲍德温留在现场,还能说话的鲍德温找到一个话筒宣布今天演出结束。很多观众都留在原地,一切都太快了,有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但还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时我看到地面上原本别在亨利胸前的那朵玫瑰,已经在混乱中被不知道多少双恐慌的脚踩过,大半花瓣碾作了泥。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鲍德温把威廉的琴立起来放好,然后把亨利的话筒挂到了琴上。随后我们一起赶到医院时一切已经结束了。杰夫瘫坐在抢救室门口泣不成声,威廉靠着墙坐着,一只手还搭在杰夫身上尝试安慰他,自己没有流泪,眼神木然地盯着地面。我和鲍德温停在了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勇气继续前进。威廉慢慢地抬起头。
“我们透过窗看见医生把白色床单盖到了他身上。”威廉花了很久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完。鲍德温蹲下来抱住他的老朋友,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尝试说点什么安慰杰夫,却比他哭得更凶。
*死亡场景参考了Mark Sandman之死的一个亲历者粉丝写的帖子……
威廉·马歇尔,1974年11月
那天的前一夜,我在他身旁坐了一整晚。有一会他醒了,用高烧之人亮亮的眼睛看着我。他让我拉住他的手,又示意我坐到他床边。我挨着他,他看着我笑。他说,我好累。我们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人。我亲吻他的手背,当然没问题,我们去哪里呢?他说,我们要像中世纪的朝圣者一样,先走陆路到意大利,去西西里,然后坐船去希腊。我们先去迈索隆吉翁,在拜伦勋爵逝世的地方躺一躺,然后去雅典,去卫城拍一张吉姆·莫里森在那里的同款照片,然后去伊斯坦布尔。他有点兴奋了,我问他要不要坐起来喝点水,他说他想躺到我身上。我只好脱鞋坐到床的另一侧,在身上垫了一个枕头,把浑身仍处于高热中的亨利仰面拖到怀里。病人很满意,仰着头与我对视,继续畅想,他说,我们除了名胜古迹还要去喝正宗的土耳其咖啡,试试土耳其水烟,然后我们就往南走。我们去耶路撒冷。不过这还不够,我还想继续往南,我还想去大马士革和亚喀巴……你知道吗,我曾祖父一战时真的在近东和埃及……他一下说多了,停下来休息一下。我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我没有拆穿他拿着一本有以色列盖章过的护照再去叙利亚不现实。我只是说,你穿阿拉伯白袍肯定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他笑着回答,或许我更适合骑士的盔甲呢。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他遗憾地说,是啊,怎么又给自己塞了一个制作和巡演的周期呢……不如我们明天就出发怎么样!我当时仍在尝试劝他取消第二天的演出,我说,你这个身体状态能不能走到地中海边都难说。我们明天还是去医院旅行吧。他轻轻摇摇头,看起来既幸福又痛苦,然后翻了个身趴在我身上。后天再说吧,他闷闷地说,先把明天演完。我最近生病我们都没怎么排练。那你现在应该好好睡觉。他点点头,没有动弹的打算。于是他就这样趴在我身上直到天亮。
于是现在我站在了特拉维夫的港口。我想了很久带走什么事物能代表他,然后老亨利将他那把古典吉他交到了我手上。三根金属弦已经锈蚀,我犹豫再三没有换掉它们,接过它第二天就出发了,出发前还有除了葬礼外许久未见的玛格丽特前来送行。于是我已经背着他的吉他坐车横穿了法国和意大利,走到了墨西拿海角的灯塔下,在亚德里亚海坐船时遇见风暴,在雅典卫城把他的吉他放在雪白的大理石柱之间拍照,在伊斯坦布尔被城市真正的主人(猫)围住。每去一个城市就给我们在西区最早呆过的那个排练室写一张明信片。现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老城区徘徊了一两个小时,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向东穿越丘陵前往内陆。地中海南方刺眼的阳光让我不太舒服,但亨利一定很喜欢,或许我应该把吉他包的拉链拉开让琴晒晒太阳。英格兰屋檐下长大的亨利总是对地中海的太阳喜爱有加。我没法继续往前走了。我按照他的路线旅行,也就因此再也去不了大马士革和亚喀巴。耶路撒冷会是最后一站。那在我把承诺他去过的地方走遍了之后,我该去哪里呢?
*请搜jim morrison at the acropolis
*写这一章时在想荒野侦探第二部第十章的部分,乌里赛斯在特拉维夫
威廉·马歇尔,1979年11月
此前我只在两位哥哥葬礼上见过的约翰第一次来录音室探班。和三个哥哥不同,约翰在读法律硕士,似乎还打算一直读下去。理查热情地接待他、向他介绍我们,还将我和他身边马歇尔音箱比较。约翰则冷着脸抱着胸站在角落看着。中间休息时他一把拉住刚出排练室门的我,眼神幽幽地问我是不是因为在理查身上看到了他长兄的影子才加入乐队。我下意识地否定了他,接着努力在他犀利但怀疑的眼神拷问中给出一个回答。我说,理查足够优秀,当然值得我合作,而且,已经过去了六年,理查和我都不想继续被逝者绑定了。
“合作。”约翰耐人寻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放我离开,进屋找理查。
理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透过敞开的房门传来,我逐渐远离声源,顺着走廊走到尽头临街的床边,点了一根烟。但是没有那么多需要深呼吸思考的事情,天色也不早了,我决定下楼买几瓶啤酒上来。理查身上没有亨利的影子。
真的没有吗?
