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挎着运动包的黑发少女在昏暗的小巷里一瘸一拐的走着,正如她的姿势所象征的——她的膝盖上有着擦伤,裙子被揉得发皱,化过妆的脸也有着被人殴打后的痕迹。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将长发挽到耳背,把比一般女性更高的身体直了起来。
“真是的,笨蛋。”
轻声的低骂,与外在不同的、比女性更加低沉的声音,这嗓音让人确定了,这位作少女装扮的并非女性而是不折不扣的男性。用拇指擦拭涂抹了唇彩的嘴唇,指腹上留下艳丽的色彩,少年的脸上只有苦闷的色彩,即便是想要扁嘴也不那么容易,简单的动作也会牵痛他面部新增的青痕。
……先找个公厕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吧。
在原地整理情绪、休息片刻后,少年这样想着,打算拖着步子离开的时候。
“喔,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吗。”
男性的声音自少年的后方传来,从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判断,向少年靠近的并不止一人。
“是不是不太舒服啊,要到那边去休息一下吗?昴君?”
少年转过头,为首的男性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上了他的肩,少年下意识便甩开了。
可恶。又来了吗,苍蝇吗这群家伙。他现在的样子,这群垃圾难道看不出他今天是滑铁卢了吗!外形如清丽少女的少年——菜月昴在心中怒吼,但心底的声音无法传达现实。
没有开口说话,扭伤的脚踝无法继续支撑他的体重,半倚靠在不太干净的砖砌墙壁上,菜月昴抬起头。越发熟练的堵在他面前的是三个成年人体格的男性,像漫画里描绘的标准的混混一样,染发穿耳又穿着吊儿郎当的服装、挂着难以恭维的饰品,从外表判断应该都在二十岁上下,对他们这类不争气的垃圾来说,恰好是游手好闲的时候。
啊啊,麻烦死了。
昴扫视过截断他三面去路的三人,从常识角度,他应该算是又一次的陷入了危机。或许是物极必反,也或许是对这项戏目过于熟悉乃至于疲于反应,心中反而冷静得不得了,像是思考别人的事情一般,昴淡然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我的样子也知道吧,今天我没钱给你们。”
漂亮的女性姿态下完全使用着男性的声音和口吻,不管是谁看到这一幕都会产生惊异吧,但这三名男性却不同,他们对少年的表现没有一丝意外,恐怕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名女装男子的事实。但看他们之间的氛围,却也并不像是友人,如果谈到钱的话,那就应该是借贷关系。
“今天就算了,之前的呢?”和昴攀谈起来的男性也并非债主的姿态,比起通情达理,更像是绝对能拿到钱的胜券在握,他使用着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昴对话。
“全部都用掉了,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光蛋。”双手交叠在胸前,昴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之前他脑子一热就把手上的钱全都花出去了,不过倒也算不上后悔——嘛,一般来说时机合适运气还好的话,之后一口气挣回来也不是很难。
“如果拿不出钱的话?”其中一名男人的语气变得险恶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昴往墙壁上倚了更多以缓解他足部的疼痛感,“但离这个月的限期还有好几天吧,你们这么着急干嘛?就算在这里威胁我,或者说像之前一样揍我一顿,你也知道,反正都拿不到钱。嘛,把我的脸和身体打坏的话,那样只是让你们自己受到损失而已吧。”
事不关己的语气,像是讲别人的事情一样说着,如果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恐怕已经察觉到里面隐藏着的问题了。但是,这里没有人能够帮助昴,不管是什么时候,即便是遭遇痛苦又蛮不讲理的事,想要度过的话就只能依靠自己的手段,世界上本就没有英雄,也没有救世主。
注意到索要财物的男性被他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尽管连报复也算不上,昴却感受到了仿佛舔舐蜜糖后的甘美感。
反正已经这样了,对方还能做什么。
“……的确这个月还早,今天也只是刚好遇见你来打个招呼而已。”
三人中为首的男性停止了这段对话,这种故作和善和理解的姿态是昴最厌恶的,他在心底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也不能就这样结束,毕竟这对我们也不公平对吧?在这时候遇见你,也是难得的缘分。”
为首的男性继续用一种轻柔的口吻说道,他的目光里闪烁着危险的色彩,另两人也不怀好意的笑着。
昴说的是实话,这一点他已经理解到了,这段时间的频繁接触,他大致知晓了菜月昴是什么个性,在这种情形下,逼急了会破罐子破摔,得不偿失的反而是他们。但始终该让他知道,拿捏分寸的永远是他们这边,而不是菜月昴。既然菜月昴喜欢顺杆爬,那他们就让他顺着可以接受的那根杆子爬就行了,这样也不会有一点损失。
注意到他们的神情,昴的后背腾起寒意,下意识地后退却碰到了冰冷的墙壁。上次看到这恶心的表情,他自那后的三天因为过分的恶心感,几乎没办法吃下一点东西。
“等等啊……我之后会”声音顿时变得怯懦起来,故作嚣张的气焰还没完全升起就被浇灭。
“跟我们来吧。”看到这张张扬的脸露出恐惧的情绪,从这种尤其害怕的脸得到了控制欲和暴虐语文的满足,就像掐住了猫的脖子一样,男性一直以来也是这样享受的。
“走不动路了吗?没事,我们来帮你。”
原本只是倚靠着墙壁,随着逼迫性质的对话的进行,昴不得不紧紧贴近墙壁,后背被粗糙的砖头摩擦着,调笑着的男性比昴高上不少,几乎将他笼罩在人形的阴影下。不怀好意的、带有明显下流意味的手伸向了昴的脸颊,昴立刻捂住了自己脸上青肿的部位,侧过脸半是蜷曲起来。
“别害怕,我们不会做什么的。”男性倒也并不生气,以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他调转了手的方向,落到昴的肩膀上,动作强硬地将他从墙壁边拉了起来,禁锢在自己的臂膀里,“不会有坏事的,和我们一起去——”
“到此为止了。”
凛然的男声,只是简单的听到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正直,那样的声音刺入了这片灰暗、让人难以呼吸的空间中。
流氓转过身,被他单手扣在怀里的昴也被连带着调转了方向。
出现在昴视野中的男性,拥有着日本人少见的颜色不深的紫发,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端正的美貌和笔直的修长身躯,他那锐利的黄色眼瞳中倒映着小巷中正发生的事,却丝毫不受污浊的影响,高贵又优雅的姿态宛如英雄漫画中走出的美男子主人翁。
然而,比起这些,昴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的身体因此而僵硬起来。校服,美男子身上正穿着学校的制服,这是放学归家途中的学生——但那却是昴逃学数日的学校的校服,从领口的标志看,面前的美男子甚至与他是同级生。
菜月昴是认识对方的,在入学时的新生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发言,后来又称为学生会的成员,来自外国的学生,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他是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都非常出名的优秀角色,是和昴相差甚远的优等生物。
昴,深深地埋下头。
恐惧,他的内心没有丝毫得救的解脱,只有深深的恐惧。
与他一所学校还是同级生的尤里乌斯,尽管意识得到对方是绝对不会认识他这号逃学的小人物的……但是,如果对方见过他、并且记住了他、在这里还认出了他的话,这种可能性极低但不为零的事件,完全封住了昴可能发出的求救的声音。
是啊,为什么要求救呢,这种情况下,谁都帮不了他。即便过了今天,但还会有明天,如果被认出来了反而会更想死。更何况这里是三名体格良好的成年男性,面前这个带着书包、看起来像从补习班回来的、满身书卷气的优等生,又能做什么?
印证昴的想法,牵制住他的流氓没有动,另两名男性迎了上去。
“哈,想要逞英雄吗?快看快看,这里有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啊。”
“小心你漂亮的小白脸变成猪头啊。”
流氓们不屑地嬉笑着。
人对比自己优秀的同类会产生劣等感,这是天性使然,而这种劣等感,会转化为羡慕、嫉妒甚至是恶意,流氓们现在散发的正是恶意。并非女性,本就是男性的昴,在看到事实上是站出来拯救遇难少女的、气质高雅的尤里乌斯,尽管有着感谢情绪,但产生更多的确实无可避免的劣等感——他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紫发的美男子面对两人的挑衅却并不言语,琥珀色、宝石般的双眼似乎已经刺穿了眼前的污浊,不管是伸出何种境地,这家伙大概都能保持着这般高贵的姿态吧。
啊,我讨厌这家伙。
短短的一瞬,昴反而和三个混混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
“ナツミ,你认识的人吗?”
ナツミ是方便起见昴为自己取的女名,现在被扣住他的男性呼唤着。
“不知道,是不认识的人,不要管他了,先走吧。”
昴果断地摇了头,先不管对方和他是一所学校的学生和他自己的心情这件事,不过,对方是因为自己才站出来、处在危险的境地的,虽然选择帮助是对方的权力,但在责任问题上也必须要明确,他不能把不认识的人卷进来。
昴抬起头,尽管非常担心“那一点”,但他还是用仅存的勇气与尤里乌斯进行了短暂的目光接触,随即轻轻地再次摇头。
“谢谢。”
没有发出声音,仅是用嘴唇做出这样的口型,但是从对方略微惊讶的表情看,想来应该是注意到了。
“我和他们是一起的。”用尽量还原的女性声线,这是菜月昴这段时期以来一直努力练习的项目,他这次拔高音量,将话语通过空气传达到对方的耳中。
——这样的话,对方应该能完全理解了。如果是现在的话,脱身也还来得及,他已经领会到对方的好意了。
——这样就好,这样的漫画情节,留给需要的人会更好。
“听到了吗,她说了和我们是一起的,请这位小哥不要不识趣了。”
揽着昴的肩的男性似乎觉着有趣,倒也顺应着昴的话接了下去,大抵是不打算纠缠,他又招呼起另外两个原本想揍尤里乌斯一顿的同伴,打算真的离开了。昴也自然的垂下头,只打算随着命运逐流。
普通来说,到这种时候普通人就会放弃继续纠缠的想法,就此离开了。毕竟,在这种被拯救、看似需要帮助的人自己都自称不需要帮助的情况下,还逞英雄想要帮助别人的人,在一般人的认知中是不存在的。
——但是,尤里乌斯是不同的。
“我说过,到此为止了。”
叫停了四人的脚步,尤里乌斯的姿态越发凛然。
“请安心,我了解了你担忧他人的心情和美德,但不必害怕,现在我就来帮助你。”
无视了流氓,也无视了昴的回绝,这是对昴的回复。并非想要什么,只是为了使面前的人安心,蜜金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关切与真挚的色彩,紫发的美男子露出了让人安心的微笑,安抚着昴。
“喂——你在说什么啊?”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难不成脑子坏了吗。
昴睁大了眼睛,但还来不及再多做更多反应,流氓们却已经抛下他打算收拾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了。
“笨蛋吗你!快跑!”
没有阻止的手段,昴对着他只能大喊,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昴便因为作痛的脚踝而摔倒在原地。他趴在地上,几乎不忍直视接下来的画面。
与预料中会出现的画面不同,但比想象还夸张——像从哪里来的动作明星,擅自出现在昴眼前,又擅自行动起来的尤里乌斯,轻盈又不乏力度的动作、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将三个成年人全都抡倒在了地面。流氓们咕噜爬起来,又说着“给我记住了”这样老套的台词,完全忘记了昴的存在、落荒而逃的模样简直像是喜剧电影。
只余下了仿若骑士姿态的尤里乌斯。
“还能动吗?”他轻言细语地询问着,对着昴伸出手。由于逆着光,昴一时看不清他在此刻是怎样的表情,但尤里乌斯的声音无比温柔,“能好好站起来吗?”
到底还要多主人翁呢。
昴摇了摇头,用拔高的女性声线又轻又细地回答,“我能自己站起来。”
他拒绝了尤里乌斯因他而伸出的手,尝试着自己重新站立,但只是片刻、扭伤的脚踝却让他进一步撞进了面前少年结实的胸膛。
“呜——好痛。”
像是撞上一堵墙,捂着被装通的鼻子,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退,却因加重的疼痛感而僵在原地,只有身体像傻瓜一样继续往后仰。注意到他即将用后脑勺接触大地母亲,尤里乌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失礼了。”
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恐怕还会继续逞强,没有再继续征求同意,尤里乌斯手臂横大,越过少女的后背与膝盖,以标准的公主抱将昴抱了起来。
“咿——”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昴不得不抓紧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意识到的一瞬间,他又立即将手撇开,“你在做什么啊!快放我下来!”
没有回答,尤里乌斯越过小巷,在这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在那里有休息的地方。
毫无疑问,昴挣扎得十分激烈,但这种挣扎也被尤里乌斯制服小猫般地轻松化解了,他最终不得不屈服下来,万幸的是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尽管这并不能改变这回引人注目的事实。尤里乌斯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虽然擅自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但看来他并不太习惯和女人的接触,这一点被昴注意到了,还有心情觉得有趣的同时,但这对他的现状毫无帮助也是现实。
最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尤里乌斯放下了他。昴抱着胳膊,事实上得到了帮助,但他现在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这绝对不能算作一次愉快的体验,从根本来说和羞耻PLAY的程度差不多了。老实说,如果不是担心假发会掉下来这样让旁人也惊恐的画面,不然他的挣扎动作还会再激烈上几倍。
并不是昴不想接受他人的好意,但明显面前这个帅哥的脑筋在哪里有点脱节,做出的行为也是常识外的。会有现代人二话不说的就用公主抱抱着一个人横穿公路去公园的长椅边上吗?一般来说不是搀扶更加常规和普通吗?尽管换做普通的女孩子,可能现在已经被这套连招给完全迷住了,但可惜的是,昴是喜欢银发美少女的男性。
“你啊,我从刚才就想要说了,你是笨蛋吗?”
