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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gthan】流亡者

Summary:

*和原作结局走向不同的扎格死亡if,还没有互通心意的世界线,但人间体验卡
*现pa【大概】但原著向【假的】,全是设定bug,系本人为了喝醋乱煮饺子
*有密教模拟器设定借鉴,没玩过游戏不会影响阅读

Notes:

会否有一个世界,火焰能被拢在掌心,蝴蝶能够飞跃山海?

Work Text:

这是塔纳托斯第一次坐人类的船,也是他第一次参与逃亡。

他还是不喜欢凡间,也不喜欢人声鼎沸比肩接踵的拥挤铁皮盒子。生者的气息像杂乱无序的洪流一波接一波拍过,他像只迷路的破船在这片汪洋中无措地彷徨;“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你的兜帽好帅,这是从哪里置办的行头?”“你的眼睛是金色的!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瞳色。”——但有人同时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对他说话,于是一只丑陋无比但沉甸甸的锚被扔进海里,牵住这只破船不至于沉入海中。

“你叫什么名字?”塔纳托斯眨眨眼睛,压着心中振翅欲飞的希冀,对上面前人的视线。

“扎格列欧斯,我叫扎格列欧斯。”青年重复了一遍,“你呢?”

“……塔纳。”

 

塔纳托斯有许多不愿回想的事情,但他最后总会找到一种方式对此释然,除了那件事;他没想到——冥界众神似乎也没想到——扎格列欧斯欺骗奥林匹斯众神以逃出冥界的计划败露了。由于倪克斯的掩护,众神没有发现珀耳塞福涅的踪迹,但冥界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于是扎格列欧斯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要承受众神的怒火,拦住了准备开战的哈迪斯:“父亲,没什么,”塔纳托斯此后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我们的亲戚很愿意给您和倪克斯一个台阶下,您知道的,只要把我交给他们。”

哈迪斯咆哮着驳回了这个请求,倪克斯也紧皱眉头说或许还有谈判余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冥界能付出的代价最小的牺牲,包括扎格本人也知道——而他总有办法,并且早就能够脱离冥府前往凡间了。于是他偷偷发起了对地表的最后一次冲锋,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倪克斯后来告诉他们,扎格列欧斯被褫夺神力和权柄,变成普通人类流放到凡间。“他会有很多个轮回,来到冥府很多次,”倪克斯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但我们或许无法从亡灵中分辨出他。”

“母亲,我们没法再做什么吗?”塔纳托斯也有些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感到倪克斯的视线轻轻落到身上。“恐怕不行,你很清楚哈迪斯……和扎格列欧斯不会同意。”顿了顿,她放慢语气又补上一句:“我的孩子,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你的状态简直糟糕透了。我很高兴你总是认真对待你的工作,但我并不希望它将你压垮。”

塔纳托斯没有回应,被死亡压垮的死神听起来很像扎格开的那些无聊玩笑,但扎格不在这里,所以他笑不出来。

时间像冥河湍流不息,塔纳托斯数不清自己在冥河中看到过多少张脸。他猜其他人或许也在试图找回冥府缺失的什么东西——其实自那之后冥府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有一部分丢失了。他越来越像死亡应有的样子,血与生命的中断也带走了死亡的温度,修普诺斯说他“沉默到了一种令人可怕的程度”。塔纳托斯花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凝望冥河,大部分时间什么也不想,但有时令人疯狂的念头会从河面浮出,譬如这条河流是否像时间一样没有终点,譬如总有一天他要夺走奥利匹斯众神的生命,譬如命运女神是否在跟他开玩笑:若他从没感受到过类似爱的感情,是否便不至于落入命运的深渊?

前几天倪克斯给他分配了一项工作,让他去凡间回收扎格列欧斯的血石。倪克斯说凡人似乎在用它扰乱生死秩序,他们似乎发现血石能够吸取他人的血与生命,并通过某些特殊的仪式转移给另一个人来借此延长寿命。虽然人类无法获得神的力量,但无论是血石落入凡人之手还是公然挑衅死亡,都不会被塔纳托斯轻易饶恕。他很快便在伊拉克利翁的某个角落中找到了它——准确地说,还有另一个与他目的相同的人,抢先一步拿到了血石。

“谁,你也来偷血石?”对方也发现了他的身影。那人似乎没能看清他的脸,压低声音惊呼:“你是哪个组织的,谁指使你……算了,先跟我一起走,他们追来了!”

