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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的重庆,空气发粘。
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白条。房间里冷气充足,被子的棉质表面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拧干。张韩蕊陷入床铺,翻身时被子从肩膀滑到腰际,露出来的手臂立刻感到温差。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很低的嗡嗡声,白色格栅正往外送风,冷气贴着天花板往远处推,从墙壁处折下来,把整个房间泡在干爽的凉意里。
楼下铁门好像有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
张韩蕊坐起来。黑色长发从肩上滑下去,发尾压出弯,搭在胸前。她用指节反过来揉着眼睛,伸脚踩上地板。木地板被冷气吹得凉凉的,脚趾踩上去,像踩着薄薄冰面,脚心激了下,不冷,但是很醒。
她穿着白色棉布裙子。裙子是今年新做的,过了遍水,贴着皮肤的时候像又一层肌肤。领口开得不大,但布料柔软,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塌,露出两弯浅浅的凹陷。裙摆刚好盖住膝盖上面三指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大腿一半露在外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膝盖内侧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慢吞吞地踩着飞天小魔女拖鞋下楼,手指划过楼梯扶手。木头表面被磨得光滑,指尖触到一点凉。她走得很慢,棉裙随着步子轻轻摆,裙摆在膝盖上方一扇一扇的,像缓慢呼吸的动物。
三楼到二楼,她数着台阶。十一级。
二楼客厅不用开灯,光从阳台涌进来,白晃晃的。冷气从楼上沿着楼梯往下漫,到二楼就散去大半,空气里多了点温热,混着阳台上茉莉花的味道,甜得丝丝缕缕。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沙发靠门口那端坐着个男生,黑头发,湿的,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发梢挂着水珠,要落不落。他穿着一套蓝白色运动服,领口拉开敞着,锁骨露在外面,被浸湿之后颜色比别处深。脸上全是汗,从额头开始,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颧骨那里拐个弯,顺着下颌线流到喉结,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没入领口。
他手里捏着一瓶冰矿泉水。瓶身结满水珠,水珠汇成水流,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滴,落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滴答声。他正仰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瓶子里有冰块,晃动时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阳台扑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颧骨的线条极具杀伤力,鼻梁的投影落在嘴唇上方,把嘴唇切成两段。
张韩蕊攥住扶手。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嵌进木头里,指尖泛出白。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变轻,胸腔里的起伏变得很小很小。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的,声音大到她怀疑对方也能听到。
那人听到了动静。
他放下水瓶,转过头来。
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稍微有点下三白,里面有一点光,大概是阳光的反照。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辨认什么,先是眉毛动一下,然后眼神从警觉过渡到柔和,整个过程很快,但张韩蕊都看到了。
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出三个台阶。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头顶,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头发在那里打着一个小圈。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张峻豪跨着台阶跑上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体恤领口湿了一圈。他看到张韩蕊,声音随意,“醒了?”
然后张峻豪转向沙发上的人,给这人介绍,“这是我妹妹,张韩蕊。”
那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很长,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拔一截,他和张峻豪差不多高,身量修长但肩膀很宽,把阳光挡去一部分。张韩蕊站在比他高的位置,本应俯视他,但他的气场太强,她反而觉得自己在被俯视。
他看着她,友好地点了下头,声音刚喝完水还带着润,“我叫朱志鑫。”
张韩蕊感觉耳根发烫。热度从耳廓开始往脸颊蔓延,像在皮肤底下点灯。也许是因为刚睡醒。她把手指从扶手上松开,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想打招呼,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她咽下去,重新开口。声音出来细细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志鑫哥好。”
听到朱志鑫自我介绍,她才想起来,她听过这个名字。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校区,食堂连着,操场也是。学姐们在走廊上聊天时,这个名字会出现。她们说“朱志鑫今天穿的是黑色卫衣”,说“朱志鑫打球的时候把外套脱了”,谈到他的语气像在讲述只存在于画报里的人。她们还会说“他的睫毛好长”,说“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梨涡”。
张韩蕊没亲眼见过他。只知道学姐们说他是校草。
现在她知道了。他的左边确实有一个梨涡。刚才他说“我叫朱志鑫”的时候,嘴角微弯,那个酒窝浅浅地闪了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之后荡开的涟漪。
她注意到他的睫毛。确实很长。
张峻豪走进房间,拉开抽屉翻找什么。张韩蕊听到钥匙碰撞的金属声,然后是抽屉被推回去的闷响。张峻豪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着急赶时间,“走吧,老陈他们等着呢。”
朱志鑫看张韩蕊一眼,小女孩还乖乖站在旁边,眨着大眼睛。他转向张峻豪的方向,随口问,“你妹妹在家怎么吃饭?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去。”
张峻豪从房间出来,甩着手里的车钥匙,声音干脆,“她又不认识那些人。”他走到张韩蕊面前,手指点她的鼻尖,略带警告,“别吃零食。一会自己从餐厅点牛排吃,知道吗?”
张韩蕊点头。她的齐刘海随着点头的动作晃了晃,显得很天真。
张峻豪拍了下她头顶,往楼下走。他的手掌很重,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很随意,又有兄长式的力道。
朱志鑫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大概是注意到她追随过来的目光,于是偏过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大概半秒,然后焦点自然的下移,落在她的裙摆上,又收回去。
他说,“再见。”
张韩蕊说,“志鑫哥再见。”
朱志鑫嘴角扬了下。没有很用力,那个酒窝又出现,这次深一些,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直到走出铁门。
张韩蕊走到阳台上。铁栏杆被晒得烫手,她把手臂搭上去,隔着一层袖子感受那点热度。袖子的棉布很薄,挡不住多少,热度渗进来,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像在那里烙印。
楼下,张峻豪拉开驾驶座的门,朱志鑫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的时候,朱志鑫正低头系安全带,侧脸被前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切出明暗分界线。他的手在拉安全带的时候停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角度,她不确定他是在看后方路况,还是在看阳台上站着的她。
车开走了。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尾灯闪一下,像某种信号。
张韩蕊还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盛夏的闷热,裹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又甜又厚,化不开,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
她把手掌贴在栏杆上。铁很烫。热度从掌心往上传,沿着手腕、小臂,一直蔓延到肘弯。她的心跳还很快,随着太阳温度升高。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白色棉布,领口微敞,裙摆在膝盖上面。她拉了拉裙摆。往下拽了拽。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冷气从门口涌出来,扑在她的小腿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
2
九月初,重庆还有余热。
晚饭是贺兰亲自下厨。炖了排骨莲藕汤,砂锅盖子掀开,白色蒸汽涌上来,糊住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张义在客厅摆碗,瓷碗碰着餐桌,叮叮当当。
张韩蕊从三楼下来。她换了一条裙子,鹅黄色,腰身收得紧凑,从胸口到裙摆剪裁流畅。贺兰每个月都给她买新裙子,说“小姑娘大了要漂漂亮亮的”。领口比之前那件白色棉裙稍低一些,她的头发披着,发尾微卷,晃过胸前把裙子的颜色衬得更嫩。
楼梯飘着莲藕的甜味,从一楼涌上来,裹着排骨炖煮后的油脂气息,钻进鼻腔里,胃先于意识觉醒。
张峻豪坐在沙发上,地上摊着行李箱,正在往里塞东西。贺兰把莲藕汤开最小火温着,上楼去阳台收起晾晒的衣物,叠好之后一件件往箱子里面码。
“袜子放在袋子里。”贺兰叮嘱,“充电宝别托运,不好拿,放随身包里。”
张义在餐厅喊,“他都十八了,你还把他当小孩。”
贺兰没理。她蹲下来,把箱子角落的卫衣重新叠起来,边角压平整,又往里面推了推。她的掌根用力压两下,好像把衣服压扁,箱子就能多装一些东西。
“生活费三千。”她抬头看张峻豪,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比平时深,“不够花一定跟家里说。”
张韩蕊从楼梯最后一级跳下来,凉鞋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双手扒着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微微前倾,锁骨露得更明显,但她自己不知道。
“哥哥到京市要买鞋子,还要买新衣服,酷酷的。”她看着贺兰,眼睛圆圆的,睫毛扑闪,“不能给少了。”
张义端着凉拌黄瓜从厨房出来,蒜末堆在最上面。他把盘子放到桌上,一如既往地严厉,“钱不够花,自己去发传单赚。”
张韩蕊猛地把头摇起来。动作太大,发丝甩到张峻豪脸上,发梢扫过他的鼻尖。她没察觉,只顾着说,“不行不行不行,哥哥晒黑就不好看了。”
她的语气好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在她心里“哥哥晒黑”是比“哥哥没钱”更严重的事情。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平时和朋友们在一起能看出明显的色差。一看就是没被太阳欺负过,从小养在空调房里。手腕细得张峻豪一只手就能圈住,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
张峻豪伸手捏住她的脸。手指捏着她的腮帮子,往中间一挤,她的嘴唇嘟起来,像条金鱼。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盖上去,盖住大半。手掌下面是她的颧骨,圆润的,没有棱角,像一颗剥壳的鸡蛋。
“嘶——”张韩蕊拍他的手。手掌拍在他手背上,力气不大,声音却很响。
张峻豪没松,捏着她的脸晃了晃。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在他手下奋力挣扎的妹妹。
贺兰站起来,帮张峻豪把外套也放进去。
“要不然……”贺兰犹豫不定,“明天咱们一家人一起去京市吧。把你送到学校,我们再回来。”
张峻豪松开张韩蕊的脸,靠回沙发,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谁家男生上学是一大群人去送的。”
贺兰还想说什么,张峻豪抬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补充,“朱志鑫跟我一起。”
原来有认识的伙伴同行。贺兰这才放下心,“也是,放榜那天我看到了,志鑫和你学一个专业。”
“对。我们还抢到一个宿舍。”张峻豪把行李箱拉链拉上,金属扣合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约好明天一起走。他女朋友董悦也在京市读书。”
张韩蕊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晃着。她的腿很细,膝盖骨突出,小腿线条从膝盖往下收窄,到脚踝那里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轮廓。脚踝骨圆圆的,像两颗小石子嵌在皮肤下面。她没有穿袜子,脚趾涂着和手指一样的透明甲油。
她偏过头,看着张峻豪的侧脸,好奇地问,“志鑫哥有女朋友啊?”
张峻豪低头看手机,随口应,“有啊。追他的人排长队,怎么可能没有。”
张韩蕊“哦”一声。她的手指开始在扶手上画圈,指甲反射着吊灯的光。
“他女朋友一定很好看吧。”
张峻豪抬起头,啧了一声。声音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蛮漫不经心。
“还真不是。”他说,“他女朋友董悦长得一般。”
怎么会。张韩蕊的手指停下来,似乎是有点疑惑。
餐厅里传来张义的声音,“吃饭了吃饭了,快来洗手。”
贺兰从沙发边走开,走两步又回头。她的手拍着张峻豪的肩,很是强调,“顺顺到大学要是谈恋爱了,一定要跟家里说。谈恋爱不能省钱。”
张峻豪露出个无奈的笑,低头把行李箱从二楼搬下来,箱子有点重,他弯着腰,肩膀的肌肉绷起来,体恤领口往下坠,露出一截后颈。后颈的皮肤比脸黑,是被重庆的太阳晒的。
哥哥明天要走了。
张韩蕊转过身,跑进餐厅。
莲藕汤已经盛好了,摆在张义手边。她坐下来的时候,裙子往上抽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三指宽的皮肤。她把裙摆往下拉。
好舍不得哥哥,怎么办。
3
转年。
五月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
朱志鑫靠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车已经停了五分钟,引擎盖还热着,发动机舱偶尔传来轻微的嗒嗒声,金属在慢慢冷却。
张峻豪还没下来。
朱志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偏头看车窗外。张峻豪家门口没有动静。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在扶手箱放一路,温温的,过喉咙没有刺激感。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下楼、又停住,中间有犹豫。
张峻豪终于出来了。他出门的步子很大,上衣领口歪着,头发翘一撮在头顶,像是被气到了,嘴唇抿着一条线,嘴角往下压,松不开。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门被甩上,车身震了下。安全带拉出来,嘶啦一声,金属扣咔嗒扣进锁扣。
朱志鑫看他一眼。
“怎么了?”
张峻豪没回答。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重重地敲着皮质表面。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勉强冷静下来。
“气死我了。”张峻豪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咬牙切齿,“我妹妹被一个臭小子拐走了。”
朱志鑫偏过头,顺着张峻豪的目光往外看。
洋房门口站着张韩蕊。
她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些。以前刚过胸,现在过腰,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风一吹就往一边飘。她穿着浅蓝色的短袖,面料是薄薄的棉,贴在身上,能看到腰侧很细的线条。下面是牛仔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大腿,白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像未上釉的瓷器。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左脚踩在上一级台阶的边缘,右脚脚尖点着下一级,像等人等急了。她的手绕着自己背包的带子,绕进去又抽出来,,动作重复机械,显得很无聊。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厚一些,涂了透明唇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头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脖子微微伸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指从额前划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眉。
小区门口进来一个人。一米八左右,穿着黑色体恤,走路很快,步子大。
张韩蕊看到他的那一刻,原本耸着的肩膀突然卸下去。然后她从台阶上跑下去。
她的头发在身后飞起来,裙摆往上飘,露出一整截大腿,又白,又晃眼。她跑过楼前那棵黄桷树,树荫和阳光在她身上交替闪过,像一帧一帧的胶片。树荫落在她身上一半,她的头发映着日光变成栗色。
她跑到那个男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半步。她的胸口在起伏,喘气,脸颊也红红的。
那个男生笑了下。他伸手拨开她垂在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到她耳朵后面。他的手指从她的太阳穴划到耳廓,张韩蕊的耳朵迅速变成粉红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
朱志鑫收回目光。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棚,目光落在遮阳板后面的那块布料上。车顶棚是浅灰色的,有一小块被蹭黑了,大概是不小心碰的。
“那是你妹妹的男朋友?”朱志鑫问,这个问题明显得不需要答案。
张峻豪的声音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带着气,“对。叫张桂源,也是咱们高中的学弟。我早就觉得那小子不对劲。”
少男少女正走出小区大门。张韩蕊走在靠里的位置,那个男生走在靠马路的那边。从后面看过去,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碰了就分开,分开又碰。张韩蕊的头微微往那个男生的方向偏,像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倾斜。
“我看他们长不了。”张峻豪攥着换挡杆。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波纹,远处的空气在抖动,热浪从路面升起,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小区门口那棵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出现。
车里只有仪表盘发出很低的电流声,和空调出风口偶尔的咯吱声。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朱志鑫的手背上,带着冷凝水的气息。
“小女孩长大了。”朱志鑫想半天,才说出安慰的话,拍拍他的肩,“走吧。打球去。”
张峻豪转回去,拧动车钥匙。引擎从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然后恢复平稳的嗡嗡声。车身被唤醒。
车倒出停车位,轮胎碾过水泥地上的一小滩水,发出轻微的嗤声。拐过弯,朝小区大门开过去。
4
两年后。
京市十一月,暖气还没来。
宿舍里凉飕飕的,空气干燥得像在沙漠,鼻腔吸气都能感觉到刺痛。窗户关着,但窗框缝隙里还是钻进来一股股冷风,吹得人腿骨发冷。
他们都是上床下桌,每人都有自己的空间。朱志鑫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是论文的参考文献页面,光标在字后面一闪一闪。
张子墨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翻到中间的数据结构教材,书脊被压出白印。左航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
张峻豪在上铺躺着。
他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把他下巴和鼻子的影子投在脸上,像奇怪的滤镜。游戏音效开得很小,嗒嗒嗒嗒,子弹击中的声音,偶尔有一声爆炸。
十一点刚过。外卖袋子还堆在门口,今天还没来得及扔,酸辣粉的味道没散干净,混着宿舍里暖气还没来之前的冷灰尘味道。
张峻豪的手机震了。
不是系统通知,是来电提醒。手机在他手里震得嗡嗡响,他本来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突然停止。
他接起来。
“喂?”