将昴放置在长椅上,尤里乌斯将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我认为我采取了合理的做法,在刚才的局面,你能安全的独自解决的可能性不大,你应该学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好意。”
“……我想说的不是这边,算了。”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软绵绵的无力感,听到尤里乌斯的话,变得有些生气的反而是这边,“你难道觉得自己就能够很好的解决了吗,刚刚我也说了不同你帮忙,擅自掺和进来,你难道觉得独自一人迎击三人就是很有保障的安全行为吗?如果他们当时手里还拿着刀,你要赤手空拳的再表演一场缴械吗?”
“你的口齿确实伶俐,我无法反驳你,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这都不是我对一位淑女可能遭遇不幸而袖手旁观的理由。”尤里乌斯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滑向昴被殴打过的脸颊,“你的脸……对一位淑女做出这样的行为,不论是谁都无法置之不理。”
不好意思,我不是淑女,准确来说我连女的都不是,而且这伤口也不是他们弄的,四舍五入是我自己不好而造成的……不过在这里,大概不要反驳他的推理和想象会更好。尤里乌斯十足认真地凝视着昴的脸庞,被这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昴不得不低下头,被这种气势和氛围逼迫着,叫他怎么才说得出口。
最终,昴只能先默不作声地听着——说起来淑女这个用词,好久没听人说过了吧,这家伙到底什么时代的人啊。
——等等。
突然想起了更要命的事,这时候昴才意识到他完全忘记了遮挡面部的工作,虽然这时候或许也为时尚晚,但至少自欺欺人也好,他垂下眼,半侧过脸,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掩住他的半边面庞,“不好意思,我有点感冒了,可能会传染到你。”
有点生硬,但这的确是昴作为ナツミ不自信时常用的伎俩,能让他最合理的遮掩自己的面部。
“抱歉。”
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不当,遮掩盯着一位女士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都是无力的,尤里乌斯反而直接进行了道歉。另一边的昴,昴的喉咙有点发干发痒,他还有事没做。
还没进行感谢。
或者说,没办法好好的进行感谢。
如果是平时,得到这种帮助的昴已经和对方相谈甚欢了,明明才刚接触,却已经感受到了和面前这家伙恶劣的相性,比起感谢的话,反而会说出其他奇怪的东西,劣等感和莫名其妙的感情前所未有的膨胀着,他没办法做到简单的、好好进行的道谢。直觉感受到了,如果是他本人菜月昴姿态,恐怕现在的氛围还要恶劣上几倍吧。面前的这家伙,不是他对付得来的类型。
“这附近有药店,我去买些东西,可以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尤里乌斯站起身,昴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随便你。”
像是担心他会借机逃跑一样——事实上昴也是这样想的,尤里乌斯从他的书包里取出皮夹,从里面取出几张钞票后,又将皮夹放回书包,将书包交付给了昴。
“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包,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取出零钱的尤里乌斯叮嘱着昴,随后便转身朝某个方向离开了。
原本没有窥探的意图,但随着尤里乌斯的动作也自然注意到了,半打开的书包拉链里还能看到刚被放进去的皮夹,以及刚才看到的,皮夹里还放有好几张大额钞票和尤里乌斯的学生证。
学生啊……从方才的反应看,尤里乌斯应该是没有见过他这张脸的。
先不说这个,到底是缺乏对他人的警惕心呢,还是说过分信任他这个才见面的遇难“少女”,首先是二话不说的介入明显很麻烦的事情里,然后又独自去买药品,将钱包和其他重要物全都交到陌生人的手上——昴只能认为,尤里乌斯这个脸好看的帅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大傻瓜,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
“真让人火大——这家伙没上过社会课吗,活到这么大就没有什么险恶的社会体验吗!”
昴有点火大,但最终却脱力地撑着自己的脑袋。的确,只是看着那凛然的姿态,很难想象她那样的人会与丑恶进行接触,产生联系,毕竟他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把东西全都丢在这里,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等等,如果是现在的话。
突然,想起了什么,昴机械地抬起头,又看向四周。一般来说,在公园内并不会设置摄像头,现在的公园里也没有其他人,四下就只有他一人,偶尔能听见从外面公路上传出的车辆通过发出的风声。
——这里,什么人都不在。
印象里,刚才看到的皮夹里还有不少钱,如果是现在的话,他能很简单的拿走包里值钱的东西,给那个看起来就知道是小少爷的烂好人好好上一课。另外,他现在缺钱的窘境也能稍稍缓解一点。
虽然这点钱对他需要的金额是聊胜于无,不过尤里乌斯看起来是不会缺钱的人,那么被他拿走这些也没什么大问题吧,而且,这明显是信任了来路不明的人的尤里乌斯自己不好,这么单纯的行动,即便不是现在,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狠狠吃亏,还不如让他在这里先给他上一课。
昴的手伸向了半开的拉链,只需要再一下,能白赚一笔外快。
“……果然还是算了。”
然而,
昴的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了尤里乌斯那张凛然、认真说着会帮他的足以令人生气的脸。
就这点零用钱,还不够他塞牙缝的,还不如接下来看看那个正直的笨蛋,还会说出些什么好笑的话给他听。
吐出一口气,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心情更加轻松了。昴拉上了半开的拉链,将包放在膝上,耐心地等候着。
“久等了。”从道路口返回的尤里乌斯的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请容我失礼。”
昴看着他从塑料袋里取出酒精、棉签和创口贴,动作轻柔又迅速地处理过膝盖上的擦伤,接着继续处理他红肿的脸颊和扭伤的脚踝。
这家伙,到底还要多好老人啊。
“真的是骑士啊。”昴禁不住感叹出声。回忆起上学的那段时间——单单想起了就觉得有哪里在隐隐作痛,昴从封存的记忆零星扒拉出了相关的记忆,是同班的女生对这名学生会干将的形容,这不是相当的贴切吗?
“嗯?你说什么?”
半蹲下处理昴脚踝扭伤的尤里乌斯抬起头,那美貌过头的脸对昴有着额外的杀伤力。
“没什么。”
糟糕,要注意不能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必须要维持陌生人的立场。
“我是说,你处理伤很熟练啊。”
“在学校时我一直都有参加剑道社,也因此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处理方法,能得到你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这家伙的修辞果然很古典。
昴下意识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意识到这种举动不太符合女性的印象后,他将手重新放下了。尤里乌斯是来自外国的学生,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但到底是在学日语时养成了这样的措辞习惯,还是说这是他本来的个性使然,昴很好奇这一点。
“可能这一下会稍稍有点痛,请忍耐一下。”
“诶?”听到这么说,昴稍稍缩了缩脖子,他之前也有过扭伤的经历,不过程度不同痛感也是不同的,他不敢确定这一次到底会是什么程度的痛感。
“啊,看那边,有猫在树上下不来了。”突然,尤里乌斯看向公园的某一处,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猫?”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
“好痛!”从扭伤的地方传来剧痛感,昴泪汪汪地扭过头,眼眶发红地看着松开他脚踝的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看到他的泪眼愣了愣,对视了数十秒后,才反应过来一般,“分散注意的话,这样效果会更好一点,不好意思。”
或许是错觉,昴觉得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的确,这样的方法很好理解,小时候去医院打针,父亲也是这样做的。昴吸了吸鼻子,“为什么要这么帮我,说实话,即便是帮助我,你也得不到任何的回报,相反…还会惹上麻烦。”
“我并不是期望报答才做这样的事,帮助别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尤里乌斯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或犹豫,他的话语中也洋溢着真挚,他是发自心底的这样说,而非只是为了说出漂亮话,“你的笑脸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在那种情况下,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对一位遇上麻烦的少女置之不理的。”
“谎话精。”
“嗯?”听到了预料外的台词,虽然不是——但尤里乌斯几乎不会、也是不可能会收到这样不像样的回答的,从他脸上流出的困惑,不管是谁看到了都能明白。
“从之前开始,明明我根本没笑过。”
尤里乌斯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以一种夸张的程度笑了起来,大概是真的戳到了他的笑点吧,他一时间竟停不下来,“是啊,我在说谎,从刚刚开始我的确还没有见过你的笑脸……所以,可以请你,给我一个奖励吗?”
以十足认真的态度,他开始讨要自己应该收获的礼物,比起刚才,尤里乌斯的态度似乎更加随性了些,昴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这种傻话,你这家伙都不会觉得害羞吗?”
感受到强烈的目光、被动的害臊起来,昴偏过头。尤里乌斯这家伙真的不是从drama里出来的哪里的骑士王子角色吗?真的和他是一个世界观下的人吗?过于肉麻的台词让昴的后背发麻,就算是他见过的最轻浮的男人,也很少有能抵得上尤里乌斯这般流利又不做作地说完一整套舞台剧才有的台词。
“真的是……”昴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家伙真的是笨蛋吧。”
然而,下一刻,昴被紧紧地握住了双手。
他的手被紫发的少年攥在后者的掌心中,尤里乌斯那磅礴的气势和氛围让人几乎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更别谈回避他的请求。
“明天,明天还能见面吗?”
那是昴见过的,蕴藏有最为明亮的期待色彩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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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乌斯有点缺乏实感吧。」
这是一些人在背地里对尤里乌斯的评价,有些是指他行事风格和个性都极尽呈现完美,有些则是指控他缺乏像普通人的实感。不得不说,尤里乌斯自身也是这样认为的,并非傲慢或优秀,这种实感的缺乏,或许源自于他内心的某处空虚,而这种缺失正造成了他有时仿若幽灵的现状。
只是,在昨天,心脏的风洞似乎有一瞬烟消云散了。
那名黑发的少女。
少女比他周围的女性要高挑上不少,体格也不会显得过分纤细,而是带有锻炼后的流畅线条。濡湿的鸦黑色长发下,拥有着一张显出稚气的脸,唯有一双比常人更加锐利的眼睛凶恶地往上吊。尽管被三名成年男子包围,她却也不慌乱,只是安定地倚靠在墙面上半眯起眼睛,像是在与之交涉,在她的周围形成了特别的空气和氛围,而在她似乎蒙上一层阴影的、稍显黯淡的瞳孔深处,有尤里乌斯读不懂的情绪在燃烧着——尤里乌斯被此深深的吸引了。
单从气势判断,简直像在说自己就能独自解决麻烦一样,尤里乌斯听不清他们详细在说些什么。但是,注意到少女开始蜷曲的身体、被流氓的阴影逐渐笼罩,在流氓接触到少女的肩膀的瞬间,比大脑的反应更快、身体已经向前迈了出去,紧接着又说了像是电视剧才有的标准台词。
尽是些让他自己也意外的事,毫无疑问,他的心智在注视到少女的那一刻,就被牢牢抓住了。无法忽视对方,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不只是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原因,如果不在这时候做些什么,之后一定会因此而后悔。
这样去帮助别人,尤里乌斯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普通来说,就这样接受他的帮助,然后进行感谢,是他遇到的常规流程,只是,这一次的展开却有些不同。
看到他站出来的少女的神色反而变得微妙起来,自己的心思还不够细腻,尽是尤里乌斯读不懂的情绪。紧接着,她便拒绝了尤里乌斯已经伸出的援手,转而为他打着圆场——比起自己得到帮助,少女更关心的是他的境遇,如果说一直以来选择这样站出来帮助别人的自己是好人的话,那么面前身处困境却优先考虑他人的少女更是不折不扣的善人。
的确,不识趣的可能的确是他这边,无视了少女的善意,但是帮助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尤里乌斯由衷为此而高兴。
而少女——少女是比他料想中更富个性的人,首先进行的工作居然是数落他的大胆和不谨慎,尽管尤里乌斯看来她亦是如此。被这样打得措手不及,对尤里乌斯来说还是第一次,老实说,这是比预料中更加新奇的体验,不管是身边的同学,朋友还是家人,都很少有采取这种直截了当甚至算得上粗暴的反应和方式来对待尤里乌斯的人。如果这算感兴趣的话,那么尤里乌斯已经被抓住了。
……以及,后来少女的笑脸,和自己擅自而冒昧的请求和单方面约定。
明快而柔软的笑容在黑发少女的脸上绽开,少女的身后都好似有各色的花在一同绽开。一瞬间,脑内出现了空白,所有的情绪都飞走了,只剩下少女笑容的映像还深深留存在尤里乌斯的脑内,像是按下暂停键,尤里乌斯原本抚摸着刘海的手也僵滞了。
咚咚。
心脏好像暴走了,不听使唤的跳动,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大脑被挂上了强烈的疑惑,但更多的心绪却敦促尤里乌斯做出下一步、
“明天、明天还能见面吧。”
几乎化为实质、快要溢出来的期待盛满了尤里乌斯的内心,明明只是和这个人结识,他却因此兴奋不已。想要见面,想要再次和这个奇妙的人见面。
事与愿违,在期待的事情之前,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意外来阻止这一期待的发生,即便是尤里乌斯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尤里乌斯,抱歉抱歉,之前需要申报的材料被发现出错了,能在今天重新统计一下吗?”