“什么?”塔纳托斯也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便被稀里糊涂地拉走从后门一路狂奔。“我们去港口!”前面的青年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喊,“到船上我会看着你的!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偷走它!”

塔纳托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这个凡人,哪怕有无数个挣脱甚至处决他的理由。但塔纳托斯想起很久以前,那时扎格还矮他一头,在最普通的一天拉着他在冥河边钓鱼。墨纪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不甚高兴地说要去向哈迪斯大人上报,指责扎格“带坏”了他。于是冥府王子拉起死神沿河岸狂奔,仿佛要从复仇女神或者命运女神的视线中逃离,谁也追不上他们。

其实塔纳托斯对那天随后的事情已无甚记忆,唯独红色河水中层层荡开的涟漪被他莫名其妙地记了很久。伊拉克利翁的夜晚没有星月,只有一层层云海在天空中随风翻涌,现在此刻正是黑夜的馈赠——适合夜奔的好天气。

塔纳托斯没出声,竟就这样被那个愣头青人类拉上了逃往亚历山大港的渡船。

 

“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塔纳托斯摘下兜帽,露出一头如瀑银发和碎金般的眼睛。扎格列欧斯也被感染了莫名放松的气氛,竟毫无芥蒂地将计划告诉了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喔,那里有我的熟人,一个花店小姑娘……我准备先逃到那里休息一下,像每个逃犯一样:挣点路费,找找消息,然后再找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你知道的,我父亲的人不会跟丢太久。”

“你父亲?”塔纳托斯恍惚了一瞬,扎格反而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我们的人?那你是谁,为什么也要来偷血石?”

“……我不是来偷它的。”塔纳托斯憋了半天也只回答出这句干巴巴的话。他不擅长撒谎,又不能真的说自己是来回收神之信物的死神,对凡人而言它听起来大抵像修普诺斯睡着时说的梦话。“那你为什么要……偷走它?”

“嘿,我是为了正义。”扎格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血石是我父亲的地下组织‘清算人’售卖寿命的秘密核心。但寿命不会凭空出现,所以他们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将无辜者的寿命卖给那些有钱人。”扎格翠绿的眼睛有些黯淡,但塔纳却从他眼底看到闪动的星火;“你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大概也听说过清算人的名号?没人能从首领手中偷东西。但我就这么做了,我有我的理由。”

“嗯。”塔纳并未追问,也没有提出质疑;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像往常那样默默记下扎格说的每一句话。这样平静的态度反而让扎格有些不自在:“那么你呢,你到底是谁?你要跟我走吗?”

“我是……为他人带去死亡之人。”塔纳托斯踌躇半晌终于决定实话实说,但很快得到了扎格列欧斯的大呼小叫:“那不就是杀手吗!天呐,你的目标是谁?”

“没有目标。”塔纳摇摇头,“未来会有,但在那之前我会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是的,我愿意跟你走。”塔纳托斯顿觉如释重负,大抵是从很久以前就等待着说出这句话,如今终于夙愿得偿。并且扎格不会反对,他笑开的样子比卡戎的珍宝还要闪耀。

“好!”

 

“哦天哪扎格列欧斯,真的是你吗?”花店里的小个子女孩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来,踮脚用力拥抱了一下扎格又快速分开,布满雀斑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绯红的云:“收到你的信时候我担心得要死,扎格列欧斯先生……我每天都在祈祷你能顺利逃离你父亲的魔掌!”女孩语速飞快地说着,大概是太紧张,她甚至没注意到旁边的塔纳托斯,自顾自对扎格列欧斯说着:“哦,你肯定是为了正义才这样做的,我发誓不会向任何人出卖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没关系,梅,你愿意收留我和塔纳就帮上天大的忙了。”扎格也笑着拥抱了她,于是梅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沉默高大的男人,惊得差点跳起来:“哦天哪,抱歉!我很抱歉!你……你好,塔纳先生!”梅冲塔纳托斯的方向连连鞠躬,“抱歉我刚才没有注意到您,您是扎格少爷的朋友吗,还是他的属下?总之我很高兴认识您!”

“别太紧张,梅,塔纳不会介意的。”扎格笑着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不如我们进去再说?”

