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烟没在他手上烧,在我肺里,草莓也没在他指尖,而在十二年前的橱窗里,他正趴在玻璃窗上,嘴往上哈气,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诺尔,我想吃这个!后来那圆变成空中漂浮的烟圈,他长大了,所以他坐在这里叼着一支烟,带着墨镜成为谁都不在乎的摇滚明星。他可以酗酒纵欲肆无忌惮地吸毒而不顾自己的嗓子,不顾一颗即将破裂的泡泡而执意要触碰它,理由是我。
但是绿洲消失了,我们没有用肩膀撑起世界的重量,或者说它和他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我已经死在了我父亲的拳头下。而当你面对这样一张脸的时候,又无法控制住自己:买一块草莓蛋糕吧,奶油和草莓汁挂在他的的嘴角;和他上床吧,精液稀稀落落射在利亚姆的脸上;尝尝那些极好的糖霜吧,榔头能够作为切割蛋糕的工具……而蛋糕已经在他肚子里,我们也做过爱,那把敲过他脑袋的榔头上早就沾满了猩红的草莓汁。
捏扁啤酒罐,我翻开冰箱,利亚姆在走之前给我留下了一盒草莓蛋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个,庆祝我们这辈子再也不见吗?至少这不是我买的,我也不爱吃黏黏糊糊的东西。上面有两颗蓝莓,看起来它不应该在这里。奶油被搅得到处都是,拿出来糊了我一手。将一盒坏掉的草莓蛋糕摆在桌子上,利亚姆拿起一颗草莓正往嘴里塞,果肉四溅和草莓籽被咬破的声音,然后他逐渐变小,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替代。诺利?这是你给我买的吗!太好了,我爱你!我举起手却发现手上一片粉红,而那个更小的利亚姆正伏这我身上吮吸着草莓汁,或是给我口交。虽然是很侮辱水果的比喻,但你真的不觉得那玩意儿像一颗莓果吗?
这段回忆没能持续多久,可能是因为这盒东西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什么:已经躺在棺材里的过去,还有即将躺进去、已经探进半个身子的现在,但我看不清它的脸,那是没有五官的一张脸皮。然后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利亚姆,他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的表情,他在台上吻我的眼睛,他第一次遗精时脸红的模样,无数个九月二十一日前他被妈抱在怀里的睡颜……再然后我忘记了他是什么样子。
噢!所以他是我面前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但他是有脸的,这件事千真万确,他的脸上有一点糖霜,我想尝尝是什么味道,我爱他却不记得他的样子,这是罪该万死的对吧?吃掉那些糖霜我就能记起他是什么样子不是吗?撕开塑料袋,把粉末倒在他的脸上,直到他变成白色,变成光,软绵绵的,酸涩的口感在我嘴里化开。天堂是草莓味的,地狱也是。该死的糖霜害得我差点缓不过来,那口棺材终于走了,利亚姆也终于走了,可那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需要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我没有求着他留下也没有求着他离开。
当你恢复神智开始静心思考这些无厘头的事物是怎样产生的,又会发现这一切是这么简单,像你可以在演出空隙抽支烟,咬着烟管演奏电吉他会让台下的尖叫声愈演愈烈。这就是利亚姆坐在这里,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头往后一仰,拿着烟的手搁在翘着二郎腿的那只大腿上。我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我没有求着他留下也没有求着他离开。我只是盯着桌子上被命运找到的那瓶啤酒(还是草莓汁?)一饮而尽,我不清楚那到底是进了我的肚子还是浇到了利亚姆头上。挽留不是我的义务,所以,更大可能留给了后者。
毫无争吵意味着毫无预兆,他从我身旁走过,好像他的妻子正在那边迎接他,下一秒他们紧紧相拥热泪洗面,下一分钟坐上门前的跑车驶向远方,下一个小时到达南法的别墅度蜜月。只是,没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在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朝着命中注定的远方相向而行,分不清天际是白昼还是地下的火烧到了人世间。这还是太奇怪了。我宁愿相信我死了,睡醒能看见地狱的火正他妈的烧。
//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这一切归结于报应,因果轮回,乱伦的报应,当然也是乱伦的轮回。在我遇见利亚姆之前,在我看见他被妈抱在怀里之前,在他朝着我唱take me之前,我是不会乱伦的(这等同于上床)。大概可以形容为:利亚姆是一把锁,而我就是那把能打开他的钥匙,于是一切一拍即合,接下来你看到了我们是怎么在卧室里互相抚慰的,但令你更恶心的是,不到两个月诺尔加拉格尔就和利亚姆加拉格尔滚上了床,试图在那一隅之地推翻固有信仰。此后他们时不时来一次,夏夜里大汗淋漓的感觉无可比拟,更何况你的兄弟正在你身下喘息。做爱的感觉就是这样,挤在一张小床上,我深入他的时候就像流浪已久的钥匙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锁,顶进深处才能打开他,我很难解释上帝不是个喜欢乱伦的狗东西,但证明我自己很简单。