那边说了什么。张峻豪没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表情变得疑惑,似乎不敢置信,然后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紧缩。
张峻豪突兀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头顶差点撞到天花板。他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右手已经开始扯被子。被子被他推到一边,露出身下灰色的床单,床单皱成团,中间有人形的凹陷。
“我知道了。”张峻豪对着手机说,很熟练地安抚,“没事,不要害怕。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
手机扔在床上,弹了下,落在枕头旁边。他开始快速穿衣服,抓起椅背上的卫衣,套进头,两只手伸出来。然后他从上铺抓着栏杆跳下来,急忙穿鞋,手指用力打结。
朱志鑫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了?”
张峻豪头都没抬,声音利落有力,“我妹谈了两个男朋友,被发现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第二只鞋也穿好。站起来,抓起床上的手机,塞进裤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张子墨桌上的书页翻过两页,哗啦哗啦的。
门被果断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跑到走,从走到听不见。
宿舍安静三秒。
张子墨从书本上抬起头,表情像被人按下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睛眨两次。左航的笔记本电脑掉了一个按键的声音,手指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朱志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注视着门口。
张子墨先开口,像做梦一样,“顺说什么?”
左航说,“两个男朋友?”
张子墨转头看左航,左航转头看朱志鑫,朱志鑫摊开手,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十点半。
门禁时间过了。张峻豪还没回来。
张子墨已经洗过澡,正在捣鼓音响。左航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屏幕上一会亮一会暗。
朱志鑫坐在桌前,论文还开着,导师刚把修改意见给他打回来。
十一点零三分。
朱志鑫的手机亮起。张峻豪的名字在屏幕上。
接起来。
“开一下窗户。”张峻豪的声音在电话里喘着,刚狂奔跑回来,声音一晃一晃的。
朱志鑫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锁扣拧开,窗户往上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下眼睛。
三楼的窗户。下面是宿舍楼背面的一条窄巷子,堆着附近居民的废弃物品。
张峻豪刚翻墙进来,踩着一楼和二楼的防盗网,手指扣着窗沿。外套蹭上灰白色的墙灰,裤腿上也有,膝盖的位置磨毛。
朱志鑫往后让一步。张峻豪单手撑住窗台,身体一翻,整个人从窗户外面跳进来。他落地很稳,膝盖顺势卸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宿舍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左航摘掉耳机,张子墨放开音响外盒。
张峻豪嫌弃自己浑身是灰。他走到自己柜子前,拉开柜门,拿了毛巾和内裤,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热水器点火的声音嗒嗒嗒响几下,然后变成热水,蒸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海洋味,凉飕飕的。
半小时后他出来了。头发已经吹干,穿着睡衣睡裤,破天荒没聊天就爬上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上。
张子墨没忍住。
“哎。”实在是好奇得很,张子墨憋不住要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志鑫和左航都屏息等着。
张峻豪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隔几秒才开口,声音像在念科学研究报告。
“张韩蕊高中时候谈了个恋爱。”他顿一下,“我跟你们说过吧。”
这件事他们知道。毕竟张峻豪那会被气得半死,经常在宿舍里做简谐运动乱转。
朱志鑫听到这句话,脑子里闪过画面。
两年前,在张峻豪家门口,一个穿黑色体恤的男生,伸手把张韩蕊的碎发别到耳后。
朱志鑫想起来了,“那个张桂源。”
张峻豪在床上嗯一声,表示对上了,“对。就是他。”
他翻个身,面朝墙,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张桂源高考之后,家里不让他来京市。他爸妈让他去沪市,那边给奖学金,还给生活费。他就去了。”
张子墨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声音在此刻的宿舍里很明显,嘶——像气球漏气。左航把耳机完全摘下来,两只耳朵都露出来,侧着头,表情像是在听很有意思的故事。
“张韩蕊来京市之后又谈了一个。”张峻豪说,“她不知道怎么跟张桂源提分手,找不到机会说。”
他说到这里停一下,喘口气,“其实按她的性格,就是心软。”
“今天张桂源突然坐飞机来了。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张峻豪把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在脑子里先把画面过一遍,然后把看到的转化成文字,再斟酌着往外说。
“他看到张韩蕊和王橹杰——就是现在这个——牵着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安静。
张子墨倒吸的那口凉气还没呼出来,一直憋在胸腔里。左航嘴里的“咱妹挺厉害啊”几乎是和安静同时出来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上翘,还挺骄傲。
朱志鑫没理会左航。他抬起头,看着上铺床板的底面。床板上贴着便利贴,不知道谁贴的,上面写着“别忘了带钥匙”,笔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他看两秒,然后开口,“你妹妹还好吧。”
张峻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她没事。”
他又停一下。
“那两个打起来了。”
张子墨终于把那口气呼出来。呼得很长,像吹蜡烛一样,呼呼呼的,吹了三秒。
左航真来了兴趣。他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非常亮,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兴奋,“怎么处理的?谁赢了?”
“都伤了。”张峻豪翻个身,面朝下,声音压在枕头里,“张桂源先动的手,他占理。王橹杰个子高,一米九,力气也大。但一开始他没还手。”
左航的眉毛动一下。
“没还手?”左航把看热闹的语气收起来,“他被莫名其妙打一顿还不还手?”
“张桂源非要带张韩蕊走。”张峻豪说,“王橹杰才反击的。”
左航靠回枕头上。
他的眼睛没闭,看向天花板,嘴唇动着,像是在咀嚼刚才听到的信息,尝到什么古怪的味道。
“王橹杰一开始没还手。”左航分析,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放在灯光下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正常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应会这么冷静吗?不会委屈吗?”
张子墨摸音响的手停住。对啊。这么荣辱不惊吗。朱志鑫坐在桌前,背脊挺直。
“不会吧。”张峻豪的声音从上面下来,语气不太确定、开始动摇,“难道王橹杰一早就知道我妹妹有男朋友?”
左航笑了一下,右边嘴角往上提,“也不是没可能啊。”
张子墨把音响放在枕头旁边,没放稳,晃了一下,差点倒,赶紧扶住。
朱志鑫在下面问,“你妹妹现在在哪儿?”
张峻豪的声音压得很小,这会快有宿管来巡寝,“下午先把张桂源劝上飞机了。他明天还有早八。”
他又补充,“王橹杰脸受伤了,住院。张韩蕊非要在医院陪护。”
宿管巡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人再说话。
朱志鑫转回去看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闪,在“参考文献”那四个字后面,像某个人的心跳。
张峻豪忙了下午加晚上,累得要命,床铺没有再传出声音。
朱志鑫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微微震动,玻璃发出很低的、持续的嗡鸣。
他想起张韩蕊。想起她穿着白色棉裙站在楼梯上,说“志鑫哥好”时宁静美好的样子。
十四岁。
现在她该十八了。
5
一个月后。
张峻豪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袋子上印着汉堡店的标志,红黄相间,油渍从底部渗出来,在袋子上印出半透明圆点。另一个袋子是白色的,里面是几个餐盒摞在一起,还冒着热气。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塑料和木头接触发出哗啦一声。
“吃的。”他说。
张子墨从床上探出头来。他今天没出门,没戴隐形,随手摸出框架眼镜。他闻到了味道。
“汉堡!”张子墨说,顿时有了从床上弹起来的动力,整个人从上铺翻下来,梯子都没踩,直接跳的。落地的时候拖鞋滑一下,他踉跄一步,站稳的同时,手已经伸向那个红黄相间的袋子。
张峻豪把袋子打开,汉堡的纸包装散开。牛肉味混着芝士香,直直钻进胃里。
“还有辣子鸡拌面和西红柿拌面。”张峻豪说着,把白色袋子里的餐盒拿出来。餐盒透明,能看清里面的面条和浇头。辣子鸡那盒红油汪汪的,辣椒和花椒混在一起,鸡丁切得不大,被红油泡着,看着就辣。西红柿那盒颜色淡很多,西红柿炒蛋的浇头铺在面条上面,鸡蛋碎碎的,西红柿已经炒出汁,和面条拌在一起变成橘粉色。
“朱志鑫不吃西红柿。”张峻豪说了一句,把西红柿那盒往左航那边推。
左航从电脑前站起来,走过来,拿走西红柿拌面。他打开餐盒盖子,开始拌面,筷子在餐盒里搅动,发出粘稠的、湿漉漉的声音。
还剩一盒,张峻豪问,“朱志鑫呢?”
左航头都没抬,筷子指上面。
上铺。被子鼓着,看不出有没有人,但被子边缘露出一截黑色的卫衣袖子,手腕上戴着机械表。
“昨晚跑程序通宵了。”左航嘴里嚼着面条,声音含混不清,“凌晨才睡。”
张峻豪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一个汉堡。纸包装拆开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汉堡面包被压扁一点,牛肉饼的边缘焦焦的,生菜叶子从面包边缘挤出来,翠绿色的,上面沾着千岛酱。
他咬了一口。牛肉的汁水渗进面包里,咬下去的时候有很小的嘎吱声,是生菜被咬断。
张子墨已经吃完半个汉堡了。今天他们都没课,他随口问张峻豪,“你从哪儿回来的?”
张峻豪嚼着汉堡,没抬头,“美院。看我妹。”
张子墨的眼睛亮了。他整个人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你妹妹那件事……”张子墨已经尽力在表现得平静,“后续怎么样?”
张峻豪把汉堡放在桌上,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拧开瓶盖拧开,兹啦一声。
“两个都不愿意分手。”
左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拌面,继续吃,但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很细微的动作。
张峻豪进一步解释,“张韩蕊想跟两个都提分手,两个都不同意。”
他重复“两个都不同意”,又一次确认这个事实本身有多荒谬。然后他说下一句,说不清道不明,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现在她只能同时跟两个男朋友谈恋爱。”
张子墨的表情很精彩。嘴巴张开又合上,像被捞上岸的鱼。
左航把筷子放下。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欠揍的弧度。
“没事,”左航的声音从那个弧度里滑出来,慢慢悠悠的,“情人越多越气派。”
张峻豪转过头,瞪他一眼。
那一瞪的力度不小,眼睛睁大,眉头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左航不吃这一套,他嘴角弧度非但没下去,还往上翘,变成高低不平的笑,欠揍程度翻倍。
张峻豪转过头来,拿起桌上的汉堡,又狠狠咬下一口。腮帮子鼓着,嚼的动作十分用力。
安静的宿舍里突然有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上面来的。
是笑声。
不是哈哈哈的大笑,是很短的气声——哼,从鼻腔里出来,带着气流的震动,尾音有被刻意往下压,但没压住,还是漏出来。
张峻豪抬起头,看着上铺。
被子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只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短的。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一颗头从被子里探出来。
朱志鑫的头发乱得不像话,头顶翘了好几撮,像被炸药炸过。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压根睡不醒,黑眼圈加重,眼尾有道红痕,压着枕头睡的。但他在笑。眼尾的红痕被挤得更明显,像弯弯的伤口。
“你醒了?”张峻豪没好气,“醒了不下来吃饭,还有空笑。”
朱志鑫从床上翻下来。动作慢慢的,机器从待机状态被唤醒,每个关节都需要时间启动。他脚踩到梯子的时候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地扶着桌沿才稳住。
朱志鑫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灰色的睡裤,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根长一根短,没系平。他刚才的笑没从脸上下去过。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辣子鸡拌面,打开盖子,红油的味道猛地冲出来,辣味钻鼻腔,他没打喷嚏,只是皱皱鼻子。
“我不是笑。”朱志鑫说,声音有点沙,通宵的后遗症,“我是觉得,你应该管管她那两个男朋友。”
他拿起筷子,开始拌面。红油裹在面条上,每一根都变成红色,花椒粒粘在面条上,小颗小颗的,像黑芝麻。
张峻豪已经把汉堡吃完了,手里只剩捏皱的包装纸。他把纸团团成一个球,脑子里想着朱志鑫的这句话。
6
京市二月,冷风像刀子。
街上到处是红色的。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粉色气球拱门,花店里的人排到门外,每个男人手里都捧着红色玫瑰,大小不一。空气里有巧克力和烤红薯的味道,从沿街店面里溢出来,把整条街泡在黏糊糊的浪漫里。
朱志鑫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
公司是他们四个合伙开的,办公室在望京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半层,不算大,但够用。
整个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张峻豪在澳大利亚。走之前说那边的客户不好搞,可能要待到月底,发来的消息里夹杂着袋鼠的表情包,也不知道是真的看到袋鼠还是故意气人。左航回重庆綦江,在老家过年,走的时候说“初七回来,有工作也别发我”,然后头也没回。张子墨回了太原,走之前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键盘都塞进抽屉里,像是不打算回来了似的。
朱志鑫没走。他留在京市,因为董悦在京市,还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他早就订好了餐厅。国贸那边那家法餐,一个月前订的,那时候还在忙年终总结,他抽空打电话,加钱订到靠窗的位置,备注写着“纪念日”。订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多少有点期待。毕竟他们很久没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手机震了。
董悦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果断地开口。
“志鑫,我今天走不了。”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加样”,有人在说什么试剂没了,玻璃器皿碰撞,像一场小型车祸。董悦的声音在这些声音里面显得很锋利,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心。
“实验走不开。”她说,“我是小组长,必须以身作则。这批数据今晚必须跑完。”
朱志鑫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刚进入睡眠,屏保是默认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飘,到顶就消失,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
“没事。”他说。
董悦那边顿了下。她大概是在等他说别的,等他说“可是我已经订了餐厅”或者“那明天呢”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的话。但他没说。她也来不及等朱志鑫更长时间,匆忙说了句“我忙完找你”,挂断。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短,“嘟”的一声。
朱志鑫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背面朝上,映着头顶灯管的影子,长长的白条,像裂缝。
他靠回椅背。椅子符合人体工学,黑色网面,靠背的弧度刚好贴着脊柱。他仰起头看灯管。一直看到眼睛发痛。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一份。吃什么无所谓了。等外卖的时候他打开邮箱,回几封邮件,又打开文档改方案。办公室暖气很足,空气中有打印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咖啡是早上他自己冲的,喝一半,剩下的在杯子里凉透,表面结着膜。
手机又震动。这次不是电话,是群消息。
群名叫“四个程序员和一个产品经理都没有”,名字是左航起的,因为公司里确实没有产品经理,他们四个全是后端。张子墨曾经提议改名叫“全栈男孩”,被所有人无视。
张峻豪在群里发了一条:
“谁在京市?”