“哦,哦哦!请进!”梅转身推开门,两个高大的男人一起挤进这间小小的花店,将身后水果摊上喋喋不休争吵的英国士兵,头戴礼帽的体面生意人和广场上正在播放的德国蜡像电影关在门外。这里是埃及亚历山大港,古老的夜幕又一次降临这座繁忙的港口,将所有隐藏的和见不得光的东西托举出海面。

扎格很清楚任何一点有关他的痕迹都会招来清算人的追兵,若逗留时间太长,他的父亲甚至会亲自赶来清理门户——扎格对此深信不疑。总有一天这一切都将迎来结束,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最缺的就是钱,还要找几把趁手的武器,或许还能在路途中招徕一些愿意追随他的人。于是扎格列欧斯一头扎进当地的大街小巷,用他在地下组织生活多年的经验打探一切能帮得上忙的信息。他的运气不错,搭上当地黑帮的人脉后得到了在地下打黑拳挣赏金的机会。

“就是这样,塔纳。”扎格列欧斯骄傲地仰起脸,双手不自觉叉腰的动作让塔纳托斯倍感怀念。每当他们比试谁斩杀的恶灵数量更多时,如果扎格赢下比赛,就会用与现在无甚区别的样子注视他,于是塔纳便觉得偶尔输一两把也无妨。但现在扎格的意思应该不是要再比一场,塔纳平静地问:“所以?”

“你要来看吗?虽然我觉得赢下比赛没什么悬念,但如果你在场的话我会很高兴。”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率,大方地表达他的自信与喜欢;不得不说死神虽然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直白,但他从不讨厌扎格的心意。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压根不会拒绝扎格列欧斯的任何请求,于是他也像往常一样点头:“好,我会去看的。”

塔纳托斯并不是第一次看扎格比赛,在冥界时他偶尔会偷偷去看至福乐土中忒休斯和他的决斗——除了被扎格叫去帮忙那几次,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上一会,在扎格的视线快要投来时消失在看台上。如今天这般正大光明地看完全程还是头一遭。塔纳托斯想着,扎格列欧斯已经是彻底的人类了,人类有不同于神的打斗方式,但他看起来仍然对决斗乐在其中,那个灵魂还是他认识的模样。这次他可以一直追逐他的背影,不必在扎格的视线投来时回避;战斗结束后扎格会像某种大型犬一样兴奋地冲他的方向挥手,他也在兜帽下微笑点头,在地下昏暗的光线中分享不为人知的默契。

难怪修普诺斯会沉湎于梦境,塔纳托斯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曾经做过最大胆的梦也不过如此。

扎格列欧斯在地下拳场后门看到了一早等在此处的塔纳;恍然瞬间他以为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的身影是父亲派来追杀他的人,但一个散发着香气的鱼肉鹰嘴豆卷饼被递到眼前,于是扎格没什么形象地接过大口咀嚼起来。塔纳从阴影中转过身,藏在兜帽下的声音称得上温和,“不错的比赛,扎格。”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扎格咽下嘴里的食物,兴奋地比划起来:“你看到我那记反击了吧!他的拳头贴着我的脸皮擦过去,我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但我就是躲过去了!还正中靶心!我父亲不允许我畏惧对手,他总是教我如何以命相搏,真庆幸我还记得那些……”

“你父亲?”再次听到这个名词,塔纳仍然不免恍惚。他知道这是扎格在人间全完不同的人生轨迹和家庭,但他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并没有改变。扎格看起来冷静了些,表情也没有先前那么兴奋:“哦,虽然他对我不怎么样,但他还是教了我不少东西:怎么下棋,怎么跟派系打交道,怎么在城市的泥潭里打滚。”扎格耸了耸肩,“虽然我没遂他的意接手‘清算人’,但知识没有白学的,起码我现在能用它们对抗他。”

“还在和你父亲作对吗?”塔纳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但说这话时眼睛确实看向扎格。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于是连忙补救,“我是说,你是为了和他对抗才偷走血石的吗?”

“算是吧,”扎格点头又摇头,狠狠咬了一口卷饼,“起码我曾经以为是。”

“那么现在?”