我还是陷入了这个问题。理查会抓着录音工程师的领子与对方吵架,很像亨利;理查会在排练没开始就畅想众人在10万人的体育场演出时应该用怎样的站位,不像亨利;理查忘词时会干净利落地用即兴的吉他句接上,不像亨利;理查有时说完一句话后语调和下巴会一起上扬,和亨利一模一样,而且从这个角度看亲兄弟长得也很像。理查更聪明、更锋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理查的红金色的直发比亨利的暗金色的卷发更明亮,理查比亨利高。这些都不是重点。要说亲兄弟间没有共同点是在自欺欺人。他们都有从身边开始向外烧尽一整个世界的本性,这是他们卡利斯玛的根源。我想约翰大概是清晰认识到了这一点的毁灭性,对此十分警惕,但或许对于我们的事业,这是不可或缺的魅力与决心吧。
理查的第一把吉他就是插电的,是14岁时他们母亲送的Les Paul,樱桃渐变色,现在不怎么用了,只偶尔在录音室拿出来。亨利那把古典吉他则是他9岁生日时,教父贝克特送给他的西班牙古董琴,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那种。但亨利平时摆弄它时倒是体现不出一点爱惜。他会找我学一点电吉他的技法,但似乎从未考虑自己拥有一把。他也很少提及这位他与理查共同的教父。还是有一天晚上录音室只剩下我们两人,他躺在地板上不想动,我帮他收拾设备。我正要把他的吉他装到琴盒里,他则在研究我的已经拔掉插头的琴,凑近琴面聆听没有共鸣箱的琴发出的蚊子嗡嗡的声音。要把线接上给你试试吗?不了。这也很有意思,除去复杂技术的改造,我们的声音竟然那么轻。接着他开始怀旧。他说,托马斯(他的教父)本来承诺在他成年时送他第二把插电的吉他,但在那不久后托马斯就和他父亲交恶,他父亲不让他见托马斯了。然后,托马斯在他十五岁时意外去世,他十八岁时又在为了上大学离家出走与父亲冷战,最后也没收到自己的乐器。我问他,你现在还在等一个人送你那把吉他吗?亨利看起来很落寞,不说话。那时候我们虽然还没发专辑,但已经成为一个大俱乐部的驻场乐队,经济也没那么拮据。于是我说,我本来就有一些存款,或许我可以在圣诞时送你一把。亨利的眼中先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让我永远无法拥有它吧。而且我现在有你了。
虽然经历了很多人的离世,但自从地中海回来后,我总有一种自己能活到下个千年的信心,那么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已经历经了两个时代各自最好的乐队,功成身退,我会写回忆录。我会说,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亨利早就点燃了自己,我只不过是给他递了一个话筒;所以是不是从那时起,我就该计算他还有多久会燃烧殆尽了?我还会写,亨利一定对死在舞台上的结局十二分满意;亨利一定很讨厌自己没有活到现在。满意与遗憾都是真的,无人有资格替他统一成一段简单的神话。
就连我也不行。
没有雷声也没有跳动的低沉贝斯线提醒,傍晚时分就忽然开始下雨了。我趁着雨还小,赶紧冒雨穿过街道提着一提冰啤酒上了楼,给排练室带来一些水汽。先给约翰抛过去一瓶,年轻人一脸不悦地接住,又转手扔给了他的兄长。鲍德温翻出了录音室里的起瓶器,替每个人撬开瓶盖,得意的理查享受了两瓶酒。短暂的休息过后排练要继续,理查帅气地关上厚重的隔音门将逐渐增大的雨声隔绝在外。准备好了吗?我们接下来要练理查两个晚上写出的新歌,除了主段riff全都由他创作,如果进度够快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新专的正式录制。理查让约翰帮忙喊一下倒计时,被干脆利落地拒绝。我忍不住笑出声,目光移开房间的大门,聚焦到指板上。我说,我来喊吧。我说,三,二,一——
*理查的电吉他款式参考fate strange fake(目移)马歇尔显然是适合来一把红色strat吧。亨利其实手残并不擅长乐器,尤其是插电的,更玩不会了。
-fin-
take him by the hand/ make him understand/ the world on you depends/ our life will never end
人物表:
Richard (Rick) Plantagenet (1947-1989)
Margaret Capet (1948-1987)
Baldwin Bethune (1948-2002)
Geoffrey "Jeff" Plantagenet (1948-1976)
Philip Flanders (1933-1981)
Bert Born (1930-2005)
William Marshal (1937-2009)
&
Henry Plantagenet (1945-1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