显然这行不通,箴言录里没有说你该和你的弟弟发生关系,也没有任何声音说过乱伦就能杀了上帝那老头,或者最不济的,杀了你父亲。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一个最可悲的现实:我爱他,但这正摧毁我,摧毁我的生活,就像掀翻棋局那样简单。以上所有都是我虚构的,野心家兴许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但我是个吉他手,构造出一个与现实完全逆转的世界后,我要面对的事实是离开,承认这东西还是很困难,即使我已做过心理准备了。我记得他说过,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倘若那个人是我们自身呢?我不能每天都依靠着撕开塑料袋和和推动针管活下去,生活和摇滚还要继续,你还要选择他妈的大电视机和摇滚乐。叮——我的大电视机到了,我跌跌撞撞跑去开门,门口没有大电视机只有——利亚姆,我的孩子。
你他妈回来干什么?不对,我不该这么说的,他显然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利亚姆,他的脑袋还没被小混混一榔头敲得吵着说要组什么乐队,在我离开家之后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为什么不回来呢,Noely?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呀?他的笑像一团火,从嘴角烧到眼珠里,那火点燃了上帝的衣角,天堂被焚成地狱。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屋里,门外有数不尽的房子,数不尽的我,我的一举一动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我浑身血液发冷,把门关上,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照见了我的欲望,我想。Rkid?你干什么?我把他撞在墙上吻,他嘴里甜滋滋的,没有任何叶子和酒精的味道。
利亚姆走后我的房子很乱,但他回来后并不介意,熟练的跪在地板上为我口交,一个深喉过后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股精液,而咽下它就像喝牛奶一样简单。我湿了,Rkid。他说着,起身往我身上坐,扶着我的肩膀一下下把自己往里送,未经人事的穴绞得我发痛,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一开始是叶子,燃烧的大麻烟在我们两个之间升起;欲望,彼此身上游动的手指;抚摸,抹掉眼泪或是别的什么;敞开,手心还是身体;寻找,垃圾里有没有爱。掷出,钥匙沉入大海。我知道你想要些什么,青少年的梦,或许是春梦,尽管你闭口不言,可那就光彩吗?无论是深藏心底,还是公开告诉所有人——我和我哥做爱了,我们正彼此深陷爱河——没有人会抬手耸肩对你施以宽容和仁爱,如果有,只会是托马斯的巴掌和他喝完的酒瓶。
所以我才认为这一切的根源在乱伦,很简单,incest,就是你在看色情片时会见到的关键词。可这也并不简单,前一晚和你的弟弟发生了关系那么从今天起的三天内你会心惊胆战,害怕事情败露,害怕被剥光了衣服绑在十字架上——古时候人们这么做,现在就不是吗?他们在嘴里将加拉格尔这个姓氏扣上乱伦的标签,让它变得更糟糕,而三天后尝到甜头的你会摄入更多的毒品,直到你脖子上可悲的东西再也控制不了你身下那根可恨的玩意。他说,来吧诺利,我准备好了……而你在一个已经完全敞开的男孩面前怎样说出拒绝的话?你搞不懂他是怎样学会这些的,但你能把你的身体压在他身上,感受肋骨下心脏的跳动。乱伦是个周而复始的轮回,轮回,轮回,罪恶与快感共存的天堂,我唯一的避难所。
我已经在梦中游荡了太久,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电视亮着雪白的荧幕,照在我起褶的牛仔裤上,这只是一场梦而已。说不定他也只是我的一场梦,从来没有什么天使到过我身边渡我上岸,我始终一个人。
//
所以就是这样,你说你要走了,默不作声地离开,然后换一个更小的你回来。那个你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化掉的糖捧在掌心,把它们串成项链戴给我。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飞下悬崖还是嗨死在南法的别墅,因为那个小时候的你就在这里,你就在我的臂弯之中呼吸。瞧,那条水果糖项链正挂在你的脖子上。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拧。有人把门割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有光钻进来,接着是一颗糖,水果糖,透明玻璃纸裹着,黏糊糊的像是已经揣在兜里化过又凝固。我把那颗糖捡起来,粉红色的草莓味,无论化成什么样都能闻出来,恶心的香精与糖精混合物。他不知道什么叫偷,他只知道想要,而他想要的早晚都会得到。一个晚安吻,一盒草莓蛋糕,一个水晶球,后来是一次性爱,一支乐队,一次世界巡演……然后他伸手,然后他张口,然后把东西揣进兜里,然后说我要你操我,然后跑回来找我,然后他在我身下尖叫着高潮。他摊开掌心,手指缝里都是糖浆,指头粘在一起,我帮他把手洗干净,他就在旁边念:Noely!Noely?Noely。像念咒一样,命运的诅咒。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颗。然后又是一颗,我把手缩回来蹲在地上,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裹在舌头上的时候像某种体液,有种草莓籽被咬破的错觉。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吞咽和呜咽之间的杂种。
