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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少年皱起鼻子,拧着眉,市侩的表情违和地扒在他秀气的脸蛋上,“走开!”他大声呵斥,时刻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身子大幅度向外倾斜,并在心底盘算,只要男人显露出一丝恶意,他就立刻逃跑,窜回这肮脏的地下街里去。但如果这是个善良的傻冒,他便要掏出匕首,从男人兜里掏出几个字儿来。
“你最好把手拿开。”男人十分平静地警告,“别让我看到那把刀出现在你的裤子外面。”
少年陡然一惊,一时间有些犹疑,此人大抵不是个好惹的主…但那又怎样呢!他思忖片刻,把地下街有头有脸的流氓想了个遍,里边儿绝对翻不出这张脸来。这人儿穿着体面,长相俊朗,一看就乐于把钱包喂满,以此不让面颊白白浪费。还怕什么呢!光是仅供小个子通过的隧道就有不少,难不成真指望能抓住他?
他强压下心中的躁动,无所畏惧地掏出刀子,甚至挑衅似的,把那柄匕首从右手丢到左手,顺着惯性向上一扔,匕首在空中转出个漂亮的小圈,再被他反手接住。他昂起自己脏兮兮的小脸儿,恶声恶气地回嘴,“拿出来了,又怎样?”
话音未落,他正死死握住的匕首,突然被男人捏上中段,只听‘咔!’一声脆响,刀刃竟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儿!
少年呆呆地看着匕首的残骸,如坠冰窟般打了个寒颤,他想跑,可又觉得说不定只要一动,自己的下场就同这匕首一般无二哩…
“您干嘛羞辱我呢?”他那感受到生存危机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抬起一双猫儿般机警的双眼,毫无预兆地大声喊道,那声音简直委屈极了。他向后退去半步,可怜兮兮地放软声调,“像您这样的贵人,大抵从未体会过这类苦楚,不,莫说体会,怕是连这种故事都要污了您的耳朵。我今天便恬不知耻地为您解惑,我仅仅是想要生存,您难道不明白?您真认为我拖着这般孱弱的身子,还敢主动去找您的麻烦?不,不。”
说着,少年猛地吸气,仿佛正有谁捂着他的嘴,不准他呼吸似的。“您只是走错了,像您这样的好人,绝不可能主动来这儿,您迷路了!容我告诉您,这儿与您那尊贵的身份最为不搭,是世上最腤臜恐怖的地界。如果我遇到的不是您这种贵人……嘿,那会发生什么,您能想象吗?我相信您不会忍心听我那般糟践自己,是吧?”
“闭嘴。”男人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绿眼睛,轻蔑又略带讥讽地睥睨了他一眼。少年心中惶惶不安,却又觉得难以忍受,那副嘴脸…那副装模作样的派头…
至此,便是男人与少年的第一次相见。双方竭尽所能,使尽浑身最后一丝气力,毫不留情地给彼此留下了最差的印象。而就在短短两年后,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某位热心男爵的养子,而在他住进府邸后的第一场晚宴,男人在管家的指引下压轴入场。
夏日还未彻底收走它那暑热的余韵,壁炉为阻挡乡村夏夜的潮气,用并不肥厚的火舌舔舐着上好的橡木,火星也噼啪着发出令人昏沉的声响,使绿叶在无知无觉间染上火焰的色泽。
男人施施然落座于男爵右手边的主宾位,长桌上摆放着点缀露水的鲜花与当季最新鲜的水果。他仿佛初次见面似的,不紧不慢地对着长桌对面——那位本该坐于末席,却因男爵多到泛滥的善心,移至左侧首位的男孩点了点头。
“来,空条牧师,请允许我向你介绍。”男爵笑着伸手,不掩自豪地拍拍少年的后背。“这位便是迪奥·布兰度。主指引我与这孩子相遇,正如我之前对你说的,他已经正式成为我家庭的一员。”
接着,他又微微侧身,眉眼含笑,温声对少年介绍道:
“迪奥,这位便是管辖我们教区的教区长。孩子,我知道你头脑聪慧,但知识无法让你拥有慈爱的心,唯有空条牧师的引导,才能让你垒起信仰的基石,投入主的怀抱。主永远眷顾虔诚、勤勉又谦逊的人,不要担忧,这些优点恰好被你带在身上,此刻正揣在你的口袋里。孩子,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真正的绅士。”
(领俸/代理牧师,也被称为教区长,文中‘牧师’与‘教区长’均指承太郎)
被称为迪奥的少年在心中啐了一口,趁男爵转身吩咐管家的间隙悄悄翻了个白眼儿,说真的,谁不会偶尔眼球干涩呢。他换回那副演技不算精湛的假笑,对着上位那张令他深恶痛绝的,无比熟悉的面孔微笑着点了点头。男人挑眉,也挂起慈爱到惊悚的笑容,仿佛与他素不相识般抬了抬手。
“教区长,实不相瞒……”男爵十分诚恳地举起刚被斟满的酒杯,“与犬子不同,我对迪奥寄予厚望…我曾见过许多自诩聪明的孩子,但没有一个像迪奥这般惊人!起步晚对这孩子而言绝不算问题,您知道吗?以他的头脑,一年内追平同龄人…三四年的功课,天呐,简直绰绰有余!”
