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是不是漏了?不然,雨怎么会这么大,又急又凶,泼得天地都失了颜色,只剩荒瘠的土地上漫开的鲜红,那是许多的血,混杂在一起,又被雨水冲开,如红色的溪流,汩汩流淌。断剑,汗水,泥浆,秃鹫,一齐哀鸣,一齐痛呼。人们在倒下,他们的披风就是最后的遮尸布。高大的库兰塔缚手跪地,鲜血糊了一脸一身,依稀可见曾经的丰容盛鬋,他在无声地喊叫——快跑,快跑——没有声音。落地的头颅只能沉默。
*
“左先生?”
左乐回过神。
青草的香气钻入鼻腔,与温热的空气一同包裹他。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适时地撤开,触碰只留下残余的温度,若有若无,和眼前的人一样轻柔。
“云医生,”左乐想坐正,身体却僵着,食指在椅背上神经质地一抖,“抱歉。”
云青萍的目光从左乐的手指上移开,绿眼睛隔着镜片,看起来总是澄澈而温和。他抬手,扶了下眼镜,微笑着摇摇头:“这很正常。”
“有时,”他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坐上沙发,和左乐隔了一张茶几,他拎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茶,动作慢条斯理,语速也很平缓,“这种感觉,就是会突然发生。”他将茶杯推到左乐面前,淡金色的茶水平静无波,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左乐没有动。
云青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雾气缭绕他的镜片,神色便看不分明。他的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左乐:“呼吸。”声音轻却沉稳笃定。
呼吸。
左乐深吸了一口气,像往常云青萍指导的那样,停顿一两秒,再缓缓呼气。氧气充盈他的两肺,几轮吐纳,左乐终于放松下来,呼吸节奏也恢复了平稳。
手和脚都有些发麻,左乐扭了扭手腕,坐正,背靠着针织的沙发靠垫。
“可以不用坐得那么端正。”云青萍微笑,放下茶杯,拿起随身的记录本。那是一册A4尺寸的活页本,已经用了十来页,在崭新的一页上,云青萍刷刷地写着什么。
左乐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他一无所知。就像他也不知道,司岁台为什么一定要安排他接受心理治疗。“这是规定,是必须进行的程序。”负责内勤的前辈告诉他。
那次失败的行动过后,左乐被勒令无限期停职休假。监正批示,除非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得到治愈,并通过司岁台的特殊测试,才能够复职。
没人能在经历那样的事后,还能保持平静,你需要接受治疗——所有人都这样说。人们的劝慰往往伴随同情,以及更多听闻实情之后的复杂眼神。
左乐没有细究他人目光的余力,在进入云青萍的诊室之初,他还在不懈地提交行动申请。他是那次事件唯一幸存的秉烛人,他知道那些凶徒在哪里,他可以率队,或是独自奔赴千里,提着刀,去往炎与乌萨斯交界的边境,将那帮不法之徒尽数剿灭。
他可以做到,他保证。
他本可以。
“还能提刀吗?”云青萍这样问过他。
握住刀柄的手颤抖。
他仓皇松开五指,刀哐啷一声落地。
他徒然望着手心,总错觉血正在从指纹渗出,从他的眼眶渗出,就像那一天。
可那样的疼痛已经离他很远。
他转过头,从镜子里瞥见自己,这个角度照不见他右眼上的纱布。年轻的一张脸。
“不能。”他低下头。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会谈”。
那之后,又过了两次会谈,左乐放弃了行动申请,他换上普通的衣裳,不再带刀,开始真正地配合治疗。
褪去那身沉重的制服,他就像任何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人,质地纯粹无害。
除了偶尔,他会突然陷入某种回忆,僵在原地,眼神晦暗,无措,仿佛一头即将被捕食的食草动物。
也有时,哪怕只是羽兽振翮掠过,也会教他惊得鳞片炸开,他惊惶如震颤的弓弦,他那下意识紧绷的肌肉与防御的姿态,则是徒劳虚发的箭矢,往往在平和的百灶街头显得尤其突兀。
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就这样不期出现在他的身上。“情况的确比较复杂,但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我们慢慢来就好。”云青萍只是如实记录这些情况,柔声宽慰。
听他这样说的时候,左乐会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这很是莫名。他与云青萍素不相识,但这位医生总给他一种熟悉的安心感。他没有将这种感受告诉云青萍。他只是更加严格地遵照治疗方案,每周一、三、五,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
去看诊,他通常穿着一件寻常的连帽衫,白色的球鞋让他看起来像个活泼的大学生。他叩响那扇漆作白色的木门,三下。
云青萍总是在里面等他。
云青萍也不穿制服,这大概是一种让患者更放松的手段。
他的白大褂挂在角落的衣帽架上,和几条深色的领带一起,他通常不系领带,就连衬衫的纽扣,他都不会扣严实,常穿的黑衬衫领口挺阔,大敞开来,露出白如熟宣的皮肤,洁白,看上去很薄,显现一种脆弱的意味,颈项间悬一根黑色的皮绳项链,似率性的一笔勾墨,倒显出与初印象全然不同的洒脱。
“那么,今天是第五次见面,”他将本子放在一旁,这意味着谈话开始,“在我们正式开始前,我需要确认你在这里。”
他的手也很白皙,掌指关节分明,延伸出颀长的十指,像是白玉,它们交握起来,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指节:“左先生,请描述你现在身处的环境。”
“……”左乐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云医生,我说过,您可以直接叫我左乐。”他还不习惯被称作“先生”,如此礼貌和生疏,似乎是和他相去甚远的另一种身份。
“好的,左乐。”云青萍笑了笑。
左乐深吸了一口气。青草的气息,以及其他他说不出来的馨香,让他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他环顾四周:“我在您的诊疗室里,这里很安全。”
“你看到了什么?”