张子墨秒回,“我在太原。”附带一张图,是碗满满的刀削面,还有平遥牛肉。
左航也回了,“重庆。”然后发来照片,是綦江的河,河水灰绿灰绿的,两岸挂着红灯笼,天快黑了,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拉成红色长条。
朱志鑫打了两个字,“我在。”
张峻豪很快来私聊他,“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张韩蕊?”
朱志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怎么了?”
张峻豪开始发语音。朱志鑫没点开,直接转文字,屏幕上跳出的字信息量很大——
“今天张韩蕊和张桂源吵起来了。”
“下午我给她打电话,她在哭。”
“现在联系不上人。她室友带她去了一个叫燃焰的酒吧。”
“我在澳大利亚,左航在綦江,张子墨在太原。”
“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下她。”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像心跳监测仪上的波峰,越来越密。
朱志鑫读完最后一条,没有犹豫,打了两个字,“我去。”
张峻豪又发一条,“你不用和董悦过情人节吗?”
朱志鑫看着屏幕。董悦的对话框还安静地躺在下面,没有新消息,没有电话,连个表情都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董悦有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抓起桌上的钥匙。穿上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衣领立起来的时候蹭到后颈,凉的。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一眼办公室。
空荡荡的。四张桌子,四把椅子,四个显示器,显示器都黑着,屏幕像黑色的镜子,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张子墨工位上那盆绿萝被他带走,说是怕春节办公室没人给浇水。
朱志鑫关灯,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进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18慢慢变成1。每停一层,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堂的保安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
冷风扑面而来。
7
燃焰在一栋商厦的地下一层。
入口很小,夹在奶茶店和美甲店之间,黑色门面上用红色的霓虹灯管弯出“燃焰”两个字。门口蹲着两个染黄发的男生,看得出来全身上下可能没超过一百块钱。
朱志鑫推门进去。
声音先冲过来。低音炮震得胸腔发麻,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他的心脏。灯光暗得几乎看不见路,只有几种颜色在头顶旋转,紫色、蓝色、偶尔一道白色的频闪,把人脸切成小块,像拼图碎片。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混着低劣果味精油和,太多人呼吸挤在一起。
朱志鑫站在入口处,眯着眼睛扫了一圈。
卡座在右边,沿着墙排成一排,深色的皮质沙发,每桌点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紫色的灯光下变成怪异的品红色。舞池在中间,人挤在一起,跟着鼓点晃,看不清脸。吧台在最里面,酒瓶在架子上,背光灯亮着,把酒液照成琥珀色、深红色、透明的白色。
朱志鑫拿出手机,拨张韩蕊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第五声,还是没人接。第七声,他以为要进语音信箱,结果电话被按掉。
嘟。嘟。嘟。挂断的声音短促而冰冷。
他心里坠得更沉,没出声,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下巴收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往里走。
人很多。他每走两步就要侧身让一次,有时候是让端着酒的服务生,有时候是让喝醉了在路中间晃的人。不停地有人拍他肩膀,他偏头看,全是不认识的女生,浓妆,睫毛长得像扇子,嘴唇是深红色的,在紫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那些女生在说什么,嘴唇一开一合的,但音乐太响,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甩开,继续往前走。那些女生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还有女生想继续扯他,被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不太友善,会让人本能地缩手。女生尴尬地笑一下,往后退融进人群里。
朱志鑫继续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目标明确地往卡座区域移动。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抓住不听话的小女孩。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蕊蕊——”
声音从右边的卡座传过来。是一个男声,声音很大,穿透音乐,急切到近乎恳求。
朱志鑫转过身去。
卡座里坐着几个人,桌上摆满酒瓶,有几个已经空了,歪倒在桌上,瓶口还在往外淌着没喝完的残液。零食碎屑洒了一桌,花生壳、薯片渣,混在酒渍里。
一个男生正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那个男生穿着皮衣,手指扣在那个女孩子的手腕上,扣得很紧。他在说什么。嘴唇在动,眉头拧在一起,表情介于恳求和解释之间,是一个犯了错的人在拼命寻找挽回的余地。
但朱志鑫没看他。
朱志鑫在看那个女孩子。
她穿着一条丝绸裙子。不是当年那件材质发软的棉布裙子了,这条裙子更短,裙摆在膝盖上面一掌宽,面料更薄、垂坠感更好,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倾泻下来,像黑色的瀑布,垂到腰以下。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颧骨线条柔和得像水彩画的边缘。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有一点颜色,还被酒蹭掉大半。眼尾有晕开的黑色,不知道是眼线花了还是哭过。
她的眼眶是红的。
就是这双眼睛。她十四岁的时候他见过这双眼睛,在重庆七月的楼梯上,那双眼睛看着他,怯怯的。现在这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看着别的男人,眼里有的只是失望。
这种失望很深,不是简单的“你又忘记给我买奶茶”,而是“我彻底看清你了”。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男生,但那个男生不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墙上。
那个男生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在音乐里被切碎“再给我一次机会”“是我不对”“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的手还在她手腕上,没有松开,甚至收得更紧,她的手腕在他手里显得很细,像树枝随时会被折断。
她没有挣脱。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那个男生,眼睛里那层失望像冬天的湖面,冰下面是死的。
朱志鑫穿过人群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穿越风暴的人。有人撞到他肩膀,他没有停。紫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扫过去,蓝色的扫过来,白色的频闪亮了下,他的脸在那十分之一秒里被照得清清楚楚,轮廓分明,下颌线分明。
他走到卡座前面。
那个男生还在说。朱志鑫没看他,只看张韩蕊。他清清楚楚地喊她,“张韩蕊。”
张韩蕊激灵了一下。她的瞳孔从涣散的状态里慢慢收拢,像相机在自动对焦。然后她的头转过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朱志鑫确认她看到自己了,才继续说,“张峻豪让我来接你。”
他说完这句话,张韩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委屈,眼尾的那圈红色慢慢扩散,从眼角蔓延到眼睑,然后眼眶里开始有水光。
她眼睛里的光顷刻之间回来,像有人在冰面上凿一个洞,底下的水涌上来,清冽的、活了。
那个男生还拉着她的手腕。他转头看着朱志鑫,眼神里有警觉的、领地意识般的敌意。
张韩蕊把手抽出来。
这一次她用了力气。她把自己的手腕从那个男生的手指间抽出来,动作很坚决,像从墙上拔出钉子。男生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像烙印。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下,扶着桌子边缘,手指碰到倒着的酒瓶,酒瓶滚一下,在地上碎了,声音不大,被音乐盖过去。
她没回头看那个男生。
她走到朱志鑫面前,停住。
她比他矮很多。她仰起头看他的时候,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让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她的皮肤很白,她的睫毛很长,她的嘴唇上还有一点没被酒蹭掉的口红,淡淡的红色,像樱花被雨水打湿。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她看着他的脸,隔了很多年重新看到一样东西,需要重新确认它的轮廓、它的光影、它和记忆里是否一致。
她小小地叫了一声,“志鑫哥。”
朱志鑫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手臂伸出去,留出让她挽上来的空间。他的手臂悬在那里,深灰色的衣袖在紫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张韩蕊把手搭上去。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间,她低下头了。有点不好意思,还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眼泪掉下来。
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她的指尖很凉,指甲掐进他大衣的袖子里,透过厚厚的布料,他还是感觉到那一点点的力。
他带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在喊“蕊蕊”,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但张韩蕊没有回头。她的手指一直扣在朱志鑫手臂上,直到门口。
走廊灯光是白色的,和里面紫色的昏暗形成巨大的反差,张韩蕊眯了下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挡光。
她的手指从他手臂上松开。
走廊里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她打了个哆嗦。裙摆在膝盖上面,大腿一半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朱志鑫把大衣脱了。
动作很快,左手拉右肩,右手拉左肩,大衣从身上滑下来,他拎着领口,披在她身上。
大衣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她的膝盖,袖子长出一大截,把她的手指都盖住。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很香,很淡、像雪一样。
张韩蕊把大衣裹紧。她的手指努力地从袖子里伸出来,捏着领口,把衣服往身上拢了拢。大衣把她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在黑色的衣领中间,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下,想说感谢的话。
朱志鑫已经转身走了。他穿着里面黑色薄毛衣,站在走廊的风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往门口走去。
她跟上去。步子不太稳。
8
敞篷跑车停在路边。银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车顶敞着,座椅上落了薄霜。
朱志鑫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张韩蕊站在副驾驶门口,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敞开的车顶,愣了一下。
她拉开门,坐进去。屁股刚碰到座椅,整个人就缩一下,座椅太冷,冷气从裙子的布料里钻进去,贴着大腿的皮肤往上爬,像被小昆虫咬了一口。她两只手攥着大衣的领口,缩着肩膀,身体微微发抖。
朱志鑫看了她一眼。
他发动车。引擎从底部传来低沉的咆哮,慢慢安静下来,变成平稳的低鸣。空调打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嘶嘶的,吹在张韩蕊的手背上,温热的,但她抖得更厉害。喝完的酒化成醉意,从身体里涌上来,压不住了。
车开出去。路灯从头顶滑过去,光影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亮的时候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暗的时候她的轮廓融化在夜色里,只剩两颗眼睛亮亮的,像猫的眼睛。
风从敞开的车顶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发丝打在他手臂上、脸上,带着清酒和花香,大概是她的洗发水。
张韩蕊的头靠在座椅上,看着头顶的天。京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厚厚的、发红的雾霾,把城市的灯光反射下来。
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眼眶里那层水光没退,偶尔眨下眼睛,睫毛湿得像草叶上的露水。
朱志鑫没问她去哪。
他把她带回了家。
公寓在十三楼。门打开,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灰色地毯上,地毯上放着一双拖鞋,深蓝色,男款,大号的。鞋柜上有钥匙,黑色口罩,还有免洗洗手液。
张韩蕊站在门口,忽然犹豫。
她的脚上还穿着今天出来的鞋子,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鞋面上有暗色的污渍,是酒。她低头看着那双深蓝色的拖鞋,不知道该不该换。
朱志鑫先进去了。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碰撞让她猛地回过神。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一盒牛奶。
张韩蕊还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声音带了点命令。
张韩蕊走进来,换上那双蓝色拖鞋,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水槽里也没有碗。落地窗外是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碎如金。
她把朱志鑫的大衣从身上取下来。大衣太重了,从她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带着歪一下。她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上面把折痕抚平,然后才松开。
她局促地坐下来。
坐到沙发上的那一刻,她的腰弯下去,头低下去,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她静静地哭了。
手指攥着自己的裙角,绸缎在她手里被捏成一团,褶皱像支流从她的指缝间放射出去。
朱志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盒牛奶。他让张韩蕊缓了下,才走过去。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纸盒碰玻璃的声音很轻,但张韩蕊的肩膀在那声响之后抖得更厉害。
他坐在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和她隔着个身位,刚好够他伸手够到她,也刚好够她不觉得被冒犯。
张韩蕊开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划伤的光盘。
“他……又签了沪市……”
“高考的时候……他家里不让他来京市……他说他没办法……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这次……他家里又让他签沪市的工作……他没跟我商量……他签完才告诉我……”
“他说他没办法……他说他爸妈身体不好……他不能不听他爸妈的……那我算什么……”
“他说等他在沪市站稳……我问他要多久……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分手吧……他不同意……我不知道他要我怎么样……”
张韩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想再等了……不是因为他不在京市……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我……从来都没有……”
她的每个字都用尽力气,挤出来之后就碎在地上,摔成一摊水。
朱志鑫看着她。把吸管插好,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牛奶。”他说。
张韩蕊抬起头。她脸颊上全是泪痕,在灯光下反射着光。鼻子是红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她捧起牛奶,吸了一口。动作太快,牛奶沾在她唇瓣,留下白色的线,她没有察觉到,她放下牛奶,只是用双手捂住眼睛。
“别想了。”朱志鑫说,“先睡觉。”
张韩蕊坐在沙发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还是偶尔会有很深的抽气,像溺水的人把头探出水面。
朱志鑫站起来,走进卧室。他把灰色被子展开,在床上铺开。他走出来。
“你去卧室睡。”他说,“我在客厅。”
张韩蕊睁开眼睛,看着他。她一直都有点怵他,乖乖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客厅里,正跪下来从柜子里拿另一床被子。
“志鑫哥。”她说。
朱志鑫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像小羽毛,“谢谢你。”
然后她没等他回应,连忙走进卧室,关上门。
朱志鑫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床被子,站了两秒。然后把被子放在沙发上,铺开,一角塞进沙发垫子下面,压平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峻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接到了。没事。”
发出去。
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等你回来再跟她聊聊。”
张峻豪的回复来得很快,感恩之情溢于言表,“谢了兄弟,回去请你吃饭。”
朱志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坐在沙发上,被子盖到胸口,沙发不够长,他的脚踝以下都露在外面,脚背凉飕飕的。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闭上眼睛。
家里井然有序,卧室门关着,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偶尔有冰箱启动的声音,响一会就停。窗外远处的车声像潮水,一阵一阵,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他没有翻身。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被子上面,十指交叉。他的呼吸慢慢变长。
9
早上八点,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白色的线,正好落在张韩蕊的眼皮上。
她的眼皮动了下。睫毛扇着,像蝴蝶尝试张开翅膀。
她睁开眼。
第一秒,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不是她宿舍的。她的宿舍天花板有道裂缝,室友们都调侃形状像蜘蛛网。但眼前这个天花板很完整,干干净净,一个污点都没有。
第二秒,她闻到了味道。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雪,像冬天的空气。这不是她的味道。
第三秒,她看到了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体恤。领口地方有一个小标签,写着尺码——XL。
第四秒,她坐起来了。
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昨天那条白色裙子。裙摆皱得不像话,像被揉过的纸,腰侧有很深的褶痕,是压着睡一整夜的结果。
然后记忆回来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到脚,每寸皮肤都在同一秒感受到那种刺骨的、无处可逃的凉意。
燃焰。那个卡座。张桂源拉着她的手。她在哭。
然后——朱志鑫。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穿着件深灰色大衣。他说“张峻豪让我来接你”。她上了他的车,敞篷的,风很大,好冷。她披着他的大衣。她哭了。她说了好多话。她喝了他递过来的牛奶。他让她去卧室睡。他睡沙发。
她在他家。
她在他家。
她穿着这条皱巴巴的裙子,在他床上睡了一整夜,而他——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关着。客厅仍然很安静。
张韩蕊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的面料很密实,凉丝丝的,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像巨大的、凉爽的手掌。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像是在挖洞,想把自己埋进去,太难堪了。
热度从她的脸颊往耳朵蔓延,又蔓延到脖颈。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都在烧,像被点燃的灯笼。
她在被子里闷几秒,然后翻身仰面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门外传来声音。
是轻轻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停住。
然后,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
张韩蕊的心脏猛地撞一下肋骨。她赶紧拥着被子坐起来,“我醒了。”
门被打开。
朱志鑫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薄毛衣和灰色的睡裤,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他盯着她观察几秒,确认她没事,“感觉还好吗?”