“My Lord…”男人像被深深感动似的,发出恰到好处的轻叹,他以那一贯的慈爱视线,专注而钦佩地注视男爵。“乔斯达勋爵…请不要介怀我的失礼,您那纯粹的仁爱之言,使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压下心中的崇敬……您的慧眼是这孩子的福音,使明珠免于蒙尘。当然,My Lord,我定会倾尽所学,我保证,他口袋中的才华将会变为通往主的钥匙,他会坦坦荡荡地走在正途,不辜……”
空条牧师说到一半儿,迪奥也像被深深感动似的,急不可耐地从上衣口袋掏出手帕,颤抖着轻拭眼角,试图掩盖他那近乎要抽搐的面部表情。男人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仿佛感应到他的痛苦,适时结束了这段仅有乔斯达男爵与他的儿子——乔纳森·乔斯达信以为真的剖白。与迪奥虚伪又不失优雅地姿态不同,那孩子似是让充满“爱”的言语漫进了空气,像被洋葱熏到眼睛似的不停落泪,用那变得皱巴巴的手帕用力擤着鼻子,这招来他父亲略带责备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我预料过…您是多么好的人,教区长,比我狭隘的想象还要好上千万倍,我敢说在整个英格兰,都再找不到比您更值得我赞助的绅士……”男爵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叹道,“主啊…这份教职任命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我的两个宝贝儿子由您引导,真是让人再安心不过了。”
接下来的对话,迪奥不再仔细倾听,显然,潜心钻研上流社会所必需的礼仪规则,并不代表他要耐心听一个傻帽与另一个傻帽礼尚往来。老天,他能想出十几种讨乔治开心的说法,为什么教区长偏偏是这个人呢?
“主啊,求你降福于我们,以及你凭丰盛恩典赐予我们的这些礼物。因我们的…”
在并不悦耳的谢饭祷告声中,迪奥下了决定,必须摸清男人…空条牧师的底细。那奇怪的姓氏,格格不入的混血面孔,或许都是挖掘其弱点时重要的网兜。他!迪奥!绝不会放过一丝软弱的气息,定会像闻到血腥气的狼般扑上去,死死咬住,永不松口!
少年的成长变为了沉重的砝码,命运残酷的天平在迪奥·布兰度十三岁之时,如山洪般势不可挡地向他倾斜。正如晚宴的尾声,饭后话题被引向空条十分出色的母校。男人仿佛被乔斯达勋爵的真挚所打动,不过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男爵所提到的,那笔针对教区新图书馆的赞助,以及私下给予空条牧师个人的那笔不菲酬劳。
无论如何,往后的日子,少年将不仅仅在主日圣餐礼与私人晚宴见到男人,按约定所述,对方每周会抽出一个下午,或许是两个,带他进行研读,追赶进度。对此,迪奥心中五味杂陈,这的确是助他达成目的的馈赠,但命运显然没有搭理他微妙的心情。
1881年,乔斯达庄园的第二个冬日,迪奥跟随空条学习第一年整。他跺跺靴子,自行将大衣挂在门口,如今,少年不再指望这位放飞自我的好牧师出来迎接。他摘下潮湿的小羊皮手套,没敲门便径直走入房间。
“你最好在那停下。”
男人腿上盖着毯子,坐在壁炉旁皮椅上,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不要误会,就算没有毯子的桎梏,我们慈祥友爱的教区长也断然不会起身迎接。
“换鞋,要是你敢把那些脏雪烂泥…”
迪奥烦躁地解开勒人的领扣,熟练地换上了室内的轻便皮鞋。
广袤的旷野,太阳在午后四点便早早投入睡梦的怀抱,玩忽职守地把人们丢向寒冷的冬夜。室内拉着厚重的防风窗帘,最明显的光亮来源于被屏风遮挡的壁炉,屏风消减了火苗的光芒,却贴心地保留了大部分热量。
迪奥习惯于把男人的话当耳旁风,他自顾自觉得对方透着热可可般的暖意,在过早降临的夜色与难耐的冰寒中,这种想象令人难以抵抗。他长叹口气,急不可耐地走进这座由温暖筑成的城堡,将手伸去屏风后取暖。
“把椅子拖过来。”男人昂了昂头,“我们快些结束。”
少年不情愿地收回双手,去拖那泛着凉意的椅子,他开始怀念最初的承太郎,就是空条牧师。至于为何称呼男人为承太郎——这奇怪又别扭的名字,我们暂且按下困惑。总之,这令人惊愕的相处模式,完全是少年咎由自取,他们的确客气过一段时日,维持着可持续发展的气氛。他们虚伪地寒暄,男人称少年为“先生”,少年替男爵献上问候,他们大肆赞颂美德,只谨慎地讨论那些合乎于礼的困惑。
直至那天…房间内残留了烟草留下的淡淡苦味,男人若无其事地用那副流于表面的温和神情,低声读着他们都厌烦的故事,并偶尔抬头对他微笑,笑意不达眼底,洁白的全圈神职领被半遮在外袍下。迪奥心底涌现出一股并不难理解的冲动,他认为他们的根须深扎于遥远、阴森的彼岸,与亲切、明亮、柔和、秩序井然的世界大相径庭。就算在温暖的房间内与信仰为伴,歌颂虔诚与主的真理,另外那神秘又令人畏惧的世界也还是存在,如平行线般与伪装并行。
他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思考片刻,确信书房附近不会有任何人出现,随即猛地向前凑去,以令人不敢置信的失礼拍了拍男人的面颊,忽视对方震惊的神情,无所顾忌地说出了那句迄今为止都令他觉得不划算的侮辱。
“为什么不把项圈穿在外边儿呢?上帝的好小狗。”
平心而论,迪奥不后悔,比起呆在独属于乔斯达家那纯粹、友善而有序的世界,他更愿意路过混沌而黑暗的世界时走近它,跨越那条界限。这也是他不讨厌男人的缘由,在良善与感恩的乏味教堂中,他难以拒绝一位不令自己意兴阑珊的魔鬼。