学生会的同僚流露出歉意,将带来的纸质报表递向尤里乌斯。原本已经开始收拾物品,打算从活动室离开的尤里乌斯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代表他在今天需要延迟离开学校的时间了。
如果是平常,完全没关系,尤里乌斯乐于解决他人和自己遇到的麻烦,并且,这本就是在学生会工作的他的分内之事。只是,今天不一样,他擅自与少女缔结了约定,时间在今天的放学后,在少女那边看来,他一定是个怪人,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少女会回应他请求的可能性,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
“是必须在今天内做完的工作吗?”尤里乌斯看向同僚,使用了过去几乎不会用到的语言。
“诶?是……是喔,因为明天需要吧材料提交上去了,这么晚才注意到抱歉。”同僚听到尤里乌斯的话果然是一脸意外,像是听到了新奇的东西,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难不成尤里乌斯你在今天放学后有事吗?这样的话,我去找别人吧。”
一边说着,同僚将资料收回,倒是没做犹豫就要离开。
“等等。”
尤里乌斯出声叫住他,抬头再次确认挂在学生会活动室墙壁上的钟表。尽管非他所愿,但材料的错误,是他们工作失误和确认时的不仔细造成的,这一点,既不能埋怨老天,也不能埋怨同僚,这是自己工作范围内失误所带来的恶果。
——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现在抓紧工作的话,还来得及。
“请交给我吧。”尤里乌斯接过了需要整改的报表。
比以往更加全神贯注的投入工作,想要尽早解决,尤里乌斯埋头苦干。从走访重新确认,再到整理写成书面材料,纠错核查的工作结束后,他再次抬头看向钟表,指针显示的时间距离约定的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
“糟糕。”大感不满,现在前往或许已经无济于事了,终于注意到时间的尤里乌斯差点失手摔坏了平时使用的水杯。苦闷的与同僚匆匆告别,朝着约定的地点奔赴,既希望她来了,希望她还在那里,却又担忧她还在那里等候,尤里乌斯头一次这般忧郁而复杂。
但,如果在那里见到她的话,那么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反应,他都能全盘接受。
抵达了昨日的那出公园,从入口往内张望着,但果然,不论往哪里看,都寻不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应该说,这也是尤里乌斯预料中的事——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是他擅自的请求又不守时,假使她真的到了这里,那么离开也是必定的现实,没在这里继续等候是好事。如果说有失望的话,那只是尤里乌斯对自己的失望之情。
“呼——”
呼出一口气,少见地显露出失落的神情,尤里乌斯抚摸着他的刘海。老实说,还是有点丧气。
尽管他留在这里的意义已经没有了,但暂时,他还不想那么快就离开。顺着步行道前往昨日他帮助少女疗伤的那处长椅,尤里乌斯坐下,少见而漫无目的地放空了他的大脑。
有复数的脚步声杂乱的在靠近,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即便不转头看,也能明白他们是簇拥着往这边来了。的确,这座小公园里既有沙丘也有秋千一类的设施,小孩子们聚到这里来玩并不奇怪。
——还是先离开会比较好吧,如果呆在这里也许那些到这里来的孩子也不会玩得尽兴。
尤里乌斯拿起自己的包,打算从长椅上起身离开的时候——
“啊,姐姐,那个是不是你在等的人!”
小孩子稚嫩又高昂的声音从尤里乌斯的背后传来,紧接着他便听见其他小孩或是附和或是呼唤“姐姐”的声音。
——姐姐?
捕捉到这样的词语,尤里乌斯立即起身,几乎是有些慌张地转头。
在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下,公园的路灯也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为黑发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脸上也贴着白色的绷带,在腰边围绕着她的是三个小孩子。见到他后,眼睛微微张大,少女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后,她又侧过脸,将目光投到一边。
“——”
张口想要呼唤她,但这时尤里乌斯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询问过她的名字,也没有呈上过自己的名字。
“喂,姐姐,那个是你在等的人吗?”要小孩子读空气还是太难了些,其中的一个男孩拉着少女的手摇晃,另一只空闲的手则是指向了尤里乌斯。
“……不是。”只是看了尤里乌斯一眼,然后像是憋气一般的、少女微微鼓起的脸浮上一层红色,“不认识。”
“不认识吗?那算了,东西也买来了,姐姐和我们一起玩,然后继续等人吗!”三人中稍矮的孩子晃了晃手里的粗点心,他迫不及待地往小公园的秋千边冲。
“从刚才就说了,我才不是在等人。”
完全没有看向尤里乌斯,少女拎住了孩子的领口阻断了他的动作,又绕行到孩子身前,弯下腰用手指点着孩子的额头。
“姐姐在说谎啦。”孩子嬉笑着,“从之前开始就一直在东张西望!”
尤里乌斯有些呆住了,他不论怎么都想不到,她居然在这时候还在等着他。从面前的情形判断,恐怕少女是因为担心孩子所以陪同着他们去买了点心,因此刚才不在公园中——如果刚才他就这样直接离开了的话……
尤里乌斯心下一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尤里乌斯深深鞠躬,不管少女是否能接受,他都需要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诶、诶你干嘛啊。”
少女挥舞过双手,想要掰直尤里乌斯的身体,看来她对他人的歉意并不适应。
“诶?哥哥认识姐姐吗?”
“嗯,姐姐在等的人是我,但我却迟到了。”
“啊,刚才姐姐果然在说谎!”
“安静啦!”
少女想将小孩推进公园,但前者像猴子般不受控的、直接跑到了尤里乌斯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像是要说悄悄话。尤里乌斯俯下身倾听。
“姐姐等了好久好久,但是却一直都没有人来。”男孩用余光看着少女,同时又用带有指责意味的目光看向尤里乌斯,“妈妈说不能这样的,自己迟早却让别人一直等。”
“我的确需要为此道歉。”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逼近的少女伸手打算把孩子捞过去。
“但是,姐姐为什么要说不认识哥哥啊。”三人中唯一的女孩用手指抵着嘴思考。
“因为我没有告诉姐姐自己的名字,我也没有询问过姐姐的名字。”
“啊,那样的话,我知道的,姐姐的名字是——”
“不行啊。”女孩拉着发言的男孩的袖口扯了扯,“不能告诉他,姐姐说了不认识他,如果他是坏人怎么办!”
——坏……坏人吗。
尤里乌斯苦笑起来,还是第一次,有见到他的孩子会这么说。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是尤里乌斯对自己的脸和外形有着良好的认知,知道这样的外观是很容易得到小孩的信任和喜爱的,但是,在今天,他却第一次被当成了“坏人”的预备役。
尤里乌斯习惯性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看向少女,后者侧过脸,不自然地挠着脸颊。
“询问他人的名字前,先告知自己的名字才是礼仪,我的名字是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我能有幸得知你的名字吗?”
“……ナツミ,先称呼我ナツミ吧。”稍显漫长的停顿后,少女回答。
小孩子们已经围到沙堆边上去玩沙了。
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尤里乌斯与自称ナツミ的少女坐在长椅上,与昨天被帮助者和帮助者的立场不同,他们现在只是两个互不相识的普通人,即便想找话题聊一聊,也并非那么容易。尽管脑内装了不少被人说是能用上的知识,但现在,尤里乌斯却很难找出一个合适的话题。
“扭伤,好些了吗?”
“托你的福,现在就算下地跑步也没关系。”ナツミ望着远处的小孩,以轻松的口吻回答。
“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瞧扭伤了?”
“我是在表扬你的治疗技术好不行吗。”ナツミ哼了哼,“原本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本来都已经打算回家了。”
结合刚才小孩的反应和言辞,尤里乌斯持有怀疑:“真的不会再等下去吗?”
“真的不会!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自我感觉太好了一点。”ナツミ瞪着眼睛看向他,“虽然你这个人给我的印象是不会爽约,但也说不好,由于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来不了的情况也是常有的吧,看你的样子估计之前是在做什么正事,所以我也打算先撤退了。”
“真的很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了,我又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才坐到这里来的,别把我当做那么没意思的人。”少女转向她带着的包,从外面的口袋里摸出了黑色的长条物,“喏,看你的样子应该也还没吃过晚饭,可以在回家之前先吃点这个垫补一下,因为很廉价,当做昨天的谢礼收下好了。”
尤里乌斯接过,注意到这是一枚巧克力,如果说有哪里比较奇怪的话——
“美乃滋味道的?”
或许是他的声音过于诧异,ナツミ用一种警惕的审视目光看了过来。
“你,难道讨厌美乃滋吗?”ナツミ一脸的不可置信。
目光过于强烈,如果在这里回答讨厌的话,总觉得接下来会被当做敌人对待了。
事实上也并不讨厌,尤里乌斯只能回复,“不,不讨厌。”
“是吗,嘛,虽然我知道有些人会讨厌美乃滋,毕竟每个人都总会有自己讨厌的事物,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会讨厌美乃滋的人果然会很奇怪吧,我就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讨厌。”
“你这话的前后是不是有些矛盾。”很明显,ナツミ对美乃滋有着执念,这种执念她也不打算进行任何的隐藏。
一般来说,收到巧克力是在情人节的时候,尤里乌斯很少会在平时接触到这个,他对甜食没什么执念。不过ナツミ,很显然比起巧克力的部分更在意的是美乃滋的部分。
撕开包装,尤里乌斯将食物送入口中。果然,是非常微妙的味道,应该说是巧克力吗,还是说有巧克力味道的美乃滋?但面前的ナツミ显然沉迷于此,在这里还是不做评价会更好。
“我说,你。”一边将吃完的食物包装袋揉成小团,ナツミ一边看了过来,“为什么昨天要说那种话?”
“那种话?”
“和我再见面的那部分,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为什么……”
ナツミ满脸不解,尤里乌斯也同样思考着原因,他自身其实也不能特别清晰的理解。最初的理由仅仅是想要再见一面,想看到她的笑脸而已,只是这样简单的理由,这样的答案是不是有些过于轻浮了,能让ナツミ满意吗,还是说——
尤里乌斯偏过头,原本想要进行询问,ナツミ的表情却让他愣住了。
超脱现实感的、像是要远离到哪里去,少女的视线越过在玩沙堆的小孩,越过公园种植的大树,越过周围的一切,注视着远方,像是接下来就要去往很远很远的、尤里乌斯既不知道也无法触及的某处——
“ナツミ!”他忍不住出声呼唤少女的名字。
“嗯?”
好好听见了声音并给予了回应,像是要飘走的气球突然被牵住了绳,少女又返回了现实、他的身边。
“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不只是在今天见面,能够在明天、后天,更远的未来也能一直见到ナツミ,尤里乌斯确实是这样想的。
——所以,这果然是……
“请容许我唤你一声朋友。”
“哈?”
少女睁大眼睛,惊讶显而易见,随即便笑出了声,因为过于好笑为了缓解,她用力地拍着椅子,尤里乌斯看着她笑弯下腰,看着她最终把脸埋进她的膝间。
“你,为什么总是能若无其事的说些傻话呢。”
埋在膝间,尤里乌斯看不到ナツミ是什么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被压得极低。
“因为我的确这样想。”
两人的对话短暂的停滞,只有远处小孩的声音和从外面马路驶过的汽车声蔓延。
沉默着、
沉默着。
“不要、”给予了回复,却并非尤里乌斯期望中的,再次抬起头的ナツミ眼眶周围有些发红,“为什么要和只见过两面的人做朋友,你老是会说奇怪的话,互相只知道对方叫什么,不会有这样的朋友吧。”
“只是…我认为,有时候成为朋友的资质,与时间的长短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心意,我想把我想同你做朋友的心意传递给你。”
少女,再次睁大了眼睛。
“嘶……糟糕,汗毛立起来了。”
“ナツミ……”
✲✲✲✲✲✲
久违的休息日,很久没有做在家里泡着看书、或者处理学校事务以外的事情度过了。并且,今天有了重要的事情。在弟弟约书亚明显带有好奇和探究意味的目光洗礼下出了门,心情愉快的程度令尤里乌斯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朝着约定的地点进发,尤里乌斯回忆起几天前,与那名眼神过分锐利的少女的对话。
“ナツミ,休息日去电影院吧。”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去电影院?”
距离夏天还早,ナツミ在这个时点就已经开始吃冰棒了,她咬着蓝色的冰棒,口齿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ナツミ认为朋友需要时间的话,那么进行相处是必须的吧。”
“哈?”她把冰棒拿到一边,“为什么我非得在休息日和你一起出门啊!一般来说会这么突然吗!?”
“ナツミ在周末有事吗?不好意思,我没问清楚就提前做决定了,这是我的错。”尤里乌斯端着手,稍稍蹙眉。
“…不,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就一起出门吧。”
“喂喂!听人说话啊你这家伙!喂喂别擅自在那里敲定什么!”
回忆完毕。
基本上,完全没有风度的,尤里乌斯只选取和听见了自己想要听见的方便部分,无视了ナツミ比较激烈的言语。如果有认识他的人看见或听见了这些,恐怕会被吓到合不拢嘴吧。
但是,有直觉,不这么做不行。
ナツミ给尤里乌斯的印象并非虚幻的美少女,而是更加活泼的、更加元气和尖锐的类型。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尤里乌斯想到了美人鱼,最终像泡沫一般虚幻消失的少女——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自己很奇怪,尽管如此尤里乌斯还是想为此而采取行动。
ナツミ还没有到。
用手机确认时间,距离约定的时点的确还早,尤里乌斯在说好的广场标志性立牌前等候着。陆续有女性来搭讪,没有穿着高中的制服为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通常穿着校服的时候,都是同期的女性来搭讪,因为现在穿着便服,也便有了更加成熟的女性来交涉。一一认真地回绝,向对方表明自己有约后,尤里乌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然后捕捉到了——
“?”
向还在对话的女性道歉,从人群中穿行过去,他所在意的主角正躲在转角处商店的立牌后。
“ナツミ?为什么躲在这里?”尤里乌斯从立牌旁探过去。
“!尤里乌斯”
蹲在地面的ナツミ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尤里乌斯比她要高一头,看着她抬起头又迅速地站起身。
“没、没什么,只是想买点东西。”
今天和ナツミ和之前总是黑衣黑裙的印象不同,穿着更加清爽的素色裙,头发也挽了起来,没有被头发盖住的脖颈则是露出麦色的皮肤,只是佩戴上了大概是流行的饰品遮住了脖子。看向尤里乌斯时,不是错觉,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她撇过脸,脸颊和耳朵涨得有点红。
“……”
尤里乌斯和她沉默的对视,最终,由他先开了口。
“如果是担心那边女孩子的问题,不必担忧,今天的目的是和你一同度过,因为要做互相了解的朋友吧?”