“百叶窗,书架,档案柜,书桌,椅子,衣帽架,”他看向远处,这间诊疗室并不大,以白色为主色调,角落放了几盆阔叶植物盆栽,整体看上去和这位医生一样清淡,他将视线转回来,落在近处,“地毯,两张沙发,茶几,您沏好的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很苦的滋味,热意通过杯壁传递到他的掌心。
“还有云医生。”他放下杯子。
云青萍为他续茶,好像这是一次再轻松不过的老友闲谈。
“很好,那么,今天我们可以开始尝试……”云青萍握着茶壶柄的手一顿,水流也停住,过了片刻,才随着他重新开口续上,“试着将那天的事件完整地表述一遍,可以做到吗?”
他看着左乐,又说:“做不到也没关系,你可以随时说出那两个词。”
“……红色,或者黄色,”左乐看着杯中茶水的涟漪,“红色是立刻停下来,黄色是暂停,缓一缓。”
这是之前云青萍告诉他的。
“没错,”云青萍点头,他想了想,“这种回顾与陈述可能有点难,如果你说不出话,可以拍拍我,拍三下。”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三下。
左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确定可以吗?”
不确定。“确定。”
“那么我们开始做这样的尝试,好吗?”
不想……“好的。”
左乐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拳头。
他还没有准备好。云青萍注意到了。
但是,“我们开始吧。”云青萍轻轻勾起嘴角,一个温柔包容的微笑。
*
中了埋伏。
原本是一次普通的追缉,但是应该是泄了密,对方早做了准备,伏击了我们。他们挟持了一位上山砍樵的村民做人质,这太危险了。他……行动队长,他很勇敢,杀出血路,他说我轻功好,先去救人,带人离开这里,我……
黄色。
……
我被他们,被他们用渔网捉住。他们的源石技艺很古怪。他们靠近,他们。
……
……
……
……
……
红色。
*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后颈。
手心温热,紧贴着他冰凉的皮肤,覆住细密的冷汗。一瞬间,后颈像是压上了一道枷铐,他想闪躲,却动弹不得。
“左乐,”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好了,停下来。”
停下来。
纷乱的画面滞住。
那个无辜的樵夫瞪着双眼,喉咙被匕首割开,一个豁口。四散喷洒的血凝在半空,落在左乐脸上,身上。
“没事了。”熟悉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抚过他的耳朵。握着他后颈的手也轻轻揉按,缓缓将左乐从混乱的闪回拉回现实。
左乐在颤抖,他看着云青萍,却又像看着不知何处的虚空。握住左乐的后颈手移动到肩头,云青萍看着左乐的眼睛:“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
左乐仰着脸,他看着云青萍,他有些看不分明。云青萍的脸似匿在云雾之后,仿佛在微笑,他总是有些笑模样的,可他看起来又很悲伤。
你不用为我难过,左乐想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只能徒然地张了张嘴。
僵住的时候,他变成了石塑,有种魂灵出窍的错觉,他看见自己面色惨白地坐在原地,泪正在缓缓地顺着脸颊滑落。右眼的纱布已在昨天摘下,眼睑往下,留了一道刀疤,没有伤及眼球,只是在流泪时,他始终有种眼睛在流血的感觉。泪的温度比血要低一些。
云青萍抬手,用拇指的指腹为他揩泪,他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别动。”温和的声音。他不再动,被扣着后颈拉回来。他显得驯顺。手指在他泪湿的脸上留下稍纵即逝的温热,以及颤栗,闪回中许多狎亵的触碰,与云青萍的触碰交叠了节拍,和左乐的心跳渐渐同频。
左乐镇定下来,尝到了咸味。
云青萍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指腹顺着那道疤痕往下,停留在左乐的嘴角。那里被泪濡湿,也沾湿了云青萍的手,他们的皮肤贴在一起,湿黏。
“好了。”云青萍坐回了沙发,打开那个笔记本,低头写字,他写字的速度很快。
“要继续说吗?”左乐觉察到自己的脸一片冰凉,又带些灼烧似的刺痛。
“你还是喜欢勉强自己。”云青萍抬头对左乐微笑,先前那种深重的悲伤了无痕迹。
左乐皱眉:“我在配合治疗。”
云青萍摇头:“我不会一直推进——除非你自己做好了准备。”
“你准备好继续讲述了吗?”
“……”
“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幸存下来的是展添,那次行动的队长,而死在那里的人是你——你会怎么想?”
“……”
“回答我。”
“……”
沉默。
云青萍的沉默有着意料之外的压力,磐石一般,压在左乐跟前,将他的静默逐渐击溃。左乐的声音干涩:“我很高兴。”
“他会怎么想?”
“他会后悔。”
他的队长,会后悔这次行动允许了左乐参与——如果不是左乐,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左乐的胃尖锐地痛起来,他弯起身子,像一颗折坏的枝条,连帽衫豁开的后领伸出细瘦的颈,与肩膀连成脆弱的弧度。一只手温柔地、像抚摸小狗一般,轻轻地抚平他的颤抖。
后来的咨询,左乐不太能记起来,只记得最后云青萍照例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正推开门,仿佛无事发生,“我很好,谢谢,”他说,“那下次会谈再见。”
他摆手。似乎以为自己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