“喔,我想去看看我母亲。”扎格含混地回答。“这血石里还有些寿命没来得及售卖,关键时刻能作为交换的筹码,帮我拿到需要的东西。”

塔纳没发表什么意见,寿命的流动对死神而言并不隐秘,他可以在扎格死后将它们全部收回。但他的沉默中还藏有一些隐隐绰绰的失落——扎格以前从不会用左顾右盼的态度与他交流。无论他要说的话是不是塔纳托斯爱听的,他总是一股脑将它们全倒出来,因为他似乎知道塔纳托斯总会站在他这边。但塔纳当然知道扎格列欧斯不那么率直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说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试图转移注意力。这没什么,塔纳托斯默默对自己说,你们才认识两周,他对你有所防备是凡人正常的态度。

其实平日里他们并不总能碰面。塔纳托斯毕竟不是真的逃犯,他是个有正经工作的死神;而扎格成日里忙于避人耳目,并不常回到梅的门店落脚。好在扎格并不会问起塔纳的去向,似乎塔纳明天就此消失也可以……但他见过扎格眼中的蝴蝶了,那些同过往无二的翠绿色蝴蝶向他扑簌簌地飞去,抖落细碎闪亮的光,轻轻停在他肩头。于是塔纳托斯心想,扎格列欧斯的命绳断裂之前还有些时间;只要扎格不赶走自己,他就陪他去天涯海角,做一切他想做的事,直到他不得不回到死亡的怀抱。

“回去吗?”塔纳托斯裹紧身上的斗篷,低下头不再看扎格。“你的战斗,很精彩。”

“噢,我很高兴你喜欢!”扎格又恢复了与平时无二的充满活力的样子,“走吧,梅大概已经做好晚餐在等我们!”

正如扎格列欧斯所说,他们没能在这里停留很久。清算人的卒子发现了他们的痕迹,于是几个小头目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赶来。扎格用了些假消息与黑道人脉勉强脱身,当天晚上便冲回梅的花店说:“我们得走了,去伊斯坦布尔,我有个在那里的人脉愿意收留我们一阵子……”

梅当即表示她也要跟着走,因为她叛逃出清算人时扎格帮了大忙,现在正是回报这份恩情的时候。而扎格急需追随者的助力,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梅的随行。“别看梅这么矮小,其实以前是你的同行。”扎格急匆匆地打包行李,还不忘冲塔纳解释一句。

“什么?”塔纳托斯没反应过来,扎格在脖子上快速滑了一下,“暗杀者,她以前是我们那里很强的杀手。但她说她想开一家花店,将来卖花可以免费送给我,于是我就决定帮她一把。”

“你还真是得到了了不起的信任,扎格。”塔纳托斯顺手将行李扛起,“总是愿意帮助所有人,哈?我还是没办法像你那样乐观。”

“嘿塔纳,我帮助他们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扎格不知何时凑到他面前,有些焦急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追兵正在赶来,而扎格仍然很想说些废话:“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事,或者想对我说什么,我就在这里,嗯?”

“我知道,扎格。”塔纳托斯叹了口气,不得不推开那张过分热情的脸,“闲聊时间结束,我们该走了。”

 

扎格随后辗转了几个城市,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取决于追兵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他干过走私,印过假钞,也探索过几个据说有神武的遗迹,于是他现在手中有钱有枪也有人。扎格收到了来自布拉格人脉的消息,据说与他母亲有关,于是他们将下一个落脚点定在了百塔之城。

前来火车站接他们的人叫厄里倪厄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瘦高个女人,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矫健有力的四肢被包裹在一件宽大外套中。她在人群中毫不费力地看到了扎格列欧斯,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清算人的小主人,居然真的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了。”

“哦嗨瑞倪,好久不见,你上次说要在布拉格给我买个墓地的话还算数吗?”扎格列欧斯没事人似得兴高采烈打招呼,收获了厄里倪厄斯的一个白眼:“当然。”她不客气地扬声道,“别拒绝,扎格,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瑞倪是‘清算人’敌对组织的人,”扎格列欧斯偷偷凑到塔纳托斯耳边小声对他解释,“但我向你保证她是值得信任的,我们是一类人。你可以把手从刀上拿下来了。”

塔纳托斯有些意外地松开了腰间的剑柄,他甚至没发觉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剑。厄里倪厄斯也发现了扎格身后沉默高大的兜帽人,眼神在他们中间转了几圈,偏过头轻哧一声:“见鬼。”