Noely?你不吃了吗?我还有很多。他像在笑着,玻璃纸在手里被揉成一团的声音炸开。我把手伸到门缝底下,张开了手掌。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放进了我的手心。冰凉的,黏糊糊的指头短得像还没开始生长。我握住他把门拉开。
门外没有人。
地上只有一堆化掉的糖粘在地板上,粉红色的,像一滩烂泥。我的手心还残留着那个温度,但在我松开之后慢慢变热,热到发烫,像握着一把刚刚熄灭的火,回忆燃烧的余烬。嘴里的糖浆已经咽干净了,但那股酸涩的味道依然在,永远在。
我不清楚我是不是在说梦话,最近发生的事就像陷进梦的漩涡,巨浪盖过我的时候,所有工作——新专辑、各种杂志小报的采访都会连同心脏一起被暂停。那就让他们在我家门外等着去吧!我这样想。我起初不认为利亚姆的离开能带给我这么大的影响,没了他确实就没有绿洲,但这不代表下一个绿洲就会因此胎死腹中,我心中已经有一万个新乐队的名称等着被挑选,只要我走进工作室就能赐予它们新生,而现在是我行使上帝权利的时候了。
这一步是难了点。我最终决定出去走走,逛一家我们小时候打发时间会去的唱片店,趴在玻璃橱窗前盯着被白炽灯照耀着的水晶球,也只是因为阳光在英国是最货真价实的奢侈品。你懂我意思,在伞骨和塑料布下生活的绝大多数日子还是太他妈恶心。但那一眼我扫到了唱片店墙上的海报,一个脸被模糊的人,穿着厚重的大衣,垮掉的一代里竟然有这样标新立异的家伙——仰起头亲吻太阳,或者成为它。可这是谁?后来蜂拥而至的记者使我不再能思考这个问题。绿洲是否有解散的打算?你与%*?@#?^$^&之间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一切,诺尔加拉格尔先生,你作何解释?
我反问那帮人,你知道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吗?如果听说过,那你就不会再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我挤出他们的包围圈,没空理会那群傻逼像鸟一样在玻璃大厦前乱撞。去超市买两罐啤酒吧,白粉不一定是你所必须的,但酒精和香烟是。买下那盒草莓蛋糕吧,把它从冰柜里取出,抱在怀里,不然我家孩子又要喊牙疼。想到这一切时,我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他捂着脸学我抽烟的样子,眼里噙的泪花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被腐烂的牙神经折磨出来的。哦对了,还要买一把榔头,家里总有一些东西需要修理。可当我真正回到家时,桌子上已经摆着一盒草莓蛋糕,切完蛋糕的榔头被随意地摆放在桌子上,那个牙疼还求着我要吃蛋糕的利亚姆已经不见了,那个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利亚姆也不见了。我的家又回归了一开始的宁静,没有人来过,没有人离开,一片永恒的坟墓。
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想吐而恶心,是已经吐过了但还是觉得嘴里有味道的恶心。我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是在搓,像有什么东西永远沾在我手上一样,奶油一样黏腻。几个世纪过去了,直到水把皮肤泡皱了,我才停下。可我觉得我还是没洗干净。回到客厅的时候我盯着蛋糕上的蓝莓出了神,手上的水直往下滴。我忽然想起一件我本就知道的事,就像倒转的天和地,鞋里的玻璃渣,合出一种近乎诡异的音调,指向一个万般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答案。
利亚姆的眼睛是蓝色的。
现在桌子上有两盒草莓蛋糕了,虽然我不知道该走向哪一个,但我明白他总在等着我,在舞台后的厕所,在博纳格的小屋,在任何我们眼中还有爱的时候。我们是群玩火自焚的人,事实上所有玩摇滚的人都该被这么称呼,舞台上升起的不是一种激情或精神,是一簇火,台上起舞的人终究会献祭自己去换它猛烈地燃烧,十年,二十年,摇滚也不能永生,它终究有死的时候。他没能搭上那辆通往地狱的顺风车,比妻子更先拥抱他的是我的榔头,但是,我爱他,如果一定要给我扣上一个罪名,只有爱。乱伦是一桩罪行,谋杀是另一种,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给摇滚带来了乱伦还是给乱伦带来了摇滚,抑或是它们两个的孩子——绿洲,至少在摇滚乐这片死海里已经有人把船开进谋杀的海域。
走向舞台的时候我们真正走向床铺,走向你的时候我半只脚踏进深渊,可现在无论什么梦里都没有你的身影。我应该在圣诞节到来的时候许个愿,但我最想看到的,那个会在梦里把水果糖串成项链的男孩已经不见了,我该从哪里找回他?
汽油一桶一桶浇进来,直到那根代表命运的火柴被丢进。你我早就在火里了,利亚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