1883的冬季与曾经并无不同。他不断弯曲僵硬的手指,男人盖着那条熟悉的小毯,不负责任又毫无防备地安眠。迪奥沉默不语,自顾自摸摸地毯,接着半躺在了上面,屋内光线昏沉,他翻身,对着这个浑身都是谜团的男人放空。真奇怪,明明每个人…除去乔斯达家以外,都在议论这位异乡人,但男人的过往还是如图隔雾看花,真假难辨。
乔治寄给男人的信上写着‘至Joshua T. Kujo’,但平常,男爵又会体贴地称对方为“承太郎”。据说那是男人已逝的父亲,根据家乡习俗为他起的名字,至于Joshua这个教名,则是男人的养父,好心的子爵赋予的。
男人和他同样是养子,这是他最常听到的流言。有一位展现西化意愿、对神学有着浓厚兴趣的外国贵族,被引荐给好心的海军部高层——也就是子爵。可惜的是,这位抵英原因不明的贵族英年早逝,未曾结婚,却留下了子嗣,也就是空条。在此般不可理喻的情况下,仁慈又高尚的子爵,高调宣称自己将会收养这孩子。
子爵也确实这么做了,孩子在他的私人教区受洗。他慷慨解囊,一路把这位遗孤送入了知名大学,世人无不赞叹他的仁厚。但令人痛心的是,1878年,子爵因病离世,新任子爵没来由地憎恶这位养子,即使传出许多风言风语,新任子爵也绝不肯为男人,这个在助理牧师的冷板凳坐了许久的养子提名。
此后便是迪奥熟知的部分,男人不知在哪结识到这位冤大…好心男爵,男爵果然以同样的热心肠,义不容辞地引荐了这位素不相识的男人。
迪奥紧紧抿住嘴唇,以防自己笑出声。他记得男爵那深受感动的面孔,容易被蒙骗又愚善的好心人,坚信爱与宽容能救赎世界的绅士。他曾在两三年前弄死了乔纳森的狗,这位满嘴救赎与责任的,‘虔诚’的空条牧师,那时只是轻蔑地嗤笑一声,完全无视他的所作所为,任凭乔纳森,男爵亲爱的宝贝儿子受欺负。
他当时心下窃喜,可没过多久,在某个莫名惊醒的夜晚,他忆起这桩旧事,霎时间冷汗直冒,暗骂自己是个落人把柄的蠢货,于是,在与乔纳森“和解”的同年,迪奥也学会了在承太郎面前守口如瓶。
他确信自己骗过对方了,因为,令他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并非是乐于自我觉察的类型,在男人眼中,不会有类似梦境的图景与预知般的感受,不会挖掘内心那块隐蔽的地界,更无法将外界某些抽象的事物联系到内心的意象,尽管男人确实拥有着令他惊讶的直觉,但简单概括来讲,男人活在世界当下的模样中,并对一切“没用的想法”嗤之以鼻。
在风雪闯不进的温暖房屋,在终将逝去但已为永恒的冬日,人们总不自觉地想要回顾往昔,试图将过去一年捏出个略有轮廓的印象,仿佛盖下这个总结的章,生机盎然的新世界才会翩翩走来。
可恶的是,他有时也不能免俗。在今年…是了,走访,他陪对方走访过几次,调节家庭矛盾、安抚临终者那类琐事。但令他印象深刻的,绝不是慰问病人,永眠不属于他,他确信自己只想认真挣扎于名利与虚荣之间,且不去探寻其中意义。这是他的天赋,他总能找到那个让繁重思考服务于己,不拖累身体的微妙平衡点,这让他的预想从未成为横亘在行动前的巨石。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男人参与的地方司法裁决,一位新任土地贵族,对佣人非打即骂,甚至克扣工钱。被告是位贫苦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为不挣扎于生存边缘,忐忑地去找新家主理论,结果不仅毫无作用,还被当面狠狠羞辱了一番,贵族宣称佣人手脚不干净,自己不仅不给钱,还要向他索要赔偿。被告一时气血上涌,冲上前去,待到回过神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平庸无趣的故事,重要的是在那之后,男人私下耸耸肩,无所谓地嘲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扫了他一眼,他记得自己不耐地“啧”了一声。
“他蠢就蠢在不够谨慎,不够令人畏惧,施以暴行,却把控在令人有余力反抗的程度。更重要的是,可以压低工钱,但绝不能直接从他人手里扣出几个字儿。”
“倘若不能杀,就不要动手,倘若能杀,折磨后就不要留。不痛不痒的伤害会让人滋生报复的心思。”他补充道。
男人挑眉,似是提起了一些兴趣,“为什么不戒掉暴行呢?克制自己是一种美德,不是吗?”
这话实在令人费解,他记得自己做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在对方眼中想必十分古怪。“当然不,他可以克制自己,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畏惧被报复吗?比起畏手畏脚的懦弱…是的,倘若不想被同样对待,就拼命守住现在的位置吧,聪明些,我宁愿谨慎并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也不愿因软弱放弃自己的附加奖励。”
“你和我难道不一样吗?”他那时紧接着逼问,“难不成,你真相信那套恶有恶报的说辞?”
男人陷入无言的沉寂,他看见对方的眼中一闪而过的,似痛苦又似忧伤的光辉。
“不相信,但不是那么一回事。”继沉默后,男人摇了摇头。“他原本有身份所附带的威严,忠实的家仆、维护他的法律。不会有人如此鲁莽又不顾一切地对付他,那佣人之所以有勇气犯下罪行,也是因为身边之人都是憎恶家主的朋友,绝非敌人。甚至没人阻拦他,不是吗?照这样讲,博得好感,随即高枕无忧,难道不会更轻松些吗?舍弃一时的痛快,就能不为最基本的生活费心劳神,难不成那股施虐冲动,竟能强过数年的安眠吗?”
