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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曾经无数个午后没什么区别的，姜海粼还是躺在我的膝上，放空的表情，很久才眨一下眼睛，黑沉沉的瞳孔像墨。我扯着她散在我膝盖上的长发，手上故意用了点力气，于是她抖了下，说欧尼，痛。语气示弱，像还是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沉默寡言的妹妹。
但我们都清楚，权力已经倒置。现在是我被这只猫扣在爪中，是我处于下风了。
“海粼要出道了。”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消息。是吗？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做不出更多反应。
妈妈无知无觉，说是啊，小时候那孩子很黏你的。
“是吗。我不记得了。”
“当偶像，听着不太好听，以后要怎么嫁人。”妈妈碎碎念着，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你，上次那个男朋友这次回家怎么也不带回来……”
“早就分手了。”
妈妈怒视着我，语气指责地问为什么？
“分手有什么理由。”
我在妈妈斥责我过于任性的骂声中逃回自己的房间。有个陌生账号在上午加过我的line，空白头像，没头没尾发来句欧尼，新年快乐。
“恭喜你。”敲下这几个，发出去后一直是未读。反而是前男友打来电话，一听就是喝多了，人渣，垃圾，借着酒疯骚扰前任的懦夫，我说你去死吧！头很疼，吃了两片褪黑素才勉强睡着。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的姜海粼。不怎么叫人，也不活泼，安静跟在我身后的小孩子。寒暑假我被父母寄养到外祖母家，姜海粼则被寄养给我。
她小我七岁，这样的年龄差距对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孩子来说几乎算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她算是很乖的小孩，带起来很省心，所以一意孤行决定去做练习生的时候，家里几乎闹得翻天覆地。
我那时正在读大学。前一晚MT喝多了，还在睡觉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妈妈问海粼在你那里吗？怎么会在我这里。妈妈唉声叹气，说海粼一定要当练习生，和姨母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了。
麻烦……想试试就让她试试啊。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姜海粼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当偶像会累吗，我对偶像的了解没比任何一个对娱乐圈兴致缺缺的普通人多。骨瘦嶙峋的，不健康的，拥有人工美貌的，人们叫偶像是流水线产品，对她们的看法是还不如橱窗里不会呼吸的乐高有趣味。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至少海粼不是。她是跟在我身后长大的寡言的妹妹，在我向外探索更多的时候进入了娱乐公司，一个圈外人难以理解的封闭的小世界。我们没什么联络，她似乎不被允许拥有手机。在姜海粼藏在练习室里销声匿迹的几年里，我们只联系过一次。
那是一个雨天。她用公共电话给我打电话，说好累。我刚结束第一轮面试，问你在哪里？HR出来叫我，我又重复你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
先搭地铁再坐公交，走过一个街区是外祖母的家，再走一个街区是公园，小的时候我和姜海粼会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晃着腿，消磨一个又一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午后。滑梯的平台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抱着腿的姜海粼抬起头，视线穿过细密的雨雾跟我对视。她身上被风吹斜的雨浇得湿漉漉的，像被淋湿的流浪猫，看上去那么幼小。我说怎么办，抱住她。很轻微地颤抖，带姜海粼回家，让她去洗热水澡。洗过澡的姜海粼穿着我的睡衣，领口空荡荡的，瘦得很惊人，蜷缩在我的怀里。她说欧尼，好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中途打断的面试也有好结果，HR给我打电话，说拿到了offer。不算是意外的结果，因为自我介绍时坐在最角落的最年轻的那个面试官对我笑着眨了下眼，后来他成了我的男朋友。我谈上了平稳的办公室恋情，就在那个夏天，姜海粼出道了，轻易就取得了让人难以想象的成功。街头到处可见她们的组合，男朋友驻足在某处海报前，指着姜海粼，说这孩子看上去不错，腿很漂亮。我难以置信，说这孩子才16岁。他说你是粉丝吗？我只是开玩笑啦。
但他的眼睛死死粘在姜海粼的胸上。实在很恶心，想分手，于是开始投递简历。拿到新offer后找了个借口突击查男朋友的手机，不出意外吵了一架，他跪在地上哀求我再给一次机会，我说不好意思。
于是分手、换工作，继续沉闷无趣的20代后半职场女性的生活。在某间餐厅和认识的新男人约会时，居然遇到了姜海粼和她的成员，跟在女老板身边，那个有着点不清不楚桃色花边的女老板。姜海粼在签售会被粉丝问年上年下二选一，毫不犹豫选了姐姐，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年上——潇洒从容，被权利滋养的游刃有余，单手腕上一只表就够付我的全租房押金。姜海粼看到我，表情有些惊讶，随后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约会的男人绅士又无趣。毫不推脱地主动结账，送我到公寓楼下就道别，恪守边界。应该要对沉静如一潭死水的人生抱有珍惜的感恩之情。但这样的生活在看到姜海粼出现在家门口后瓦解。近看她的脸漂亮到陌生，她说欧尼。
你不是应该很忙吗？
不至于忙到没有一点个人时间。她看向我捏着钥匙的手指，说我可以进去吗？
我打开门，向后让了下，找了双拖鞋。她看着那双男士拖鞋愣了下，说这个……太大了。那穿我的吧。我赤脚站到地板上，看着她把换下来的鞋规整地放到一侧，然后穿上我的拖鞋。
有什么事吗？
我们很久没见了。
嗯。
她咬了下嘴唇，说姐姐不想我吗？
还好吧。
姐姐会跟那个男人结婚吗？
好倒胃口的问题。我厌恶地皱眉，还是模棱两可地回答：“说不准呢。”
“欧尼，饭们总说我像猫。我有的时候会想，是因为她们不认识欧尼。世界上没有比欧尼更像猫……更口是心非的人了。”
姜海粼的唇膏是苦的。闻起来带着点蜜桃的香味，从她舌尖推到我口中只有粘腻的苦涩。她像只幼兽一样野蛮撕咬着我的嘴唇，很痛，很奇怪。姜海粼力气很大，瘦到这样骨节突出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应该来自停在楼下的那辆奔驰商务车。她放开我的时候，手腕已经有一圈显眼的红痕，像意义不明的手铐。
姜海粼说，我会再来找欧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