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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斯塔斯•基德最近觉得自己可能有病。
虽然他现在和一位名叫特拉法尔加•罗的校友同住一间宿舍,虽然哪怕这位室友阳痿而他仍旧爱他的屁股爱得要死,虽然他们有时候会上床,虽然他们甚至会干一些“罗曼蒂克”的事(他俩都对这个形容词感到恶心,呕),比如说每周六一起在“家里”看场电影,这周基德选片下周罗选——虽然罗坚称他从不约会基德从无异议,但是这些都不是基德感觉认为自己脑子坏掉的原因。
以上种种,我想做就做了,反正本大爷舒坦了,想那么多干嘛?
想要人生快乐,基德的秘诀就是不要过度思考。
可是,不上文化课•我一直很快乐•基德,现在却在,被迫思考。
这都是什么操蛋的玩意儿,基德对着他的电脑,粗暴“击打”着鼠标,可怜的鼠标左键几乎要被他活生生摁进机械凹糟里。
电脑屏幕上,是一幅蠢毙了的卡通画,旁边附带几个可以点击的选项,看起来像是上世纪90年代风格的flash动画:“Jack”和“Mary”在学校迎新的pub crawl*活动中认识,彼此感觉很好,他们俩都喝得有点多,玛丽跟着杰克回到了房间。
以杰克视角,基德该如何选择之后的行动:
A. “我知道你想要...今晚我会彻底满足你”
B. “今晚将是一场难忘之夜,不是吗?”
C. “你喝得太多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真心的,这三句话都好他妈傻逼,基德心想,哪需要说那么多?直接摁在门板上吻到对方站不起来不就完事了,非要把行为化为言语的话,那必须选A——
“请结合上一章节的讲解,再次认真思考您的选项。温馨提示:您的行为需表现出足够的责任水平和共情能力。”
“操!”基德摔下鼠标,塑料砸上厚地毯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上的画面又倒退回flash动画的开头,玛丽满面红潮步伐不稳(虽然对于一个flash动画而言,步伐不稳只是一块僵硬的图层在以诡异的频率上上下下)走进杰克房间,展开文字对话……
他们所在的大学,随着“反狩猎文化”浪潮掀起,这两年颇为重视“同意(consent)教育”,简单来说,年轻大学生们在喝酒胡搞的时候要确保这是双方同意的胡搞——前几年趴体上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橄榄球运动员做了不少恶心事,甚至闹上了法庭。由此,大学决定每学期开设6学时、2场讲座,以通过线上测验为考核标准的免费必修课,且该课程适用于所有在校生,这意味着,基德,哪怕是一个体育生,也必须通过这个该死的线上测试,拿到那张没屁用的电子证书,才能毕业。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二十岁的大好时光,基德不出门打篮球,不找基拉唠嗑顺便夸夸某人的屁股(基拉:我已经听腻了),不去找阳痿室友麻烦,非得窝在房间里和一个flash动画过不去。
把B选项也试过后,基德一脸崩溃点向C。倒杯水?说真的?从夜店泡回来的妞听到这句话绝对会他妈以为老子阳痿!嗯,阳痿,难不成特拉法尔加对别人这么说过?不对,他是同性恋,怎么可能带女人回家,要带也是带男人。基德突然感到一阵烦躁,抓了抓已经变成鸡窝的红毛。他连忙在脑海中拾起另一块碎片回忆。讲座,上午八点的课,要不是记出勤,基德绝对不会去受罪。困得要命,睡意朦胧间,教授的嘴形一张一合,但声音却略过他的耳膜,仿佛一盘无声的录像带。他的目光扭向投影的课件,这一页只有一句巨大的加粗黑体:
“NO MEANS NO”
NO MEANS NO.