他们没能寒暄太久,布拉格的冷风吹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百塔之城中随处可见的雕像沉默地望着藏进云层后的月亮,欧洲的心脏就在这样隐秘的帷幕中跳动。塔纳托斯并不怕冷,但他开始情不自禁地怀念冥界休息室中那个温暖的壁炉——原先没有,是扎格列欧斯某天心血来潮的下单。塔纳托斯有时会去那里坐坐,并不喝酒,只是坐在壁炉附近沉默地被火焰烘烤。

墨纪拉有时也来休息室里喝几杯,他会对她打个招呼,两个人不算热情地聊上一阵。墨纪拉皱起眉头不满地问他:“你为什么要违抗哈迪斯大人的命令去帮扎格列欧斯?我以为你起码是个正直的人,或者对哈迪斯大人忠心耿耿。”

“我确实对哈迪斯大人忠心耿耿。”塔纳托斯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总要解决,我只是无法袖手旁观……”

“得了吧,塔纳,你那套骗鬼的说辞糊弄不了我。”墨纪拉不屑地打断,“这确实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但你早就选边站了,不是吗?”

“墨纪拉,我……”

我什么呢?塔纳托斯突然说不出话,为什么在得知扎格列欧斯不告而别之后会如此愤怒地追上去一问究竟?为什么会顶着被扔进塔尔塔罗斯的风险一次次帮助扎格列欧斯?为什么总是沉默地望着冥河,等着什么人突然拍自己的肩膀?或许被扔进水仙花平原的岩浆也不会比现在更煎熬了,向前一步脱离苦海其实轻而易举,可他非要待在那灼烧眼睛的火焰旁边。

那天的最后墨纪拉其实并没有为难他,他们已经认识太长时间,墨纪拉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准比塔纳托斯自己还清楚;只不过她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不小的打击,清楚和理解完全是两回事罢了。神的寿命何其漫长,他们本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弄明白自己的心,可命运三女神拿起剪刀轻轻一划,于是一切都再简单不过地戛然而止。

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塔纳托斯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托厄里倪厄斯的福,扎格很快便搭上了当地黑帮的人脉。现在他不用再去地下打黑拳挣钱,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张“合法”的行医执照,租下一间隐秘的别墅为富人提供避人耳目的疗养服务。贵族间的消息总是很灵通,于是源源不断的情报被扎格列欧斯偷偷攒下,为积蓄力量垫上一块又一块砖。虽然他的头顶上仍然压着被追剿的阴云,但这一站的主要目的是等待厄里倪厄斯关于母亲的情报,所以扎格难得有了些闲心,甚至能提着酒瓶在壁炉旁找塔纳喝两杯。

“嘿塔纳,你到底是哪个组织的,跟着我逃命真的没问题吗?”酒过三巡,扎格开始有些飘飘然,状似无意地问出那个他其实早就该问的问题,而塔纳显然与他想到一起去了,于是惊讶地回望扎格:“你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的身份吗?但不管我回答什么,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扎格还没反应过来,手指胡乱地转着酒瓶木塞,于是塔纳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认识快两个月了,你认为我是会随便许诺的人吗?我从一开始就答应过你,只要你不停下我就会一直跟着你,不管我是谁都不会影响这个承诺。”

“哦哦,”扎格眼神飘忽地飞到窗外,好像玻璃外头的每片树叶都值得他去数清一般,话题也拐向了稀碎的方向,比如自己曾心血来潮学习过里拉琴,以前养过三只性格迥异的狗,有专门的格斗教练教他如何打架等;塔纳托斯是个很好的听众,安静地等到扎格列欧斯再无话可说,这才轻轻将酒杯放到地上,叮哒一声让扎格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所以,扎格,你来找我要说什么?”塔纳唇角微微弯起,金色瞳孔中倒影着跳跃的火光。虽然和平时一样称得上面无表情,但扎格列欧斯就是觉得这一刻塔纳应当心情不错,于是他像受到蛊惑般开口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我们还活着……那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以后,死神也有以后吗?塔纳托斯是死亡的化身,而死亡从来都是一成不变且铁面无私的。无论冥府由谁做主,地表世界太平与否,死亡都会像一条平稳的线前往与昨天无甚区别的明天,因为死亡就该是这个样子——果真如此吗?塔纳托斯瞪大眼睛直视扎格,心脏突然像岩浆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会不会有那样一种可能,或者某种已经存在的命运:一切都可以有个好结局?