迪奥沉吟片刻,的确,对于一位家主而言,男人所述便是最优解,但也仅仅只能是家主。可他还想要什么呢?想着‘仅仅如此’,那么不止如此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他回想着方才自己顺着思维的惯性,或许他同样是固守城池的‘仅仅如此’,执着于把头脑献给自己那份原始的残暴冲动。不论是为合理化暴行耗费脑力的谨慎,还是为安眠付出的关怀与笑脸,本质上都只是一位家主的手段。
迪奥再次浮潜于自身思想那无底的汪洋、无边的迷雾,亦如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1885年,他即将进入大学,不再需要教区长的辅导——其实早就不需要了,但他们都喜欢选个下午给自己放假。事到如今,这件不大的办公室,反倒有些像家的赝品,他们是没有家的,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但在彼此道路交汇的短短一瞬,哪怕是带着霉味的房间,也会显现出家的面貌。
升学宴后一天,一如既往的午后,空气中是夏日将逝的潮湿气味,不久前下过雨,水洼在夜色中静止,犹如引诱孩童踏入的黑洞。
迪奥观察着承太郎的状态,即使神色被夏夜吞噬,他也能在隐约的轮廓里判断对方的心情。
他们足够熟悉,太过熟悉,熟悉到仿佛已然走到了一段友谊所能够到的终点,仿佛一幅纸牌只剩最后一张流落在外,仿佛只差那最后的秘钥,他便能亲手打开那设防的心门。
这年,迪奥·布兰度18岁。四年前,察觉到乔纳森的秉性,他遏制了明晃晃的恶意与暴行,遏制了幼稚的打压与挑拨。两年前,意识到承太郎的品格,本质上与乔斯达家无异,他以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表面上一点点告别了那残忍到不近人情的话语。
果然,随时间流逝,男人开始无意识地向他交付信任,以及微不可查的,比对任何人都更加真心实意的感情。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现在,他漂漂亮亮地掩藏本性,如鱼得水般化身为以谎言为立身之本的伪君子,没人比他更擅长裁剪真相,将狰狞的狠毒粉饰为少时轻狂的意气之争。他无往不利,与从前不同,倘若忠实与信仰有用,他便能让任何人深信他会身体力行,倘若背信弃义与手段狠戾有用,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改弦易辙,正如命运对他垂青,他也敏锐地感知到命运步伐从身侧掠过时微弱而具决定性的风向。
他们来到一处湖边。
湖面寂寥无声,足以不动声色地吞噬犹疑,就像无法观测一枚石子如何沉入湖底,令人相信一个秘密也会在此安寂。
他踉跄着自坡上走下,站在了男人身边,看不到对方的神色,会有助于吐露真意。
“你问过许多次…”男人似是有些难堪,仿佛一种被羞辱过的自尊正披露在外。
“我明天就离开了,承太郎。”他嘟囔着,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暴露出独属于青年的急迫,这份明晃晃的低落与抱怨,让29岁的教区长平复了心情。
“我不介意对你讲述你好奇的部分,一切都不算重要,之所以绝口不提,也是因为曾经不过是经焚烧后的荒原,挑挑拣拣也只剩下无趣的灰烬,没什么值得一提。”
“最开始的故事,与那些风言风语无异。”男人用鞋底来回碾着脚下松动的小石块,“父亲是一个完美的,努力迎合当地习俗的异国人。”
“他是如何抵达这里的呢?”迪奥好奇地问道。
承太郎摇摇头,“我出生后不久,他们相继离世,这事在家中是禁忌,无从询问更不会有人提及。”
“他们?”
“是的。”他迟疑片刻,“接下来是只有寥寥几人才知晓的事实,实际上…”
他再次停顿,好似不知该如何尽可能委婉又精确地解释清楚真正的缘由,但大抵,他这种人在触及深埋于内心的情感时,总难以动用惯常使用的技巧。
“我记得我的母亲,那位子爵的女儿,没错,那位‘好心又仁厚’的,收养我的子爵…也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母亲不久后郁郁而终,子爵大抵追悔莫及,就是这样。”
还真是惜字如金。
这便是迪奥的全部感想,接着,他开始迅速分析起那寥寥数语中隐藏的信息。追悔莫及的愧疚,使子爵留下了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甚至找借口将其悉心抚养长大,一路送入大学,照理讲,子爵绝不可能不为这孩子留下后路。
可男人在子爵死后一无所有,继任者知道全貌,知晓子爵的愧疚与关怀,甚至可能早被仔细叮嘱过数次,却依旧以冷硬到怪异的态度将承太郎赶出家门,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子爵的继任者宁可被流言蜚语讥讽,也绝不肯为男人提供一丝一毫…哪怕是举手之劳的帮助?
霎时间,他脑中推论的节点呈现出清晰的脉络,那经过无数臆测的事情归于澄明,纸牌的最后一张回到手中。完整的,真实到尽显普通的纸牌,在思绪翻涌间被依次排列……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成就感。
答案显而易见,尽管男人并未将事情挑明,迪奥还是知晓了多年前对方出现在地下街的原因。
他在黑夜中沉默地微笑,仿佛未来的道路正于眼前铺陈。
1888年,乔斯达家的两个孩子即将结业,男爵本人却生了场小病,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家中看望,可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却像臣服于这一贯绵长孤寂的冬季,无绝期般折磨着这位好心人,仿佛巨石自山坡滚落,乔治的身体也随时间的推移每况愈下。
男人嗤笑一声,“许久不见,你也是到了穿着带泥的靴子就要进屋的年纪?久违的青春期?布兰度。”
迪奥嫌恶地皱了皱眉,没有如惯常般换下鞋子,他像忽地起了兴致,以某种挑衅式的、难以遏制的心境,在男人惊奇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将湿漉漉的靴底印在地毯上,徐徐向火炉边的男人走去。
“你这个…”男人正准备厉声质询,却见迪奥弯下腰,以温情又不算越界的方式轻轻地拥住了他。
对方的心跳很快,动作却冷静、沉稳,仿佛一名布下诡谲棋局,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将军的棋手。也像数次回到犯罪现场,却彻底逃脱法网的杀人犯,渴求为自身视为艺术的杀戮找一位观众,抑或是一名共犯。
迪奥起身,无视男人阴沉到几乎要爆发的神情,缓步绕至椅子后方,与那次‘狗领’事件不同,他觉得自己既像讨赏的孩子,又像接过权杖的继承者,在那充满隐忍的年月,本性被妥帖地折起,就像一件被熨平、仔细叠成长方形的衬衫,规整地塞进衣柜角落。而现在,那充满力量又富有学识的‘老师’,竟成了他手中第一个筹码,可以被他反复丢掷把玩……蚂蚁在眼前搬迁,又怎能忍住不去踩踏?