如果就这样相信了ナツミ的简单说辞,恐怕自己会被模样清丽的友人指着鼻子说不懂女人心吧。大体上尤里乌斯也能明白,由于方才他那边过于热闹,乃至于ナツミ无法把握合适的介入时机。
“我没说过这种话吧?”ナツミ撇了撇嘴。
“当做我的自我感觉良好吧,但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误会与我产生隔阂,毕竟ナツミ的思路总是有些…特别。”尤里乌斯托着下巴,并没有花费过多时间来斟酌言语。
“你这家伙是想骂我的脑子扭曲吧!”
“我没说过这种话吧。”尤里乌斯只是轻飘飘的、用淡然的目光回敬ナツミ。
“呜——真让人火大你这家伙,别以为是帅哥就什么都可以说!”
ナツミ捏紧了拳头,尤里乌斯切实地看到了,但老实说,他只觉得有趣。
“那我先将这视为对我的夸奖收下好了,看来我的脸对你很有效吗——原来如此……虽然也有这样的自觉,但不得不感谢父母给我的这张脸,让我能与你更好的相处。”
“——更让人火大了,而且这才不是在夸奖你啊!你是日本语不太好吗!”
“是吗,不过,今天也请和我一同度过吧。”
尤里乌斯有过和女性同行的经历,但那仅是学生会的工作,学园祭需要采购材料,作为搬运工的劳动力才一同出行的。普通的、正经的、与女孩子进行“正式约会”——他和ナツミ的情形似乎判断为此会更合适——这样的事情尤里乌斯一次也没做过。
没有参考物,和约书亚聊这方面的内容也总觉得不太合适,他的友人菲利斯足够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但菲利斯最近因为打工场所缺人而变得忙碌了起来,尤里乌斯也无法与分身乏术的菲利斯进行讨论。最终,尤里乌斯选择了杂志和网络进行检索和查询。
电影院。
某种程度上,尤里乌斯认为自己也算是宅男的一种。喜欢历史,喜欢文化,自然也会发展到更多的领域。近期有他在意的作品上映了,虽然印象里大概女孩子都不会喜欢宅男,但尤里乌斯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让ナツミ喜欢上他,而是作为朋友互相加深了解——非要说的话……他自己的友人比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都要少。
说实话,ナツミ很有趣,如果能长久的建立往来,那自然是最好的。或许,比起ナツミ,更想要维系这段关系的是他。
在电影院内落座,将爆米花和可乐放到应有的位置。ナツミ将裙边压好,然后便抬起头噤声,等待着电影的开幕。尤里乌斯则在电影开始之前环视了四周,周围有不少像他和ナツミ这样一男一女前来的,但想来肯定与他和ナツミ的情况不同。
电影开始之际,尤里乌斯收回了目光,ナツミ反而比作为邀请者的他更为投入,电影荧幕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尤里乌斯收回视线,随即也将注意重新放回屏幕。
虽然和原作有诸多不同,风格也偏向诙谐,但这的确是好电影。
一边观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评价的尤里乌斯侧过脸,也想要看看ナツミ的反应。
——预料之外的。
少女只是注视着屏幕,仿佛融入黑暗的,静静的润湿了脸庞。
电影继续播放着。
“呜哇,真是好电影啊。”坐在快餐店的ナツミ由衷地感叹,她面前放了点餐的汉堡和薯条等,但没有使用配备的番茄酱,尤里乌斯看见少女从裙子里掏出了一个黄色的小瓶子,然后往薯条上挤压酱料。
“嗯,的确是好电影,但是…………ナツミ,为什么会从裙子里拿出美乃滋?”
“啊,因为我在裙子里缝了暗袋。”ナツミ并不抬头,只是执着于挤压出美乃滋。
“首先进行说明的是这个地方吗?总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对美乃滋也太过于狂热了吧?为什么到速食店里还会自己带美乃滋?”
“不,很普通吧。”
“完全不普通,老实说我很在意ナツミ你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ナツミ抓着酱料瓶的手一顿,尤里乌斯立即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扳机,按下并转向了危险的那一方。
“嘛,就是很普通了啦。”
尽管ナツミ的神情变化得很快,但那正证明着她打算掩盖些什么,仿佛一切无事发生。
“抱歉……”
“你在为什么道歉啊,”ナツミ并不在意,只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薯条上,用绝不算斯文的进食方式将薯条塞进嘴里,“说起来,那是小说还是漫画改编的电影吧?我记得原作名字好像还怪吓人的。”
“ナツミ也看过吗?嗯…虽然与原作出入很大,不过确实是好作品,比起原作,我也更喜欢现在的。”
“死后重来的能力吗……”ナツミ舔了舔手指上粘着的盐颗粒。
“嗯?”
“不论如何,把这种能力赋予人类真是恶趣味啊。”
“如果是ナツミ会怎么选呢?”比起这个问题,尤里乌斯更想问——刚才电影的途中,她到底因何而流泪——但现在并没有合适的契机。
“老实说,我讨厌痛苦,也不想死,但是……看到别人的死和痛苦会更讨厌。”ナツミ的目光似乎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只是……如果非要痛苦的话,如果能为别人做些什么,那就不算坏事……如果能为了别人而死。”
“但是,不能逃避自己生的责任,我……”
是的,就是这种时候,仿佛明天就会四处消散的泡沫一般,尤里乌斯的话被少女打断,ナツミ撇下眉毛,右手撑着脸扁了扁嘴,用带着点胡闹感的语气开口说,
“嘛,你喜欢听沉重的话题吗?虽然尤里乌斯看起来是像骑士一样的正人君子,但其实内心有着不可告人的非常阴暗的一面?”稍稍用上了一点嘲弄感,但更多的ナツミ却好像对这个话题感到很高兴一般。
“你看起来对我不会存在的一面表现得很兴奋啊。”
对于突然愉快起来的ナツミ,尤里乌斯训诫般的看回去。
“毕竟都是这样说的吧,什么优等生都肯定有阴暗的一面。”
“这只是单纯在用恶意揣摩他人吧。”
“好好——至少我知道了优等生会对别人的异议一一小气的吐槽和回应。”
“ナツミ……”
从快餐店出来的时候,ナツミ看向尤里乌斯。
“电影已经看完了,我们的了解……嘛也算增进了吧,接下来就各回各家吗?”
“嗯……”
“啊——尤里乌斯,这不是尤里乌斯吗?!”
少年的声音响起,从他们身后将要进入快餐店的客人,注意到尤里乌斯后立即停下了脚步,冲着尤里乌斯打招呼的是他的熟面孔。
稍稍愣了一下,尤里乌斯便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中午好。”
“中午好,真难得啊尤里乌斯!”
出现在尤里乌斯面前的是他的同班同学,班级中的气氛组。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像所有的高中生一样,他们应该也是约好了出来玩的,所谓的享受青春。老实说,在过去,一定程度上缺乏友情滋润的尤里乌斯也对他们抱有微妙的嫉妒感情,水到渠成的友情关系——尽管这么说似乎有点太过傲慢,但对他来说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事。
尤里乌斯有礼貌地纷纷和他们打过招呼,但是,果然不可避免的是——
“女朋友?”
有人注意到了ナツミ。
“尤里乌斯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或许是对看起来对女生不会感兴趣的尤里乌斯一同外出的女性的好奇,他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ナツミ,视线都集中在了尤里乌斯的身后——也许是因为怕生,这段时间的接触,尤里乌斯发觉ナツミ虽然本性大胆,却不太乐于见到生人,现在她更是直接躲在了尤里乌斯的身后,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她——”
“啊——好可爱,害羞了吗!”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适可而止,ナツミ不是很适应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下。”带上一点说教的感觉,尤里乌斯明白自己这样看起来会很具威严感。
“抱歉……”
“还有。”尤里乌斯顿了顿,“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是朋友。”
“喔,喔,我懂,我们都懂。”
“抱歉,打搅了,你们好好玩。”
——?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ナツミ在身后轻轻拧了一把他的后腰。
“快点。”她小声催促道,“走。”
——好吧,看来她的确想早点离开。
“不好意思,告辞了。”
和同学匆匆告别,几乎算被挟持着离开,ナツミ的态度有时候很难理解。一般来说,当做是自己的自傲也好,是不会有人讨厌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但是,ナツミ暧昧不清的态度……尤里乌斯真的有些困惑。
ナツミ垂着头,或许是累了吧,尤里乌斯停下了脚步:“ナツミ,已经累了吗?”
“……嗯,大概有点吧。”
“嗯……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去买一点喝的。”
“随便你啦。”
尤里乌斯将少女引到一边的长凳上,再三嘱咐她不要离开后,便循着便利店走开了。
✲✲✲
尤里乌斯走开了,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尤里乌斯是天生的好事者,从一开始,昴就理解了这件事。
从最初的见面开始,昴就在犹豫不决。
应该要去吗?倒不如说,为什么要特意和他去见面?和那家伙见面也不会得到任何的好处,本来也不是工作的对象,假如被注意到本来的身份的话更是麻烦。
感觉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自己简直就是笨蛋。不管怎么说,不去是最好的选择,那只是那家伙擅自的请求,自己这边也是随声应和,没有确实的答应过。说不定尤里乌斯是以他取乐,毕竟像他那样的美男子,不管说什么,抛却性别,不管男女都会凑上去吧,所以这只是在单纯的玩弄他也说不定。
麻烦是只是……他还没有对帮助自己的人进行感谢,菜月家的教诲不是让他做个连简单的谢谢都说不出口的人……说起来,他不是反而很没道理的讲了很多听起来就没品的台词吗。
也因此,在当时昴前往了约定的公园。
……稍微,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期待。
尤里乌斯还没有来。
那样的等候对昴来说并不困难,在需要的时候,他甚至要在一个固定的场合等上很久才会有所收获。相比之前,这都不算什么。问题只是,尤里乌斯还没有到,那个看起来个性认真的人,昴并不认为他会就此爽约。
当做他的自我满足也好,虽然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伤感,不过,作为ナツミ和菜月昴依旧可以等待。
更早的时候,菜月昴是个惹人注目的孩子,再倒退十年,他应该比当时遇见的那三个孩子还要闹腾吧。
陪伴着孩子买过粗点心,被牵拉着往前,随后的昴注意到,公园里,有背影在。紫发的少年有些没精神的弓着背,和之前神气的模样有着差异,看上去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但是,该生气的是他这边才对,毕竟他才是那个等了那么久的人——脑子里流转着想法,昴却没有丝毫因此而生气或恼怒的心理。
尤里乌斯不是坏家伙,如果他没来的话,或许需要担心的是他本身才对。
不希望好人发生坏事,如果是好人的话就应该有好的结局和未来。虽然听起来完全是童话的说法,但菜月昴是老套剧情的忠实爱好者。
——所以,太好了。
在尤里乌斯身上没有发生坏事。
凡事有一就有二。
电影院?
昴并不认为这是男女性质的约会,换句话说——没有那种层面的意思。
尤里乌斯没有喜欢上昴的打算,昴从他的目光中看不出丝毫的情色意味,昴也没有让尤里乌斯喜欢上自己的准备。说到底,首先他本身是个男的,其次他也不认为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魅力,尤里乌斯的身边不会缺乏男女,所以昴不觉得尤里乌斯现在的表现是对他有好感。
简单来说,就像是遇到了奇怪的人或小狗产生了好奇这种心情,在路上如果看到了正在表演的小丑,不论是谁也都会或长或短的驻足下来吧?尤里乌斯对他也是同理,这对昴来说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以前他做出奇怪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现在只需要维持罢了。
但果然,尤里乌斯对昴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讨厌的。所以在约会的途中,昴并没有刻意选择特别ナツミ的行为,而是菜月昴会故意做出的有点招人厌性质的、滑稽和没常识的行为,不过,出乎预料的是——尤里乌斯都一一包容了下来。只是让昴再次确定了,如果这家伙不是笨蛋,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好人的事实而已。
但真正头痛的是紧接着的事。
并不是刻意扮可爱或害羞。很危险,很不妙。如果是有时神经有点大条的尤里乌斯就算了,但再遇上同校的学生可真让他受不了,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保不定有在尤里乌斯身边遇到以前的同班同学的可能性,如果被认出来的话,距离人生结束也不远了。
……所以,和尤里乌斯还是以到此为止的程度交往下去会比较好。
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另一件事——
“哈,真的拿不出钱了啊,再不想想办法的话。”思路回到当下,昴禁不住地叹气。每到了这时候才会觉得讨厌的自己才是最讨厌的,和尤里乌斯这类清爽的人接触后就想完全摆脱过去吗,别想些小孩子一样任性的话了。
至少,至少一件事。
这段时间做好保密的工作,不让尤里乌斯知道……在分别之前,至少是现在,还会有一段不错的回忆。之后他不能再和尤里乌斯接触了,不只是因为他自己,像是尤里乌斯这种程度的优等生,如果被人注意到和他这样的人有来往,也只会成为履历上的污点而已。
至少,菜月昴不想为他……为好人添麻烦。
他本就没有同龄的友人,更准确的说法是没有朋友……虽然算起来也都是他自己的错。交际的范围也仅限于父母和便利店购物时的售货员,单方面这样想的自己很自私,但如果能够在什么都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彼此留下还不错的印象,这一点对双方的友谊来说都是最好的。
昴已经考虑好了。
尤里乌斯是ナツミ只到暑假之前的朋友。
“ナツミ?”
“尤——”
在昴的面前出现了一双脚,穿着皮鞋,但并不是尤里乌斯的鞋。但是,昴拥有声音主人的印象。
“是ナツミ吧?”
“……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迅速调整了声线,变成了又细又软的,带有沙哑感的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声音,但男性却越发出格的抓住了昴的手腕。
——果然他的运气从来都没好过。
面前的男人是昴曾经工作过的店内的客人。昴被他纠缠过好几次,明明只是一段短暂的关系,对方却紧揪着不放,又阴暗,有潮湿,像鬣狗一样的紧追不舍,想方设法的找着昴。每次昴都会想办法避过去或者逃走,因为觉得有些不可怕,不得已就从先前的店内辞职了。男装的时候,即便撞上过他,对方也没注意到是他,有段时间没见到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你很久没去店里了,我问了店员,说你辞职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认错人了!”