如果呢?如果扎格列欧斯总有一天打败冥王,找到了冥后珀耳塞福涅,一家三口重归于好,并且奥林匹斯山也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从此往后扎格列欧斯仍然可以做他喜欢做的事……如果真的存在那样的未来,而他有幸也在其中,他会有机会被准许亲吻火焰,从此再也不必分开吗?

“你……你呢?”塔纳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人间春天来临时从冰盖下缓缓流出的溪水,带着沉寂多时的水汽和憧憬:“如果你能活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嗯……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构想,我当然可以回去接手那个组织,不过这样一来我就白忙活了,”扎格爽朗地笑出声,自己被自己逗得乐不可支:“如果我觉得无聊,我大可再去找些自己喜欢的对手,或者像传说中的俄尔普斯一样当个吟游诗人;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壁炉前,找人喝杯酒……”扎格拖长了声音,突然收回视线专注地望着塔纳托斯,似乎他们已经身处那样的未来。

“我会是自由的,做一切我想做的事;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壁炉旁有你陪我一起喝酒。”

“砰砰砰——!”

炉火炸响,扎格列欧斯没能听到塔纳托斯的回答,厄里倪厄斯的手下阿勒克图粗暴地敲响了别墅大门:“希腊小子!”她暴躁地扯着嗓子大力捶门,“快点滚出来跟我去医院!死人可不会等着你!”

 

“哦,小子……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一个小时前扎格列欧斯口中的格斗教练如今就在他面前,只是任谁看了都清楚此人恐怕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消息传来时他已经被我们组织的其他人抓住了,我一直在尽力试图将他弄出来,”厄里倪厄斯站在扎格列欧斯身后,皱着眉头语速飞快地解释:“但是你知道的,我们组织的人像你们一样残酷——等到我终于打通关系将他救出来时候,他的骨头已经碎了不少,浑身伤口也烂了。我带人将他送到这里的医院,但他坚持说自己没救了,要见你最后一面,他有事情要告诉你。”

厄里倪厄斯说完这些便不再出声,扎格列欧斯的视线重新凝聚到老师脸上。印象中的老师温和沉静,总是愿意微笑着回答扎格列欧斯的所有问题,他不得不承认老师在他的童年中比亲生父亲承担了更多他对父亲的期待。但扎格列欧斯出师后老师向他父亲递交了辞呈,梅告诉他理由是他想去寻找年轻时的爱人,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联系上老师。

多年后再次见面,来不及寒暄什么便又要永别。扎格列欧斯的一生似乎总在与亲爱的人们不断告别,但他从不为此哭泣,因为哭泣并不能改变什么;于是他不停地奔跑着去追逐幸福的尾迹,直到不得不在死亡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奔赴下一场离别。

“我……没什么时间了,听我说,小子……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老师胸腔处不停发出“嗬嗬”的声音,扎格一听就知道肺上大抵有个洞,但面前的人仍挣扎着看向他:“你的母亲,我……负责将她送回伊拉克利翁……但她难产了,你父亲要留下你。”苍白瘦削的面庞上血色全无,扎格列欧斯分不清那到底是源于精神还是肉体上的痛苦。“我很抱歉,扎格……我真的很抱歉,所以我答应她……照顾你……”老师的眼角流出两行清泪,“帕特因此离我而去,一切都太迟了……但你可以重新……回到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扎格列欧斯不得不弯下腰将耳朵贴近些:“哪里?”

“……的黎波里,她的故乡。”

天浮鱼肚白,远处传来渡鸦的叫声。老师死了。

“扎格列欧斯,喂!”厄里倪厄斯上前拉住他,医院随着清晨的到来开始变得热闹哄哄,生与死不断进出着医院大门。这世上不会有人再知道他的名字叫阿奇里斯,是个沉静到有些腼腆的男人,也是战斗的一把好手;他曾有过一个爱人叫帕特,彼此深爱着对方,却在少年时分道扬镳,临死前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死亡是一切故事的终点,所有未出口的话一笔勾销,爱恨情仇皆化为蝴蝶翅膀的灰烬,在清晨被扬进风里。

扎格列欧斯似有所感地直起身看向病房门口,突然开口问道:“塔纳呢?”