长期的忍耐终于划开一个小口儿,令迪奥陷入了过度的兴奋状态,那位‘老师’,此刻被他攥在手心的承太郎,他唯一的共犯,唯一知晓他此刻心情的人,多么幸运的罪孽,明明是需要三缄其口的谋杀,他,迪奥,居然有位忠实的观众。
“您的脑子还正常吗。”男人勉强咽下怒气,推了推身后之人的脑袋,“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没那么多耐心。”
“哈?”迪奥慢吞吞地用傲慢的声调答道,“我还以为对你我而言,这件事不需要解释呢。”
“什么?”承太郎皱起眉,还未想清其中关窍,“什么意思?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要反复挑战我的耐性,布兰度。”
迪奥面部似乎抽搐了一下,勉强维持住了那副轻蔑神色,“我真不愿意谈的那么露骨…空条牧师…教区长大人…承太郎呀…着急做什么?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嘘…嘘!”他将手向下压了压,打断正欲开口的男人,像突然又找回了全部的乐趣,声调逐渐趋于一种被压抑后的喜悦,“难不成,你真的完全不清楚?一丁点都不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
迪奥抓起桌边儿的笔,轻巧地向上抛了一圈儿,再反手接住。男人先是迷惑地发出‘嗯?’的鼻音,随即,几乎在一瞬之间,乔治那熟悉的病态陡然冲至台前,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猛地将猜忌的目光投向青年。
“是您给我的灵感呀,您已经明白了?我真以为您早就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您是多么愚笨呀——不要误会,当然不是讨人厌的那种愚笨,我一向讨厌蠢货,他们总在迷惘的状态下做出…那些事儿,在事后渴求原谅,疯狂忏悔以求精神的解脱,他们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也不愿思考该怎么做,他们是安稳的奴隶,恨不得立刻去吻耶稣的脚祈求原谅……像各各他山上那位悔改的强盗…‘求你纪念我!’…但您不一样,您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被恐怖的孤立感吓倒,不会假惺惺的临阵倒戈,您知道怎样对自己而言才是最好的,就像我一样。”
(悔改的强盗:两个强盗同耶稣一起被绑在十字架上,其中一个祈求耶稣在回到天国时记住他)
看着对方瞬间苍白的面色与颤抖的嘴唇,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这个…你听着,我知道你这个卑鄙的小混蛋都做过什么,甚至预感到你会干出些什么事,但那种荒谬绝伦事,你不会去做,我不明白你挑衅我是出于什么愚蠢的念头,但我会让你知道,拿这种玩笑试图让我心惊胆战的后果…”承太郎近乎要让自己确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可就在这时,他看见迪奥咧开嘴,以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笑了起来,那是罪犯与恶魔的笑容,是牢狱中疯子谵妄的狂笑,是他自己,是他在镜中见过的神情,本该与这孩子毫不相干的表情,他几乎痉挛地握紧拳头,一下子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渡步,他开始发抖,浑身打战,但那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随即,他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从惊恐不安的恍惚状态中抽离,停在了房间中央。
“你这个疯子…恶棍,满口谎言的…爱拿人寻开心的…”说至此,他苦笑一声,“…难不成,竟真是你干的?你宰过一条狗,但那是不同的…与人是不同的…”
“您在好奇我是怎么干的?”迪奥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或者是‘怎么干出来’的?您养过宠物吗?狗?猫?聪明却又不令人生厌的宠物…全然信赖您的那种,说不定农场主会更明白那种感受,一只聪明的小羊…一头忠厚的老牛。”
“说重点。”承太郎找回了他那惯常的冷静。
“我养过一条狗,那是在贫民窟里的旧事了,比第一次遇见您还要早。与其他恶犬不同,它温和聪慧,粘人又讨人喜爱,仿佛将全身心的信赖与爱都交给了你,它不在你视线中时,你会有些心慌,仿佛把钱包暂放在视线以外的地方一样,担忧又牵挂,我也尝到了这种被称为喜爱的滋味,但正因如此…您难道不明白?在一份信任达到顶峰,哪怕有一丁点儿误解都令人惶恐,恨不得拼命剖白内心以求关系稳固的时刻……以最残忍的手法撕裂这份信赖,欣赏对方眼中不敢置信的神色,甚至不带恨意哩…只是怀疑这一切是否真正的发生了,不待回过神来之前,生命已然流失殆尽啦…当然,只乐于折磨弱小是无趣的、尤显没品的…我对折磨动物不感兴趣,重点不在宠物,您应该明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是的,我当时真的一无所有,在两兜空空的状态下,把那唯一的希望狠狠摔出去,用脚底慢慢碾碎它…您不是也做过这种事吗?天真而无知的残酷…与清醒地以残酷为乐是两码事…”
男人冷笑,“好…好,你倒是解释得清楚,这下明白了…听了你竭尽全力的证明,我完全相信你是个畜牲,干得出烧杀抢掠这种事儿,快得意吧…属实是让我大吃了一惊,这么说,乔治的病危全部都是你的成果?”
“我的天呢。”迪奥十分夸张地大吃一惊,“您居然还要再问一遍,难不成事到如今,您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吗?您还没有明白我偏偏不对您撒谎的原因,还指望状告我谋杀吗?”