尤斯塔斯•基德理解:说不要就是不要。这不是放屁?哪个炮友在床上不被他操得止不住叫唤,上面和下面都流着水,在浪叫间喊两句“不要”?基德要是把这种话当真,操到一半把他的巨屌拔出来,把双方的完美性体验彻底毁灭,他就不姓尤斯塔斯。所以说这是什么狗屎讲座……
不对。
有一次不是这样的。
他蹂躏鼠标的手突然停下了。
基德当然是自信的,或者说是自大的,在大多时间里,他对事物的默认忍受值是“理所当然”。所以他喜欢某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医学生的屁股,那想和对方上床是一种理所当然,无关乎对方是不是ED;所以他那时候已经和这个绝赞屁股亲热了两次,插入了一次,冷血混蛋看起来并非完全无感,那他们亲热第三次——他想让他爽——当然也是一种理所当然。
但是,好吧,基德承认,那回他的确有点被吓到了。基德并不害怕眼泪,这种咸味液体,与海水无疑,人没有理由害怕海水。只不过,他实在没想到欠扁的高傲的难搞的无法捉摸的特拉法尔加混蛋,体内居然会有海水。
那时他立马投降,精神上已把他的发带当作白旗高高举过头顶,以阻止海水继续渗出,随后又用舔舐遮掩海水冲刷的痕迹。他试图补救,就像每一个现实里的傻逼死直男那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仍旧试图补救。用非常愚蠢的方式(“你待会想喝点什么吗?”)。
然后他们还是上了床,爽毙了说真的,垃圾桶里那些充分浸泡过粘稠液体甚至还在不断外漏的套子们为证,基德从不屑于给用完的安全套打结。在他的“理所当然”下之后他们又做了几次(沙发性爱至今没有达成)。在他看来,特拉法尔加没那么乐意,也没那么不乐意,大多时候没什么好脸色,少数时候脸色更糟糕,就像一只干燥的冰冷的柔软的扎手的野猫应该表现的那样。老实说,他其实搞不太清特拉法尔加到底愿不愿意和他上床,只是他默认了。
而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对此有什么问题,但他现在,却很心虚。
电脑屏幕的白色荧光给基德皱起的眉头打下了片状阴影。被迫在这个傻逼flash动画的选项里来回卡了两个多小时的基德,居然陷入了某种人生级别的困惑。操所以说我就没有得到过直接“准许”是吗老子是不是差点成了强奸犯好歹用冷死人的手握老子屌算是愿意吧那这个臭屁男之后几次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要是搞得这小子又哭了怎么办?啊?操!
基德宁愿他明天出门拐弯去羽毛球队和那个“羽毛球王子”来场对打,也不想再看到这位羽毛球王子快把嘴唇咬烂也憋不住哭声的崩溃场景。你知道比基尼为什么叫比基尼吗?基德愿意立马谷歌随便哪个核基地给特拉法尔加的泪腺取名。
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被海水淹没,他莫名烦躁,他无法理解,因为海水本身并不会让他害怕。
他想不明白。
不懂,但是很烦。
尤斯塔斯•基德确信最近自己的确有病。
特拉法尔加•罗觉得尤斯塔斯病得不轻。
大约一个月前,在尤斯塔斯坚持不懈、锲而不舍、死缠烂打、持续骚扰下(很显然上次的拳击短裤半裸事件并没有让这个蠢货得到教训),当时忙着赶论文的他一时鬼迷心窍,答应每周献祭出周末两小时来换取自己的片刻安宁。但好歹,谢天谢地,基德终于不会在他埋首于几十至几百页的医学文献中时径直推开他的房门(没有敲门),无视堆叠到高耸的咖啡杯们和键盘上的咖啡渍,拒绝阅读显而易见的我赶due赶得快死了你他妈滚远点的氛围,在他的床上突然开始表演没人会付钱的脱衣大秀。托该死的尤斯塔斯的福,今天导师回邮件说他的论文进度没什么问题,提点了几处需更多实验数据支持的地方,以及惯例赞扬了这篇论文选题之前卫论点之专业行文逻辑之缜密(我们的罗是一位拿奖学金的该死的优等生)。今天本是美好的一天。