 

匍一踏上这片土地,蓝天和金砂便将扎格列欧斯眼中的世界一分为二。在无处遁形的阳光中,扎格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震颤——是血石还是思乡之情?无论是哪个,都证明老师的话所言不虚——这里就是最后一站了。

“那个叫塔纳的家伙……”从布拉格启程时厄里倪厄斯也作为一个叛徒加入了扎格的队伍;一行人不做停留地南下直奔的黎波里,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虽然我对别人的感情生活并不感兴趣,但你确定他一定会追上来,而不是去向你父亲告发吗?”

“嗯。”扎格没做什么解释,虽然仍旧不清楚塔纳的底细,但他也像塔纳毫无理由地追随他那样无条件地信任塔纳。毕竟从他们见到第一面起,扎格就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着带走了塔纳,硬要说的话他才是最先莫名其妙的那个。其实他们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三个月,但恍然间也会产生他们已陪伴彼此走过一生的错觉。所以如果塔纳不来,扎格列欧斯便觉得一切都不配就此结束。

扎格在的黎波里没有熟人,于是他准备买间房子住下来。卖主是个皮肤青灰的年轻男人,一双大眼下有隐隐的黑色痕迹,搭上满头羊毛卷白发和凌乱的红色外套,看起来像刚睡醒的流浪汉。扎格在交割契上签完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时二人正巧四目相对,青年有些兴奋地哦了一声:“是你!”

“嗯?我们认识吗?”扎格有些摸不着头脑,青年裹紧外套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当然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猜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是她的孩子,我认得这双眼睛!”

“你……”扎格还没来得及做出更进一步的反应,青年便兴致勃勃地开始自我介绍:“哦,我叫修普诺斯,我是……嗯,曾经与你母亲侍奉同一位神明,所以我们应该是教徒关系吧?”

夜色四合,金黄的城邦逐渐从橙红转为靛青,再到完全藏入黑夜的怀抱中。修普诺斯点起一盏煤油灯,结束了这场持续整个下午的对话:有关扎格母亲的过去,包括她的美貌和善良;讲他的父亲如何到来,用一颗石榴骗走了少女的心,在毁掉她的生活后执意要带走她。扎格大多数时候插不上话,修普诺斯实在擅长讲故事,于是他只好静静地听,暂时将悲伤和愤怒抛到脑后。

“走吧?”修普诺斯提起灯,重新裹上乱糟糟的外套。

“去哪里?”

“当然是你母亲生前侍奉过的圣所,虽然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修普诺斯的声音仍然欢快,听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他朝扎格的方向晃了晃灯:“你千里迢迢地将血石带过来,不就是为了还给那位神明吗?”

银白的月光高悬于天幕上,为行人和孤寂的建筑披上别无二致的银纱。圣所中空荡得能听见风的回声,却意外地并没有灰尘堆积。修普诺斯带他来到一尊残破的神像前,放下灯便离开了。扎格靠着空洞的窗框坐下来,一直等到群星侧目——又是穿堂风吹过,塔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扎格,在看什么?”身后声音像夜晚本身的低语,亘古不变的默然仿佛永远不会生出波动。

“蝴蝶。”扎格梦也似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惹得塔纳托斯有些好笑:“在哪?”

“塔纳,我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扎格没有回头,“有人曾在梦中变成一只蝴蝶,飞过千山万水,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是人类——可当他睁眼时,却发现那只是一场梦。”塔纳没有出声,于是扎格继续说下去:“但那个人不认为这是件令人遗憾的事,他说他就是那只蝴蝶的梦,也许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一只蝴蝶了。”

“扎格,”塔纳托斯罕见地没有发表什么评价,他仍旧站在阴影中,似乎马上要溶入夜色。“我……很想你,所以一直在追赶你。”

“而我会一直等着你,不管等多久都行。”扎格终于转身望向那个光辉不愿靠近的角落,用视线将塔纳的身影从深渊中剥离出来。兜帽下的阴影缓缓长叹一声,挪动着步伐走上前与扎格列欧斯并肩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扎格列欧斯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一开始我跟你说过的吗,关于我偷走血石的理由。”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真话了?”