“快闭嘴吧。”承太郎厌恶地打断了那装腔作势的话语。“…我觉得熟悉,但谁会一开始就进行那种推论呢?现在完全清楚了,你这个坏种给乔治下的毒,偏偏就是我曾用过的那种。你在旁边窃喜,看着我观察乔治那似曾相识的病症,将我们所有人握在手心里耍,你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你以为我会为了自我保全替你保密?你以为我会怎么做?与你交流经验吗?正如你这个敏锐又聪明的畜牲所预料的,任由罪恶的雪球越滚越大,摧枯拉朽地卷走我不属于恶魔的部分吗?难不成你认为我害死自己的祖父不够,还要对恩人将要到来的死亡视而不见吗?”
男人眯起双眼,视线中闪烁着坚定而勇敢的光辉,仿佛大军抵达城下时无畏的将军,却与幡然悔悟的人们大相径庭。迪奥大笑起来,几乎想要上前亲吻对方的嘴唇——仅仅出于尊敬的喜爱,“哎呀!”他喜滋滋地看着男人,“我的回答是:当然,承太郎,你当然会视而不见。”他快活地喊着,心跳的厉害,“您准备怎样告密,又告诉谁呢?有哪种方式完完全全没有牵扯到您的风险?有哪种不杀死我又能让我闭嘴的计谋?难不成,您是甘愿承担风险,也会为他人奉献的类型吗?我亲爱的…尊敬的…最爱的牧师?”
承太郎愤恨地淬了他一口,“你打算一辈子要挟我、折磨我,但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我明白呀——”迪奥几乎要唱起来了。“我怎会要挟您呐!要是有人要控制您,令您毫无自由可言,您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啦。但破罐子破摔,在您那也只比被人摆布好上那么一丁点……不,不,我没有半分控制您的意思,正好相反,时至今日,我终于可以真正地和您交个朋友,终于可以以最开诚布公的态度面对您,直到此刻,我们才拥有不彼此欺瞒,不满腹秘密与谎言的权利呀!不仅如此,我还希望您能为我掩护,拿到遗产后,不只是我,您也会走向更高的位置…您不明白我是多么爱您,需要您?需要您的地位、学识,更需要您与我交谈。从前,我会觉得一人足矣,但某刻,我脑子里闪过一张面孔,就是您啊!在万籁俱寂的黑夜与比黯夜更浓重的罪恶里,倘若诉说这份令人惊栗的幸福时,听到的不仅仅只有自己的回音,倘若能传来您的声音——我当即下了决定,非要向您学习才行。难不成,现在流过我全身的激动与亢奋,与您当初细细品味的快感不同吗?”
迪奥停住,以毫不掩饰地渴求,直勾勾地望着眼前屏气凝神的男人,在方才他诉说的过程中,男人时而沉思,时而显露出烦恼或忧愁的神色,但没有瞧过他一眼,直至此刻,男人才如梦初醒般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推搡他出门。
“…你先滚…我不明白这些…无论如何,听着,你先滚到远远的地方去,倘若你在今天还敢来找我,我便一定会告发你这个恶棍…”
说着,迪奥被推至门外,伴随着‘砰’一声响,门被重重关上,他假装离去,又悄然回到门边,细细听着屋内的动静,男人似乎在不断走动,时不时有椅子被撞动的摩擦声,在脚步声彻底停下前,迪奥离开了门边。
次日,天气偏偏不顺应男人的心情,晴朗得出奇,天空是水蓝色的,被长夜洗涤得干净。太阳似乎也比平时红上许多,这是个无风的主日,暖阳与冷空气违和地绞在一起。人们呼吸着凛冽而纯净的、仿佛透明的冰凉溪水般甘甜的气息。
教堂内,一束束光线被彩窗切碎,洋洋洒洒地落在男人宽大的白色外衣上,也掉进那些银质圣器里。
“全能的上帝,万人的心在你面前显明,一切意愿你都知道,没有秘密能向你隐藏……”
他听着男人低沉而庄重的嗓音,看着那好似不可撼动的宽厚背影。男人宣读着十诫,而他在回应时,头一次出现了与虔诚相仿的陶醉心情,他听着字句从男人唇间溢出,他们二人从未践行的教条,在此刻被牙齿反复咀嚼,每个字都咬出些甘美的滋味。他大声唱颂,响些,再更响些,主与他的孩子睡得正香,仿佛两具活着的尸体,正待被人烹煮成美味的佳肴。
春天尚未来临的1889,冬日冰寒的尾巴还流连于人们的肌肤时,我们善良而真诚的男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能撑到他心心念念,可以出门散步的春日,棺椁之中,他的面颊深深凹陷,表情远远算不上安详。
乔斯达家的继承人,乔纳森·乔斯达,我们的新任男爵,心力交瘁地支撑着大局,好在,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养子处处帮衬着近乎崩溃的乔纳森,兄弟二人的关系空前地亲密,乔纳森像被莫大的感激洗礼,全身心地爱起了他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最亲爱的哥哥。
尽管如此,乔纳森在葬礼上时,面孔仍旧过分苍白,不知是否同样伤了风寒。承太郎垂着眼,用沙哑的嗓音朗诵经文,没有看乔纳森通红的眼眶,只任由对方颤抖着抓起一把泥土,轻轻洒于乔治的棺椁。
这就是他选择的结果。承太郎有些恍惚,他本可以选择面带微笑地迎接死亡,不是吗。很少人有这种机会,照故事惯常的结局,他应当忏悔自己的罪孽,袒露自己犯下的罪行,在悔恨与救赎中接受死刑的到来,那将是多么仁慈的终局。
但他再次选择了自己,哪怕缄口不言等同于亲手促就恩人死亡。为了性命与来之不易的生活,他还是成了迪奥的共犯。此刻,他呼吸着,可耻而又自私地在世间呼吸着,不断在末冬呼出白气,像在一点点吐出自己的灵魂。
葬礼当天夜里,迪奥一如往常地散步,不知不觉间走上那条熟悉的小道,他经过承太郎的住所。
他们已经许久没同彼此说话,但男人的态度已然明了地铺陈在他面前,窗户是亮着的,迪奥决心走进去,他需要把手探进对方的心底,摸索其中是否有软弱与游移。
“什么事?”男人闷声询问,迪奥没有回答,径直推开了门,见来者是他,承太郎的态度骤然冷淡,“是你啊,有什么事?”
