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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科其实跳舞跳得相当好,只有小部分人知道这件事。很明显,矿工、革命者、实业家、教父,没有任何一个身份有机会或者需要他展示自己的舞姿,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这一点。比如范德尔。
在范德尔买下酒吧之后,几个好朋友会在酒吧打烊后把点唱机切换到慢摇的舞曲,享受这种奢侈的休闲时间。这时候希尔科应该正靠坐在吧台边的高凳上,在笔记上刷刷地写着什么,也有可能更放松些,读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破书。他没有真的全神贯注地在做这些事情,因为范德尔就在他的面前收拾着吧台。闲人可以跳舞,但老板得先把所有的杯子、吸管、调酒的器具全部洗净,收好……希尔科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斜眼瞟向范德尔,他看着男人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肌肉跟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而收缩、膨胀,他粗糙结实的大手伸入他们刚刚共饮的威士忌杯,用干净的抹布仔细的洗涤着酒渍,手指隔着一层布在杯壁上摩挲着……希尔科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向了舞池,在背对着范德尔的地方站定,朋友们为他的加入欢呼了起来,但很快所有人又回归了音乐的律动里。这是一首非常经典的曲子,所有人都喜欢。在矿场的时候曾有个女孩为它编了舞、尝试教会别的矿工如何在挖完矿后放松身体。但很明显,大部分工人并不会,也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拉伸排酸,他们更喜欢在一天的辛劳之后喝点烈的,然后在宿舍的床上倒头睡去。
但希尔科完全学会了,连范德尔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学的。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正经到舞姿僵硬在音乐里无所适从的人,但想想希尔科对于“美”的执念(别当他的面点破这点),这倒也不奇怪了。
范德尔还在认真地收拾吧台,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半抬着眼看向舞池的位置。希尔科背对着他,抬手,扭胯,黑色的尖头皮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鞋跟踏在地上发出一声被音乐掩盖的脆响。下一个八拍,希尔科的手垂在身侧,打着响指,跟着他被马甲紧紧包裹着的细腰一起摆动着,范德尔有一种上去帮他把马甲解开的冲动。
打击乐部加入,让整首歌从暧昧转向了更为热辣的节奏,希尔科的手臂背在身后,左手抓着右手腕,他并不瘦弱,更偏精壮,锻炼痕迹明显。但范德尔可以一只手握住他的两只手腕,然后往上——范德尔的思绪停下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今天希尔科穿的是他最喜欢的那条皮裤,那条希尔科多次厉声呵斥不允许他粗暴对待的皮裤。后袋周围一圈的小柳钉在酒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瞩目,跟着希尔科跟着节拍左右摆动的屁股一起让范德尔屏住了呼吸。还有那根大腿带,他从哪里搞来的大腿带?舞蹈时希尔科微微屈膝的姿势让带子被绷紧,和皮裤一起勾勒出他的腿部线条。
这不是套放松操吗……范德尔想,这是在放松什么位置…..?他无意识地把洗完的杯子放在架子上,然后对上了希尔科的眼神。希尔科似乎只是按照编舞转动脖子,但范德尔看到了他抿住的嘴唇和翘起的嘴角。
“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大老板。(Having a good time, boss?)”希尔科感到背后有一个火炉突然贴了过来,抱着手臂,侧过头继续摇摆着说道。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垂在额前的头发有几根粘在了脸旁,范德尔的双手搂住了希尔科的肩头,几乎把对方包裹在自己的怀里,跟着他的脚步一起晃动。他把头凑到希尔科的耳边,呼出的热气让黑发男人嫌弃地斜了他一眼:“你跳得真好。(You’ve been put on quite a show, haven’t you?)”
“可惜是跳给了瞎子,(A show for somebody who was too busy dishwashing.)”希尔科放松地靠在范德尔的身上,“或者是傻子看。(or some bozo.)”
范德尔笑了,他们贴得如此紧密,希尔科可以感受到他胸腔的颤动,听到他呼吸的变化,闻到他手上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
这个的瞬间仿佛就是永恒。
太短暂的永恒。
福根酒吧没有“慢摇”,这种歌太逊了,跟不上祖安的节奏。也没有人在柜台后洗杯子了,酒馆的新老板添置了一个新玩意儿,只要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进去就能一股脑洗干净:方便,快捷,翻台效率高。新的酒保只要懂怎么调酒(以及大小姐的饮料)就好了。
希尔科很少出现在吧台前,他从“酒馆”里最后拿走的东西是那件红色的皮制大衣。它曾经是一件礼物(红色代表革命,希尔,而且它很衬你的肤色),后来变成了一种提醒,告诉希尔科是什么、是谁让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不再跳舞,他本来也很少跳舞,他只在他面前跳舞。他曾经灵敏精壮的身体也因为同样的人和事变得僵硬,硬要四肢按主人的心意摆动似乎有点太为难这个中年男人了。
但他喜欢看金克丝跳舞,女孩其实一开始并不懂得怎么跳舞,但她喜欢那些旋律,总是跟着节拍摇摆,有的时候希尔科怀疑这是因为金克丝在娘胎里就在和她的母亲一起舞动。小姑娘逐渐长大了,学了很多新的东西,包括新的,奇怪的舞步。有的时候,金克丝会突然闯进希尔科的办公室,砸开他桌上的音响,然后开始跳舞。这种时候,她是不会允许希尔科工作的。老父亲一定是女儿最好的粉丝,而且还得是这场表演的幸运观众,女孩会把希尔科一把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强行牵着他的手要他模仿自己的动作。希尔科有点怀念小时候只需要抓住她的手转圈圈的“舞蹈”。
但怎么办呢,在希尔科喘不上气之前,金克丝是不会停的。
“好了。”这个时候希尔科会说,“让我歇一歇。”金克丝翻一个白眼,用手指戳着希尔科的单薄的胸口,把他按在椅子上抵住。有时她会转身拉过希尔科的“王座”,让男人体验什么叫做天旋地转:希尔科总是忘记让塞维卡去买个转起没那么晕的新椅子。也有的时候她会消停下来,收起自己的长腿,像小时候一样蜷在希尔科的怀里,把头埋在希尔科的肩窝,哼着歌弄乱他熨贴的衣服。女孩轻柔的吐息触摸着希尔科的那半张坏脸,让他觉得痒痒的,但这只是错觉,因为那里的神经早就已经坏死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两个人的脑袋轻轻的靠在一起。呼吸的节奏趋于同步,男人的手轻柔地环在女孩的腰上,像两只在冬日的雨夜里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他注视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向过去,看向未来,看向从未到达的那个现在,而她丝毫不为这目光所扰,专心致志地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涂鸦。
希尔科其实相当擅长跳舞,但没什么人知道。他爱的人,他身边的人都喜欢跳舞,现在也很少人记得了。有的时候希尔科会梦到,或许能有一天,或许曾有一天,他会和他们一起在福根酒吧的舞池里面一起玩闹,跳着不成体统的舞蹈,庆祝女儿们的长大成人,庆祝祖安的解放,庆祝这段友谊又挺过了一个6年。孩子们在打闹,菲利西娅在点唱机前切歌,而范德尔还在洗他该死的杯子。
希尔科呢?希尔科会停下舞蹈,靠在吧台上,翻开留言谱,叼着笔盖,假装要给酒保一个差评。