“……喔,原来你知道那是我随口说的。”扎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满头碎发,“那你现在想听真话吗?”

“说吧。”

扎格仿佛终于得到准许般娓娓道来,他说这血石一开始并不属于他父亲。当家主母告诉他,这是父亲从母亲的‘神’那里偷来的,连同母亲也是他用一颗石榴骗来的。他最初为寻找血石来到这个城邦,最后却要强行带走他的母亲;但她不幸在半路上难产而死,而她信奉的的神明也因失去神器陨落。

“这全都是我父亲一手造成的。”扎格列欧斯摸摸胸口,藏在那里的血石如心脏般缓缓起伏。这东西似乎有生命一般搏动,却并不吸收扎格的生命力,反而悄悄将暖意输送给扎格。于是他也鼓起勇气,向塔纳说出他真正的目的:“我想将这东西还回去,然后在这座城邦与我父亲决战……幸运的话,我会将这个秘密就此埋葬,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轨。”

“不幸的话?”

“说明我是个不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倒霉蛋。”扎格耸了耸肩,“这没什么,很多人在面对我父亲时都不够幸运,但我还是想试试……能做的,能得到的力量,我都已经攥在手中了。”

扎格列欧斯站起身,从领口里掏出那枚血石。事实上,这是扎格第一次认真端详它——谁能想到这颗盈满罪恶和希望的石头,其实一开始只是眼前神像上的装饰宝石呢?它真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浓郁,任谁都会为其中仿佛永不枯竭的生命力吸引。但一切总会有尽头,比如生命,比如逃亡,比如神。

扎格列欧斯踮起脚,将血石重新塞回神像上腰带处的凹槽中。这样做当然无法换回神明和曾经的信仰,毕竟这神像已经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身披着的战甲和燃烧火焰的双脚。但扎格列欧斯就是有种感觉——母亲在临死之前,大抵是想要做这件事的。

“塔纳,到时候你会来吗?”扎格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于是回头望向那个重新带起兜帽的身影。

“……我会的,我永远会陪你走到最后。”塔纳似乎不愿多言,站起身欲要离开,却被扎格匆忙叫住:“等一下!”

“什——”塔纳托斯没来得及转过身便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扎格列欧斯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得他情不自禁愣在原地;于是个头没他高的男孩偷到机会扬起脑袋,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某种幻觉,像蝴蝶停在他的唇上振翅,最终收拢翅膀不再飞起,做一个长长久久的梦。

“再见,塔纳——再见!”

塔纳托斯在那一刻想要流泪,他是死神,是死亡的化身,天下所有灵魂的终点对他而言不是什么秘密。他从一开始就看得到扎格列欧斯的命绳,现在它越来越短了——只剩三天。

 

扎格列欧斯不再逃命,他甚至开始疯狂反击那些追杀他的小头目,甚至亲自给他父亲写信挑衅,而清算人的首领在三天后如期赶来。后来的人们谈到那场对决,免不了添加些乱七八糟的细节,毕竟没人真的知道那位已死首领的弱点,也没人知道他死去的儿子到底是如何战胜他的——除了他儿子的那些追随者。随着对决结束,他们重新四散回人群中,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全部找出来了。

“不对,应当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些细节。”青灰色皮肤的青年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惹来孩子们的侧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看向那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谁?”

“塔纳……”扎格列欧斯努力想要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皮,好确认面前的人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临死之前的走马灯——真惨啊,他的死相或许不会比老师更好看了——如果是塔纳的话,好像又比老师幸运一点。扎格列欧斯就是擅长在这种时候想两句废话,可惜他的喉咙也破了个洞,只能发出漏风的声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扎格,我来了。”塔纳的声音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进入他模糊的感知中,像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声音,不需要耳朵和意识就能听清:“抱歉,我也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叫塔纳托斯,死神塔纳托斯。”

扎格很想咧嘴弯出一个大方的笑容,说没关系我不在乎,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塔纳托斯看起来十分难过——他的样貌也无需通过眼睛便能落入灵魂了。你在难过什么呢?扎格列欧斯想要亲吻他,又想到自己如今大概丑过地狱三头犬,灵魂轻飘飘地有些不能思考。该说点什么让塔纳不那么难过?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都要揪紧了。

“塔纳托斯,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扎格列欧斯。”

——Death Appro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