“我就不坐下了,时候不早,太晚回去的话…我亲爱的弟弟可是会难过的。”迪奥慢悠悠地走到男人面前,嬉皮笑脸地站定。
男人眯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试图将他看穿似的,“你又想做什么呢?”
“做什么?”迪奥诧异地反问,“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同一艘船上最亲密的朋友了。”
“我没有话想对你讲,更没兴趣听你高谈阔论,不论什么事…你都最好闭上嘴,不要再谈,想都不要去想。”说到这儿,男人面上浮现了有些恼恨的神色,径直站起身来,轻蔑地俯视这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人,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胡作非为了。”
“我很高兴。”迪奥忽然握住了那只手,调戏般用力捏了捏男人的食指与中指,惹得对方厌恶不已地用力抽出手,用帕子狠狠擦拭被触碰的位置,“你为什么就这么烦人呢?”男人厉声呵斥道。
“唉…您老说这种话,我明白…我明白,我对您一向宽容,宽容到仿佛全无底线。包括现在,您就不能像我理解您的不悦那样,好好看清我的仁慈?难不成您认为自己无止境地将我推开,我就不会悲伤,不会难过吗?您简直让我心碎,难不成您觉得自己就是另一个我?以至于必须像对待黏在鞋跟的污秽那样肆意践踏我的示好?”
“我说真的,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你就不能发发慈悲,收起那副可笑的嘴脸,保护一下我肚子里的晚饭吗?”
“难不成您准备一直这样下去?我们就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吗?”
“你这头臭驴!你是精神失常了吗?”男人再也无法忍受,无比憎恶般喊了出来,愤怒地将手帕甩到地上。“你这头不识好歹的……看到红布的牛犊子,正跃跃欲试地把角对准下一个人,你还指望从我这得到什么呢?您到底对我有什么荒谬的期待呢?我有阻拦过你吗?这还不够吗?你这个身上带着印记的罪人,杀死亚伯还不满足,竟得寸进尺地期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该隐吗?”
(该隐:亚当与夏娃的长子,嫉妒上帝悦纳弟弟亚伯的献祭,在田间杀害亚伯。该隐的印记:上帝为限制人类私自复仇,放在该隐身上的标记,现指无法摆脱的罪责或被排斥的个体。事件出自《圣经·创世记》)
“我就知道!您是站在我这边的,事情就是这样,能博得您的喜欢,我感到非——常荣幸!”迪奥愉快又亲切地笑道,像仿佛真心实意高兴似的向前迈了半步,“我清楚,您觉得我做事儿太过了,觉得我与您出发点不同。您——事出有因、大仇得报。而我——为一己私欲屠戮大好人。您觉得,自己是被命运推到浪尖儿,正待被拍进海底时,奋力逆流而上的人。而我只是喜欢把其他人的头按下水,嘿!您觉得只有我身上带着印记,选择成为杀亲者的您,为何要对身上的标记视而不见呢?在人间感受到我的存在时,为什么要反复自我欺骗,避如蛇蝎呢?您瞧,您又生气了,被上帝抛弃的好宝贝…”
“无论如何。”男人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现在,你对我而言就是粘在鞋底刷不干净的狗屎,你令我疲惫、厌烦,你休想向我要求一切…”
“天呢…”迪奥惊呼一声,“冷静些,我亲爱的朋友。”他把帽子戴回到头上,一边做着安抚的手势,一边迅速朝着门口撤去。门扉即将闭合之时,迪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好似幻觉般模糊的痛苦呻吟。
1891年的利物浦拥有十分凉爽的夏夜。乔纳森下葬的次日,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天空轰鸣声不断,偶尔的宁静也只是为下一道更响亮的雷声蓄力气,落叶残瓣七零八落地混进泥里,几棵小树也被连根拔起,狼狈地栽倒在石子路上。
傍晚七点半钟,雨势才堪堪减弱,条条雨丝状若无辜地在窗台跳动。
“您觉得乔纳森怎么样?”迪奥撑着面颊,这是男人记忆中的画面,少年大抵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天同样下着一场扰乱时间的暴雨,巨大云团慢慢向四周推进,仿佛海洋正在天空撕开一个口子。
“不清楚,不熟,不了解,不感兴趣。”男人抖了抖手中的信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但也不反感。”
“为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因为你厌烦他,与他合不来,才让我开始喜欢那孩子。”
“我没有厌烦他…那是从前的事了,您难道不明白我的不安?”少年轻松地笑了笑,仿佛早就跨越过去,也觉得自己曾经十分可笑似的。
他记得乔纳森临终前,迪奥那仿佛痛彻心扉地哀呦。一半是杀人凶手的脸:无法遏制的残暴、彻头彻尾的疯狂。另一半则是他熟悉的部分:聪慧、捉摸不透,对善意似有嘲讽,却又不逾越普世道德底线。旧颜与新颜在记忆中流动,他第一次越过表层,窥见深渊在内部千变万化,时而闭合、时而张开,诱他跌入,又以轻柔的力道将他推拒。
唱颂时,虔诚地不似作假的迪奥。孩童心性,眼中满是好奇,充满探索欲的迪奥。收到‘禁书’忍不住笑起来的迪奥。蹑手蹑脚,有些心虚,却梗着脖子逞强的迪奥。功课进步神速,神采奕奕昂起下巴的迪奥。贫民窟与他相遇的小滑头。湖边嘟囔着与他交换秘密的朋友。如地痞流氓般百般纠缠,对他披露恶意,极尽嘲讽刁难的迪奥。‘爱’他般迷乱狂热的迪奥。
被繁杂的思绪所累…或许也有睡眠不足的缘故,他的头脑逐渐混沌。这些面孔在记忆中逐渐静止、拼接、缝合,他看到自己主持圣餐,将面包放进迪奥的手掌,他看着耶稣基督的血被少年一滴不剩地饮尽,也任由自己喝下圣爵中混着鲜血的甘泉水,确保没有任何残余被浪费。他看到少年划起标准的十字,小臂自上而下,可那手中从何时起握住了一把匕首?难不成那柄尖刀从未被他掰断,反而自始至终藏在少年的袖口之中?