昴也是经常锻炼的人,但面前这看起来脚步虚浮的男人却好似因为执念而爆发了更大的力量,像铁钳一样禁锢了昴的手腕,周围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毕竟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大叔和高中生模样的少女,不论怎么想都过于违和。
“请放手啊!”
“可以请你放开我的朋友吗。”
比昴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从一侧伸出的、修长而白皙的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几乎是瞬间,男人就面露难色、大声呼痛,与其说是自愿放手,不如说是被紫发的美少年硬生生地扯下来的。
“我的朋友因为你的动作很不舒服,请你适可而止。”
“哪里来的臭小鬼,快滚开!”
“——等等,尤里乌斯。”
昴连忙制止尤里乌斯做出进一步的行为,他自己也就算了,作为秀才高中的公众人物的尤里乌斯如果在之类和他还有可疑的大叔纠缠的话,会被传出什么样的传闻都不奇怪,“跑吧!”
“?”
一把拉过尤里乌斯的手,完全忽视了现在的裙装,菜月昴豪迈地迈开了步伐。一时间没有拉动少年,昴回头看向被他抓住还依旧愣在原地的尤里乌斯。
“逃跑吧!”
菜月昴笑了起来。
风的声音,贴着耳朵呼啸的感觉很舒服。
人群的声音同样远去了。
是啊,很久没有这么自由地奔跑了,
人类本就不是自由的生物,但却拥有着绝对自由的意志。
……人的意志是绝对自由的。
“ナツミ——”
“ナツミ——”
——有人在叫他,但那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她”的。
“ナツミ,已经足够远了。”紫发的美少年,尤里乌斯拉停了昴的动作。
“抱歉,我没又听见。”像这样进行奔跑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心情也因此而格外的畅快,昴直起身子,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尤里乌斯的手,他立即将手撒开,“不好意思。”
“没关系,倒是……ナツミ,你的手腕很红。”
下意识地,昴将袖子拉了下来,遮掩住了方才留下手印的那只手,“哦。”
“刚才那是?”
“不认识的人。”
“别管那件事了,尤里乌斯,之后不只是电影,其他事情也一起做吧!”
——到暑假前为止。
✲✲✲✲✲✲
“尤里乌斯,最近果然遇到了什么好事喵?”
菲利斯叫唤了好几声尤里乌斯的名字,却都没能得到他的回复,这时才回过神的尤里乌斯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眸。
“不好意思,菲利斯,我刚才走神了,你对我说什么了吗?”
“我是说,你果然是交女朋友了吧?放心放心,我觉得这对苦行僧似的你算是好事哦。”
秀才中学的学生会也是繁忙的,抓住女朋友这个字眼,尤里乌斯意识到其他在学生会活动室内工作的成员几乎都唰唰的竖起了耳朵,都好奇着他这位所谓的好好先生、最优学生的近期经历和感情史。
“ナツミ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尤里乌斯申明,刚刚还在回忆ナツミ的事情,从第一次的约会后(应该这么说吗?),之后他和ナツミ还度过了不少休息日,没有过什么同龄的异性朋友,但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尤里乌斯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反而给他的回答带上了暧昧和不打自招的感觉。
“嗯~~强调这一点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呐,完全没提到那个孩子呢。不过,那就说明确实有个女孩子把我们的最优迷得团团转对吧?”菲利斯扬起大胆无畏的笑容,“快给我讲讲,菲利酱对什么样的女孩子会把尤里乌斯迷得神魂颠倒很好奇啊。”
“菲利斯,你的用词有些过头了,我只是和她在普通的交友。”
“嘛,就算想要隐瞒过去也是没用的哦,菲利酱已经全都用这双耳朵听到了喵,在大街上lovelove约会的尤里乌斯和那个可爱的黑头发的小姐。”
友人的目光不只是好奇,更有对他的关心,体会到菲利斯对自己的好意,尤里乌斯因此而温暖着。看来当时遇见他和ナツミ的那几位,还是形成了误会,将传闻传开了吧。
“嗯……有点粗线条,眼神和嘴都很坏,遇到讨厌的事就会像小猫一样张牙舞爪的——不过,也因此很有趣,经常闹别扭这一点也很像猫。还有,不管对小孩子还是老年人都很有耐心,明明心肠很好却不让我说,老是做出我预料外的事情,作为女孩子也有点不够自重,这点真的很让人担忧……”
“呃……这不是完全沦陷吗。”看着开始滔滔不绝的尤里乌斯,菲利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嗯?菲利斯你说什么了吗?”从闲话中回过神,尤里乌斯疑惑。
“啊啊——当做是菲利酱的八卦好了,所以到底你和她了解又发展到哪一步了啦?”
“……”
菲利斯问的问题,让尤里乌斯迟疑了。
仔细想想……除了名字和喜恶以外,剩下的全都是未知数。这一点似乎不太正常,但ナツミ似乎没有任何和他谈及她自身的打算。
——并不是好兆头。
“知道得不多。”
“那是什么意思?至少名字,年龄或者别的什么基本信息应该知道了吧,通常报表上的那些,女生的话都喜欢把关于自己的信息说个不停吧。”
“……”
“那个……尤里乌斯,你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不是,ナツミ是好人。”
“——通常被骗的人也都这么说哦?”
尤里乌斯清楚这是菲利斯的关切,但他同样相似他的眼睛不会看错人。
“……发邮件吧。”
“嗯?尤里乌斯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嘴上这样说着,尤里乌斯遵循心情诚实地拿出手机,开始在上面编辑短信。
【ナツミ,这周有空的话一起出来玩吧。】
“是不是太轻浮了一点。”尤里乌斯小声嘟囔,手机按下删除键,然后又敲击屏幕重新编辑。
【ナツミ,我拿到了水族馆的票,要一起去吗?】
等候的时间并不久,收件音效响起的时候,全屋的人又一次的投入了关注。尤里乌斯并不在意,只是含着期待点开了邮件。
【不好意思,明天稍微有些事要做,是打工那边的问题。】
——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第二天的见面请求被驳回了,这是自认识以来,ナツミ的第一次回绝。
为什么?
“为什么呢?”比自制力更快,尤里乌斯轻声询问。
问的问题真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ナツミ也不例外,倒不如说想要天天见面反而不现实,想天天见面的他才是奇怪的吧。希望在ナツミ的眼里,他不是一个烦人的怪人。
……话说回来,ナツミ又是在哪所高中念书呢?最近的高中只有他们这里,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ナツミ的年龄应该是与他接近的,所以应该还在念书才对。
【你在哪里打工?】
【不方便透露,而且也不会告诉你!所以说无可奉告:(】
——没办法了。
尤里乌斯收起了手机。
“菲利斯,你之前说你工作的场所这段时间缺人是吗?如果需要的话,明天我去帮忙吧。”
“诶?没关系吗?我还以为你明天要去约会喵。”
“对方这周有打工。”
“啊~~感到寂寞了喵?”
“菲利斯。”
“嗨嗨。”
自身都无法察觉的,
尤里乌斯掩饰着因为拒绝而略微的落寞。
✲✲✲✲✲✲
菜月昴,开始了每月的必修工作。
选择了比平时使用的更加艳丽的口红,但绝不会脱离女子高中生这个印象,只是将氛围调动得更有成熟的印象。服装则选择了看起来像是校服的西装衣裙,同样是为了强调“女高中生”这个主题。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性,菜月昴的脸有一瞬的扭曲,仿佛镜中之人扭曲成了他自身都不知晓的怪物。
——是的,这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行为。
对自己觉得想吐,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强烈的恶心,欺骗着毫不知情的尤里乌斯,像普通的异性朋友一样的进行交往。昴偶尔也会产生,如果不是作为ナツミ,而是菜月昴与尤里乌斯相识会不会更好——但立即被否认了,被他自己。并非是认为尤里乌斯不会对陷入困境的男性伸出援手,而是说,昴对自身不会对尤里乌斯恶言相向没有自信。
尤里乌斯是他的憧憬对象,是除了……他(菜月贤一)以外的理想型。
高水平的相貌,端正的品行,与之相匹配的一切,这都让昴感到深深的……无力。无法克制萌发的自卑和嫉妒心,说到底,尽管能够客观的评判,但无法抹除的是内心偶尔像针一样冒出来的阴暗念头,深深的——扎入了昴的心。
——但已经都无所谓了。
这些都不是菜月昴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今天昴特意坐上了电车,选择了更远的地方。
这种地方的话,那家伙是不会来的,也不会有机会来,不算是自欺欺人,这段时间昴基本了解了那家伙的活动轨迹,如果是这段区域是完全safe的。
拿着自己的包,昴坐在了距离成人街不远的一处广场的长椅上。这里附近就有旅馆和车站,人流量很大,顺利的话很快就能选到目标。比起自己去搭讪,还是等着别人来搭讪会更好一点。
看着远处的喷泉和飞起的白鸽,昴开始放空大脑。
“喂,你。”
“嗯?大叔?”抬起头,面前是普通的中年男性,昴迅速地扫视过他的打扮和穿着——腕表,普通啊,还拿着公文包……应该只是普通的职工吧,但精神面貌看起来还好,希望不要有奇怪的爱好吧,“怎么了?”
“在等人吗?”
“在等人哟。”像往常一样用眼睛往上看,虽然自身是有些过分锐利的眼睛,但如果是作为女孩子的一方来看,也不乏可取之处,尽力露出甜美的笑容,压抑过心中冒出的诅咒之语和害怕的心情,昴站了起来,“是吧?”
——今天能拿到零花钱吗,还是说,被痛揍一顿,然后被赶出酒店的房间呢?
与上班族一同进入酒店的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几乎化为实体的刺痛感的视线。
✲✲✲
ナツミ为了打工拒绝了今天的约会,之前询问的打工地点也是拒不告知,想到这件事,尤里乌斯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是过度保护的态度也好,但ナツミ本就是会轻信他人、容易上当受骗的性格,这不能不让尤里乌斯上心。
即便在咖啡厅帮工的时候,尤里乌斯还是止不住考虑这件事的念头。
他抬起头,从玻璃橱窗往外看的时候——
“ナツミ?”
尤里乌斯几乎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就冻结了,停下手头的清扫工作,他锁定了远处的背影,像是ナツミ的少女抱着西服男人的手臂。
异常碍眼的画面,但是……那真的是ナツミ吗?
仔细想想,ナツミ今天去打工了,所以那不会是她才对。
但理性却驱使着尤里乌斯继续思考。
毫无疑问,那就是ナツミ的背影和姿态。
难道说那就是ナツミ说的打工吗?
不,肯定是那里错了,那里误会了。
尤里乌斯止不住地回忆起了数日前,在他买水的间隙,缠上ナツミ的那个奇怪的男人。一旦有了不好的想象,它便挥之不去地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为了安心,为了确认那不是ナツミ的事实。
将围裙解下,尤里乌斯简单地擦了擦手后,跟上了那两个身影。
——回来后再对菲利斯道歉吧。
随着人流穿行,最终尾随者进入的是爱情旅馆——并且是无人的。尤里乌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比起害羞或尴尬,他毫无动摇的潜行着。
在楼道目击他们进入某个房间后,稍微等候了片刻。耳朵贴在门板上,由于发挥作用的隔音效果,即便是全力的倾听,也只能听见房间内传来的模糊流水声,尤里乌斯大概能想象出是有人正在洗澡。
——不能再等下去了,装作这里的工作人员好了。
这样想着,比想象中还要着急地叩响了房门,等了有一分钟吗,还没有人开门。字典里不收纳放弃这个词语,尤里乌斯加大力度敲着门,“不好意思,之前有位客人将物品遗留在这个房间了,我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如果方便的话能打开门让我取一下物品吗?”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尤里乌斯立刻从延伸开的门板往里看。
黑色的长发,熟悉的面孔,几乎在看到他的一瞬间,ナツミ的脸色就变得苍白。
“ナツミ。”
“——尤、尤里乌斯,你,你怎么会……”
“……我才想问你。”
ナツミ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拉上门,遇上了难以接受的事就想乌龟一样立即缩头是她的坏习惯,但尤里乌斯这次没给她这个机会。伸出脚卡住了要合上的门,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住了门板,以ナツミ的力量并不能撼动他的动作。
“不打算让我进来的话,出来和我谈谈怎么样?”尤里乌斯强行拉开门,紧紧攥住了ナツミ的手。有预感,如果在这里放手让ナツミ逃走,在这之后就再也无法见到ナツミ了。
背景浴室洗澡的流水声仍然持续着。
✲✲✲
在酒店内开了另一个房间。
……说起来,这家酒店居然让未成年人也开房间了真的没问题吗,从刚才昴就想吐槽这件事了。
现在,他和尤里乌斯像傻瓜一样坐在粉色大床的边缘,尤里乌斯进入这个房间后,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现在却紧紧盯着他不放,仿佛担心他从这个房间突然蒸发一样。
……把别人留在那里了啊。
昴漫不经心地思考,这种事还是头一次,但也不得不承认,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所以,ナツミ为什么会在那里?”
面前,尤里乌斯依旧紧紧盯着他,黄色的瞳孔流露出昴不得不回避的强烈感情。
“你是想听我说谎,还是说实话呢?”
沉默着。
两人的目光互相接触。
“看来是实话了。”昴伸出手搔了搔垂下来的碎发,“很简单吧。”
“我需要钱,接下来是,之后也是。”为了不让他产生误会,以免对自己产生同情——唯有这件事他绝对要避免,昴以一种扼杀情感的语调,平静地陈述着自己一直以来零用钱的用途,“之前拿到的零用钱在化妆品和裙子上全都花光了,我不太会理财啊,但我还需要钱,一直以来,我也是靠这样来得钱的。”
“虽然不知道你对我到底擅自想象了些什么,但我就是这样肤浅的人哦。”
“……擅自的、想象吗。”
尤里乌斯即便想要苦笑,嘴角却也难以扬起弧度,他现在的表情只能化作苦涩二字。
“对我失望了吗,抱歉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故意采取了轻浮的口吻,注意到尤里乌斯越发苦楚的神情,昴尖锐的语气终究缓和了下来,“……对不起,以后还是不要和我接触了。”
“你需要多少?”