张韩蕊的脸在被子边缘露出来,重重点头。
朱志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他的姿态很放松,仿佛她出现在他床上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昨晚……”
张韩蕊开口,很想道个歉。但她觉得自己有点笨,不会说话,抬眼对上朱志鑫的目光。
朱志鑫说,“没什么。”说完之后,为了安抚她,他嘴角提了一下。
张韩蕊看着他那个梨涡,心跳得更快。但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尴尬。
“谢谢。”她说完,用被子挡住自己皱巴巴的裙子。手指抓着被子的边缘,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不看朱志鑫。
“我想……”张韩蕊有些难为情,咬了咬嘴唇。松开的时候血色慢慢涌回来,又变回鲜艳的、湿润的粉红色,“我想洗个澡。可以吗?”
朱志鑫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当然可以。”
“等一下。”他说。
他走进卧室,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很多衣服,出乎意料,不仅有黑白灰,还有一些鲜艳的颜色。他拿出一件白色衬衫,不是正装,版型宽松。然后又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条睡裤,抽绳的,裤腿很宽。
他把两件衣服放在床尾,手指在衬衫领口上停一下,把领口折进去。
“没有女生衣服。”他说,“先穿我的。”
张韩蕊看着白色衬衫和那条睡裤。衬衫边缘压得很平,折痕笔直。她的目光停在那件衬衫,然后移开,仰头看着朱志鑫,认真听他说话。
“裙子换下来放洗衣机。”朱志鑫说,指卧室门口的方向,大概洗衣机在那里,“上面是烘干,半小时就能穿。”
他说完就走出去,顺手给她带上门。
张韩蕊坐在床上,抱着那叠衣服。
衬衫上有雪的味道。她把衬衫贴在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松开,把衣服放在床上,掀开被子,站起来。裙子下摆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往下坠,皱巴巴的,她扯了扯,没扯平。
她拿着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放在沙发的一端,靠垫也重新摆过,整整齐齐。茶几上昨晚那盒牛奶已经不在。笔记本电脑合上,正在墙角充电。
朱志鑫在厨房。他的背影对着她,正在烧水。电热水壶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壶里传出来,蒸汽从壶口往外冒,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穿着薄毛衣,肩膀很宽,腰很窄,从后面看像山的剪影。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说了句,“洗衣机在卫生间。烘干可以定时。”
张韩蕊应了声,清脆地说“好”。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干净。洗手台上放着牙刷、牙膏、剃须刀。其中一支牙刷还是朱志鑫刚刚帮她拆出来的。毛巾也有新的,叠成方块放在架子上。镜子上没有水渍,擦得很亮。
洗衣机在旁边,上面是烘干,下面是洗衣。
她脱掉裙子。裙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凉意,不过没那么冷,只是平层空间太大。
她把裙子团成一团,塞进洗衣机。手指碰到裙子的面料,湿湿凉凉的,还是昨晚洒的酒。
关上门,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注水,声音从低到高,滋滋的,然后变成滚筒转动的闷响。
她走到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客厅里,朱志鑫坐在沙发上。
热水晾了会,现在是可以喝的温度。他倒了两杯,一杯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对面。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看着对面那杯水,笑了一下。他不确定她喝不喝热水,只是习惯家里来人的时候倒一杯。
他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早餐。他想了想她昨晚喝了酒,胃应该不舒服,最好吃清淡的。他划几下,点了碗白粥,小笼包,蒸饺,油条,还有豆浆。甜的和咸的都点了,他不太确定她的口味。
点完单他又确认,加了紫薯玉米粥,万一小女孩不喜欢白粥呢。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沙发长度一米七,他一米八三,昨晚他的脚踝以下都露在外面。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有块红印。
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水声。花洒的水落在地上,哗哗的,很响。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蒸汽,白色雾气从门下面那条缝里漫出来,贴着地板慢慢扩散,像舞台上的干冰。
10
张韩蕊在浴室里。水声隔着门传出来,淅淅沥沥。
朱志鑫坐在沙发上,等着外卖。
手机屏幕亮起,是外卖骑手的消息——“您的订单即将送达,请保持电话畅通”。他看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靠回沙发,继续闭目养神。
门铃响了。
叮咚。
朱志鑫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不快。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拧开。
开门之前他还在想,骑手怎么这么快。
然后他停住了。
门外站着董悦。
她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着最普通的低马尾。脸上照样素颜,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上有雾气——从冷的地方走进有暖气的楼道,镜片自然会起雾。
她手里提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小人,是附近那家包子铺的打包袋。塑料袋被里面的蒸汽闷得鼓鼓的,袋口系了一个死结,水珠凝结在塑料袋内壁。
她看着朱志鑫,嘴角刻意地在笑。小心翼翼地,想要试探他有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志鑫。”她难得服软,“昨天的事……对不起。”
朱志鑫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没有松开。他看着董悦,目光落在她眼镜片上的那层雾气上,雾气正在慢慢消退,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变透明,露出后面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是又熬夜,回到出租屋短暂补觉,今天又早起,赶在他出门前来找他。
“昨天实验实在走不开。”董悦解释,还是很有责任心的样子,“我们组忙完已经十一点多,我还要垫后处理数据。你订的那个餐厅已经关门了,我就想今天来找你。”
她讨好般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塑料袋在空中晃,里面的东西碰撞起来,大概是包子在盒子里滑动。
“我给你买了早饭。”她放大笑容,“你爱吃的那家,鲜肉的,还有豆浆。”
朱志鑫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站了一会没出声,灯灭了。董悦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刹那,然后她跺下脚,鞋底磕在地砖上,啪,灯又亮了。
朱志鑫在她跺脚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在想浴室里的水声。
隔着墙,客厅,门,浴室里有人正在洗澡。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
如果董悦走进来,她会听到那个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一道闪电,从他的大脑皮层划过,留下灼热的、焦糊的痕迹。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董悦往前迈一步。她的脚尖已经跨过门槛,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走进来,像是以前每次吵架一样。
但是这次,朱志鑫没有让开。他的身体挡在门口,肩膀和门框之间没有缝隙,像一堵墙。
董悦停住。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她没有多想。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关节轮廓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排小小的山脊。
“怎么了?”董悦问。
朱志鑫说,“没怎么。”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但他的手仍然没有从门把手上松开,他的身体也没有让开。
董悦站在门口,久违地感到无所适从。她手里提着塑料袋,塑料袋的底部被里面的东西往下坠。
浴室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水声。
董悦偏了下头。水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的门口,它穿过客厅、穿过玄关,落进她的耳朵里。她的目光从朱志鑫的脸上移开,往他身后看——她什么都看不到,她男朋友的身形挡住她的视线,只能看到玄关灰色的墙壁。
她突然注意到,朱志鑫脚上,穿的并不是往常那双蓝色拖鞋。玄关的地上,同样也没有那双深蓝色拖鞋。
董悦收回目光,看着朱志鑫。她手里塑料袋蹭到门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我……”她突然想快点走,离开这个地方,这里让她本能地不适,“早饭给你放门口?”
朱志鑫看着她,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大概只有两厘米的幅度,但董悦看到了。
她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脚垫上。塑料袋落在脚垫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小小的声响,咔的一声,大概是蹲得太快。
“那我先走了。”董悦说,“院里还在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朱志鑫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的线条上,但就是不和他的眼睛接触。
朱志鑫说,“好。”
董悦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她每一步都在等待。电梯的按钮亮了,她站在那里等电梯,背影很小,深蓝色羽绒服在灰色的走廊墙壁前面显得很突兀。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叮,然后是门扇滑动的机械声。
董悦走进去,转过身,面向外面。
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没像以前那样看着她,而是低头看脚垫上的塑料袋。塑料袋在脚垫上歪着,袋口系着结,他弯下腰,手指捏着那个结,扯开。
里面是一个饭盒,里面是鲜肉包子,四个,挤在一起,包子皮被蒸汽闷得发软。旁边还有豆浆,封口塑料膜上凝着水珠,摇晃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晃荡,透过塑料杯壁传到他的手指上。
他拎着袋子站起来,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
他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董悦送来的早饭,耳朵里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声音。水声渐停,吹风机响起,嗡嗡嗡的,张韩蕊在吹头发。
董悦站在电梯里。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一直看着电梯门上方那个红色的数字。13,12,11。
她想起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听到的水声。浴室里的水声。
朱志鑫家为什么会有浴室的水声?早上九点,他一个人在家,为什么浴室里会有水声?
也许他刚洗过澡,水龙头没关好。也许是他洗手时忘记关了。也许——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问题。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冷风扑在脸上。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缩着脖子往外走。
人行道上有一个外卖骑手,正在从保温箱里往外拿东西。电动车停在路边,尾箱上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骑手穿着同样颜色的工作服,头盔戴得很正,下巴扣带勒出红印。
董悦从骑手身边走过。走过两步,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那个骑手正在看外卖单,白色的、巴掌大的小票被他捏在手指间。也许是那张小票上的字太大,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余光一扫就看清了。
餐具数量:2
她的目光定在那个数字上。风吹过来,把外卖单吹得翻起来,骑手用手指按住,皱着眉看一眼地址,然后把单子折起来。
董悦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碎发打到她的眼镜片上,她没有动。
餐具数量:2。
朱志鑫一个人在家,浴室里有水声,他给她开门的时候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地上没有他常穿的拖鞋,但他点了两份早餐。
两份。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是别人。也许是他的几个同事。
也许是别的朋友。也许——
浴室里的水声。
两份早餐。
没有让她进门。
这三个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像紧密齿轮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想要把它们分开,想要告诉自己“你想多了”,但她说服不了自己。
“女士?女士?”