但我们的优等生觉得自己不太好。
今天是周六,本应是另一个普通的电影之夜,像前几周那样。也许和尤斯塔斯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应该用普通二字形容,因为听不懂人话的红毛狗似乎没有任何人类常识。只是他后来观影时神奇地安分,两瓶啤酒一袋薯片(非梅子味),一台投影仪,就是这两小时的全部。哪怕浴室的白瓷砖,尤斯塔斯的kingsize床,客厅的木质桌,都已充分感受过他们俩人做爱时的频率振幅以及不明液体画艺术,但是沙发,没有。可能让半裸的尤斯塔斯吹吹深秋寒风的确有助于大型犬的头脑清醒。
这周轮到尤斯塔斯选片,起初罗对他的品味不抱有任何期望,或者说他对此求之不得。无聊意味着安全。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发现尤斯塔斯的艺术品位居然还过得去,之前两部文艺片他都看得些许入神,尤斯塔斯最后炫耀般地问他“还不错吧?”,他在进房间前往身后竖了个中指作为回应。
今天是一部二十年前的墨西哥情色片,命不久矣的女人、海边旅行、两个年轻气盛的男孩、大海、沙滩、死党、性、背叛、生和死、真相和恐惧。托勃起不能的福,罗看情色片的眼神和他用来看论文的没什么区别:把纯理性当作他的手术刀,在脑中剖析这些荒淫不安画面背后的种种人物符号和政治隐喻也是一种乐趣。电影慢慢接近尾声,投影在空虚白墙上、略显古旧色调的光幕里,离开女人的男孩们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这一幕仿佛一声扳机,天杀的尤斯塔斯突然压了过来,沙发垫向下塌陷,连同罗上身一起被可能价值一吨蛋白粉的肌肉死死压住。房间没有开灯,唯一光源是笔直的投影机白光,但它被红发完全阻隔,罗的视觉被掠夺,听觉接收着两个男孩不顾一切的喘息声和唇舌缠绵水声,后者可能并非完全来自于电影,因为尤斯塔斯的吻捕获了触觉,他热切舔去罗上唇的凉意,舌尖很快就毫无耐心催促后者张口。虽然女人的肉体和异性相交的画面在罗眼中就如青菜萝卜,但他能嗅到尤斯塔斯被那些赤裸画面撩拨起的欲望,尤斯塔斯无疑是个双性恋,甚至可能更偏好女人一些,可是他现在整个人裹住了自己,像一根烟头造成的大火烧至厨房,涌向冰箱,最终明亮的焰色裹住了冷冻柜里倦怠黯淡的陈年冰块。
而这块冰块还是个阳痿,罗心想。
可能是论文顺利所以罗难得心情还过得去,也可能是他的嗅觉说舍友的新洗发水味道不错,也可能是他无意看到舍友的一些衣服(logo)后发现尤斯塔斯是个……富二代。沙发弄脏的话,无法指望洗衣机,必须请专业清洁,一次两百刀,罗曾面无表情算过这笔帐,他,一个拿奖学金的穷学生,更愿意拿这钱给自己的意式咖啡机再加个配件。所以沙发性爱,不可能。可现在这似乎并不是问题,尤斯塔斯这个混蛋明显是那种“沙发还能洗?换个新的,反正现在这个做爱也不舒服”的富家白痴。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这周他为了赶论文进度,咖啡因摄入量严重超标,如今整月的重担卸下,黄嘌呤生物碱化合物却让他依旧精神无比。这是一种极度疲倦的清明,仿佛大脑里有一根神经被拉紧——快崩断——头痛——而尤斯塔斯绝对可以让他久违睡个好觉。
嘴唇突然被猛咬了一下,迫使罗思绪回笼。尤斯塔斯,上辈子绝对是狗,他翻了个白眼,看来他的走神行为引起了对方不满。尤斯塔斯咬住他的下唇轻磨,试图用自己的“技术”唤回这位冷血学长的注意力,而右手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托住了他的后脑。他无路可逃。
典型蹬鼻子上脸,罗在心里比了个中指。但他妥协地张口,微调姿势让自己被压得舒服点。果然,尤斯塔斯,得寸进尺第一名,立马把他裹得更为严密,大腿紧贴上他的,不留一丝缝隙,热度透过居家裤的棉质布料传来,皮肤甚至有种能感触到对方脉搏的错觉,这让罗感觉自己也开始微微发烫。他毫不怀疑对方已经硬了。