“哈?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意料之外的声音,完全不是想听到的话语,鲜亮的紫发下尤里乌斯的表情越发让昴看不懂。
——这家伙,这家伙是发狂了吗。
“你需要多少钱,我会想办法的。”
“你是认真的吗?开玩笑的吧?”
无论确认多少次,在尤里乌斯的脸上,昴只能看到他认真的神色。
“你需要多少。”
如果不给他一个答案的话,尤里乌斯恐怕会一直追问下去,过分的焦躁,迫使昴只能说出某个数额。
“——这么多钱?ナツミ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管是谁听了都会感到惊愕吧。但昴通过观察发现了——正因为如此反而越发焦躁,为什么他从尤里乌斯那里得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反馈,那张端正到惹人讨厌的脸上,只是露出了关切他的神色而已。
“被吓到了么,不过别担心,我本来也不想要你的钱,托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玩得很开心——不过学生的话,光是零用钱就很危险了吧。”故作嘲弄的语气,昴再次吐出刻意尖锐的话语,无视从身体内某处传来的疼痛感,“不过被你看到了这种事,我们的友情游戏看来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啊。”
“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了。”
抓住自己的提包,已经无法忍耐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昴打算先行从这个已经凝固的空间内离开。
“你要回到那边去吗,去找那个年纪能做你父亲的男人?你到底在想什么——”几乎是立刻,尤里乌斯又一次地抓住了昴的手腕,力度之大近乎要让昴要呼出痛声。
“——这和尤里乌斯没有关系吧!”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有关系!”连自己都无法说出可行的、能够阻止的理由,但尤里乌斯并不会放手,“我来买,我来作为你的客人,这样总是可以的吧!”
“你在开玩笑吗,”昴的视线冰冷无比,无机质的目光仿佛要射穿尤里乌斯的身体一般,“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
与之相对的,黄色眼瞳中的目光灼热的流淌,近乎要将昴烫伤。
——哈,这个人啊,真是……
即便原本死也不想让尤里乌斯知道这件事,但现在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
昴抬起手,开始无言地一一取下固定假发的夹子,将长发解开扔到脚边,已经无法思考了——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啊——啊——”
“所以说啊——全都是你的错吧。”
闭上,然后睁开眼睛,昴看向紫发的美少年,并不期待他此刻的任何神情、
“非得弄到这一步,我们好好的说‘好,再也不见’有那么难吗。”
低沉的、带有砂砾感的,少年的声音从一直以来女性姿态的身体里发出来。
“——全都是你的错啊,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的表情和动作仿佛冻结了,露出了实质性的、受到伤害的,仿佛被人抛弃、又被狠踢了一脚的小狗般的脸。昴本就不擅长应付别人的悲伤神情,更别说尤里乌斯还有昴同样不擅长的好样貌的叠加,他几乎忍不住想上前去安慰。
但是,
尤里乌斯是正直的好人,他太过于温柔了,所以才会被自己这样伤害。
明白了自己做了错事的昴,也因此而显出了越发冷酷的姿态。
本就是错误的往来,本就是错误的人选,所以才会给尤里乌斯带来如今的伤害,全都是他(昴)的错。如果现在暂时的伤害尤里乌斯能够让他摆脱这种错误的困境,那么即便心脏好似碎成了无数片,昴也需要更加冷酷地将其推远,这才是最合理的解法。
“ナツミ是不存在的人,毕竟我连女性都不是啊,所以——你还要买吗?”
“……”
长久的沉默,空气也一并凝固的空间内没有任何的声响。
无言地将假发拾起,昴走到房间内的镜子前,对着镜子将假发重新固定。他不能看尤里乌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不能哭,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别开玩笑了,菜月昴,你到底在这里委屈个什么!
“ナツミ是……我的朋友。”尤里乌斯吐出干涩的语言,像是为了整理复杂的思绪,他不停地梳理着他的前发,“但是……现在告诉我,连ナツミ这个人都是虚假的。”
“放心,说过我恶劣的人不止一个,你想怎么骂我是你的事情。”越发过分的,昴故意采取了人渣般的腔调。他所说的也是事实,但现在也只是为了压倒温柔的尤里乌斯所使用的更加恶劣的砝码而已。
“只是,不管是ナツミ,还是”由于不知道真名,尤里乌斯顿了顿,“……那样的事情对你不会产生半分好处。”
昴整理假发的手一滞。
仿佛畏缩的反应和说教般的口吻刺痛了昴敏感的神经。
他知道的,他就知道的,没人清楚这种事之后,还能平静的和他对话。
——明明就是明白的。
“你是要指责我吗,大少爷?你又知道我的什么了,你明明对我什么也不清楚吧!”
大脑快要停止思考了,脱口而出的瞬间,越发膨胀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压得昴喘不过气。
他到底在对尤里乌斯说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明明全都是他自己的错,尤里乌斯什么都不清楚,尤里乌斯只是想帮他而已。
“是啊,我没有立场,也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在意的对象叫骂道这种程度,尤里乌斯按住早就酸涩不堪的心脏,“我对你的心情和想法也都是一厢情愿的。”
“那就闭嘴!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变态!我就是喜欢这么做不行吗!”双眼发红,情绪越发激动的昴喘着气,“反正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优等生也不会懂!那就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我什么都不知道!”被昴带动着,尤里乌斯也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压制情绪、保持冷静,他的音量也越来越高,他几步上前扣住了昴的身体,手指深深嵌入了少年的肩膀,“所以我就活该被你骗,被你抛弃在这里吗…………我在你的眼中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人吗。”
“我知道的,你不喜欢那样的事情,你是讨厌那样的事情的!”
唯有这件事,尤里乌斯能够断言,少女,不,少年心中的痛苦他能够感受,即便不能完全的感同身受,但如果非让他在此刻说自己从未感知,那这种选择也过于残忍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别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昴埋下头,用手掩住了他自己的脸。
“别用……别用那种可怜的目光看我。”……简直就像自己是可怜虫一样。
“……不是可怜,我对ナツミ的一切,我不了解ナツミ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因此我更想知道和你相关的一切。如果非要把这种感情也归类为可怜,那对我也太不公平了——我们是朋友吧?”
尤里乌斯抚摸上少年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安抚着,“如果只是说这种话就想要驱赶我,想让我讨厌你的话,我在你眼中难道就是这么简单就会退却的男人吗。”
“你对我展现出的一切绝非虚假,我不相信,你也不能说那一切只是你的表演。”
“这和性别没有关系,虽然你的捉弄的确让我现在有几分恼火。”
尤里乌斯掰正了少年的脸,托住了少年颤抖的手指,
少年已经被泪水沾湿的面庞比任何时候都要惹人怜爱。
模糊的视线中,昴也看到了——尤里乌斯金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耀眼的光。
“但是,请让我更了解你。”
——啊啊,现在他所传达的没有丝毫虚假,
“我想要成为你的助力,我想要知晓你的一切。”
——如果能将这些言语传到哪怕一点、哪怕丝毫也好,
“即便只是我的傲慢,我想要帮助你。”
——尤里乌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情。
是的,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在于,
爱,
这是爱,
还有因爱而萌发的嫉妒。
不论是少女,还是少年,他爱上了他面前的这个人,
“我喜欢你,喜欢你。”
“……什么啊,这么说的话到底要让我怎么办才好啊。”
呜咽。
喉咙,眼睛,不管是哪里都好痛。
但是……久违的感受到了温暖,
太过于温柔,
温热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已经,冷静了吗?”尤里乌斯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嗯。”昴偏过头,制止了尤里乌斯下一步的动作,“我会辞掉这份工作,再也不干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尤里乌斯的神情有些落寞,美男子就好在这一点,不论一举一动都会像画一样。
昴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昴,这是我的名字。”
“昴……”
“——别用那么肉麻的语气!”像触电一样,昴甩了甩脑袋,故意夸张做派的抱住了他自己的胳膊——不会承认的,不会承认的,心脏好像也有一瞬的触电感。
“不过,昴还有没告诉我的事情吧。”
“你这家伙就算是装的也好,能不能别这么敏锐,剩下的事情都没关系,我会自己解决好的。”
昴抚平了心头的褶皱。
“相信我,尤里乌斯。”
【咔嚓】
✲✲✲✲✲✲
想要成为另一个人,想要成为不一样的自己。这样的愿望,无论是谁都产生过,原因也是各种各样的,例如,想要逃避工作,逃避学习,逃避朋友甚至家人,或者说只是单纯的、想要自己静一静的念头。
为了实现这一愿望,菜月昴选择了暂时成为女孩子,那样或许就会变成不一样的自己。
只需要化好妆,穿上合适的、能掩饰体态的衣服,那样的他只会被视作体格稍微大一点的、健康的普通女孩子。
那样的话,就能成为“菜月昴”以外的,谁都不知道的某个人;
那样的话,或许就能感受到不一样的空气和风景,从原本既定的环境和强烈的自我中逃离出来。
昴,单纯抱着这样的愿望,穿上了女装,不是作为菜月昴,而是成为其他人走出了房间。
“啊,你穿这条裙子会很好看呢!要试试我们家的新服吗?”
“小姐,要来一点新品的甜点吗?今天是免费试吃喔!”
“那边的你,要一起吃个饭吗?”
在街上很容易就能收到搭讪和夸奖的声音,会被人温柔的对待,促销时总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商品,有时也会得到额外的赠品,如果在一处停歇久了,还会被人邀请去一同用餐和约会,这都是作为菜月昴时没有收到过的新鲜氛围和感觉。
作为女孩子的话,只要稍稍用心打扮就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关心和好意,被人夸奖相貌很可爱也是从小学毕业后的第一次,连空气都好像焕然一新了。
偶尔也会产生“算了吧,这样不太好”的想法,但是……不论是普通的学生仔,穿着西服看起来很精英的社会人,还是搭讪熟练的轻浮男,都没有注意到他是男性这一事实,这极大满足了昴的优越感。瞧吧,没人注意到自己是男生的事实,大家都像笨蛋一样围在自己身边团团转。虽然不是贬低谁,但这件事对当时的昴来说真的相当有趣。
所以,一直瞒着父母穿上女装,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想要被人爱,
想要得到爱,
想要变成他人更加轻松地活着,
想要就这么一直被人包围着,
即便是作为骗子,也是作为垃圾。
——但是,也有不好处理的时候。
不知道ナツミ的事实,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昴在察觉的瞬间便一一回绝了。不管怎么说,那都不太妙,对他自己是,对别人也是。
后来发生的事不在昴的预料中。
像往常一样被人搭讪,像往常一样被邀请去一起用餐,在游戏厅玩过优秀后,就这样告别然后回家,继续思考明天又穿什么样的衣服,做什么样的打扮才读——像是为了打破昴现在所依靠的,唯一的那么一点兴致,发生了、破坏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的事件。
假发被强行拔下,裙摆被揉皱成一团,衬衣的扣子因为拉扯的动作被崩裂在地面。身上还穿着女装,脸上也画着妆容,但却明显看得出是男性。
菜月昴被拍了裸照,被威胁了——如果不好好听话的话,就会将照片发给他的家人,甚至贴到他已经逃学的学校宣传栏上去。如果不是亲身遭遇,这种展开又像是哪里最恶劣不过的游戏啊。
原本是想要就这么放着不管的,没想到,在一周后,居然真的在邮箱里收到了装进信封的厚厚一叠照片,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只有,这是由昴先发现的。
所以,一直被捏着把柄,像深陷在腐烂的坭坑里一直一直地活下去。
即便遭遇了勒索,也没办法向父母解释为什么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大一笔的开支。昴能做的,只是出来打工。
从逃学的生活转变到打工,仅仅只需要这样一场灾难。自己的父母很开明,会尊重他的选择,并不会过分提问,注意到的时候,为了逃避,除了睡觉昴几乎都不怎么回家了。
说到底,昴害怕看到父母的脸,在他们的面前哭出来或是流露出什么不争气的感情,那么他的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明明全都是自己造成的,却不知廉耻地向他们诉苦,这样简直太自私、太过分了。
只有到了这时候,昴才产生了不想让他们因为这种事情而失望的心情。
更讨厌的是自己的感情,就是因为把凡事都想得过于便利,所以才会发展到今天的局面。
快要崩溃的时候,昴被看起来很疲倦的上班族搭了话。
“一个人吗?要一起去吃饭吗?”
许久未有的、被人搭讪了,到这一步都还没什么问题。
“要去那边的酒店里吗?”
过度的负荷让昴的脑子里空空的,几乎不经思考地答应了下来。
之后的事情更是顺理成章,尽管暴露了本身是男性,但反而被夸奖了。
“因为ナツミ很可爱,老实说,因为在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这段时间都在被上司痛骂,但是今天你治愈了我,真的很感谢你,帮大忙了。”
帮大忙了。
被夸奖了,很可爱,而且是被人需要的。
如果是这样,那这是连自己也能做到的事情。
带着这样的自我意识,昴开始了援交的工作。
“感谢你。”
“真可爱啊。”
“之后再一起玩吧。”
尝到了甜头,就这样找到了比打工更简单的方法,一旦知道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需要坐在合适的场所等待搭讪,运气好的话一次性能拿到很多零用钱,也就没有打工的必要了,每月的威胁费也能轻轻松松的缴纳,不必再想之前那么苛求自己的精力。
如果还想要继续维持女装的话,化妆品、漂亮的衣服和可爱的饰品,其他形形色色的东西也是一大开支,现在都能简单的解决掉,在此之前,昴想都没想过还有这样轻松的生活方式。
偶尔……即便欺骗自我也是经常……自我满足的同时也会恶心到不行。
被人宽慰着,尽管讨厌身体上的慰藉,但久违的,能从不知晓自己本来面目的人那里得到平静的关切和好意。
——这样就好。
……真是没救了。
即便清楚自己在做不行的事,即使清楚自己在做糟糕的事,但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普通的女孩子,也会遭遇这种事吗?还是说因为他是女装男子,一直在欺骗他人,所以上天为了惩罚他,才尽是让他遇上倒霉的事呢?