骑手在叫她。她回过神来,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正捏着那个外卖袋子。她松开手,抱歉地对骑手表示对不起。
她转身离开。棉鞋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影子在脚前面,短短的,被上午的太阳压成黑色、不规则的形状。她的羽绒服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像一潭死水。
她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停下。台阶往下延伸,灯光是冷白色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下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混着灰尘的气味。
她站在台阶上面,往下看。
11
张韩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头发还没全干,几缕湿的发丝粘在脸颊两侧,像墨色的藤蔓。皮肤被热水蒸成淡粉色,从脸到脖子到锁骨,一路粉下去,像初春的樱花。她本身的眉形就好,细细弯弯的,尾端自然收尖,像毛笔轻轻提起来的笔锋。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眨眼睛的时候,水珠被挤碎,变成更小的几滴,分布在睫毛尖上,如雾如雨。
她穿着朱志鑫的白衬衫。
衬衫太大。领口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大半个肩头,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的布料下面隐隐约约的,像山丘的起伏。她把领口往上拉,布料又滑下去,她又拉,反反复复。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指,指尖红红的,大概是洗澡时水温调得太高。
下面那条睡裤更是大得离谱。裤腰提到最高还是往下掉,她一只手拎着裤腰,像拎着快要滑落的包袱。裤腿拖在地上,脚踩下去,裤脚堆在脚面上,把整只脚都盖住,只露出几根脚趾。脚趾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亮亮的,像小小的贝壳。
她一只手拎着裤腰,一只手拿着吹风机,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只被困在大人衣服里的小猫。
朱志鑫从餐桌前站起来。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很信任他,没有躲。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向她——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小腿外侧,隔着睡裤的布料。他捏住裤脚,弯下腰,开始往上折。
他把左边裤脚往上折了一折,布料堆起来,露出她白白的脚踝。脚踝骨圆圆的,像两颗小石子嵌在皮肤下面。他又折了一折,裤脚现在刚好到脚面,不会再拖地。
他的手移到她的右边裤腿。弯腰的时候,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雪的味道,冬天的风的味道,洗衣液残留在织物纤维深处的、淡淡的、凉丝丝的味道。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的头顶,落在他的发旋上。他的头发很黑,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头发在那里打着一个小小的圈。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朱志鑫的时候,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三个台阶。她俯视他,看到他的发旋。和现在一模一样。十四岁的张韩蕊和二十岁的张韩蕊,在某个瞬间重叠。
朱志鑫直起腰,“好了。”
张韩蕊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脚踝露出来,脚面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细细的,青蓝色的,像一张很小的、很精致的地图。她晃了晃脚,裤脚没有掉下来。
门铃又响了。
这次真的是外卖。朱志鑫走过去开门,从骑手手里接过两个系在一起的大袋子。骑手说“祝您用餐愉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朱志鑫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拆开。外卖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很大,嘶啦一声,然后是小票被扯下来的声音,兹啦。他把餐盒都拿出来,摆在桌上——白粥、小笼包、蒸饺、油条、豆浆、紫薯玉米粥。
摆了半个桌子。
张韩蕊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衬衫的领口又滑下去,她用手按住,把领口捏在手指间,不松手。
朱志鑫把筷子递给她。筷子是外卖配的一次性筷子,他掰开的时候特地刮了刮。张韩蕊接过来。
他拆开粥的盖子。白粥的盖子打开,米粒煮烂之后甜丝丝的。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又把小笼包的盒子往她那边推,这是早餐店的招牌。然后他拆开另一份粥的盖子——紫薯玉米粥,紫薯切成碎丁,和玉米混在一起,颜色鲜艳交错。
他让张韩蕊先选。
两个人开始吃饭。客厅里很安静,张韩蕊舀了勺紫薯粥,吹一下,送进嘴里。甜甜的,温热又绵软,从喉咙滑下去,好踏实又甜蜜。
她喝了几口粥,暂时满足口腹之欲,放下勺子,“志鑫哥。”
朱志鑫抬起头。
“昨晚真的很麻烦你。”张韩蕊说。她的手指捏着勺子,勺子在碗里转,玉米粒在搅动下打着旋,“我昨晚不是故意不接我哥电话的,我就是……”
她不知道朱志鑫能不能理解,还是说,“我怕我哥对我失望。”
她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承认错误。眼睛垂着,看着碗里的粥。
朱志鑫看着她,轻松地开口。
“你哥最在乎你了。”他说。
张韩蕊惊讶地抬头,她好像瞬间安下心来。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打湿,变得更黑更密。
朱志鑫也低下头,吃自己的白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吃着一顿简单的早餐。窗外阳光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
张韩蕊喝不完粥,她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规规矩矩的。
然后她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她知道她的方向。她要理清楚自己的感情。对张桂源的,对王橹杰的,对——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把那个念头按住。没有进一步动作,先让它浮着。
朱志鑫站起来,开始收碗。他把餐盒摞在一起,放进外卖袋里。动作很利落,像是在公司做完事之后顺手把桌面收拾干净。
张韩蕊站起来帮忙。她拿着多出来的没开封的豆浆,豆浆已经不热了,杯壁摸上去是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站着犹豫一下。
朱志鑫伸手把豆浆接过去,倒进水槽。豆浆落进水槽的声音很大,像被吞噬。然后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杯撞在桶壁上。
张韩蕊看着他做完这些,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烘干机。裙子拿出来还是热烘烘的,褶皱都不见了,面料恢复平整,像新的一样。
她换上裙子,把衬衫和睡裤叠好。她叠得很仔细,先把衬衫的扣子扣上,然后翻过来,把袖子折到背后,再对折。叠完之后是方方正正的小方块。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卫生间。
朱志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温水,递给她,“待会我送你回学校。”
她接过去,“谢谢。”
“不用客气。”朱志鑫说,好像在给自己的行为找什么理由,顿了顿,“我和你哥关系很好。”
12
一周后。
董悦坐在研究院的休息室里,面前摊着实验记录本,笔记本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据,字迹很小,笔画很急,有些地方被涂改,墨水痕迹叠加好几层。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塑料已经被咬得变形,留下两排牙印。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解锁。是陶莹发来的消息。
陶莹是她大学同学,也在京市,做的是完全不相关的行业。她们偶尔会约着吃饭,频率不高,大概两个月一次。上一次见面是在年前,陶莹烫了头发,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陶莹说“你也多打扮啊,总素面朝天的”。
陶莹的消息是一条语音。
董悦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
“董悦,我跟你说个事。”陶莹语速很快,思量很久才发出来的,“上周情人节那天晚上,我看到朱志鑫了。”
董悦的笔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实验记录本上,在本子上弹了下,滚到桌子边缘。
“在燃焰那个酒吧。”陶莹的语音还在继续,声音被压缩过,“他很晚来的,后来带了个女的走了。特别年轻,特别漂亮,穿着白裙子,看着像大学生。”
语音结束。只有十六秒。
董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陶莹的头像旁边还有条语音,她没敢继续点开。她看着那条未读语音的红点,看了几秒,转成文字。
“我朋友也在,看到她上了朱志鑫的车。敞篷的,银黑色,你之前跟我说过那是他的车。”
又是一条,也是十几秒。还有一条。
“她喝多了,走路都不稳,朱志鑫扶着她的样子……反正我觉得不太对,你自己看看吧。”
三条语音。总共不到一分钟。
董悦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着实验记录本上那支滚落的笔。笔卡在本子和桌面的缝隙里,笔尖朝下,圆珠笔的笔珠在纸上蹭出蓝色的弧线,像一道伤口。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不动。
脑子里开始回放。一周前,朱志鑫家门口,浴室里的水声。两份早餐。他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他看她的眼神——她当时觉得那是因为他还在生气,因为她放了他鸽子。现在她重新回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心虚?躲闪?她不知道。就算朱志鑫有,她也看不出来。她的胃在往下坠,像电梯失重,从胸口一直坠到小腹,坠到没有底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从朱志鑫家楼下离开的时候,遇到的骑手。餐具数量:2。
两份早餐。一份是他的,一份是那个女孩的。
那个女孩穿着白裙子。陶莹说的。白裙子。
她想起浴室里的水声。早上九点。如果只是去接她、送她回家,为什么那个女孩会在朱志鑫家洗澡?为什么会在朱志鑫家过夜?
董悦闭上眼睛。
眼睑合上那一刻,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鼻翼,在那里停了下,然后继续往下,流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舌尖尝到咸味。
她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捂住眼睛。手掌压在眼皮上,眼球感受到压力,眼前出现斑斓的光斑。
她没有哭出声。休息室里还有别人,对面的同事在吃三明治,咬一口,嚼两下,咬一口,嚼两下,完全没注意到她。
董悦把手放下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朱志鑫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还是一周前,朱志鑫发来的餐厅定位。
她往上翻。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很长,每天都发,早安午安晚安,吃饭了吗,几点下班,今天实验顺利吗,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她越翻越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那些对话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掠过,每个“想你”都像针尖扎在她的手指上,每个“晚安”都像冰,从指尖传到心脏。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休息室。走廊很长,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海报,有一张是关于法国某研究所的联合培养项目,她之前看过很多次,一直在犹豫。
她在那张海报前面停下。
法国。里昂。生物研究所。进修两年。
之前她觉得太远。两年时间太长。她一直在犹豫,瞒着朱志鑫,她一直在拖延,申请材料都准备好了,压在出租屋书桌的抽屉里,用回形针别着,工工整整的一沓纸。
她现在不犹豫了。
她掏出手机,给导师发去一条消息:
“老师,法国那个项目,我决定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上有泪痕,被风一吹,绷得好紧,像皮肤上涂着快要干掉的胶水。
她转过身,走回实验室。
洗手,戴手套,打开超净台,开始做实验。她的手依旧很稳,移液器吸液、打出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数据记录本上的字迹也没有发抖。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不在。
它掉在某个地方。朱志鑫家门口的那个脚垫上,那个白色塑料袋旁边,那两份餐具的外卖单上,陶莹发来的那条语音里。
她把它丢在这些地方了。
13
来年。
京市的春天来得慢,三月了,树枝上还是光秃秃的,但风不一样。冬天的风是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春天的风是手掌,凉,但不再伤人。
张韩蕊的工作室在东四环的文创园里。
场地是贺兰和张义找的。贺兰托了在京市的老同学,辗转问好几轮,最后敲定这个地方——一栋红砖房子,两层,带个小院子。十几平,靠墙种竹子,去年冬天冻黄一部分,今年开春又冒出新笋,嫩绿的,从枯黄的老竹根旁边钻出来,细细的,很倔强。
张峻豪也砸了钱。砸了多少张韩蕊不知道,只知道他在朋友圈说“装修和采购的钱我出”,然后张子墨接了句“大舅哥大气”,张峻豪回三个字“滚远点”,张子墨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装修弄了两个月。张韩蕊自己画的设计图,一笔一笔画的,改了十几版,最后的效果她很喜欢——白墙,原木色的家具,玻璃窗很大,光线从外面涌进来,照在画架上,照在调色盘上,照在还没干透的油画上,颜料的反光是油润润的,像薄釉。
开业这天,天气很好。
天蓝得发灰,是京市春天难得的好天气,没有雾霾,能看见很远的地方那几栋高楼清晰的轮廓。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木头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张韩蕊在院子里迎客。
她穿着奶白色的针织裙,腰身收得刚好,裙摆在膝盖下面两指,露出一截小腿。小腿很细,脚踝骨圆圆的,踩着一双米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化了淡妆。眉毛描两笔,眼线只画内眼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眼睛因此显得更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嘴唇上涂薄薄的唇釉,透明的粉色。
张峻豪站在院子里,穿着红色铆钉外套,身上手上戴的饰品比她这个设计师还多。张韩蕊正踮着脚尖去够他手里的东西,是一条珍珠项链,张峻豪把项链举过头顶,张韩蕊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气得拍他的手臂。
“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叫哥。”张峻豪说。
“哥哥哥哥哥——”张韩蕊一口气叫了五个,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张峻豪把项链放下来,张韩蕊伸手去抢,他手一缩,又举上去了。张韩蕊又跳了一下,发尾在身后甩起来,扫过张峻豪的手背。
“你们兄妹俩几岁了?”左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韩蕊转过头。
朱志鑫站在门口,旁边是左航。
他穿着棕褐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裤子是深色的,皮鞋是黑色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大衣的版型很好,肩线刚好卡在肩峰,腰身微微收窄,把身高拉得更长。他的头发比两年前短,鬓角变短,露出额头,眉骨的轮廓更明显。眉毛浓而长,眼睛很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嘴角有个不笑也微微向上的弧度。
张韩蕊愣了一瞬。不到一秒。她收回来,脸上浮现出笑容,没有客套的社交性,而是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提,露出牙齿。
“志鑫哥!”她说。
她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他。她穿着平底鞋,他穿着皮鞋,身高差比平时更大,她仰头的角度比小时候更大。
“好久不见。”她说。
确实有阵子没见了。他们四个人的初创公司经过两轮融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朱志鑫看着她。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下巴的线条更尖,但颧骨还是圆润的,像颗饱满的杏仁。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好久不见。”他说。
左航在旁边说,“我这红包还给不给了。”
张韩蕊笑着转向左航,“左航哥好。”
“这还差不多。”左航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开业大吉。”
张韩蕊接过来。红包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晃了晃,里面钞票发出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
“谢谢左航哥。”她说,笑容更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左航已经走进了院子,张峻豪迎上去,两个人开始聊天,聊的大概是公司的事,张韩蕊没听清。
朱志鑫还站在原地。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递给她。信封的纸很厚,是棉浆纸,摸上去有纹理,像手工作坊里出来的东西。
张韩蕊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卡,不是银行卡,是美院旁边那家画材店的会员卡,里面存了钱。美院毕业的都知道这家店,里面的颜料是进口的,一支就要几百块,就算手里有钱,也不是每次去都舍得买,每个人都是在货架前面站很久,拿起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她抬头看朱志鑫。
“我问了张子墨。”朱志鑫说,“他说你上次在店里看很久。”
张韩蕊握着那张卡,手指在卡的边缘来回摸两下,“谢谢志鑫哥。”
朱志鑫点一下头,走进院子。
张韩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把那张卡放回信封,信封揣进裙子口袋里。针织裙的口袋不深,信封露出一截白色的角,她把那个角往里塞了塞,又塞了塞,直到它完全藏进去。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张子墨到了,穿着亮粉色卫衣,在北京黑灰色的人群里像盏移动的信号灯。他一进门就闻到什么,鼻子抽动两下。
“什么味?”张子墨说,“好香。”
张韩蕊笑着指院子里的木桌。桌上摆着伴手礼,黄色纸袋,袋口用麻绳系着,麻绳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手绘的水彩图案,一只银虎斑加白猫,蜷成一团,像个毛茸茸的圆球。
“伴手礼。”张韩蕊说,“里面有吃的。”
张子墨走过去,拿起纸袋,拆开。里面有张感谢卡,手写的字迹,每个袋子里面的字都不一样。整整四十张。他不由得在心里暗叹张韩蕊的用心。卡片旁边是一个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饼干,做成猫咪形状,每一块都不一样。饼干旁边是香水,瓶身贴着张韩蕊手绘的标签,竹子,和院子里的那排竹子一模一样。
张子墨拧开香水的盖子,喷在手腕上,凑近闻。他的眼睛亮了。
“绝了。”他说,“这个味道——你从哪买的?”