他看见刀具没入乔纳森的身体,那条魔鬼的手臂不停地在对方身上开着窟窿,而那天使般的面孔淌着泪,痛苦而热烈地亲吻着弟弟的额头,诚挚到灼人的温度,肝肠寸断的挽留,狠毒的残害与讥讽,眼前的面孔成了一切的句点,它不断缩小…延展,为记忆覆上一层轻纱,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男人不断后退,在冰川与熔岩,恶魔与圣子的图景中张望,倏地,天空中那道昭示灵感的闪电直直冲入他的胸膛,以势不可挡的力量驱散了他的迷惘,让他看见那副面孔真正的模样。
“阿布拉克萨斯…”
“神灵与魔鬼啊…”
身处1891的迪奥接道,神灵与魔鬼的共生体走到曾经的位置,用熟悉的姿势撑起面颊,似笑非笑地投来目光,对一切早已知晓。
眼前这阿布拉克萨斯所投下的模糊阴影,与三年、五年、十年前别无二致,仿佛正有股自后的力气,亘古不变地拉扯着迪奥的脖颈,如玩耍提线人偶般骄傲地将人固定。迪奥的笑容变为少时野兽般的残忍讥笑,少时不甘的怨毒也变为此刻带笑的双眸,迪奥从未改变,像那蜜糖般柔情蜜意的琥珀色眼瞳,与舒适温馨的昏黄火光融混一样,他发觉自己正被烈火焚烧。
而那烈火已然乘上命运的东风,金灿灿的太阳驱散黯夜,与火焰一同燃起尖锐的热量。这个宿命的宠儿永不满足,不断将视线投向前方,还不够,完全不够。至高无上的神明没有拯救青年手下的亡魂,哪怕他们是祂最忠实的信徒,祂践行者永恒的视若无睹,盲目的孤儿向神祈祷,他们说“神的愿望需要用理性揣度。”痛苦的学者亲吻大地,他们说“人们拙劣的智慧永远无法碰触神的袍角。”神自有祂的缘由,不论现实残酷到何种地步,不论孩童多少次绝望地祈祷,神都自有祂闭上双眼的理由。既然所有的人们注定无知、愚蠢又盲目,想必施恩与恶行无异,罪与爱同样放声高歌,难不成至高无上的神祇,竟会怪罪生来注定无法理解他分毫的人们吗?难不成真有位小气的神明,责怪人们不知晓他们本就不会知晓的道理吗?
他最后一次向主祈祷。
当天深夜,他们赤着脚,浑身被雨水沁透,迪奥金灿灿的发尾还在向下滴水,悄声掉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
“来…来…”迪奥拽着他的手,大笑着将高他些许的男人拉入怀抱。他们在空荡荡的宅邸趔趄着行走、奔跑,迪奥推倒了乔治最为喜爱的酒架,昂贵的葡萄酒在地上发出阵阵清脆的惨叫,迪奥弯下腰,捡起半个碎裂的瓶底,锋利的边缘划伤了他的唇角。他贪婪地啜饮,鲜血混着酒液,顺脖颈流向胸膛,红艳的湿痕被雨水的残余接纳,在洁白的衬衫上洇开,仿佛心脏被划伤。
迪奥的身上开始散发醉酒之人的气息,尽管他的酒量没那么不好。他嘴唇张合,以近乎痴迷的声音唤男人“My dearest…my own…my sweet pet……”又醉醺醺地笑,摇晃着攀上会客厅主位的座椅,用尽全身气力将其掀翻、手脚并用地想要站起,在男人试图搀扶时又胡闹地把他拽倒。
迪奥用发烫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男人高耸的鼻梁陷进青年温热的,柔软又湿答答的胸膛,他闻到方才醇香的酒液正在青年温热的肌肤上发酵。而那青年依旧不满似的,用白皙的手掌捧起他的脸颊,在额头与颤动的眼睫上落下无数细密的吻,醉意像在呼吸间流转,男人在对方空虚又迷乱的洪流中沉浮,在语言的不断出现的裂隙中窥见漩涡的全貌。迪奥不爱他,但对他所产生的,情感总和的重量,却远远超出话语承载的极限,一切词汇都显得那么枯燥。
“我会为你割掉那个贱…新任子爵的头,让淅淅沥沥的鲜血漂——亮地甩出一个圆弧……我不会就此止步,也不准你与我背道而驰…”无法遏制的期望在青年心底翻涌,“…你是我的!”他喊道,但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只好转而重复那亲昵且越界的爱称,又再次狠狠地撞上了语言的墙壁,词语在大洋正中心向外扩散、耗损,抵达男人前便已经变形、扭曲,履行必然被曲解的宿命。
于是青年顺从身体渴望完整的本能,细密的吻最终停在名为口唇的伤口上,浅吻一下,嘟囔几句无法辨别的词句,意识到嘴唇的离去让他远离了完满可能性,他再次亲吻男人,执拗地尝试消融相隔彼此的边界,分开,然后再次贴合,每次分离都催生着下一次渴望,像用廉价的毛线歪歪扭扭地缝制桥梁。
‘爱’,这个字变得如此空洞。
“我爱着你。”
两年来若有似无的呕吐欲,终于在此刻化为彻骨的恨与无可复加的甜蜜,男人笑着,快乐地亲了亲青年的脸颊。
“别说这种倒人胃口的话。”
他在臣服的汪洋中放声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