无论如何难过,无论如何哭泣,无论如何自我厌弃。
不管是作为菜月昴,还是自称ナツミ,都无法改变现实。
即便无力承受,但如果就这么任性地做出更坏的选择,原本就在担忧他的父母、依旧爱着他的父母,恐怕会变成每日以泪洗面的局面——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菜月昴,只是活着就会深陷地狱。
……但是,
尤里乌斯是不同的。
尤里乌斯是……
仿佛骑士,仿佛英雄的写照。
只要注视着尤里乌斯,就好像追寻到了光。
尤里乌斯是,菜月昴的光。
✲✲✲✲✲✲
把像麻药一样麻痹自己的过度消费的闲置衣物和化妆品陆续挂到网上卖了大半,昴下定决心不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和他们断个干净,只是拿着钞票去做可能还有点天真——如果不行的话,就拜托之前约会过的黑道的叔叔,当时不仅很大方,还承诺过之后可以给他帮一点小忙,对付他们这种小混混,那样应该就足够了。
——真傻啊,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呢,明明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踏出去,稍微有一点勇气就行。
将一直以来的噩梦主动叫了出来,这是过去的菜月昴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一如既往的、散发着发霉臭味的昏暗仓库里,昴无言地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领头的男人。
“喔,这个月很上道嘛……这么多吗。”
男人打开信封,只是简单地确认却并不清点,也许是猜测到了接下来的展开,男人的脸上没有太多拿到钱之后的喜悦。他将信封握在手中,把视线重新放回到昴的身上。
“啊,是所有的份了。我说啊,你们即便再贪心,也差不多该满足了吧。”
菜月昴打算遵循自己的内心。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他都会踏出下一步。如果想要继续站在尤里乌斯身边,站在那个如百合般清廉的男子的身边,那就只有这样的选择。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昴双手叉腰,或许人和动物也没什么不同,在虚张声势的时候都会尽力的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大,“把之前的照片还有底片都给我消除掉,否则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哈?你在说什么傻话?!”
制止了三人中最冲动的那一位,为首的男人只是长长地叹气,仿佛惋惜于面前菜月昴的表现一般,他开口:“……哈,看来菜月昴君似乎对自己的立场不太明白了?难不成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说什么脑子坏掉——嘛,如果当成这样你们就能理解了也许,方便的话赶快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昴进一步的逼近,强行地推进对话,倒不如说他根本不想继续和这三个社会的垃圾进行纠缠,剩下的怎么都好,赶快结束对话吧。
“你的学校——”
男人还未说完的话直接被昴打断了。
“随便你,要把照片贴到学校,要把照片发给我的家人都无所谓。”昴抚摸着自己的刘海——就像尤里乌斯那样,“是啊,我真是个笨蛋,明明知道爸爸妈妈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讨厌我。他们是多宽宏大量的人,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看来近来你倒是改变了不少的想法啊。”
“是啊,所以我还诧异于你们仨居然还一点变化都没有呢,难道是老了吗。”
只要一想到尤里乌斯,昴就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勇气,所以——
“嘛,按照这种发展下去,你们迟早也会面临自己造成的恶果吧。”
“伶牙俐齿。”
“随便您怎么说,请您赶快随便说点吧,我要走了。”
不管如何,以前威胁的手段对现在的昴而言通通没用了。说到底,之后昴需要道歉的对象就只有给予了他生命与爱的双亲而已——至于学校?管他呢,都是不相干的人,即便往他的脸上吐唾沫,也都无所谓。
对方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吧,为首的男人沉默着,时间久到昴以为他们终于打算放弃的时候。
——恶寒爬上了脊背。
男人露出了笑容、
那是极其恶意的,超越昴能想象的恶意的笑容。
“看来这段时间应该是有人改变了昴君啊。你似乎有了不少的勇气呢,真好奇啊,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勇气呢——啊,该不会是之前那个英雄救美的尤里乌斯君吧?”
不妙,
不妙,
不妙。
升起冷汗,话题已经朝着昴完全不知道的流向走去了。
“你怎么——”
男人扬起了手机,“再加上这个呢?”
男人手中的手机散发着荧光,屏幕的中心,是有些眼熟的酒店——但更值得在意的,是从酒店里出来的昴和尤里乌斯。
“哈哈,看来老天都不会放过你呢,还是说这是我运气太好了?”迸发出尖锐的笑声,似乎是太过于好笑了,男人甚至直不腰,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
“没想到秀才高中的知名学生,原来私下是这样的啊。”男人直起身,贴近了昴,故意以模糊不清的口吻在昴的耳畔吐息,“你自己怎么都无所谓,那这家伙呢?也无所谓吧?”
“这些……你们私会的照片?”
“把这张照片和你所有的写真一起贴出去,会怎么样呢,那位优等生大人?”
菜月昴,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踏出地狱的瞬间
——再次被重重地推了下去。
✲✲✲✲✲✲
一个月要过去了,尤里乌斯近期的心情有些焦躁。
ナツミ……现在应该叫他昴更好,距离他说要自己解决问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那时候,从昴的眼睛里升起了光,尤里乌斯并不怀疑他的真心。
他相信昴,因为他这样说了,也一定会做到。
……但是,从那之后,他没有再见到昴。
稍微有点时间,尤里乌斯就会用来寻找少年。但是,不管是平时见面的公园、街道,还是昴常去的商店,不论在哪里都找不到昴的踪影。简直就好像……昴在凭借他自己的意愿故意避开他一样。如果想要向他求助的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难道昴那时候的话和样子只是在欺骗他吗?
尤里乌斯紧咬嘴唇。
不,那时候的样子绝不是谎言,是昴自身心情和愿望的呈现。
尤里乌斯依旧相信他。
时间又推移了一周,快要临近暑假的时候,尤里乌斯依旧没能再见到昴一面。
即使给昴发消息也不会得到回应,这时候尤里乌斯才对自己产生了近似埋怨的心理——为什么自己从来都没询问过昴住在哪里之类的信息,只是想着单纯的相处太愚蠢了,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甚至无法赶到昴的身边。
只能思考了。
初次见面的公园,如果现在昴要回避他,那么一定不会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但是没去过的地方,又会是哪里?思考起来,必须思考起来,昴可能会在哪里出现。
然后,听见了传闻。
放学后的教室,只剩下同样滞留的三名学生。打算提前回去却因为工作耽误了,尤里乌斯返回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听见了男生的交谈。
“啊,那边啊,我没有去过。”
“但是听说那边最近有个高中生卖得很厉害啊,那是在干嘛?”
“那边?啊啊!我知道的!”
“嘿嘿,我有视频哦,据说给他钱的话,他什么都会做哦。”
青春期的下流对话,尤里乌斯皱起眉,他对这种话题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去介入或打断他们的交流。对青春期的高中生来说,制止生理性的欲望也不近人情,还是尽早离开,今天他也有想去寻找昴的地方。
大概是开始播放视频了,从教室里传出模糊的声音。
“不过,这是男的吧!?这视频里的,根本没有胸啊!!欺诈啊!!”
“本来也没说吧。不过长得不还挺可爱的,这种尖锐的眼神不是很有意思吗,如果露出那种表情——”
咔啦。
教室门被一口气地拉开。
明明是室内鞋,却好像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
表情冰冷、面带鬼气的尤里乌斯进入教室,径直地穿插入少年们之中,伸出手,捏住了正播放出暧昧声的手机。
“学校,不应该做这种事吧。”
夺过了手机,尤里乌斯仔细地端详手机的屏幕,像是检查一样地确认了视频内容,他按下了删除键。
“喂!尤里乌斯!那可是我的手——”
少年哑声了,尤里乌斯平素总是滴水不漏的优等生做派,现在的表情却过于可怕,如果在这种场合再不读空气的话,即便下一秒手机被折断,那好像也是自己的咎由自取。
“……对,对不起。”
“这是哪里?”将手机递回去,尤里乌斯平静地询问道。
少年的表情立即由紧张变得有点滑稽起来,“……早,早说嘛,尤里乌斯原来对这个有兴趣吗——”
被尤里乌斯的冷意刺伤,像是为了找回青春期尤其要彰显的自尊一样,少年只能憋着一股气继续说,“你最近好像和你的女朋友分手了对吧……说起来视频里也是黑头发啊……”
“我是问,那是哪里。”
不耐烦的语气,冰冷的琥珀色双眸,阴气森森的恶鬼脸,如果让学校里的女孩子看到尤里乌斯的这张脸,恐怕无数少女的骑士王子梦都会破碎吧。
“啊……啊,是OO的废弃露台那一带,我也只是听说的嘛!具体我也不知道啊!”
被尤里乌斯的气势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少年只得破罐子破摔般的大声吼道。
是昴。
完全违背了他们的约定,完全欺骗了尤里乌斯的心情。
那一直以来等候着他的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就这样相信他的自己简直就是蠢货。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在自己触及不到的地方,昴不论是性感的姿态,还是色气的反应全都会对着别人泄露出来。
愚蠢,自己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从教室拿上东西离开,怒气冲冲的尤里乌斯打开了鞋柜
——然后从里面掉出了东西。
尤里乌斯将其拾了起来。
时间还早,刻意回家换了便服,用帽子遮掩住标志性的紫发——这并不是尤里乌斯为了掩蔽自己,而是为了不让昴发现他而逃走。他提前到了那个地方,在带着暑意的露台边,尤里乌斯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八点四十。
尤里乌斯扫视过手表。来的时间太早了,忍不住在心中风度尽失地怒骂,年幼时的他并不像现在,反而过度粗暴,现在尤里乌斯几乎将数年前的本性都快掏了出来。
手里拿着报纸,倚靠在路灯上,昴在路过的瞬间,尤里乌斯伸出手紧紧地抓出了他的手臂。
“昴。”
少年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而一颤,只是听到前两个音节,他便前所未有地激烈挣扎了起来。尤里乌斯不得不进一步加大了力度——恐怕昴明天手腕上一定会留下淤青吧。
“菜月昴。”
他叫出了菜月昴从未告诉他的全名。
“你可从来没说过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学生。”
“还是说,你更想让我到你家里去,作为学生会的干部,来和你父母谈一谈发生在你身上的问题。”
昴挣扎的动作渐渐迟缓了下来。
“为什么要逃。”
“……”
静静的、尤里乌斯逼近了。
没能得到回应,尤里乌斯再次询问,语气强硬到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为什么要逃。”
“……”
“……”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昴转过身,被泪水沾满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乃至于尤里乌斯不得不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中的力度。
——然后菜月昴跳下了面向断崖的露台。
“……放手吧。”
——连自己都已经放弃的人又有什么好救的!
昴抬起头,看向死死抓住他不放,半截身体也探出露台的尤里乌斯,“就算是死都不让我简单的选吗!”
“那我就一起跳下去。”到这种时候,尤里乌斯反而一扫先前阴沉得可怕的脸色,扬起了平时令昴讨厌的笑容,“哪有目送喜欢的人去死的道理。”
“你不是有弟弟吗!你的父母呢!”
过于赤裸的爱意表达,对现在的昴来说反而是一种灼伤。
过于耀眼,乃至于无法睁眼直视。
“那是我的养父母,我的从弟。虽然有些对不知,但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为了救人而死,那么或许悲伤也会有所缓解吧。”
这是尤里乌斯从未对昴提起过的话题。
但在这种场合提出这种微妙的内容,只能让昴更加不知所措——更何况干嘛非要让他在死前知道这些。
而眼前的尤里乌斯,只是像扳回一局般的扬起了笑容。
“——你这混账也太高高在上了。”
“毕竟刚才跳下去的又不是我,高高在上也没办法。”
巧妙地换掉了语境,尤里乌斯尖锐而圆滑地回应。他牢牢抓紧了昴的手腕,抵住了露台旁的栏杆以支撑自己和少年不会掉下去。
昴自然也注意到了尤里乌斯有些吃紧的表情。脚下踩不到实物,只要低头就能看到死的未来,不过在这种时候(死前)看到真心为自己而努力的人,即便说是恶趣味也好,昴由衷地感受到了只能分类到恶劣范畴的幸福。
昴放缓了语气,好言相劝:“尤里乌斯,你快坚持不住了吧,所以赶快放手吧。”
“……你是不是比我们初遇的时候要重了,最近有在体重管理吗?”
尤里乌斯只是讽刺般的回应。
“——你这家伙非要在别人死前落井下石吗。”
“那还真是抱歉了,从小到大别人都夸我品行端正,所以仔细考虑的话,恐怕还是昴你的判断和一般人有差吧。”
尤里乌斯那优雅而神气的笑容,即便在此刻也看起来闪闪发光。昴闭了闭眼睛,移开了视线。
“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我也只能对你的不公评判表示惋惜。”
尤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别乱动了。”
慢慢地,昴被他拖了上去。
这里不是昴挣扎的场合,露台的栏杆年久失修,如果贸然动作,可能会带着这脑子有坑的美男子一同惨死。
——嘛,他菜月昴没有和男人,没有和傻瓜一样的男人一起赴死的癖好。
被拉上去后,他一定要这样对尤里乌斯说。
然而,
被拉回露台的瞬间,昴被紧紧地抱住了。
两手悬空,昴不知作何回应。尤里乌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昴,仿佛是为了安心,仿佛是为了确认,他将昴牢牢地用双臂束缚在怀中,二人只能听见彼此间的心跳和鼻息声。
“——我不会原谅你,”即便脸上泪痕未干,昴也只能这样开口,“即便是最简单的事都不让我达成,我不会原谅你的,就算是尤里乌斯也没有干涉别人生死的能力。”
“那真的是最简单的事吗?对你来说,那真的是最简单的事吗?”
