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奴用刀剜去了腐烂的果肉。
那鲜卑人做事太不利索,送来的果子有好几个发黑了,也没人来换掉,阿奴随手拿起一个准备吃时才发现。
剩下的部分也能吃,阿奴咬着果子,在院子里慢慢逛。
不小心一脚踩到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脸很陌生,不过那伤口眼熟,她捅的。
那不能怪没人给她换果子了。
阿奴叹气。她热得要命,扯开胸口的衣服,小拇指指甲缺了半块,碰到布料又激起一阵疼痛,叫她清醒了一点。
于是她想起来她还要找人呢。
阿奴一个个房间看过去,最后踏进阿鹿桓氏的房间。
门没锁,阿鹿桓氏背对着她坐在床上,身侧的矮几上放着那个漂亮的青石金冠。阿奴迷醉地看着那华彩,满腹甜蜜的情话亟待吐露。
——一枝箭刺进了她的胸膛。
多煞风景。
阿奴抬手拔出箭,箭尖没有血,只有一点点青石的碎屑。阿鹿桓氏看着这一幕,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她举起匕首对准了阿奴,扑了上来。
这动作叫她踏进了光下,于是阿奴终于看清了这鹿头的巫女。不是阿鹿桓氏。
懦弱的呆瓜。啊,不,不能说她懦弱了,她此刻不是正拿起匕首反抗她的主人吗?
愤怒和狂喜一道冲昏了阿奴的头脑,她握住她的手腕,身躯摇晃着,仿佛跳舞一般旋转着。巫女的手被折断了,匕首也被夺去,她哀嚎起来。阿奴亲昵地把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可怕,几乎要嵌进彼此身体。
阿奴低头亲吻她的面具。
触感有些熟悉,她立刻回忆起了那天尝到的鹿头面具的味道。湿润、清苦、不好吃。和现在一样。
她摸过那汗涔涔的躯体的每一寸皮肉,却唯独忘了看一眼她的表情。她应该掀开那鹿头面具,尝尝面具之下的味道。
那天小丰为什么要来,现在小丰又为什么在这里呢?
她掀开了面具,亲吻了面具下的那张脸。
“你们该死,”小丰说,她的眼神游离,语气飘飘忽忽,脸颊泛着古怪的红晕,“你死了么?”
怎么就是不肯忠心于她呢?
阿奴咧开嘴笑,露出雪白的獠牙:
“没死呀。”
小丰一下就哭了,眼泪涌出来,砸进沾血的衣服里,洇开一个均匀的圆,像赤色的翡玉。作为猎人而言她太虚弱了,即使披着鲜亮的皮毛也显得仓惶。
阿奴忽然失去了兴致。她摸着那张发烫的脸,在想要不要割下她的头颅。可是京观都垒好了,这一个也没地方放。
她决定让小丰来选。阿奴执起小丰耳边垂下的编发,尾指插进去勾起红绳,不太用力地拽了拽:
“你要不要跟我走?”
哎呀,她本不是想问这个。
阿奴跟自己生起气来,但是再张口,她说的还是:
“跟我走。”
小丰看着她不说话。
真奇怪,阿奴早就问过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了,她本该知道她会怎么回答,她做什么还要问第三次呢?这个人从来都不肯让她满意,年少时不同她讲如何讨阿鹿桓氏开心,再后来葬礼上不同她走,现在还要杀她。
阿奴终于想起来胸口中的那一箭,她怒火中烧,举起匕首对准了小丰。她背叛了她!她不想听她的回答了。
为什么不能像家里那些南人奴婢一样对她驯服呢?她究竟差在了哪里?因为她不是男人,还是她不够强?不,她当然没有问题,她一直是赢家呀,那么有问题的就是小丰了。
匕首从小丰颈侧插了下去,割下了她一撮头发,用红绳缠紧的发辫变得凌乱,碎发铺了满脸,乌黑的眼睛从缝隙里看着阿奴。她戴着那鹿头面具时就是这样看人,大概已经习惯了。
碧绿的耳坠打在小丰脸上,阿奴这才意识到自己凑得那么近,于是晃晃脑袋,试图用这来吸引这头鹿的目光。
鹿温顺地笑了。
阿奴喜欢看她笑。她肯定是爱她的,因为阿鹿桓氏就是用这种方式爱她的。阿奴不知为何志得意满起来,但是因为想起了阿鹿桓氏,脸色很快又沉下去:
“你不愿意跟我走?”
“我要回家。”
小丰说。
“哦,我也要回洛阳啊,”阿奴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带你回去。”
小丰没说话,阿奴又想起那个骄傲地捧着公鸡的鲜卑人:
“你把这里当家了吗?可这里也没什么好的,跟我回洛阳吧,我给你买个大宅子。”
“我姓周。”
小丰说。阿奴好像记得有这么回事。她总是觉得小丰是从生下来就一直跟在阿鹿桓氏身边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鹿桓氏喜欢她,所以阿奴也喜欢她,她们总是说话,不过阿奴没问过这些,阿奴不感兴趣,小丰也不提。
再说小丰肯定也不在乎。如果她真的惦记那个姓,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去国离乡如此之久了,阿奴想不通。她觉得她果然还是只肯忠于阿鹿桓氏。
阿奴嫉妒起来:
“不,不不不,你在那里住了多久?那才不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小主人,我才是你的家。”
小丰不再看她,目光落在被她切断的红绳上,伸手去捡。
她的指节肿着,发红发烫,阿奴想那应该是被弓弩的弦勒出来的。她一定是在这里拿着弓等自己,等了很久,一动不敢动。阿奴诡异地高兴起来。
小丰蜷起食指,躬身跪在榻上,疲惫不堪地说:
“您还要我的左眼珠么?”
“你答应了?”
“我想回家。”
这个人总是不肯让她满意。阿奴大笑起来,胸前的伤口鼓胀起剧烈的疼痛。整个果子都烂掉了,剜去腐坏的果肉也没有用,她不该想着还能吃,吃不了了,就算勉强吃下去,也只会肚子疼。
但她会带她回家的。
阿奴用刀割下了小丰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