“我自己调的。”张韩蕊说,“找调香工作室,试了二十几个配方才定下来。”
张子墨把手腕举到鼻子前面,又闻一下。前调是柑橘和绿叶的味道,清新的,像雨后的草地。中调是白花和一点点茶香,淡雅的,像春天的风。后调是雪松和麝香,沉静的,像冬天的夜晚。
“张韩蕊,”张子墨说,表情很认真,“你是真的有品位。”他还做了指胸口的手势。
张韩蕊笑了,眼睛弯弯的。
其他宾客陆陆续续过来,张韩蕊去接待那些人。
左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张子墨旁边。他手里也拿着个伴手礼纸袋,没拆开,只是拎着,纸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麻绳上的卡片跟着晃。
左航看一眼张子墨,又看正在院子里和宾客说话的张韩蕊,声音压低,“张峻豪妹妹现在还是有两个男朋友?”
张子墨本来还在闻手腕上的香水,听到这句话,把手放下来,“和张桂源彻底分了。”
“彻底?”左航问。
“彻底。”张子墨说,“上次张峻豪跟我说的,说张韩蕊拉黑了张桂源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微博、支付宝,连网易云都拉黑了。”
左航挑了下眉毛。表情并不是那么惊讶。
“王橹杰呢?”
张子墨犹豫一下,“还没断。”
左航的眉毛放下来,他“嗯”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嗯——像警示音。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打开手里的伴手礼纸袋,拿出那块猫咪形状的饼干,咬了口。
“好吃。”他说。
张子墨好心提醒他,“这个吃不饱。”
左航很无语,“我吃过饭才来的。”
张子墨也没再说了。他把香水瓶塞回纸袋里,麻绳系好,拎着袋子去找张峻豪。
院子里,阳光正好。张韩蕊站在桌子旁边,给一位刚到的宾客发伴手礼,脸上带着笑,声音很轻,每个字都介绍得很清楚。她的裙摆在膝盖下面,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贴着腿往后飘,露出小腿的线条。
朱志鑫站在院子的另一边,和左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的目光落在竹子的方向。竹子下面新冒出来的笋尖嫩绿,和旁边枯黄的旧竹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韩蕊给完伴手礼,转过身,往屋里走。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朱志鑫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左航。左航正低头吃第二块饼干,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左航敏锐地问。
“没什么。”朱志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我去后面洗个手。”
说完,他也向玻璃门后走去。
14
小年这天,京市飘小雪。
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地砖上留下块块深色的湿痕。空气干冷,混着远处人家炸年货的油烟味。
张韩蕊在工作室忙完最后一批订单。
年前单子多,都是来定制新年礼盒的,她连着加了一周的班,每天画到凌晨两三点,眼睛下面挂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被粉底盖住,但凑近看还是能看出来。今天终于把最后一个盒子封好,麻绳系紧,卡片塞进去,盖上工作室的印章——印章是她自己刻的,一个篆书的“蕊”字,印在卡片上的时候,朱红色的,像一个盛开的花苞。
她什么都会,绘画、篆刻、雕塑、陶瓷、漆器,张峻豪感叹过,说她真是一分钱不让别人赚。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打车去张峻豪的公司。
公司还在望京,但换了楼层。从半层变成两层,工位多出几倍,还隔出四个会议室,最大的一间叫“需求讨论室”,张子墨建议叫“吵架房”,被张峻豪和朱志鑫联合否决。
张韩蕊到的时候,前台没人。她自己走进去,穿过工位区。工位上大部分人都还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有几个抬头看她一眼,看到是熟脸,知道是创始人的妹妹,又低下去。
张峻豪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百叶窗拉下来一半。她透过玻璃看到张峻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架着摄像头,屏幕亮着,他在开视频会。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着,偶尔说一句话。
张韩蕊没有打扰哥哥,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刷。
刷了十分钟,张峻豪还没开完。她站起来,在公司里转一圈。
茶水间的高端咖啡机正在运作,出液口往下流着深褐色的液体,蒸汽往上冒,带着咖啡豆烘焙后特有的焦香味。她没喝,继续往前走,经过左航的工位。左航不在,但电脑还在远程控制中。
经过张子墨的工位。张子墨在,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在听音乐,手指跟着节奏在桌上敲,看到她进来,摘去耳机。
“来了?”他说。
“对呀。”张韩蕊说,“等我哥开完会。”
“快了快了。”张子墨说,很会安慰人,“他那会开了快两小时,对方那个需求改到第六版还不满意,张峻豪脸都绿了。”
张韩蕊跟着笑起来。她靠在张子墨工位的隔板上,手指拨弄着隔板上的毛毡。
她往四周看了看,然后问,“志鑫哥怎么不在?”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去哪里玩”。
张子墨没多想,说,“去甲方公司签合同了。今天上午走的,说下午回来,可能堵车了吧。”
张韩蕊“哦”了声。她的手从毛毡上拿下来,在衣服上蹭蹭,蹭掉粘在手指上的毛絮。
“你们过年都回家吗?”她又问。
张子墨正要回答,张峻豪的办公室门开了。
张峻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但看到张韩蕊的瞬间,不高兴的表情立刻被橡皮擦擦掉。
“怎么不喊我去接你?”张峻豪问。
张韩蕊从隔板上直起身,走过去,走进张峻豪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暖气,比走廊热很多,她的脸被热气扑了下,泛出一点红。
“来问你过年的事。”她说,在张峻豪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坐上去很软,她往下陷,“今年能回家过春节吗?”
张峻豪坐回自己的椅子,靠下去,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下。
“应该能。”张峻豪说,“年前把合同敲定就行。”
张韩蕊点点头。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画圈,眼神游移,“你们业务真繁忙。听说志鑫哥还在签合同,他也会回重庆过年吗?”
张峻豪忙着回复工作信息,头都没来得及抬,“他应该回吧。他留在这又没人陪他过春节。”
张韩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志鑫哥女朋友……不是也在京市吗?”
“早分了。”张峻豪说,手上审批员工的申请,“董悦去了法国,有个什么进修项目,她没跟朱志鑫商量,直接走了。朱志鑫也没挽留,反正就是——分了。”
张韩蕊眼睛都舒展开来,语气有点调皮,“你们公司,”她故意轻松地说,“单身含量过高啊。”
张峻豪哼了一声,算是在笑。
“你们四个全单身?”张韩蕊问,像在聊八卦。
“左航好像有一个,不确定。”张峻豪说,“张子墨只跟他自己玩得来。朱志鑫分了。我也没有。”
“你也没有?”张韩蕊这回是真惊讶,“上次妈妈还问我你谈恋爱没有。”
“你跟妈说什么了?”
“我说不知道。”
“那就好。”
“但我问她,如果哥哥一直不找女朋友,她会不会催——”
“妈怎么说?”
“她说,只要不喜欢男的就行。”
张峻豪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扔向张韩蕊,张韩蕊做个鬼脸,灵巧地接住,笔在她手里转一圈,又扔回去。笔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张峻豪单手接住,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了一圈,动作很流畅。
15
春节期间,重庆。
年三十的晚上,张韩蕊家的饭桌上摆着十二道菜。贺兰的规矩,年夜饭必须双数,六道太少,八道不够,十道勉强,十二道刚刚好。红烧鱼、粉蒸肉、辣子鸡、糯米丸子、莲藕排骨汤、凉拌折耳根——折耳根是张义爱吃的,贺兰每次做都皱着眉头,她吃不惯那个味道,但每年都会做。
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主持人正扯着嗓子说吉祥话,笑声很大,但桌边的人没跟着笑。
大年初三,张韩蕊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重庆的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开空调,热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人昏昏欲睡。她穿着厚实的珊瑚绒睡衣,粉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是她自己买的,买的时候觉得可爱,穿上的时候张峻豪说“你三岁吗”,经常偷袭揪她的耳朵。
手机持续震动。
王橹杰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我在成都。想来找你。”
张韩蕊看着这条消息。她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修改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难得回成都陪家人,别跑了吧。春节路上也堵。”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那个“已发送”下面的状态从“送达”变成“已读”。变化很快,大概不到一秒。
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几秒,停了。又显示,又停。
最后消息来了。
“如果是张桂源说要来找你,你不会说这种话。”
张韩蕊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空调的热风吹在她头顶,把她的刘海吹得微微晃动,但她没感觉到热。她感觉到的是憋闷,从胸口升起来,往上走。
她没有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这次没有停,直接发过来。
“你对他的爱是毫无保留的。你对我的感情是深思熟虑过的。”
张韩蕊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太用力,指甲盖泛白。她盯着那两行字,像盯着两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的内容很清楚,但她不想看清楚。
她打了一行字: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发出去。
王橹杰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着她发。
“那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付出和回报对等吗?”
张韩蕊把手机放下。
她把它放在沙发垫子上,屏幕朝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阳台上的门,冷风吹在她穿着珊瑚绒睡衣的身体上,但她没有缩。
重庆的冬天湿冷。渗进骨头里,像有人把你的骨头泡在凉水里,泡久了拔不出来,冷长在你身体里。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春联,有些被风吹掉半截,在风里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彩色的碎屑亮一下,然后暗了,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手机在屋里嗡嗡作响。
她没进去看。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王橹杰发来的,大概又在说“公平”和“对等”和“付出回报”之类的东西。之后又是一句“算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王橹杰的每一次对话都会绕到这个问题上。他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提起张桂源,提“你以前”或者“如果是他”。
她试过解释。她说“我对张桂源是初中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十四岁,我现在长大了”,王橹杰说“所以你现在不会像爱他那样爱任何人了是吗”,她说“不是不会,是不一样”,他说“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做不到的意思吗”。
她说不过他。她当然可以反驳王橹杰,比如王橹杰的初恋也不是她,她也介意这一点,介意很久了。可是说出来有意义吗。
现在爱什么人就去爱。为什么一定要回头呢。
冷风把她吹得发抖。她的嘴唇发紫,手指也僵了。
她走进屋里,关上推拉门。空调的热风重新吹在身上,她的脸是凉的,手指是凉的,珊瑚绒睡衣的袖子是凉的。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靠枕的布料是粗毛线的,扎在她脸上,痒痒的。
贺兰和张义在卧室打电话,在跟谁拜年,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偶尔有一声笑。春晚已经播到小品,观众假笑的声音很大,一浪一浪的,像海水拍在沙滩上,然后退去,然后下一浪又来了。
张韩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她闭上眼睛。空调的风还在吹,嘶嘶的,像说悄悄话。
她不知道她和王橹杰之间会怎样。她不知道这次冷战又要什么时候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她只知道,冷战结束之后,那些问题还会继续存在,压在她身上,让她觉得累。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远,像隔了好几栋楼。
也许等到春天。一切都会变好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16
还没出春节,重庆出了太阳。
整个城市像被泡进温水里,空气里的湿气被晒得发暖,贴在皮肤上,像盖了棉被。
贺兰说要去新开的大型超市。张韩蕊本来不想去,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珊瑚绒睡衣还没换,兔耳朵耷拉着。贺兰站在玄关换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是看她。那个眼神张韩蕊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小懒虫”。
她只好跟去拎包。
超市在万象城三楼,春节期间的超市人挤人,推车的声音在瓷砖地面上滚来滚去。贺兰在前面走,张韩蕊跟在后面,推着车。车里放了半车东西,贺兰看到几盒麻花,买下说要让张峻豪尝尝。买了两包火锅底料,说京市的火锅底料不行,还是重庆的好。买了袋汤圆,说是黑芝麻馅的,还是张峻豪爱吃。
张韩蕊一边推车一边看手机。王橹杰的消息停在昨天那条“算了”,她试着回了条“新年快乐”,发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她关掉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
超市逛完,贺兰给司机发信息说把车开近点。她们往扶梯方向走,路过餐饮区,发现人比超市还多,每家店门口都有人在排队,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
经过一家很火的川菜馆时,张韩蕊的脚步慢下来。
川菜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有毛领,里面是高领白色毛衣。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羽绒服穿在身上轮廓很利落。
他站在那里,手插兜,肩膀微微内收,好像在考虑是否进去。他的影子投在餐厅门口的红色地毯上,长长的,像一个不动的雕塑。
张韩蕊认出那个背影。
她的脚步彻底停了。贺兰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发现女儿没跟上来,回头看一眼。张韩蕊的目光钉在那个背影上。
“妈妈,”张韩蕊说,牵着衣袖,“你先回家,我看到一个朋友。”
贺兰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那个背影,又看张韩蕊的表情。她什么都没问,点点头说,“早点回家。”然后转身走了。
张韩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深呼吸一下。
她走过去。
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她自己都听不到。她走到他身后,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不到半米。
“志鑫哥。”
朱志鑫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在转过来看到她之前还是紧绷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颌线收得很紧,像是正在思考难度极高的问题,被人打断,思维还没来得及切换过来。但看到是她的时候,紧绷松懈下来。
“你怎么在这?”朱志鑫问。他知道张峻豪家住在北边,离这个商场有些距离。
“陪我妈妈来逛超市。”张韩蕊笑着走过去,“你呢?”
朱志鑫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餐厅的玻璃窗。茶色玻璃,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人影,偶尔有人影靠近窗户,轮廓清晰一点,然后又模糊。
“前女友在里面。”他很快地说。张韩蕊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口袋的布料被他的手指从里面顶出来,鼓出拳头形状的凸起。
张韩蕊愣了一下,“董悦姐?”