对昴带有刺感的语言,抬起头来的尤里乌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怀中的少年。
“那样的发言未免太独断、太自私了。”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菜月昴?”
啊啊。
叹息。
不是尤里乌斯的错,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
“与你无关。”只能坚定自己的内心,昴表现出愈发冷酷的姿态。
“就算是我,被喜欢的人一直这样说,我也没法不受伤的。”尤里乌斯的声音的确带上了几分沉闷感。
“我又不会喜欢你。”
温热的物体接触了脸颊,未干的泪痕被温柔地擦拭,慢慢的、昴感到自己的脸被尤里乌斯托起抬高。
那张端正的、温柔的,想要拉住他的脸出现在昴的眼前,紫色的短发垂到昴的脸上,琥珀色的双目毫不动摇地直视他,仿佛要看穿他的一切伪装一切脆弱
“能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说这句话吗?”
“————我又不喜欢你。”
憋足了一口气,心头发热的,昴嘟囔道。
“视线移开了。”
“才没移开!我没在开玩笑!”
“那你应该知道我也没在开玩笑,你就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昴。”
落寞的、悲伤的神情交织着出现在尤里乌斯的脸上,青年手掌的温度依旧传递着暖意给昴。
“……尤里乌斯,我不是女孩子,你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做。你的骑士道还是别的什么,在我这里都用不着。”
已经没办法强迫自己继续刻薄下去了,昴的心已经丢盔弃甲、完全认输了。
“和我的骑士道无关,和我的性格也无关。只是想守护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我选择的道路,也是我拥有的权力。这一点,就算是作为我喜欢对象的昴,也无权阻止我。”
尤里乌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
“你说过了吧,我们再一起做别的事。”
“来约会吧,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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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啊。”
身边的昴伸出手接住了掉落下来的雨水。
“这就是所谓的未雨绸缪吧。”尤里乌斯将手中的一柄透明雨伞递给昴,“今天也是女装吗?”
“嘛……反正现在这样更习惯吧。”昴耸了耸肩,接过了尤里乌斯递来的伞,“反正穿什么都一样吧。”
“……走吧。”
“哦。”
延续了一个月前未尽的邀请。
从便利店离开的尤里乌斯和昴,接下来要前往的是水族馆。那是一个月前,尤里乌斯面向昴做出的邀请。
打着伞,彼此间维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尤里乌斯偏头,看向被雨伞遮住、模糊了面孔的菜月昴。
如今依旧不清楚彼此间的想法。
一切从零开始,到如今也是零。
尤里乌斯去售票处买票的时候,昴在大厅的入口处静静地等候着。
现在他的位置,能让那个爱担心的骑士直接看到。
“昴?”
陌生的声音,一语点破了昴的身份。
昴略有些僵硬地回过身,同样出现在大厅的,是被多人投以注意的、有着让人惊异美貌的男子,他赤色的发静静的燃烧着,天空般色彩的双眸中倒映出ナツミ的模样。
“莱茵哈鲁特?!”差点忘记了现在自己要保持的声线,菜月昴将对方拉到一边,随后小声地交谈起来。
尤里乌斯拿过票,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昴露出了自然的笑容与陌生的红发男性交谈着,如果只是普通的陌生人,那么尤里乌斯会直接上去打招呼,然后转移回少年的注意。但是,现在与昴交谈着的男性,却让尤里乌斯下意识的停住了这样的脚步。
——赢不了。
人生第一次还没做什么就已经产生了挫败感,只是注视着那名焰发的青年就会却步。
昴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还是说就是在刚刚结识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乱如麻,但是如果有危险的话……
尤里乌斯有些茫然地靠近,声音却反而远去了,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地进行交谈和互动。
昴和男性偶尔发生着肢体上的互动,以他一贯怕生的表现来看,他们两人应该是认识了很久才对。
“呐,斯……ナツミ,那是你的朋友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往这边看喔。”
焰发的男子突然停下了交谈,用目光示意尤里乌斯的方向,昴也因此转过头。
“哦,尤里乌斯!”
“昴,这位是……”尤里乌斯一边靠近,一边询问。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也意识到了,这名焰发的青年应该比他和昴都要大几岁,周身散发着成年人的平和氛围。
“他是……”
“我的名字是莱茵哈鲁特,你是昴的朋友吧?很高兴认识你。”
只是一句话,莱茵哈鲁特便把握了当下的情况,切换了称呼后,他朝着尤里乌斯伸出手。
一瞬间就反客为主了吗……
尽管自己能不能算作主的那一方也持有保留意见,但自己与昴的行程无疑在一瞬间便被面前的陌生男性改变了。
尤里乌斯无法抑制苦笑,也同样伸出手予以回应,“你好,我是尤里乌斯。”
“我和昴是从小的朋友,不过之后我到国外去了,没想到才回国就遇见昴了,真是太好了。”
莱茵哈鲁特亲切地笑着,给人极高印象的他,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氛围。只要看了就能明白,他的出身和素养都是极佳的。
“原来是昴以前的朋友吗。”适当的结果话,尤里乌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中也暗藏着锋芒。
“现在也是朋友,对吧昴?”
高个的男人偏过头,明明是成年人,动作和神情却都给人可爱的印象,莱茵哈鲁特向昴寻求着回答。
“啊?啊对,”似乎是有些跟不上对话的节奏,昴发出破碎的音节后又继续问,“不过莱茵哈鲁特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国外吗?”
“最近几天我会在国内处理一点问题,之后再回去,我妈妈的康复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莱茵哈鲁特微笑着,奕奕的神采比刚才更甚。
“伯母的病已经在国外治好了吗?”
“嗯!”
“太好了,恭喜你!”
露出了笑容,昴真心实意地感到了高兴,这一点只是旁观的尤里乌斯也同样感受到了。
“啊啊,我也很高兴,不过先往里面去吧?总不能一直留在外面呢。”莱茵哈鲁特又一次地接过了话。
对昴来说或许是与旧友重逢,但对尤里乌斯来说现在的状况却最糟糕不过了。
轻松愉快地介绍着水族箱内的生物的莱茵哈鲁特接过了原本应该是尤里乌斯的工作,鉴于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尤里乌斯并不认为自己参与进去是合适的,这是不合礼节和人情的。
抛却这一点,莱茵哈鲁特的确知识量相当丰富,在尤里乌斯自己也不甚了解的方面,他也能细细地讲述,揉碎了讲给他和昴来听。不只是外在的相貌和气质,连知识也是上等的,尤里乌斯由衷的佩服。
但同时——老实说,稍微有点丧气。
看着凑近了水族箱观赏水母的昴,莱茵哈鲁特却凑近了尤里乌斯。
“转眼间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昴。”
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吗?
一瞬间产生了疑惑,但尤里乌斯顺应着回应,“……啊,不过,以前的昴是什么样的?”
“说是以前——我也只是知道到小学阶段左右吧,在昴八九岁的时候我就出国了。”
以怀念口吻进行回忆的莱茵哈鲁特,他知晓的昴的姿态应该和尤里乌斯了解到的有不小的差异。由此感到了不甘,但无法插言,那不是尤里乌斯知道的领域。
“……”
“小时候的昴是个很闹腾的孩子呢,总是惹出乱子来。不过,倒不如说是因为太过于关心别人,所以做了很多笨拙的事情呢,虽然现在想起来也很可爱。”
这男人是到他面前来炫耀的吗?
尤里乌斯无意识地皱紧了他好看的眉,“但是他现在……”
“啊,变化很大啊,刚刚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昴本来就是女孩子呢。”
“不过你很快就认出他来了呢。”
“因为虽然变化很大……但昴就是昴吧,令人在意的地方也没改变。”
像是要继续回忆童年琐事的莱茵哈鲁特,却将目光直直地放到了尤里乌斯身上,他以认真的表情询问,
“你,喜欢昴吧?对自己更诚实一点会更好喔。”
被突然袭击了。
自己喜欢昴是事实,但拿不准面前男性的居心和用意,尤里乌斯一时间竟做不出什么合适的反应,只能沉默着。
“……”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个男人却像是什么都清楚了一般的细数着他和昴。
“不反驳吗?因为我也喜欢昴,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等等,你果然——”
“着急了吗?”
莱茵哈鲁特露出了坏心眼的表情。尽管与他并不熟悉,但尤里乌斯觉得对方的人设似乎与初始印象的好青年有些脱落了。
“我很喜欢昴,但是我能看出了昴想要什么,所以我不会强迫昴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你这样就能知道昴在想什么吗……”
现在自己是在嫉妒还是羡慕?二者都有吧。
尤里乌斯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嗯,只是直觉吧,毕竟时间的障碍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爱能超越阻碍吧,所以我觉得有时候不需要顾虑太多。对吧?”像是评价,又像是在建议什么,莱茵哈鲁特的脸上是温柔而带有善意的笑容。
“昴。”
切断了与尤里乌斯的对话,莱茵哈鲁特突然叫了一声玻璃墙前的昴,后者自然疑惑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
“我很在意昴,也很喜欢昴。”
仿佛爱一般的语言,在尤里乌斯慌张的同时,不管是莱茵哈鲁特还是昴都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不过,昴现在喜欢穿女孩子的衣服吗?”
一直以来无法涉及的雷区,尤里乌斯无法提起的问题,在这种情形下也被轻松地抛了出来。
“…………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倒不如说现在不穿成这样,总觉得没办法安心迈出家门——话说你这家伙怎么见面就直接戳我心窝啊,万一踩到地雷了怎么办。”有些男孩子的、完全是菜月昴的动作,昴挠了挠头发。
“因为,昴完全没变嘛,只是看起来更可爱了。”
“混账帅哥啊。”
“你们……之前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莱茵哈鲁特轻松做到了尤里乌斯没能做到的事,尤里乌斯忍不住插入对话询问道。
“大体上没怎么变化吧,是莱茵哈鲁特适应力太强了。”
“……”
“尤里乌斯,怎么了?”
“昴,交了个好朋友呢,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露出全然安心表情的莱茵哈鲁特,脸上挂着和小时候相差无几的纯真笑容,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在为昴高兴。
“????”
“自然,我和昴的关系比普通的朋友还要亲密。”
被挑衅到这种程度的话——尤里乌斯修长的身躯也变得更加挺拔。
——尤里乌斯不是到这种程度就为止的男人,现在就认输还是太早了。
“?”
“啊,那样的话我觉得我也是喔。”像是觉得很有趣一样,莱茵哈鲁特也不服输地说。
“等等?莱茵哈鲁特,你又在说什么?”
被由衷困惑的少年逗笑,尤里乌斯和莱茵哈鲁特对视后都笑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还有事情要做呢。之后再见吧,昴,尤里乌斯。”
目送着道别后离开的莱茵哈鲁特的背影,昴稍稍靠近了似乎陷入思考的紫发的美少年。
“尤里乌斯,是不太喜欢莱茵哈鲁特吗?”
“应该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难以翻越的大山一样的心情吧。”
“我能理解。”昴点了点头,“莱茵哈鲁特从以前到现在给人的印象都没怎么变化呢。和他相比的话,几乎不会有人不产生劣等感吧,感觉是作为人类规格上的差距啊。”
昴偏过头,余光注视到尤里乌斯那略显寂寥的表情,金色的眼睛里像是受了伤一般的色彩摇曳着,注视的一瞬间,昴感觉心脏仿佛被抓住一般的疼痛。
“昴喜欢他吗?”
“啊——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的话,只能是喜欢吧。我觉得没人会不喜欢莱茵哈鲁特吧。”黑发的少年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但那笑容紧接着却也带上了几分空虚。
昴笑着,
“尤里乌斯,说过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
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里面充盈着力量。尤里乌斯骑士般的抚上自己的左胸,表达了不变的态度。
“我喜欢你。”
“但是,尤里乌斯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完全无法理解。而且,喜欢的到底是作为ナツミ的我,还是作为スバル的我,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嗯……”紫发的美男子沉默了片刻,将他的头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额头,比平日里头发垂下的模样又增添了别样的风味,“那现在呢?昴对我是什么感觉?”
“哈?我在认真问你吧!帅哥不管什么样都好看非要我说吗!”
有些恼怒,尤里乌斯有些轻浮的回应触碰了昴敏感的神经,但随即他便理解了尤里乌斯动作的意图,也因此而越发的感受到了心脏的悸动。
——啊啊,这个人真是……
“对我来说,不管是ナツミ还是スバル,也只是这样的区别。你就只是你自己而已。”
仿佛刺穿昴心脏的、从始至终都是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眸子,与尤里乌斯坚定的俊美面容十分相称。
“但是,尤里乌斯对真实的我还完全不了解吧。”
温暖,十分温暖。也正因为这份温暖,昴的喉咙干涩了。
“没有关系吧。”尤里乌斯淡淡地微笑着,视线只是集中在昴身上,“你是指你逃学这件事,还是指什么?”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吐息着,稍稍叹了一口气的昴贴近了水族箱,注视着里面的鱼群。
“水族箱里的鱼,世界真狭窄啊。”
“你讨厌吗?”
“稍微有点吧……但是,在这样狭窄的世界里,反而和别人的距离更近了,在大海中需要数千米数万里来寻找的同伴也近在咫尺……这也是箱庭般的世界的优点吧。”
“但人和鱼不同,现实世界远比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还要宽广,所以没必要束缚我们的眼界。”
对自己的发言没有丝毫的动摇,尤里乌斯向前一步,又一次靠近了少年。
“——即便相隔万里,我也会找到你。”
少年的身体轻轻抽搐着,然后笑了。
“真是了不起的发言啊。”
“那就来抓住我吧,最优的骑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