尤斯塔斯实在太他妈爱接吻。即使罗性经验有限,绝大多数的标签是从不愉快到噩梦,他也能认定全世界就没这么喜欢接吻的炮友。尤斯塔斯的亲吻是一种毫无章法的套路,他的嘴角、下巴乃至鼻尖都被大型犬一一舔过,过分湿润的亲吻,仿佛某种刻意的领地标记行为。但他被尤斯塔斯亲到发出和影片相似的喘息声的时候,他知道这全是犬科本能使然,其实某人根本没太过脑子。
罗虽然不像宣称“我从不约会”那样对亲吻说不,但对这类粘膜接触行为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大多数时间他是厌烦的,他厌烦亲吻本身,他厌烦亲吻与多巴胺之间的联系,他厌烦接吻的社会学含义。他厌烦亲吻就如他厌烦空气。就如每当阳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是虚无且疲倦的。
厌倦是他的墓碑铭。
对于尤斯塔斯的亲吻,他嫌狗舔人留下的口水未免太多,时不时的“炫技”行为让他暗自发笑,他和这个红毛打过架挥过拳头甚至把对方赶出房间,但他似乎并不太反感基德那头因刚洗过澡而塌下来的红发在他脸颊边磨蹭的触感。
可能是当光把你全身裹住的时候,你没法像脱下一件衣服那样把光剥走。哪怕你已浑身赤裸,光依旧扔包裹着你,你无路可逃。
尤斯塔斯已然完全进入状态,一边深吻着身下的学长,一只手已不安分地钻进学长的大学帽衫,摩挲着罗的腹部肌肉。沙发太窄,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大半体重都落在了罗身上。该死的,罗现在能感觉到某根粗大的玩意儿戳着他的大腿根部———而自己几乎快嵌进沙发里了。这时候尤斯塔斯已没有什么脑子可言(本来就没有),他用舌头堵住了罗的嘴巴胸膛压住了罗的肺罗感觉自己字面意义上的无法呼吸————
“不(no)……”罗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他快憋死了。
不可否认的是尤斯塔斯的胸肌手感的确不错。
感谢罗并不相信的神,尤斯塔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九十多公斤的蛋白粉行走广告。他松开了罗,从沙发上撑起,让罗可以狠狠呼吸两口,然后—————
嗯?
什么?
……
他妈的什么情况?
罗还在小声喘息着,九十公斤实在有点夸张,大量氧气涌入以平复他发疼的肺部。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尤斯塔斯坐直身体,僵硬地把他扶(用抓这个字更贴切)起来后,飞速消灭之前兴趣缺乏的薯片,关掉早就播完的投影仪,同手同脚进了自己卧室,逃离了罗的视线。不自在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又装作仿佛刚刚是某段电视插入广告,广告时长结束一切都是无关插曲让我们节目继续的模样,就如此把因缺氧而脸色轻微发红、发出湿漉喘息声的黑发学长彻底放置在了客厅。
可无论尤斯塔斯是坐是站还是小跑逃离现场,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玩意儿还他妈的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碍眼得仿佛戳在罗的黑眼圈上。
罗感觉自己被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被尤斯塔斯的老二。
操他的,尤斯塔斯到底在搞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