朱志鑫点头。他的目光还落在茶色玻璃上,没有收回来。
“她从法国回来。”他说,“旁边有个男的,应该是同事,我也不清楚。他们在里面聚餐,有人叫我来的,我到了才发现她也在。”
他虽然极力想表现得平静,但张韩蕊看到他喉结动了下。从她的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往下,到鼻尖翘起弧度,然后往下是嘴唇,抿着,上唇比下唇薄。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睫毛落下的阴影比平时长。
她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感觉。
也许是心疼,或者是感激。她来不及分析,但是两年前他帮了她,在燃焰酒吧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说“张峻豪让我来接你”。她哭得不成样子,他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睡,自己在沙发上缩一夜。她欠他一句正式的、不只是“谢谢”的谢谢。
而现在,机会来了。
“志鑫哥。”她说。
朱志鑫转过头来看她。
张韩蕊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想到什么好主意,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亮起来。她的嘴角往上弯,像钥匙插进正确的锁孔,语气十分笃定。
“我当你女朋友吧。”
朱志鑫看着她。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真的那种。”张韩蕊赶紧补充,摆了摆手,动作有点大,袖子在空气中扇出一阵小风,“就是——假扮。你前女友不是在里面吗,你一个人进去多尴尬。我陪你进去,她看到你有女朋友了,就不会想别的了。”
她说话的语速超级快,中间没有停顿,脸颊有一点红。
朱志鑫看着她,沉默两秒。
“不用。”他说。
“用的用的。”张韩蕊说。她往前走一步,直接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现在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样,像雪,像冬天的风。她仰起头看他,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让餐厅门口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你帮过我。”她说,声音好认真,让人不忍心拒绝,“我一直好想还。”
朱志鑫低下头看她。他低头的时候脖子的线条被拉得很长,喉结的轮廓更明显。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眼睛上停住。
“确定?”他问。
张韩蕊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大,发尾扫过她自己的后背。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袖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硬度肌肉在不经意间绷紧,在她手指搭上去的那一瞬间绷紧。
朱志鑫低头看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她的美甲很长,做了精致的猫眼流沙,在灯光下亮亮的。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像蝴蝶停在一根树枝上。
他微微弯了下手臂,让她的手指能搭得更稳。
张韩蕊朝他露出笑容。嘴角痣浅浅地跟着扬起来,“走吧,男朋友。”
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两个人的手臂连着,像树和树下的花。
朱志鑫迈出一步。她跟着走。两个人步伐不一致,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走两步她就有点跟不上,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像在撒娇。他感觉到,把步子放慢。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
门口迎宾小姐问“几位”,朱志鑫报了包厢号。他的目光越过迎宾小姐的肩膀,扫过大厅,注意到一个靠窗的包厢门口。
那个包厢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有男有女,混在一起,听得到声音的起伏。
朱志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张韩蕊挽着他的手臂,跟在他身边。她的心跳得好快,她担心朱志鑫会发现。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脉搏跳动的频率大概会通过接触传到他的皮肤上。她试图让心跳慢下来,缓缓换气,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他们走到包厢门口。
朱志鑫停下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曲后伸直了。他偏头看一眼张韩蕊。张韩蕊看着他,很确定地点点头。
他推开门。
包厢挺宽敞的,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桌上的菜正在上,红油和干辣椒堆成小山,蒜泥白肉整齐码在盘子里。花椒的麻味和热油的香气激在一起,夺走人的嗅觉。
董悦坐在朝门的位置。还是低马尾,她比两年前还要瘦,眼窝也更深。手边放着杯酸梅汤,旁边坐着个干瘦的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也是做研究的。
董悦正在夹菜,筷子伸向毛血旺里的毛肚,夹起来,在碗边沥红油。
然后她抬起头。
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目光先落在进来的人的下半身,然后往上移,移到胸口,移到肩膀,移到脸。
她的筷子停在那。毛肚从筷子间滑落,掉回碗里,红油溅出来,溅在胳膊上,烫得她抖了抖。
朱志鑫站在门口。
他比以前更好了。他一直是帅的,帅得不像真人,像从不存在的维度里走出来的。现在他更成熟了。眉骨、下颌线、颧骨的弧度,这些线条在两年前还带着少年的柔和,现在已经完全长开,刀终于开完刃,每一根线条都确定下来。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站在那里。
然后董悦看到他身边的那个人。
还没到女人的程度,生命力旺盛得能看出是个女孩。很年轻,皮肤白得发光。乌黑的长头发。脸很小,下巴尖尖,嘴唇是樱桃色。
她穿着针织裙,外面套燕麦色的大衣,戴着浅粉色围巾,毛茸茸的,围两圈,把下半张脸全部藏进去。她挽着朱志鑫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姿态很亲密。
董悦的目光定在女孩脸上。这张脸她见过。在哪里?她想起来了,是陶莹后来发给她的照片——两年前,情人节,燃焰酒吧,白裙子,年轻女孩。
就是她。
董悦把筷子放下。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桌上其他人都注意到这个声音,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看到朱志鑫,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志鑫来了?快坐!”
朱志鑫点头,算是回应。
几乎是同时,张韩蕊看到了董悦。
她的第一反应是:张峻豪说得对,她长得确实一般。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下,她立刻觉得自己很过分,在心里骂自己一句。但她无法否认这个事实——董悦的外貌确实不出色。五官线条粗糙,眉眼疲惫,眼角细纹比同龄人多,大概是熬夜熬的。
但董悦的气质很好。她好像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她,倔强又骄傲。她坐在那里,胳膊上沾了红油,但她不在乎。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照样打开。
张韩蕊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但这种心虚只持续一秒。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任务,不是来评价谁的,是来帮朱志鑫的。她把围巾往下拉,露出整张脸,然后把头靠向朱志鑫的肩膀。
董悦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来回移动。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夹菜时的微笑,但微笑已经变质,像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牛奶,打开盖子闻着还是奶味,喝一口,酸的,发酵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漂亮。
她从来不避讳这件事。高中有男生追她,她问人家“你喜欢我什么”,人家说“你很优秀”。她没有生气,因为这是事实。她和朱志鑫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朱志鑫的哥们儿张峻豪第一次见到她,愣了下,然后说“你好”,语气里没有恶意,但那个“愣”已经说明一切。
她告诉自己:朱志鑫不是看脸的人。他喜欢的是她的聪明、她的倔强、她对研究的执着、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黏人——他喜欢的是她的内在。
这个信念支撑了她很多年。
但现在,这个信念像被锤子击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的,虽然没有碎,但不再是完整。
原来朱志鑫是喜欢这种的。皮肤白皙,脸很幼态,长头发,穿着针织裙、挽着男朋友手臂走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的,这种。
董悦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等她再把杯子放下,声音已经稳定下来,“志鑫,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朱志鑫说。
董悦的目光移向张韩蕊,像在实验室里观察新样本。她仍然残存着微弱的侥幸,“这位是?”
朱志鑫偏头看向张韩蕊。张韩蕊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温热的目光,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女朋友。”朱志鑫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真空。他们喊朱志鑫来,就是为了撮合他们复合,现在真正从他嘴里听到答案,惊得放下筷子。
董悦旁边的男人飞快地看了董悦一眼。他是董悦的下属,董悦没有看他。她看着朱志鑫,忍不住刺了句,“你女朋友真漂亮。”
然后,她注意到张韩蕊的目光。女孩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夸张的炫耀,反而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怜悯,还有无形的同情。
这种同情比任何恶意都让人难受。
包厢里有人开始说话。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尴尬,有人举起杯子说“来来来大家喝一个”,有人给朱志鑫让座,有人问张韩蕊“美女你叫什么名字”。声音重新填满房间,把所有空白淹没。
董悦低下头。她拿起筷子,重新去夹掉在碗里的毛肚。毛肚在红油里泡了一会,已经失去脆嫩的口感。她把毛肚送进嘴里,干嚼两下。
她的目光落在毛血旺碗里那层暗红色的油上,油在灯光下反着光,像面很小的、扭曲的镜子。
朱志鑫和张韩蕊已经坐下来。他这个小女朋友确实很娇气,也很黏人,会软软地趴在朱志鑫胳膊上,等待男朋友给她剥虾。
董悦再也没有抬过头。
17
回到京市之后,生活有所不同。
工作室刚升级完,业务范围更高端、精细。张韩蕊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走,中午喝美式提神,日子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有些细节变了。
比如,朱志鑫会来接她下班。
第一次是过年刚回来,京市的风还很硬,她从工作室出来,裹着围巾,低着头在看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大,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光。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车鸣了一下笛,很短,嘟的一声。她转过头,车窗降下来,朱志鑫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上车。”他说。
她上了车。车上很暖和,座椅加热开着,坐下去是温热的。中控台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写着“换冰糖,去冰”。是她最近迷上的新品。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她问。
“你朋友圈发过。”他说。
她想起来了。前两天她去郊外给人布置会展场地,回到市里已经夜深,怕喝奶茶睡不着,就发了张照片,配文说蕊蕊我啊,命苦苦的。
他记住了她的朋友圈。想到这,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确实有冰糖味道,正是她平时点的口味,分毫不差。
从那天开始,朱志鑫几乎每天都来。她下班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准点,有时她要指导新人。不管她是几点出门,他来接她,从没断过。车停在同一个位置,车灯亮着,等她出来。
张韩蕊渐渐习惯了。
最开始她还会在出门前反复照镜子,整理头发,补口红。后来她忙完工作,只顾着快快地跑出去,背上挎包迈开欢脱的步子。
她也习惯了他的车。那辆黑色的库里南,车里很淡的皮革味混着他身上那种雪的味道。她坐在副驾驶上,座椅调到最低,腿伸直,踩在脚垫上,懒洋洋的。
车里总是放着充电线、护手霜和印花纸巾。这些东西是为她专门准备的,她第一次在车上找纸巾的时候,他从后座翻出来递给她,之后纸巾就一直放在副驾驶门边的储物格里,她伸手就能够到。
还有口红。
第一次是在四月初,他接她的时候递给她一个袋子。她打开,里面是口红,外壳是磨砂黑色,底部印着品牌名字。她拧开,颜色是很温柔的豆沙色,有点深,是她平时喜欢涂的风格。
“怎么突然买口红?”她问。
“你上次说那个色号要补货。”他说。
她想了下。上周她确实在车上说过,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那个色号的补货通知,点进去已经售罄,她抱怨“又没了”,然后就划过去。这句抱怨从说出来到消失,大概不到三秒。
她把口红旋出来,涂在嘴唇上。很衬肤色。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看,抿了下嘴唇,然后转头看他。
“好看吗?”
朱志鑫看了一眼,目光从她的嘴唇上扫过,不到半秒,然后回到前方的路上。
“好看。”他说。
第二次是耳钉。没有多余的缀饰,是一枚质感厚重的纯银实心土星耳钉。浮雕纹理立体,勾勒出星球轮廓,边缘处隐约可见铆钉。她戴上之后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照,破坏又优雅。
“我也喜欢西太后。”她说。
“我猜到了。”他说。
第三次是包。一个冰川白的小包,两侧提手像小耳朵翘起,中间微微凹陷,皮质细腻。她把包从橙色盒子的防尘袋里拿出来,看到闪耀的镀金金属旋扣。
“这个太贵了。”她说。
“你上次去参加开幕式的时候说没有合适的包。”
两周前,她受邀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出门前在家里搭配半天,始终找不到自己满意的包。尽管她已经有一柜子包包了,贺兰给她的,张峻豪送的。最后她在微信上和他说“不知道背什么包,感觉都不太合适”。她发的是语音,说完就忘记。
张韩蕊用手指在皮面上来回摸了两下。然后她把包拎在手里,站在他面前,转一圈。裙子跟着她的转动飘起来,裙摆扫过他的裤腿。
“你不会觉得我乱花钱吧?”她问。
“我求之不得。”他说。
张韩蕊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点。
而朱志鑫也渐渐习惯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只蜷成一团的猫。她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连蓝牙放歌,大多是英文蓝调。周末他带着她去郊外兜风,回来路上她在车上睡着,头歪向车窗那边,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像叶子落在水面,没有痕迹。座椅的记忆功能记录也记住了她的位置,每天都在发生。
他们互相发消息。她喜欢发语音,忙的时候发几秒,闲下来就连发几条六十秒的语音条。跟他分享的内容天南海北,她会说“今天早点来接我”,会说“我们去吃辣的,要辣到哭的那种”,会说“开车慢点别着急”。她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过来,尾音总是往上翘,还会有一些很可爱的叠词。
他每次都会听完。没有一次是转文字的。
四月底的晚上,他们去合生汇吃完饭,朱志鑫送张韩蕊回她的公寓。她住在百子湾桥,租金是家里帮她年付。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安全带的锁扣上,但没有立刻按下去。车窗降下来,风吹在她的脸上,不急不躁。
“志鑫哥。”她说。
“嗯。”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不敢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街对面有棵银杏树,枝丫像血管伸向天空,影子投在地面,交错凌乱,像没画完的速写。
朱志鑫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没有敲,没有动,只是搭着。
“董悦那边……应该没事了吧。”张韩蕊说,声音比刚才小,“我们是不是不用继续演了?”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出风,嘶嘶的,声音很轻。
“你想停吗?”朱志鑫问。
他问的是“你想停吗”,把决定权放在她手里,由她来决定。
张韩蕊有勇气,她说,“我没说想停。”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烧成粉红色。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重量像蝴蝶翅膀扇动。
“我也是。”他说。
半小时后,张韩蕊按下安全带锁扣,咔嗒一声,安全带弹回去。她拉开车门,风吹在她耳朵上,舒服的,像在抚摸她的耳廓。
“明天见。”朱志鑫说。
她抬起眼,脸上笑意按不下去,但不想让他太得意,轻轻把车门关上,快步走进单元门。
她不用回头确认。他的车还停在楼下,引擎没有启动的声音,他会等她走进楼道、电梯门关上、家里的灯亮起来,然后才会走。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然后靠在电梯壁,闭上眼睛。
电梯上行,失重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轻轻托着她的身体往上推。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气压很低,能闻到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但雨还没下。
走出电梯,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才发现自己还没平静,拧了两下才把锁打开。进门之后她按下玄关的灯,沙发上还躺着他送的丝巾。要是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他们逛街买的小蛋糕。
她走进浴室洗澡。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的手机亮了下。
她拿起来。是朱志鑫发的。是一个熟悉的定位,他是在报备,已经回到住处了。
张韩蕊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她的睡衣,在皮肤上印出方形的光斑。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候会有碾碎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18
张峻豪发现朱志鑫最近不爱加班了。
他们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张峻豪本人不是经常待在望京,常常飞海外,对这件事发现得实在有些慢。
朱志鑫以前是公司里走得最晚的人,凌晨两三点还在回邮件,第二天早上九点又出现在工位上。但这小半年时间,他每天不到六点就走了。并非偶尔,而是每天。
刚开始张峻豪没在意。也许是有事,或者是在家办公效率更高。但他从西班牙回来,连续两周都看到朱志鑫走得准时准点,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问左航“朱志鑫最近干嘛去了”,左航说“不知道啊”,表情很无辜,但张峻豪注意到左航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弧度很细微、压都压不住。
五月初的傍晚,张峻豪决定去看张韩蕊。
他有阵子没去妹妹的工作室。上次去还是从韩国回来,给张韩蕊代购一大堆衣服帽子配饰,后备箱都塞满了。
他开着自己的车,从公司出发,往东四环走。晚高峰的北京堵得一塌糊涂,三环上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走走停停,刹车片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不协调的交响乐。他在车上听完两首歌,又听一期播客,又刷了五分钟手机,才终于拐进文创园的那条路。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往张韩蕊的工作室走。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玻璃窗里的光是琥珀色,从里面透出来,昏昏沉沉。院子的门开着,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新长出来的笋已经很高,快赶上老竹子的高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车。
停在工作室门口,黑色的,很大,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很深很沉的光。车很新,车身没有任何划痕,轮毂是黑色的,卡钳是红色的,低调又张扬。
张峻豪认识这辆车。朱志鑫今年过年期间刚换的,劳斯莱斯库里南。他问起来的时候,朱志鑫说“本来没想买”又说“还是觉得不买不方便”。
朱志鑫的车在这里。
张峻豪的脚步慢下来。他的大脑开始自动拼接信息。朱志鑫每天不到六点下班、张韩蕊的工作室在东四环、朱志鑫的车停在她门口——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强行拼接,组成他最不想看到的图案。
他加快了脚步。
工作室的木板门没有锁。他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微小,没人听得到。玄关灯带亮着。再往里走是画室,画架上的画还没干,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是一幅水彩,具体画了什么他没看清。
因为他看到了别的。
画室的沙发上,朱志鑫背对着他。
他弯着腰,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人。他的手臂环在那个人的腰上,手指扣在对方的后背,指节屈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这个拥抱。他的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对方的脖子,嘴唇渐渐往上移。
他抱着的那个人,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头发很长,散在腰间,被朱志鑫的手臂压住一部分,剩下的垂在背后,发尾微卷。她的手搂着朱志鑫的脖子,手指插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两个人在接吻。
张峻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当机,像电脑屏幕突然变蓝,光标不见了,键盘按了没反应,鼠标怎么挥也不动。他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那个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从朱志鑫的肩膀上方露出来,头发散着,脸颊泛红,嘴唇上口红被蹭花,眼睛半眯着,像是刚从很长很美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清醒。
她的脸对着张峻豪的方向。
张峻豪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好多年。从她两岁的时候被贺兰带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客厅中间,怯生生地看着他,到后来她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每个阶段的脸他都记得。她换牙的时候门牙缺一颗,笑起来漏风。她青春期时脸上冒过闭口,每天晚上都要涂药水。她高中的时候瘦了很多,下巴变尖,但脸上的婴儿肥一直没完全退。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梦里出现,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张韩蕊。
他的妹妹。
张峻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瞬间被扔进零下四十度的冰库,从液体变成固体,过程短到肉眼无法捕捉,一切都冻住了。
张韩蕊也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像被刺了一下。她的嘴唇从朱志鑫的嘴唇上离开,很快。脸从红变成白。她不仅仅是有点紧张,而是灵魂出窍。她嘴唇上的血色在看见他的脸色后全部退去,只剩下薄薄的粉色。她的手从朱志鑫的脖子上松开,垂下来,手指在发颤。
“哥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硬生生挤出来。
朱志鑫的反应比她快。
他转过身来,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是本能的防御性动作,把张韩蕊护在身后。他的身体挡在她面前,肩膀展开,脸上没有心虚,情绪很平静。他早就已经做好准备,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所以不需要慌张。
他看着张峻豪。
张峻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挤在一起,互相抵消之后只剩下空白。愤怒、震惊、不可置信、背叛感,这些情绪像颜料被倒进同一个桶里搅拌。尤其是在看到朱志鑫挡在张韩蕊面前,哈,真好笑。朱志鑫在他面前保护起张韩蕊了。到底谁才是外人。
他的拳头攥起来。
手指猛地弯曲,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发出“咔咔”的、骨头摩擦的声音。他的手臂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子,随时会折断,随时会弹回去。
他向前一步。
“张峻豪。”朱志鑫叫他的名字。
全名。朱志鑫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这么多年他喊张峻豪,声音都是松的、软的,很随意。但这一次,声音像深海里的锚,卡在礁石缝里。
张峻豪没听。
他又往前。他离朱志鑫只有不到两米。他的拳头举起来,手臂往后拉,肩膀扭转,整个身体像被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都蓄在拳头上,薄薄的皮肤下面包裹着骨头和肌肉。
张韩蕊从朱志鑫身后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快,在地上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但她的身体在失衡的状态下还是往前扑,扑到张峻豪和朱志鑫之间。她张开双臂,一只手挡在张峻豪的胸口,一只手挡在朱志鑫的腹部,像张开翅膀护住幼崽的鸟。混乱中,她分不清谁是捕食者谁是幼崽,她只知道不能让这两个人碰到对方。
她的手掌按在张峻豪的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正准备不顾一切撞出来。
“哥哥!”张韩蕊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是我——是我先找他的——不是他的错——”
她的眼泪在开口的瞬间就掉下来了。没有预兆,她自己都没料到,像水龙头被拧开,从脸颊上滑下去的时候带着咸味,流进嘴角,舌尖尝到了。
张峻豪的拳头停在空中。
他的拳头还在用力攥着,指节像五根白色的、冰冷的石柱。他的目光越过张韩蕊的头顶,看着朱志鑫。朱志鑫也在看着他,没有后退,甚至都没有眨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张韩蕊,隔着她的眼泪和她的哭腔和她的“不是他的错”。
张峻豪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他停下不是因为不打算继续攻击,而是他需要先处理妹妹的情绪,他太了解张韩蕊,她这是在害怕。小时候她数学考砸了冒充贺兰签名被发现,来找他求助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然后吐出去。
“张韩蕊。”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出去。”
张韩蕊摇头。头发在脸上甩来甩去,眼泪被甩飞了几滴,落在张峻豪的手背上。
“我不出去——哥你听我说——”
“出去。”
张峻豪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声音裂开缝,透露着愤怒和绝望,还有深层阴暗的、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张韩蕊的手从张峻豪的胸口慢慢滑下来,手指在他的卫衣上拖着,布料被她拽出褶皱。她看了朱志鑫一眼。朱志鑫对她安抚地点了一下头,意思很清楚——去吧,没事。
她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张峻豪背对着她,朱志鑫面对着她。朱志鑫对她笑,她心里安定得多。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峻豪站在那里,他的拳头已经完全松开,手指垂着,但手指尖抖得像被风吹动的蛛丝。
“多久了?”他问。
朱志鑫没有犹豫,“从重庆过年回来之后。”
张峻豪的嘴角动了下。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只是肌肉在抽搐。他觉得荒谬。从重庆过年回来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三个月,他的好兄弟和他的妹妹,在他眼皮底下,他什么都没发现。
“你知道她是谁吗?”张峻豪像神游天外似地问。
“知道。”朱志鑫说。
“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张峻豪的声音炸开,像弹簧终于弹出来,声音在工作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你知道她是我妹你还——你还——你是人吗——”
他没有说完。不是因为没词,而是要说的话太多,但是都被突然涌上来的情绪打断。他的眼眶在发烫,很酸很热的液体从眼睑内侧涌上来。
朱志鑫站在原地,等着张峻豪把话说完,或者直接揍他,他总要做些什么来发泄的。
张峻豪转过身,走两步,又转回来。他的脚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做刻板行为。他的手插进头发里,手指在头皮上用力地抓着,指甲刮过头皮。
他转回来,看着朱志鑫。
“你到底怎么想的?”张峻豪问。
这次他没有吼。他在恳求对方给出答案。
朱志鑫看着他。
工作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朱志鑫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轮廓。他确实更锋利了,没有半点回避。
“我是真的想结婚。”朱志鑫说。
张峻豪愣住了。
一半被吓到,还有一半是完全没想到。他的大脑停止对信息的处理,像保险丝被熔断,所有机器暂停运行,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和死寂。
张峻豪以为会听到“我喜欢她”或者“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在心里嗤之以鼻,提前准备好反驳的词——你喜欢她?你了解她吗你就说喜欢?你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朱志鑫说“我是真的想结婚”。
张峻豪怀疑自己听力出错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朱志鑫的脸。对方脸上居然没有开玩笑的痕迹。他知道朱志鑫这个人——朱志鑫不说谎。他可以不说话,但他不会说假的。如果他说“我是真的想结婚”,那他就是真的想结婚。他和董悦谈那么久,恋爱长跑那么多年,中间从来没动过结婚的念头。现在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张峻豪只觉得,刚才塌过的天,好像又往下塌了一截。
这叫什么事啊。张峻豪神情恍惚地转过身。
19
订婚宴设在朝阳区的一家酒店里。
是张韩蕊亲自挑选的,她说这家酒店的宴会厅光线好,适合出片。她说“适合出片”的时候张峻豪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订婚宴的流程单,越看他越觉得不认识那些字。
订婚宴前夜,张峻豪喝醉了。
他不是一个人喝的。张子墨和左航都在。朱志鑫当然没敢来。三个人坐在张峻豪家的客厅里,茶几上摆着空酒罐,摞在一起,像银色小塔。张子墨喝得最少,因为他要负责在张峻豪喝醉之后把他弄到床上去,还要在张峻豪哭的时候递纸巾。左航喝得不多不少,刚好保持在清醒但愿意说真话的状态。
张峻豪坐在沙发上,身体往下滑,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天花板上有盏吊灯,光从四周漫下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直没掉下来。眼睑边缘像涂了朱砂,湿湿的。
“她两岁的时候就是我妹妹了。”他说。
他的嗓子已经疲劳到极限,粗糙又毛躁。
“扎两个小揪揪。”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晃晃,“站在客厅中间,她没用她妈妈教,扑过来就喊我哥哥,喊完哥哥就问我要吃的。”
张子墨递去一张纸巾。张峻豪没有接。
“后来她就一直跟着我。我写作业她坐旁边画画,我打游戏她坐旁边看,我出门她问我去哪。她画的第一张像样的画,画的是我。把我画得特别丑,脸是方的,眼睛一大一小,但是我哄她说画得像,不然她会哭的。”
他的声音呜咽起来。
“她上小学第一天是我送的她。她上初中第一天也是我送的。她上高中第一天——”他的眼泪掉下来,从眼眶里涌出,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他没有擦,任眼泪流着。
“我以后再也不是她最重要的人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接受的过程把他的心碾碎了一遍又一遍。
张子墨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这次他接过去,胡乱地擦,纸巾很快被眼泪浸透。
张韩蕊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张峻豪昨晚喝醉了。
她一大早就来了酒店,化妆师正在给她化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动。她的手机震了下,她抽空去看,是张子墨发的消息——“你哥昨晚喝多了,哭了一晚上,今天保准肿得像核桃,记得拍丑照。”
她也想哭了。
化妆师继续画她的眉毛。笔尖很细,在眉骨上方一根一根描,痒痒的,她忍住没动。
张峻豪真傻。他永远不会失去她的。
订婚宴定在下午四点开始。
三点的时候,张峻豪醒了。他洗澡,刮胡子,换上高级定制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眼睛出卖了他,眼皮比平时厚一倍,双眼皮肿没了,眼眶都是红色,像被人打过一拳。他戴上墨镜,为了遮眼睛。
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朱志鑫和张韩蕊正在台上和司仪对流程。
她穿着缎面长裙,款式典雅,裙摆拖在地上,像流动的水。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光泽很润。
张峻豪站在宴会厅的门口,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近乡情更怯,一点也不敢靠近。张韩蕊大概是感觉到,她转过头,看到心心念念的哥哥。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提起裙子,朝他跑过来。他赶紧伸手去接。
“哥哥。”她说。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浑身环绕着“我很幸福”的泡泡,像阳光一样。
张峻豪伸出手,轻轻捏她的脸,怕破坏她的妆。和以前一样,捏着她的腮帮子往中间挤,她的嘴唇嘟起来,和十四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哥——”她含糊不清地叫,拍他的手。
张峻豪松开手,看着被捏红的她的脸颊,上面有浅浅的手指印,很快消失。
他终于真心笑了一下,“行了。去吧。”
张韩蕊看着他,点点头,转身跑回台上。裙摆在她身后飘起来,像柔软的旗帜。
张峻豪站在原地,目送她和朱志鑫站在一起。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子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杯香槟,他顺着张峻豪的目光看着台上的张韩蕊和朱志鑫,然后转头看张峻豪。
“你妹妹和志鑫在一起,对你也有好处。”张子墨开始高情商发言。
张峻豪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张韩蕊身上,“什么好处?”
“以后朱志鑫得喊你大舅哥。”
张峻豪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幻莫测。他想笑,又想死,最后演化为好想死。他嘴角抽动两下,眼睛睁大,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
他的腿差点一软,膝盖下弯,整个人快被压垮。罪魁祸首张子墨及时扶他一把。
张峻豪摆摆手,自己站稳。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子墨,表情是绝望的“我想通了但我还是不想承认”。
“如果能重来,”张峻豪说,在厅里像回声,“我不会让朱志鑫在那个夏天去我家喝冰水。”
左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他手里端着已经喝一半的香槟,杯壁上挂着气泡。
“你考虑过没有。”左航认真地说,“他俩互相是彼此理想型。但凡有机会认识,都会在一起。”
张峻豪转过头看着他。
左航也在看着他,眼神很笃定,他知道张峻豪不愿意听,但这就是事实。
张峻豪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宴会厅的灯突然暗下。司仪上台,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混响在宴会厅里回荡。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追光灯打在台上,打在张韩蕊身上。她的白色裙子在灯光下像一整个银河系,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像一颗恒星。
张峻豪看着那颗恒星,看着他的妹妹,他从小到大最视若珍宝的那颗星星。
她不再是他的了。
但她的幸福,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光圈打过来,他的眼睛又湿了。那些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无数个小小星河,装点整个宇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